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王道文集 第 228 部分阅读

文 / 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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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两人都能睡得很安心,现在却只会适得其反。

    的确是分开会好一些。

    “昨晚睡得好不好?”韩庚发话,他就忙停止咀嚼的动作,抬头应了声“好”,完成回答後又继续早餐,没有多余的对话。

    他慢慢的已经不大说话了,怕一张嘴就会失控说出什麽错来,也不大看韩庚,好像看的次数少了,就可以把那张脸忘掉。

    他的少爷和夏均的纠缠还是没完没了,日复一日胶著的拖延,终於是让他觉得灰心。

    戒指他早就不戴了,和那本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宝贵画册放在一起,还有韩庚旧时送给他的零碎的东西,陈旧的玩具啊模型啊,还有手表,行动电话之类。那个人的承诺和他儿童时代的幻想一样都是空的,空的东西总带在身上未免可笑,但又舍不得丢掉。

    “你生病了吗?”

    “没有。”他的回答很恭敬,很认真,但也简短。

    “可是脸色不大好,如果真的哪里不舒服,就叫医生来,反正今天也休息,知道吗?”

    “嗯,是。”

    韩庚又注视了他半天,才别过脸吃早餐。他知道韩庚不高兴於他的寡言,但他不是故意不说话。变得沉默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忍耐太久,出口慢慢被淤积下来的,没说出去的东西堵住了。

    虽然说没关系,中午的时候却咳嗽得愈发厉害了,想著无论如何呆会儿得出去买药才行,吃了应该就会好起来,也就不费力气找医生。

    只不过午餐的主菜──特意让人送来的成桶新鲜螃蟹,虽然一直很喜欢,他却没法享用,吃海鲜只会咳得更严重。没有人知道他生著病,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韩庚看坐在身边的男人安静地吃完简单的清淡菜色,就默默离席上楼,真有些失落。

    他是为讨希澈高兴才去订这种张牙舞爪的讨厌东西,却连让希澈多开口说句话或者多吃一口饭都做不到。

    “一个大男人,一顿饭统共才动这麽几筷子菜,希澈最近怪里怪气的。”

    “还好吧,他挺安静,没吵什麽。”

    “就是不吵才让人不放心,就怕他想不开,做出什麽傻事来……”

    “他那种性子,能做什麽?杀人还是自杀?你哪来的闲心管他。”

    “还是提防著点,最容易出事的就是他这种闷生不响的,谁知道他暗地里在想什麽,小庚的事他肯定恨在心里,万一弄急了做出点什麽……”

    “那你就留点心眼,也叫下人多盯著他就好了。”

    “爸,妈,你们说什麽啊。”韩庚不耐烦,“他就是胃口不大好,你们哪来那麽多话。下午出门别叫他,让他多休息。他要是再吃不下,就换厨子。”

    话是这麽说,但他去敲希澈房门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比父母要有风度。

    希澈的无动於衷和无精打采让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那家伙想死气沉陈到什麽时候?他从来是被宠坏了的少爷脾气,自然不会婉转承合那一套,素来只有别人讨好他,轮不到他低头。那记耳光打得不应该,可他也反复道歉百般安慰,让那家伙打回来他也不会有意见,偏偏希澈就只会有气无力假笑著说“没关系”,然後又每天故意灰著张脸,精神恍惚,食欲不振,是存心在闹别扭给他看吗?!

    真是够了。

    他用力敲著门的时候,希澈正刚从一连串的激烈咳嗽里解脱出来。

    刚才一声不吭匆忙吃完是因为忍咳嗽忍得太辛苦了,又不想在餐桌上咳得天昏地暗倒人胃口。虽然不算什麽病,但持续的低烧也拖得太久了,让他精神一直好不起来。无论如何,今天都该去买药。

    “少爷?”

    开门以後韩庚不悦的脸色让他有些茫然。

    “下午你不用跟我们去了。”

    “……哦。”不明所以,但也无所谓地点了头。

    “还有,你少闹别扭了,有什麽你就不能说出来吗?跟我赌这口气还是怎麽的?夏均的事,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懂?”

    希澈被他的突如其来的责骂震得往後退了一步,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又是这种样子!我不要你跟我打哑谜,拜托你,你这样折磨得我也够了!我要你直接开口说!”

    “说,说什麽?”

    韩庚瞪著眼睛看他,被他的茫然彻底激怒了似的,半天才低低诅咒一声,摔门离去。

    希澈一个人站著费力想了半晌,心酸地笑起来,他现在已经连韩庚在气什麽都想不明白了。

    什麽时候开始变得这麽遥不可及了呢?

    吃了一小把去药局买来的药,咳嗽的冲动似乎没那麽强烈了,欣慰地靠在客厅沙发上,老年人似的用条小毯子盖著腿,似懂非懂地选了英文台节目来看,因为觉得自己该再学点东西。电视虽然很乏味,可他找不到其他消磨时间的办法。

    门铃响了,在自己屋子里躲著偷懒的佣人居然也不去开门,希澈不论是脾气还是地位都不足以让他们畏惧,只有希澈在的时候他们通常都很混。

    一打开门希澈就露出明显的迟疑,甚至还有懊恼,来客看穿他心思地爽朗笑著大声道:“怎麽?不欢迎我?”

    “少爷出去了。”

    “是吗?真可惜……可以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哦,好……”他是没权利把访客,而且很可能是未来少夫人的人选关在门外。

    “请自便。”让夏均自己挑了个地方坐下,他就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默默望著电视屏幕,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未免太失礼,就问,“想喝点什麽吗?”

    “那是不用了,我刚从咖啡厅回来,真要命,你不知道陪讨厌的人喝东西有多可怕……”

    希澈心不在焉地回应著“哦,是吗”之类,完全是出於礼貌。

    “不过我肚子饿倒是真的。”夏均毫不客气地冲著他笑。

    说实在话,她对这个斯文沈默的老实男人,兴趣比对韩庚要大得多了。瘦得可怜,却又总是一副年长者的沉稳和隐忍,怎麽欺负都不会发火,顶多也只是苦笑著流露出点拒绝的表情。

    容易激发起别人虐待欲,尤其是她这样有著浓厚劣根性的的T……哦,其实严格说起来她应该是男女通吃比较正确,不过也只偏好希澈这种适合绑起来欺虐的对象……呃,暂时想太多了……

    “那我让人准备茶点。”希澈欠了欠身准备站起来,却听见她说:“我不想要甜食,有热菜一类的东西吗?”

    希澈为难地皱了一下眉,也只想起剩下来的不少螃蟹,才两三个小时,应该也还是新鲜美味,稍微弄一下勉强能待客吧:“不知道螃蟹怎麽样?”

    “哦?那个我喜欢!再好不过,”夏均笑著往後一靠,“那就麻烦你喽。”

    希澈看看佣人们并没有出来干活的意思,就只好自己去厨房热菜,重新调过味,然後端出来招待夏均。

    他做这些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虽然这个若无其事的女人带给他那麽多痛苦。

    不觉得怨恨,那是在撒谎。但他做不出给对方难堪的事。只是脸上自然而然地不会有笑容,一片淡漠。

    “哇,超鲜美呢,我就喜欢这种甲壳大兵,不过我们吃这个不是清蒸就是葱爆,没什麽意思,你有没吃过烤螃蟹?味道很特别呢。”

    夏均谈兴盎然,他也不好意思扭头走开,只能静坐著相陪,却完全没有交谈的兴致。

    “真不错吃,你要不要也来一个?”夏均倒是反客为主,热情得很。

    希澈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没关系啦,还有这麽多,陪我吃一些吧。”

    希澈为她那样自然而然的女主人姿态,而觉得鼻子一酸。

    “不用,谢谢。”

    “喂,你这样,我会担心你是想毒害情敌。”边这麽说,手上敲出蟹肉的动作却是一点也没变慢。

    这样的玩笑话,希澈只能无奈笑笑。

    等她边说笑边迅速吃完大堆,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希澈有点脱力了。他真的没有办法大方到和一个可能跟韩庚有婚约的女人谈笑自如。

    夏均的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微微皱著眉,不大舒服地按著腹部,但还是不忘取笑他:“喂,你不会是拿存放了一星期的烂蟹来对付我吧,这不道德哟……”

    “没有,那是中午刚送到的……夏小姐,你没事吧?”希澈看她明显苍白的脸,紧张起来,无措地张著手,“夏小姐?你很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医生来,还是送你去医院,夏……”

    夏均摔在地上,全无反应的时候他只觉得全身都冻结了,惊愕了半天才跪下去摇晃她,试图把她扶起来:“夏,夏小姐,你怎麽样,你……”

    那颜色异常的嘴唇让他几乎惊跳起来,忙想去抓电话,却因为太惊慌而把整架话机扯了下来,摔得七零八落。跑出来的佣人们也只会茫然失措尖叫不已,一点忙也帮不上,吵得他更加心慌意乱,连哪里还有可以拨电话的地方都想不起来,半抱著夏均惶惶然地四处摸索著,好容易才想起手机就在口袋里,刚哆嗦著掏出来,就听见门口的动静。

    韩庚他们回来了。

    没等他开口,佣人们已经在扯著嗓子比音量似的争先恐後高声惊叫:“老爷(少爷),出事了,不好了……”

    接下来的混乱没有他插手的余地,迅速叫来的救护车,被抬上去的夏均,忧心忡忡跟去的韩家数人,来了又去了,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感觉方才那场骚乱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什麽都没发生过。

    只剩下他还在微微急促地喘著气,心脏在胸口以不正常的速度颤动,手指也因为神经紧张而未从细微颤抖中恢复过来。真的是他给夏均吃了什麽有问题的东西吗?

    思来想去,那螃蟹都是在被细草绳捆得牢牢还能四处翻滚的时候处理干净再蒸熟的,厨子也是老厨子,不可能出纰漏,他热菜的时候更没加进什麽,应该不关韩家的事才对。

    等晚上他们回来,回答他夏均暂时没有危险了,他才完全放下心来,难得多说了几句话:“真是太好了,没事就好,万一有什麽那就糟了……”

    得到的回应却很敷衍。他惦记著吃过晚饭就该回房间定时吃药,也就没多心,用完餐就独自上楼了。

    他一离开,原本沈闷的餐桌气氛才勉强松动一点,但还是没什麽人说话。

    “不知道是谁干的。”

    “夏家不会善罢甘休,正在查不是吗。”

    “投毒不是什麽聪明的杀人办法吧,太蠢了点,要查出来根本不用花力气。”

    又是一阵沉默。

    韩庚只切著盘子里的小排,一直不出声。

    “你们下午都在家,还闹出这种乱子,怎麽做事的?”韩烽转头朝一边伺候著的佣人发火,“交代过什麽全忘脑後了,你们工钱白拿的啊?!”

    “不关我们的事,夏,夏小姐说肚子饿要吃热菜,是金少爷自己要进厨房帮她弄,我们也不好插手,就什麽都不知道……”这个时候为推卸责任扯点小谎也不算什麽了。

    “希澈做东西给她吃?”韩烽的眉毛拧得更厉害。

    “是啊……”

    等一个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另一个也讨好似的补了一句:“我看见舒少爷出门买药……”

    韩夫人没等他说完就厉声喝止:“胡扯什麽!那种东西哪是药局能随便买到的?家里随便说说就算,到外面还乱敢嚼舌根,看我怎麽收拾你们!都忙该忙的去,都杵在这里干什麽。”

    当下没有人敢再说话,全静悄悄走开。三个人还默默在餐桌边坐著,却都不动已经凉了的晚餐。

    半天才有韩夫人叹气似的声音:“我就是怕他想不开……早知道就不该逼急他……”

    “唉,算了,就算到时真有什麽,我们也应付得了,不是大事。过去就过去吧,别再提了。”

    韩庚这次对著父母脸上痛心又嫌恶的表情,没再作声。

    吃过药又多喝了点热水,舒服一些,希澈正放松著想翻翻书,却看见韩庚走进来,忙坐直了:“少爷。”

    “希澈,我问你,你要老实告诉我。”韩庚坐到他身边,严肃又有些谨慎的表情让他本能紧张起来。

    “你给夏均吃了什麽?”

    “螃蟹啊。”希澈回答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意图。

    韩庚望著他,压抑似的耐心地:“她是中毒,你该知道吧?”

    “……”希澈发了一会愣,才真正明白过来质问的意思,却半天都说不出话,好象被什麽噎著似的,好容易才断断续续的,“中,中毒吗?……”

    韩庚只安静地等他的下文。

    “也许是……哦,”希澈想起什麽一般,恍然地急促解释,“螃蟹和柿子同吃,是会腹泻的,也许她来之前吃过柿子,或者,或者她如果吃了太多维生素丰富的水果,再吃螃蟹,也可能会轻度中毒……你可以问问她……”

    韩庚皱著眉一副认为他是在胡说八道的表情让他更茫然了,喃喃了一会儿,转头翻找著架子上的书:“这个是有根据的,书上有说过,我找来给你看看……”

    “够了希澈。”

    “……”

    “你不用扯那麽多,只要跟我说实话就好。”

    “……我说的是实……”

    “希澈。”韩庚快失去耐性了,“你不用在我面前否认的,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会怪你,我都会理解你,也绝对会保护你。我只是想知道事实,你说实话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希澈静静望著他,眼光有些呆滞,韩庚一瞬间觉得看到他眼里有眼泪。

    但再看的时候,似乎又是干的,不仅是干,而且还空,连原本不多的生气,也都从里面消失了。

    他等著,但希澈没有再说话,两人只是石像一般对坐著,直到希澈开始动,用不明显的动作,微微往後,慢慢从他面前,从他视野里退开,退出去。

    没有等到答案,韩庚心情一直低沉阴黯,被隐瞒被排斥的不适感充斥了他身体里的所有空间,让他没思考别的的余地。

    一晚都没睡好,做了杂乱繁琐的梦,似乎还看到希澈,默默望著他,有眼泪慢慢淌出来的样子,醒来更是情绪差到极点,连胸口都发闷。

    和父母静悄悄吃著早餐,发生过那样的事,谁都不会有兴致谈什麽话题。

    都快吃完了,还没看到希澈的影子,韩烽脸上明显有了点不耐:“他怎麽了?还磨磨蹭蹭的?什麽架势,整一个大麻烦。”

    “我上去叫他。”虽然不舒服,还是担心他不吃早饭,身体只会更差。

    “希澈,起来了没有?”

    里面赌气似的不理他。

    韩庚忍耐著,继续敲门,口气放温和些:“希澈,该用早餐了,你不饿吗?”

    没有回应。

    “希澈,别闹了,出来吃饭吧,那些都不用管,你出来吧。”

    “他不出来就算了。”连楼下客厅里的父母都能听得见他的声音,安抚似的给了他一句。

    回到客厅气闷地给所有人一张冷面孔,一边想著不去理会那个如此闹别扭的男人,一边还是忍不住在咬牙切齿。

    快到午餐时间,他简直连头顶都因为狂怒而发麻了,冲上楼毫无形象可言地捶著门大叫希澈滚出来,持续捶了好几分钟,快失控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门并不是从里面锁住的。

    怒气瞬间就从身上流失了,手抖了一下,几乎是仓皇失措地推开门。

    第30章

    屋子里很安静,什麽都还在。

    只除了那个人,还有那个後来一直放在角落的陈旧的小行李箱。

    韩庚有好几分钟都被抽空了一般动弹不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韩庚几乎发狂了,他那几天里满世界找希澈,明明顶多也只走了大半天时间,应该不会太远,可就是找不到。

    他总算明白,当一个人死了心不肯再见你的话,不管你怎麽有权有势,不管你花多大的力气,不管你怎麽样把每个角落都翻过来,也见不到他。

    他把希澈所有留下的东西都翻出来,指望能找到一点那个人的痕迹,知道他带走什麽,然後也许就可以猜得出他去了哪里,或者想去哪里或者能去哪里。

    可希澈用那个箱子装走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只有两套简单的衣服,一本画册,一点微薄的积蓄。其他的什麽都在,包括他送的戒指。

    他什麽都不想管了,父母,夏均,公司,其他所有一切和希澈无关的东西他都不理不睬,他成天所忙碌的,除了找希澈,就还是找希澈。

    别人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他也知道自己不正常,可他也是没办法,因为希澈不在了。

    他不是失去才懂得珍惜,他一直都很珍惜,不论什麽时候都舍不得希澈。那个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他也只要那个人就够了。

    他是太笨拙,他还没学会怎麽做一个好爱人,他任性强硬惯了,试著要柔软下来去爱惜一个人,却也还是做得一塌糊涂。

    他到这样的年纪才第一次恋爱,自尊不允许他去讨教,只用自己的方式懵懵懂懂往前走。接受他生涩爱情的那个人,却不会诚实说不好,只温和地容忍,再隐忍,从来不告诉他他错了。

    是,他现在走进死胡同,当然明白自己弄错了方向,虽然不清楚错在哪里。从头再来他也不会觉得介意,只要清楚告诉他,他会改正。

    但是,机会呢?

    让他再走一次的机会呢?

    除了痛楚,他也觉得轻微的恨意,那个人,为什麽不在他第一步走偏的时候就告诉他?

    那个人不敢爱惜自己,却把他们俩都毁了。

    夏均不久後又险些被人刺伤,犯人是因为追求不成反被出言侮辱而起的杀机,供认之前也趁邀约对方喝咖啡的机会下过毒,又因为有医师出示其精神病史证明而让夏家人无可奈何。

    消息刊在小报,他们无意都看见了,翻著报纸的韩烽放下手里咖啡杯的姿势有些不自在,只说:“原来是这样啊。”,其他人都回应以沈默。

    韩庚感觉得到他们在那尴尬的静默里轻微的愧疚,但也只是轻微的,很快就消散了。

    如果希澈在,应该也只会微笑一下,对这莫名其妙的误解表示体谅和不介意。他已经习惯了,他从来都不计较,也是真的不在乎。他如果真的只害怕一个人的轻视,那就是韩庚。

    韩烽看儿子低著头一声不吭,肩膀微微颤抖,想他是在後悔,就咳嗽一声开口:“你也不用担心了,希澈不是逃跑,那就多半只是赌气才离家出走,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回来……”

    “够了,”韩庚声音不大,却让做父亲的惊愕地闭上嘴,“他不会回来的,你不明白……你们都不会明白……他不会回来了……你们都不知道……”

    做父亲的这麽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儿子流眼泪,震惊让他连阻止都忘了。

    “你们都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

    连那个人都不知道。

    他不是廉价的悔恨,他是在哭自己错失的东西,哭自己来不及的表白,哭自己的笨拙,哭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晚上韩夫人在抱怨儿子不懂事,为了找那麽一个大男人连公司都不管了,也冷下脸再也不去和她安排的闺秀们见面,连连失约,令她在密友们面前颜面皆失。

    做丈夫的第一次打断妻子的唠叨,应了一声:“算了吧,以後他爱怎麽样就由他去吧。”

    妻子发愣的时候,他又补一句:“小庚是长大了,年轻人的事,我们真插不进手的。”

    倔强自傲得连无麻醉缝合伤口时都不肯皱一下眉的儿子,在众人面前失声痛哭的样子,想起来让他不由苦笑一下:“谁叫我们不懂呢。”

    寻找似乎和生活一样漫长得无止境。也一样让人疲惫不堪,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轻易放弃。韩庚已经觉得害怕了。

    本来不应该这麽难的,不是吗?

    但他不去想那个可能的结果。他只相信希澈是因为伤心才躲起来,四处躲著他,但还是一样可以看得见他。

    之所以不肯出来,是因为希澈不知道他有多努力,不相信他是真的在爱著他。

    所以他只要继续辛苦地找,出高价买所有可能用的线索,在报纸和电视上穿插找他的消息,不停让人在路上贴海报,就可以。

    只要希澈能看得到,听得到,总有一天会心软地回来的。

    他的希澈,不就是那样善良的人吗?他的希澈,不论多麽气他,不是都该对他还残留一点点爱情吗?

    Sd ending

    大概是他的努力终於该有回报,大概老天觉得终於该停止对他的折磨,关於希澈的确切消息总算来了。

    韩家的女佣在过了很久以後跟人讲起这件事,也还是清楚记得当时少爷是怎麽样跳起来接电话,以她的词汇没法准确描述他的表情,只是觉得那就像突然活过来一般。之前的少爷当然也是活著的,但拿过话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只用“高兴”两个字来形容,那真是远远远远不够。

    但之所以说是“一瞬间”,因为少爷一开始认真听,气氛就不一样了。他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两个字“请说”,然後就是漫长的沉默。她们不敢过去,都只能看得见他的後脑,和他坐著听电话的姿势。

    那麽那麽久了,他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她们都怀疑电话早该断了,但没人敢去确认,只是过很久才看见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有什麽从脸侧滴下来。

    少爷一个人握著话筒在那里静坐了一下午,半点声音都没有,大家都很害怕,还是她壮起胆子偷偷凑近一点。没能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腿上湿了一大片。

    希澈很早就不在了,是车祸。其实并没那麽严重,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是来得及的,但他没有钱。

    韩庚那样地找他,他都不能光明正大去工作,又为了躲开认出他的邻居而接连换了好几个地方,也不敢和人多交往,积蓄很微薄,撑不了太久,到後来只能靠便利店的特价面包过日子。

    其实也都还好,他想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等韩庚这一时的兴致过去,就好了。

    车祸来得太意外,他也因为痛苦和失血而没办法好好回想事情的经过,而且回想又有什麽用呢?什麽费用也交不起的病人只能躺在那里静静地等,旁边人来人往,但没有人为他停下来。

    不过也没有关系,他早习惯了等待。

    从小时候等圣诞夜的晚餐,到等人来收养他,到等他的王子来带走他,到等他的少爷肯爱上他,一直到现在等大发慈悲的医生护士来送他进手术室。

    等不到,也没关系的。

    他一样,已经习惯了。

    枯燥而疼痛的等待里他只安静地想那个人,想那个人曾经温柔对他的时候,想也许应该长大了的柯洛,不再依靠他也可以幸福地生活著吧,想他自己,无用的男人,一辈子都在等,到死的时候也是一样,所以才什麽都等不到。

    经过他身边的,觉得他可怜但又不会舍得白为陌生人垫出一大笔钱的人,都觉得这个病人特别安静,从头到尾都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呻吟哀号,好象知道无论怎麽叫痛都不会有用似的。

    他表情免不了因为痛苦而扭曲,但又像解脱了似的,异常平静。

    韩家的佣人们,从那以後就再也没见他们少爷笑过了。少爷继续打理公司,做得也不坏,只是变得异常的冷,好象再也没有什麽东西能让他觉得高兴,或者说,幸福。这样缺乏表情分外严厉的少爷,让他们开始怀念金少爷还在的时候,虽然那是一个没什麽威信,不被他们当一回事的“少爷”,但他们也觉得离开了的金少爷的确是个好人,少爷发脾气的时候一直都是他在伺候。

    只是不会再回来了。

    韩庚生活变得很规律,像机械钟表一样准确无差错,但每个月总会有那麽几天喝醉的时候。喝醉他就把自己关在希澈住过的房间里,外面的人偶尔会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在对著谁喃喃说什麽似的,有时会哭。

    好象只要他肯等,肯说,那个人就会活过来,活在他醉得恍惚的眼睛里。

    这样持续了很多年。

    他一直到老都没有结婚。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所爱的人的头衔,和他车子的副座一样,任何人都不能碰,永远都是空著的。

    或者是,早就已经被填满了。

    Hppy ending

    可快两年了,希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只要他还看报纸,还会收看电视节目,就该知道韩庚在认真又辛苦地不停找他。

    却连一通证明他还平安无事的电话也不肯打回来过。

    明明他向来都是那样体贴的人,不会忍心一声不吭地看着别人为他而难受。

    想到自己现在竟然已被他憎恶到了这种地步,胸口就满是沉甸甸的阴暗感觉。

    柯洛找上门来着实令他意外,少年几近气急败坏地要他叫希澈出来,他要当面向希澈问清楚,写那样一封信又躲起来不肯露面算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还回股份之类的事情,韩庚并没兴趣听清楚,他只翻来覆去看那个信封,是几个月前的信了,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从模糊不清的邮戳上能勉强能辨认出所在城市,但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寄信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或者是不是还在那里,根本不确定,何况之前寻找的时候也没漏过那个地方,还不是一样一无所获。

    虽然不抱希望,也还是把手上的事务整理一下,订了机票。

    意料之中地,几天过去,半点能让他兴奋的发现都没有,韩庚已经有些厌倦了。

    边机械地寻找,边嘲弄自己,这样盲目地犹如大海捞针一般找一个躲着他根本不愿出来见面的人,会不会太无聊了。

    就是找到又能怎么样。

    不要妄想什么从头开始。希澈现在连见他一面都不肯,遗弃他到如此地步。

    简直都可以预见到两人见面以后你追我躲的可笑画面,最终也不过他把希澈绑回去,从头强迫到尾。

    有什么用呢。

    他一直都执著地相信那是他一个人的希澈,不论怎么样都不会真的舍得不再见他,总有一天会谅解他,给他时间和机会,慢慢摸索着,找到做一个好恋人的方法。

    现在却没法不承认,希澈已经不在乎他了。

    “少爷明天就要回去了么?”

    问话的人神态固然恭敬,韩庚怎么总觉得那眼皮底下有种送瘟神的急切。

    他恶狠狠命人一个公司一个公司地查过去,和希澈专长相关的职位一个也不能漏。在当地负责接待他的人被操劳得够呛,几乎跑断腿。

    而还是没有希澈的消息。虽然意料之内,情理之内,可没法不失望。

    “是啊。”漫不经心用着晚餐,假装没看见对面几个人的偷偷松了口气。

    如果希澈真的在此地,知道他总算要放手离开,可能也会是一样的庆幸神情。想到这个,就自我厌恶般地烦躁起来。

    放下刀叉,有些阴沉地望着窗外。

    下着雪,天气阴冷,却有些零散的路人停在街上,观看什么似的指指点点,面带笑容。

    韩庚也注意到他们在看的东西了,楼下对面似乎是家儿童餐饮店,室内可能相当温暖,玻璃上结了层不薄的水雾,屋子里有人在窗户上用手指画出些图案。

    虽然简单但很有趣,歪歪扭扭的树木,有些怪异的动物,大概是某个大人为了逗那些小孩子开心而信手画的。动作一停下来,图案就会慢慢模糊,再朦胧成一片,之后便有新的图案取而代之。那个人兴致勃勃地画个不停,难得有心情享受一份悠闲的过路人就稍微停一下步子,等下一只浣熊或者兔子出现。

    韩庚看了几分钟,在兔子长出浣熊尾巴的时候不自觉微笑了一下,可却觉得很压抑,也许是天气的关系,心里沉甸甸的,又湿又冷。

    似乎也有过这种坐在暖气前面,等着那个温顺的少年忙忙碌碌在窗户上涂涂画画的冬天,只不过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作画的人似乎停下来了,对面的窗户渐渐又恢复成不甚透明的一片,韩庚继续等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正要转回视线,不经意地看到有人从那店里走出来,进了门口停着的一辆小小的糕点店送货车。

    韩庚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仓促得差点连面前的酒杯都打翻了。

    其实没什么,只是不清楚的一瞥,注意到是个清瘦的人影而已,其他的什么也没看见。他没法解释那一瞬间的紧张,也并不认为那一定会是希澈,但想清楚之前人已经冲下楼,追了出去。

    车早就开走了,韩庚站在空掉的位置上,有点确认不了方向地张望着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走进店里。

    “请问刚才出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尽管发问得莫名其妙,老板还是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哦,你是说来送货的那个吗?美味西饼屋的员工啊,做了好久了,这里大家都认识他,怎么?”

    “……觉得有点像老朋友,随便问问。”

    “是嘛,”老板打量着面前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的男人,热心地,“大概是看错了吧。”

    “那家西饼屋在哪里?”

    “哎哟,这可不好说,”老板想了想,“那家店的位置还挺偏的,说了您也记不住。”

    “麻烦你。”

    “哎,我怕我也不清楚,”老板挠挠头,“这样吧,他过会还要再来一趟,补送些东西顺便收个帐,您要有时间就等那时候再看看。”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暧昧地笑了,“我看您多半是认错了。他那样子……哎,您看到他就知道了。”

    韩庚让陪同的人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店里,象征性地叫了点东西。他那么高大,在一群小孩子当中分外显眼,弄得其他人都好奇地抬头看他,索性选了个角落避开眼光。

    店门不知第几次被推开,这回进来的不是背书包穿制服吵吵闹闹的小学生,而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样貌看起来没多大特色,头上的线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完全模糊了长相;平凡的身材和举止,只不过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好象有只脚很不灵活,简单说就是瘸子。

    老板过去和他打了招呼,在柜台上摊开他从口袋里掏出的单子,核算着,然后付钱。另一个穿着他和相似工作服的小胡子男人则把两篮糕点架在肩膀上扛进去,边大声抱怨:“真是的,不能搬就别逞能啊!差点全给你弄翻了!”

    脚有残疾的男人发出点歉意的笑声,过一会儿韩庚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隔着层口罩,嗡嗡的,有些怪异:“这个麻烦你带回去交帐,我就不回店里了,从这里回家比较近一些。”

    “行啊。”大声大气的小胡子天生的高嗓门,“我说你,也坐坐公车吧,又不贵!走路那么辛苦,不该省的就别省。”

    男人又笑了笑,不说什么。一小个包好的蛋糕卷丢过来,他不大熟练地接住。

    “带回去给小加吧,跟他说叔叔想他了,嘿。”

    跟小胡子告完别,男人就慢慢拉开门走了出去。

    韩庚这才解冻似的,僵硬地站起来,去收银机前付帐的时候手指还是僵着的。

    老板又冲他笑笑:“看见啦?您朋友不是这个吧?不过戴着口罩您大概还是看不真切,他上回来就是不小心把口罩扯下来,吓坏了几个小客人,所以现在不管什么天,就都戴着。唔,话是这么说,其实他人好得很,不少糕点还是他做的,味道真不错。”

    男人走得很慢,韩庚轻易就能跟上他,但没叫住他,因为喉咙发紧得厉害。在胸口那阵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安定下来之前,韩庚不想开口叫他。

    男人进了菜场,韩庚在隔了几步的地方看他笨拙地蹲下来,在颜色并不新鲜的蔬菜堆里挑拣,接着付钱,又去买了块肉,五个苹果,提在手里慢慢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拐进不那么吵闹的住宅区,男人似乎意识到有人在跟着他,困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韩庚还是看不清他遮得严实的脸,更不用说表情。男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也呆在原地没动,似乎在和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才急促地转过头,匆匆继续往前走,因为走得快的缘故,一瘸一拐的残疾就更明显。

    韩庚顾不得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淌出来的眼泪,在他背后哑着喉咙说:“希澈,希澈。”

    声音不大,可男人却像听到响雷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怔忡了一会儿,想跑似的,急走两步,惊慌地蹒跚。

    没跑多远就被从背后拉住,拖了回来。他踉跄了一下,落在韩庚手里的手掌触感冰凉,全无热度。

    “希澈。”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蒙在口罩底下的声音听起来嗡嗡作响,男人的脸在土气的线? ( 豆花王道文集 http://www.xshubao22.com/6/60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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