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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秀吃了一惊,忙攥住一旁有天的手。
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声音:“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
五百名弓箭手疯了一般地压上,从后面看,暗沉的天色里仿佛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雾。福王做事也算精细,带来的都是京畿侍卫军营里千挑万选的一等好手。这几千几万枝箭猛朝着这一小撮人射过去,任是三头六臂也挡不过。很快有人身中数矢,在山路上遥遥欲坠。
开始飘雨了,细小的雨滴,也不密。伴着血一同流下山来。
俊秀却是一个寒噤。重重箭羽织成的雨幕后面,憧憧人影没有停,反而来得更快。比血流得更快。
“他们,他们不怕死……”不知谁喊出了这一声。连云城的杀手,寒腐的气息合着初夏的闷热,只让人窒息。炼狱间的厉鬼也不过如此。
福王脸一沉:“他们这是不怕疼……再加两百弓箭手,继续射。”
“来不及了,锦衣卫!”俊秀觉得手一松,朴有天已经站了出去,朝营地里挥了一挥臂膀,“跟我上吧,保护福王……”
他骇异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清秀身影电一般离弦而出,踏着半山血红,离他越来越远。
只有隐隐的剑光闪起,在隆隆雷声中,是细微到不值一提的东西。
短刀出城以后,箭雨一大半被他们带了出去。允浩气喘吁吁地踉跄几步,扑倒在大厅石阶上,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回头看,爬过的半个校场上拖拽出一条蜿蜒的血痕,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昌珉的。
周围三三两两的还幸存的杀手又围上来,兵器相互击打,碰出悦耳的声响。允浩无力地抽抽嘴角,抬头看了一眼在中——他原本纯白的衣裳也已经玷污得不成样子,脸蛋是半透明的白,不见一丝血色。
“累么?”
在中行若无事地挥手撒出一把银针,含笑向他摇摇头:“你还好么?”
一缕微笑攀上来,允浩正想点头,喉间却一窒。一双修长的手卡在人体最柔软的肌肉上,十指骨节的力度不带一丝怜悯。
他苦笑:“我竟然忘了,昌珉也是短刀……”
在中也还是笑的,那笑里却含了什么东西,滞留唇边的分明是妩媚,眼角却噙着凉意,恍惚间明灭了几个来回。
允浩想,那是死的气息,死的微笑。
“或许现在记得,也还不迟。”城主一步步从暗处踱出来。允浩看不见,他的视线瞬间全部被昌珉的脸填满。那张面具在方才箭雨中遗落了,脸庞上的沟壑坑洼全部凸现,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一双眼睛依旧迷茫,没有焦点,浅褐色瞳孔泛出清澈的琥珀光芒,依稀,一滴泪滑下来。
没有滴落,融化在触目惊心的伤疤里。
“出尘,杀了他。”
“不,不可以……”
蓦地一道雪亮的电光闪起,半个大殿在雷声里抖动了一个来回。各人脸庞都被这瞬间的亮照耀得不切实际。真的是需要下一场雨了。这黄梅时分的雷雨,一旦浇下来,天地间的闷热将为之一清,所有的血水将不复痕迹。
然后云破天开,阴霾尽扫。
天地一新。
“不,不可以……”雪亮的一道雷滚过,俊秀叫出了声。越过人群拉起一名炮手,“你在做什么?调转炮口做什么?大炮对着的是谁你可知道?”
常延寿阴恻恻地笑了:“这里几千兵马,自然都是看得清清楚楚。连云城的短刀杀手太过凶悍,不用红衣大炮无以抵御。这是为圣上锄奸,为福王护驾。”
俊秀只觉得一阵晕眩:“有天呢?他是四皇子……”
“四皇子为圣上尽忠,以身殉国,回去本王自然会秉明父皇,表彰体恤,风光国葬。”人后的福王沉沉应了一句。
“畜生,他是你亲弟弟!”
脑海里有一根什么东西断了,俊秀没有兵器在手,一把扯过边上的一名小卒,就着他手中大刀狠狠一挥。众人从来不知道这温婉腼腆的公子也会功夫,纷纷闪避不及。
许多许多的血,暗色的血。
“听着,朴有天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黄泉路上你一定陪着他……”重重人墙之后,金俊秀把刀架上了大皇子的颈项,咬着牙狠狠道,“现在,让他们停手,别再放箭了。”(秀阿~~小漫终于在尾巴梢上让你显露出了野mn本色~!!)
第37、38章
37
“不,不可以。”很冷的声音,又分明很柔,是在中,“你不是出尘,你是沈昌珉……”
前尘如梦,依稀几个轮转,往事是槛外黑沉沉的天,一整片乌云,托不住欲坠的雨。
允浩的脸色紫胀,视线已经模糊了,嘴大张着在昌珉指下渴求丝丝缕缕空气的涌入,津液抑制不住地流出来。他可以感觉自己的身体开了一个洞,鲜血,精力,生命,都一点点流出去。他奋力伸出手,指尖在昌珉手背划出一道血痕,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放弃抗争。
他又怎么,挣得过命……?
他欠的总是要还的,昌珉若要,就给他好了。
可是在中呢?
在中……
一寸一寸地,在中挪过来,破碎的白色衣衫被风一吹,倒像是飘飘欲仙。
“昌珉……他是你的允浩哥啊……”
你还记得那样的江南么?
我从没有见过江南的春天,听说那里绿柳依依,有满天的桃李绽放在西湖边。三月蒙蒙细雨落下来,湿了衣衫,轻薄的凉。
听说那里的石桥半弯,青石小径的弄堂曲折得如同女儿家的心事,一般地欲诉还休。清秀少年跑过去,留一串空空的脚步声,回旋不息。
你在潋滟水畔拾一颗石子打水漂,急急远去的暗色涟漪在金光中一圈圈扩散。然后你回头,笑着向他喊:允浩……
允浩……哭着为你抢过半个馒头的允浩,天寒时为你剥下最后一件衣裹上的允浩,用破布包住你棒伤搂着你流泪的允浩,夜深时分和你共挤一张供桌的允浩。允浩……即使不是爱,你也不应该忘记他呀……你的允浩。
他曾经那样微笑着又含着泪同我说起你。
他从没有忘记过你……
在中的手,十指莹白剔透,轻轻覆上允浩喉头,昌珉颤抖的双手:“你一定记得的,他是允浩。”
我不曾见过江南的春。来不及看断桥雪融,听南屏晚钟。但我猜,那一定是美的……
因为那是属于允浩和你的江南。
哪怕暖凉无常,倍经辛酸,那也是人生最初的热度,心底最真实的梦境。芳草萋萋鹦鹉洲的江南……
一双手叠着另一双,渐渐地松开了。
允浩的上半身猛然跌落地下,随之落地的还有泪水。
昌珉一双手眷恋在在中怀里,身子却伏低到他身上:“允浩哥……”
在中回转头:“放他走好么?”
他的眼光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深深地扎进城主的眸子里去:“有些事,我想和城主谈谈。他的命,就算在我和允浩身上罢。”
短刀的盛名无虚。耗了好大的气力,周围的人总算一个个倒下去,最终,站着的也不多了。
雨点子变大了,鞭子似地抽在人身上,一道一道清晰分明。朴有天竟觉得微微有些冷,山下射来的箭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止息。也算那个大哥尚有良心,自己这样为了他杀出来,至少没有换来背后冷箭一枝。(这是俺家小秀秀帮你挡下滴,笨大米……)
其实,凭空多出一个皇弟来,太子的人选也就多了一个,任谁都免不得起杀心。处处堤防的道理朴有天岂会不懂。
但他无依无傍,要带着俊秀在宫内站稳阵脚谈何容易,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大皇子是可以指望的。要笼络住他,天大的险也得冒一冒。
耳听得轧轧连响,转过身,连云城的门又开启了一线。
他皱皱眉,紧了紧手里的剑。
迎面出来的却是一身狼狈的沈出尘,神志不清明的样子。走近去,才能发现他肩头深深没入骨肉的箭,雨水把血色冲得很淡,一直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条河。
又是一道撕裂天地的电光,雨疯了一般倾泻下来。昌珉在有天的怀中茫茫然抬头,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山脚下一排深黑的炮口。
“不能开炮。”他一个哆嗦,“城里有火药……还有他们。”
“谁?他们是谁?”有天晃着他的肩膀追问。昌珉却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城主从厅里走出来,迎着天空抛下的一道道蛇样的电光。想上前,终于还是在门口停住了。倒是在中,一步步走了回来,和他并肩站着,不知从何时开始吹起的风,一遍遍掀起两人的衣角。
“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可到如今只剩下一句——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不想留。”在中淡淡扬了扬眉毛。
城主摇摇头:“你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像允浩了……”
在中看了一眼仍然昏迷在一旁的允浩,神色郑重:“我正好也有许多话想要问你,城主。”
“比如说……”城主回过身,穿过黑黢黢的厅堂,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
在中举步跟过来,离了几尺远:“连云城培养杀手,向来宁少勿滥,向沈昌珉那样的武学奇才也会因为一点小病而被放弃,而有喘症的我却被衣食无忧地养大,甚至没有被逼迫习武,为什么?”
“很好,还有呢?”
“允浩受伤那一次,我用自己作赌注,你非但不曾把我们扔下连云城,还救了我。为什么?”
“还有呢?”
“昌珉救了允浩回来,明明是与我们两人有旧,不会对我下重手。可你让我去对付金俊秀时,指派的影子仍是他,为什么?”
“还有呢?”
“你一次次费尽心机让我回来,折磨允浩,为什么?”
“还有呢?”
在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你曾经让允浩去司马大宅找一幅画……你和我娘到底有过怎样的曾经……?”
雷住了,天公专心地布起雨。天地迷离了,仿佛只余下水汽。
“你是想问你的父亲……”城主手中的茶水泼出来,“放心吧,你爹……是前朝丞相的儿子,金家公子。”
静默。
“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想,但愿自己能够明白于她而言我究竟是谁,可惜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爱过谁。那样美丽的女子……却没有心。”他猛然间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而你,同她长得那样相像,却轻而易举地爱上了。
他也转过头,去看横卧地上的那一具破败身躯,不过是一个郑允浩而已……
比起我,却又好在哪里……为什么独蒙上天垂幸?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只悠然一声喟叹,快步走到大厅中央,手揭开了被布盖着的一大堆黑沉的东西:“朝廷对连云城也是觊觎已久,视作胸口一根痛刺,我备下这许多火器,本也可以与它一较高下,突围而出后从此揭竿而起,拥立一方……”
如果不是郑允浩发现了金在中,牵出与短刀的这一场战。凭着自己的身手,早已带在中离开。
福王畏死,即便不能为短刀所诛,也只会动用炮轰。这留在城里的火药,足够连他自己都炸得尸骨无存。五千兵马尽成炮灰。
接着再乘乱取南京府,握住兵权。
原本着着连环,天衣无缝。
如今,却不得不和紫瑚的儿子一同享用了,还有郑允浩……
“你要做什么。”似乎是疑问,但在中的语调却是凉的。
城主一声冷笑:“在中,陪我死好么?”
手一动,已经点着了火信。火舌吱吱吞吐着,爆裂出一星一星的亮,更衬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其实,福王那样懦弱,必然不会再冒险攻城,而是团团围住,以图困死。以城主的身手,趁夜偷偷走,还是可以留得性命,他日再谋。”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城主侧头看着在中:“你害怕了?”
在中摇了摇头:“虽不清楚我娘欠你了什么,但我决定了要还。”
他心里一震:“那郑允浩呢?”
在中看看一侧依旧人事不省的允浩,走过去,半抱起他。
“我死了,他即便是平安离去,也必定不会再愿意活着。所以天上地下,我们都不会分开。”
不会分开……
依着半昏的昌珉带回的消息来看,城中已然空虚,福王一听就动起了活捉的念头。连云城在江湖上风光一时无两,又全然不理会黑白道义,弄得朝廷好生头疼。但连云城主却神秘万分,从来无人识得庐山真面目。若擒回去给父皇看了,保不定就博得龙颜大悦,也算奇功一件。
于是,山脚下兵马一点点移动,朝着连云城围过去。
当然,他自己不会上前,反倒还退了数里地——几千石火器毕竟不是闹着玩的。
动身的时候,他惴惴看了看左右,四弟不见了,连同那个看起来温柔实则暴虐的金俊秀。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不会分开……
在中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一寸寸变短的火信,思绪却穿透狂乱的雨,吹到了很远的地方。
——此时,昌珉应该下了栖霞山吧。远远地站在那里,举手拭一把汗。
配药的时候,花了那么久功夫,为的是做到有药可解。如果他找到穆神医,必定可以保得无恙。
可他依旧不甚清醒,能不能冲过官兵重围?
而俊秀和有天,是否依旧在江南,是否能够照顾他?
但愿这三人都能平平安安渡完余生,不似他和允浩。
…………允浩
对不起啊,允浩,擅自替你定了呢……
曾经以为,如果有一线生机,我真的是会把它双手向你奉上,然后不带遗憾地离开。
可是如今,却把你留住了。
醒醒好么?看我一眼,让你的手覆住我的手,微笑着道别。
因为只有那种温度,才可以引领着我,穿越生生世世的轮回,在擦肩而过那一秒,认出你或许已沧桑更迭的容颜。
在你我都看不见的高处,云端的云端,静静伫立着一尊神祗。他肌肤胜雪,青发如云,美眸如钻。他俯瞰苍生,安然阅尽十丈软红沧海桑田,弹一弹指,世间富贵荣华便如烟云消散无踪。而他只是云淡风清地笑一声,细细勾动唇角。
彼岸花火凄迷盛放,绚丽得不似真实。
却是为谁,用一生,拼却刹那芳华?
让我轻轻靠近,折一枝别于鬓边。一世一世的繁华,一世一世的愁苦,鲜血,剑光,剧蛊,离别,细碎却刻骨的疼痛,浓烈的悔与恨,清浅的相思,还有一重一重仿佛没有尽头的劫……让我临水照花,切切端详,看它们如何盛放,又如何凋零,归于空寂……
我们的誓言与尘世万千痴男怨女的誓言雷同,就像世间仇恨千变万化,但真心大多雷同。
我们的誓言……
——“我心里也是爱你至深,不是因为寂寞、或是怜悯,而是因为你与我苦难相当,有一样深重的绝望。”——
——“郑允浩会倾尽所有守护金在中。从前如此,今后依然,今世即了,来世也是一样。”——
还有一样卑微的希望。
若人生于我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梦境,惟愿沉醉不醒。
若人生于我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梦境,那可不可以,更贪心一些,企望梦醒之后,身边依旧有你?
然后,那一世一世轮转的无休止的宿命里,始终有你……
在另一个场景里,不徐不疾地走近,再不是一身的黑色,明亮的笑容可以晃痛人的眼睛:“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是金在中。郑允浩的金在中。”
在中苍白的脸上,极缓极缓地,渗出两团淡淡的红。嘴角的笑意如同微澜,终于慢慢地荡漾开去。他低下头,吻上了允浩毫无知觉的脸庞。
鲜血漫开来,是如火如荼的一抹唇彩。
火光阑珊,他一生之中,从未如此美过。
从未如此自信,如此确定过。
不会分开……
李秀满怔怔看着他,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突然举首向天一阵狂笑,斑白的须发戟张,只是再低下头时那脸上依旧木木地毫无表情:“说得好,说得好!!天上地下,都不会分开!!”
紫瑚,可惜你在世或是往生,我们终是无缘……
无缘……
为什么……
他猛地回头,一掌击在在中胸口,直击得他纤瘦的身躯腾云驾雾飞出去:“你去吧。”
面具的下方,苍老的脸上是不是有泪水,无从得知。
在中睁大了眼睛,衣袂款款飘飞,黑色的发丝散落开来。他怀里拥着允浩,向前急急伸出一只手,想要挽留什么,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远离。距城主越来越远,飞进厅外雨幕深处。
那一刻,先是沉静。
接着空气仿佛是融化了,煮成了一锅粥。巨大的气浪灼热如沸,排山倒海地冲出连云城的大厅。
半天泻落的雨顷刻间被灼成了水汽,雾茫茫地飘浮着,通红如血。
山腰一些见机快的士兵纷纷回头奔逃,气急败坏。
烈焰冲天而起,伴着隆隆的爆裂之声,吞没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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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劫?劫后余生
很多年以后,江湖中人或许会记得连云城主,但李秀满这个名字,早就销声匿迹,化为飞灰。
多可笑,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敌不过一座只有四堵墙的城,木与石。
也许,它是我曾存于世的唯一痕迹。但是,它和所有所谓王图霸业、彪炳功绩一样,最后都是要归于寂灭的。
这座城从无到有用了二十年,颓然倾圮却只要轰然一声。
心里住进一个人用了一刹那,却罄尽余生也不能淡忘。
“情”这个字,我想了很久,却不知是否曾与它错身相逢过,抑或是,对面不相识?
我曾是一个贼,偷许多金银的,最普通的贼。
身手不见得高明到技惊天人,却分外懒散,懒到偷得了绝世的武功秘籍,也不屑于去看一眼,只是闲闲地扔过一边,继续算计那些耀目的珠宝。——后来,很多年以后,我看见紫瑚小小的儿子金在中坐在书房里,拿着那些尘封的册子饶有兴味地看,竟忘了悲哀,也忘了阻止。
接着说,我偷许许多多的珠宝,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也是贼,我的同伙。
紫瑚。
她没有来处,没有姓氏。所有的一切,归结于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双柔媚无骨的纤手,还有这两个字——紫瑚。
她有奇异的天真笑容,得到一颗宝钻时?底会有明丽的光芒闪烁,依稀蔚蓝。
绝代风华,她生来是要魅惑人间的。
那一年起了战乱,北夷国的新军迷了心窍进犯天朝,皇帝御驾亲征。烽火从塞外一直烧到京畿,民心扰扰,京城也是愁云惨淡,人人自危。
她是江南来的,我自然地想带她回去,一个更富庶、更宁静的地方。那一日她满头珠翠,淡淡坐在花树下抚琴,并不应答。曲子弹了一支又一支,直到我再也耐不得,起身欲走。
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听闻金相爷家有一块祖传的寒玉。我想弄来把玩把玩,你可有兴趣?
我恼恼地恨声道,你这样何时是个尽头?金银珠玉,竟比命都重要么?
她根本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今晚子时,相府门前,你若不来,我就自己动手。
我也冷下脸来——今晚子时,我在城门口,你若不来,我就自己去江南。
我当然没有去相府,可也没有到成江南。
那一晚我愤愤离去,在路上磨磨蹭蹭走了十几天,却连河北省境都没有走出。每一刻心里都悬着她,从愤怒到怨怼到担心,我是中了毒了。到最后只余一个念头,她是那么任性妄为的女子,应该让着她的。若是有三长两短……我不敢想。
终于还是勒马回京。
隔出几条街,就能看见相府门口的张灯结彩。问了路人,都说是金家少爷今日要娶亲。国家战事未平,相府却大张旗鼓地办婚事,新娘还是个民间女子,早就震动了京城。
然后,一乘花轿跟着鼓吹,一路喜气洋洋而来,停在了相府门口。然后轿帘揭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伸出一只手搭在媒婆肩上,袅袅婷婷地被扶出。鞭炮噼噼啪啪地放,闹得人头昏。
我认识那双手,我曾经为它偷来无数戒指手镯,装点它的纤长如玉。如今它一溜儿戴了十个尖尖的指甲套,白色的银子,锐利的冷光一路凉到心里去。
前庭大摆宴席时,我终于还是耐不住,溜进了婚房。
她看着我,眼神灼灼的。说了一句,突然想明白了,你说得对,总不能一直偷下去,嫁了也好。
她那天果然失了手,可是相府的公子漏夜打着八角的宫灯,看见那张困在罗网中的、魅惑众生的脸时,就下令放了人。
她说,世上有很多珠宝首饰,但其实真正适合一个女人的,只有一套。或许不美不名贵,但也无关紧要,喜欢就好。扬起双手,金公子为她美丽的双手施了一道禁锢。从此以后,那留起长长指甲的手,只需要抚琴刺绣,不用再探进别人钱袋。
我放弃了杀掉金公子的念头,在相府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天地虽大,离了她,却都是空空。
她曾经遣人送来一幅画给我,画上是一树繁花,她一身华服,静静坐着抚琴。满纸是浮动的花香,和离黯的琴音。这让我想起那一天,只看了一眼,仍叫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后来战事结束,金相国告老还乡回南京。我骑一匹瘦骡,也跟着去了。路上她的身子开始不便,每过一处名城,就由丫鬟拥了,扶着腰去寺庙祝祷。我也跟在后面,心里一遍遍地诅咒那个肚中的孩子,但愿他一生坎坷,遭尽世间千般苦楚,不得好死。
那一晚,从旅店里醒过来,天是奇特的灰碧色,又透着妖异的红。恍惚了许久,我想去看看她。
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再耗不动这许多力气了。
或许,也是该放手的时候?
走到城北的宅子,老远,就看见了火光,还有人影。
我站到墙头上,大内侍卫站了一院子,竟像是十八高手都到齐了。松明的火把,烟雾灼灼地薰上来。地上躺着的是金相父子,老人胡子上一把血,金公子向一人戟指愤然叱责了一句什么,那人森然一笑,举手便是一刀。侧过了身子,我认得他是铁臂金猿。除了当今皇上,谁也差遣不动的。
金家犯了什么事,我已经不暇细想。眼见侍卫们开始一间间屋子搜过去,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一刀砍了,四下又是点火。我打了个冷战,跳进了院子。
紫瑚还在房里,还活着。
她一头长发黑得幽蓝,躺在床上的一片血泊里,身边是一个肥肥白白的孩子,脐带都还不曾剪断。见我进来,她就轻轻地笑:“我想着若有什么奇迹的话,要来的也一定是你。”
我伸手过去抱她,她缩了身子:“我是有夫之妇,你不能碰。”然后奋力坐起来,挪到了梳妆台前,拿了一把钿螺细镂的梳子开始梳头。
我望着窗外火光,原本焦急,但她一下一下地梳着,亮得出奇的眼睛从镜里看我,也就释然了,心里依旧迷惘,许多话哽在喉头,不是说不出,而是突然觉得不需再说。
终于,她放下了梳子,打开首饰盒。
“哥,”认识之后,她一直是这样叫我的,“我知道你恨我,但还是把他养大吧。十六岁以后怎样都可以,但是十六岁之前,把他好好养着。”
她的声音小下去,从镜子里开出一朵微笑。我走过去,一个长长的银质甲套插在她的胸口,血水顺着白银流下来,一滴一滴,接着汇成一条小溪。“从密室走,那里还有我送你的画,莫忘了我……”她眼波流转,死亡是坠在她唇角的一滴泪痣,奢靡如斯,“哥……死不是坏事,是解脱……
“这些年来,紫瑚只是……觉得寂寞。”
我抱起那个孩子,想去找那个密室,但去书房的封死了,只有硬拼出去。
不知受了多少刀,竟然最后,我活着逃离,上了栖霞山。
那个孩子我叫他在中,四岁前关在一间牢房里,四岁后他学会说话和识字。他一天比一天更像他的母亲,不过少了锐利,多了清冷,眼睛里从不会有那种幽幽的蔚蓝光芒,不会天真又奇异地微笑。
不知道紫瑚的寂寞是怎生模样,是否和我的相同。它伴了我十六年,或许更久,一伸手就可以触到,有形有质的寂寞,如影随形。
而最寂寞的是在中。
他没有缺过一顿饭,穿最好的衣裳,病了我亲口喂他吃药。但是无人同他说话,我不许任何人同他亲近。
或许是因为也没有人同我说话,同我亲近。
他十六岁那年我没有杀他,而是给了他一把剑,让他去杀人。
我选择在他去和归之间苦苦地等,即盼他回,又盼他死。他不是紫瑚——若他是紫瑚,我又是谁?
后来他成为连云城最好的杀手。
后来他爱上一个男人。
后来他离开连云城。
连云城,其实是一座寂寞的城。紫瑚死后我没有出去过一步。最后的最后,它同我一起化作齑粉。
第39章
39
这是入夏之后的第一场大雨,一直下了很久。
在这一场雨里,千万条鞭子抽向大地,一片水雾迷茫,落在身上几乎能让人窒息。
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要跟着雨水坍塌下来了,狠狠落下来,砸在这广大世间。而雨中一个个的人,都仿佛芥子般渺小,无处可避。
雨浇灭了连云城废墟上的火,浓浓的黑烟如同巫女散乱的发,一直冲上天去。
福王的残部只剩下不足千人,能逃的都逃远了,在山腰围着,再也不敢妄动。一些兵卒的残肢碎片一直被炸到营地里,阴惨惨地挂在枝头,能活着回来的人,脸上连庆幸也不会有,只余惊悸。
仿佛炼狱一般的感觉。
他们的余生将不断重复一个恶梦,血色满天中,纷纷的砖石掉落,嘶喊声和呼痛声来不及迸发就全部被熊熊气焰吞没。到处是身带火焰的尸骸,焦黑的腐烂气味。
噩梦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城,永远耸立在不高的栖霞山顶,暗沉的天幕之下。
福王就这样静静坐着这样的腐朽气息之中,听着帐外士兵的呻吟,眉尖深锁,仿佛亦是化作了砖石。终于在某一次抬头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那不过是普通的一道门,而那人披散了头发,闲闲散散地站着,却像是一个王肃立在御驾之上,冷冷巡视脚底苍生。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带着你那个小美人。”
连云城已然成了一丘黄土,他们自然也不再需要皇家的庇护。
“本来是这样。”朴有天笑了,转而目光变得阴沉,“只是我可以任亲生兄弟为了皇位,在背后用炮口指着我,却委实不能看着他用五千人的性命,开一个玩笑。”
他转过身,对着朗朗夜空下寂凉的荒山宣布:“朴家天下,不能交在你这样的皇子手中。”
这样的话,倒像是他说的。他想。
俊秀,是不是伴着一个人久了。说话的语气,思考的方式都会被传染呢?
就好像中了最深的蛊……
舍身为你,多么可怕的毒。
只是朴有天不会知道,金俊秀善良入骨,从不会那样深刻决绝地去否定一个人。他这样的语气,倒是很像他的爹。二十多年前,尚是九皇子的父亲连夜将在中的祖父召进宫,把刚刚出生的他小心托付到金丞相怀中时,也是那样不容置疑的语气——
“朴家天下,终有一日会是我的。”
如果世上没有朴有天的存在,他祖父不会在回京得知真相后暴跳如雷,派出铁臂金猿一直追杀到南京,将已经告老避祸的金家满门老小杀了个干净,使皇家私子之事永不外传。他的父亲不会由此立誓一定要登上大宝,一雪前耻。紫瑚不会在离开江湖之后依然死于刀兵之下。金在中不会一出生就没了父母。李秀满不会一心要建立起一个足以抗衡朝廷的势力。郑允浩和沈昌珉能够在江南乡间平安长大。金俊秀会是烛照山庄的一代少侠,而非被九重劫折磨到只余区区几年寿数。
如果世上没有朴有天,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而就在当时,一个落魄皇子遇见了一个异邦公主,惺惺相惜,爱上了……
便也就爱上了。
爱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欲望。生生轮回里欲望扭错了一个方向,如此而已。
接着一切就走乱了,偏离轨道,终于疯狂。
……
雨后寂静的瓦砾场上,一只手撑破了砖土,缓缓伸出来。接着是一个肩膀,一个蒙了灰土的脑袋,额上还有汩汩的血水流下来。
他坐起来,背上钉了两支羽箭。
他茫然四顾,目光掠过仿佛残破的天地,依稀可见的微茫的星子,倾圮的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定格在自己已经破碎的衣衫上——几乎已经玷污得不成样子了,只能勉强判断它曾经是白色,白色的锦缎。
他看看自己的手,手背焦黑了,长长的伤口里血珠一粒粒渗出,剔透的指节泛白,与另一只手十指绞缠。顺着看过去,那手的主人埋在厚厚的砖石下面,看不见。
可这只手,却分明那样用力。仿佛即使灭顶,也不愿离弃。
那是谁?而自己,又是谁?
他抬头,双眼倒映出渺渺的星尘。下一霎那便疯了一般地去搬那些石头泥沙。
一张脸露出来,污秽的血迹蒙住了半边。他扑过去,狠命地亲吻。
“在中,在中……”远远有人在唤,“允浩,允浩……”
那样熟悉的名字,是谁呢?他想。舌尖的动作却没有停歇,撬开锁死的牙关拼命噬咬那尚余一息温热的唇瓣。窒息一般的绵长的吻,火一样窜动。一直到身下的人有了反应,挣扎着睁开眼,看着他。
破碎地呼唤他:“在中……”
“在中,你在这里……!”背后突然到来的声音有纯然的喜悦,俊秀猛地扑上来:“你们都在,太好了!我们回去吧……”陆续有人跟过来搬开堆在二人身上的断垣残壁。
“我是谁?”任允浩紧紧拉着自己的手,把自己搂在怀里,在中迷惘地看着身周,一片茫然。脑海里是空的,干脆就不去想。温暖熟悉的气息拢住他,多么安逸……他闭上眼睛,向曾经的无数次一样,在允浩臂间沉沉睡去。
而耳畔俊秀还在笑着:“没事了,有天和出尘在山下等我们……一切都会没事的。”
一阵风远远吹来,吹开烦闷。
江湖的风雨年复一年,母亲依然会在孩子入睡前讲侠客的故事。日月更迭,周而复始。故事有乖戾的片断,但毫无意外地,坏人总会罪有应得,好人总会拨云见日。
然后总会归为平静。
六年之后,朴有天登基继位,国号大统。
他在位的时候江南武林一直安稳。有人说是他的政绩,也有人说是一对大侠的功劳。他们一人穿黑,一人穿白,从来形影不离。
人们唤他们做金在中和郑允浩。
一直到很老很老,他们都是孩子们侠客梦里的英雄。
The end
香罗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曲辞委婉,一折接着一折,直上到三月碧蓝色的天里去,化作一丝浮云。
金陵,秦淮,绮翠阁。
朴有天一手执杯,一手倒酒,斜斜倚着栏杆看窗外烟波浩淼的运河,偶尔回头,望一眼上首怀抱琵琶的歌姬,口角噙住一丝若有还无的笑。一曲歌毕,便忙不迭地鼓起掌来:“人说绮翠阁的渡红姑娘色艺双绝,果然不差。有天这些年喝了这许多花酒,却始终最爱你这一曲清音。”
渡红一笑,绕道窗边燃了一壶素香:“青楼里唱的,不过都是些伤春的调调儿,让朴公子见笑了。”
“红尘本苦,伤春悲秋之事,多做做也是无妨。”有天兴头上来,喊过仆役又添几碟菜,要了一壶陈年花雕,“今日便好好和渡红叙一叙。”
河面悠悠驶过几只画舫,调笑的声音和着暖风吹过来,薰得人醉。斜晖脉脉水悠悠,古时女子懒起梳妆,对镜愁画蛾眉,怕便也是这等情景了。只不过,这一刻他朴有天若是拍遍栏杆,独倚江楼,只徒然酸掉了别人的大牙。
一样的相思,他就不愿效仿那小女儿惺惺形状。闷到极处了,还是愿找渡红解忧。
“你是江南人?”
“渡红是嘉兴人氏。”
“可曾到过西湖?”
“幼时曾随祖母去过一趟,三月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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