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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木布泰不在说话。多尔衮停了停道,“其实也无所谓,你愿意跟你儿子去争去抢你就去,反正我要带苏茉儿走了。我这次来也不是跟你说这事的。”
“我活不久远,苏茉儿……”多尔衮几乎有点说不下去,“苏茉儿外表柔弱,性子却刚硬。她答应过多铎会好好活下去,所以她肯定不会寻死。那么,苏茉儿以后还得拜托你了。”
布木布泰看了看多尔衮,“这个自然。她跟我那么多年我莫非还会亏欠她。”多尔衮轻轻翘起嘴角,“你亏欠她的已经不少了。”
“我明日就走了。你自己在这皇宫里好好保重吧。”多尔衮浅浅告别。布木布泰点了点头,“我绝对死的比你晚。”
多尔衮往后退了一步,布木布泰以为他要走了,正觉得有些莫名的伤感,就见多尔衮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以往与你争斗皆是我自己的主意,把皇权交给福临也是我的主意,我如今命不久矣,你也算是出了气吧。我死后…。。我死后你看在往日苏茉儿为你吃苦受累的份上,看在苏茉儿从盛京跟着你千里迢迢的份上,看在苏茉儿放弃了公主的身份回宫陪你的份上,你好好待她,帮我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再受伤,算我求你。”
布木布泰惊讶,却没有表露丝毫,她转过身子,不看多尔衮,“你这是做什么?!我说我会好好对她就必定会如此,我再冷血无情也懂得知恩图报,我怎会为难苏茉儿。”多尔衮点了点头,“万望你记得。”
多尔衮说完便起身离开。布木布泰却一直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云卷云舒。
很多年后,布木布泰跟自己的孙子玄烨说起这事,这位康熙大帝皱着眉问,“多尔衮当真跪下了?!”布木布泰点了点头。“他这一辈子傲气凛然,竟然肯给您跪下,就算是为了苏茉儿,也不至于吧。你若不想践行诺言,他就是一跪也于事无补啊。”
布木布泰笑了笑,“他哪是给我跪下啊,他是在让我看他的决心。多尔衮怎可能真把苏茉儿交给我,他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让苏茉儿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靠别人生存的。苏茉儿身边不知安排了有多少他的人护着,没事便罢,出了事,苏茉儿最后肯定会安然无恙,到时候死的就该是我了。”
第二日,清早起来苏茉儿才吃饭早饭,苍白着小脸准备喝药,多尔衮摸摸她的头,“我带你走吧。”苏茉儿一口药呛在嗓子里,“走?走去哪?”多尔衮笑着拉起她,“哪里都行,只要我们在一起。”
苏茉儿拿着擦嘴的帕子被她不小心弄掉在风里,在空中打个转,又轻轻落在地下。
坐在马车里,苏茉儿望着多尔衮,“就是走也不能这么急啊,药也没带。”多尔衮正在看书,听见苏茉儿的话就撩起左边窗口的帘子,池煊骑马走在外面。“衣服,茶叶,用具,都没带。”多尔衮头都没抬从马车里的柜子随便拉开一个抽屉,装满了银票。
苏茉儿立马闭了嘴,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她戳戳多尔衮,“咱俩换个位置。”多尔衮起身扶着苏茉儿跟他换了位置。苏茉儿刚坐下立马拉开那个小柜子的每一个抽屉,一张一张的数,还掰着手指头算。
多尔衮忍不住笑了,“傻丫头,你干嘛呢?”“我看你是不是把王府都带走了。”多尔衮摇摇头,“这些都是你家的钱。我这次是跟着你混呀,你可不能始乱终弃。”多尔衮眨着眼睛装可怜。
苏茉儿吃惊了,“原来这么多钱都是我的啊。早知道我该去当公主的。”多尔衮拿书拍她的头,“你也是宫里出来的,这么点小钱你就看在眼里了。看样子我以后得给你多留点钱,省的不管谁拿点钱都能把你给拐跑了。”
苏茉儿抬头看了多尔衮一眼,不做声了,多尔衮也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看书。马车里只剩下苏茉儿数银票的声音夹杂着一两声多尔衮翻书的声音。
他也不敢提,她更不敢问,为什么你要给我“留”钱,为什么你不留下看紧我不被人拐跑……。
马车走走停停赶的倒不急,可苏茉儿也知道这是出了关。多尔衮扶着苏茉儿下了马车站在曾经遇刺的森林里。
苏茉儿不说话,多尔衮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两人默契的对视,互相拥抱对方。“还好我们都活着。”苏茉儿轻轻的说。多尔衮抱的更紧了些,“不论还有一年,一月,一天,一个时辰,我们都比许多人幸福。”
日子渐渐到了四月底,天气开始热了起来。苏茉儿坐在树荫下乘凉,多尔衮不知去了哪里。刚喝了药,苏茉儿觉得有些困,可多尔衮怎么也不回来。苏茉儿只能原地闭眼假寐。
“姑娘,可曾知道前往科尔沁的路?”苏茉儿抬头看向跟我说话的这个人。面如美玉,眼神清亮,鼻挺唇薄。他见苏茉儿不说话,又用满语和蒙语各说了一遍。她依旧没有说话。他转身欲走,苏茉儿迅速的站了起来,颤抖着声音说道:“我知道科尔沁的路,你要去那做什么?”
回想第一次见面,便是如此。这么一段路,他们兜兜转转的整整绕了二十五年。
多尔衮听见苏茉儿的话,又转了回来,面对着她,轻柔的道:“我要去找我的爱妻。她叫苏茉儿,你可曾认识?”
马车一直走向了科尔沁。
恰逢一年一度的赛马大会。
科尔沁里也只有几个老王爷还认识多尔衮,年轻一代大多在紫禁城里享乐。多尔衮笑着摇了摇头,几个老王爷很有眼色的装作不认识这位来客。
苏茉儿穿了男装,站在多尔衮身边,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爱妻在这里等我,且看夫君如何为你摘得花球。”多尔衮愣了愣,刚想说什么,苏茉儿已翻身上马,用手里的马鞭挑起多尔衮的下巴,“美人儿,你可一定要看清为夫的英姿啊。”
说罢,便策马而去。池煊走过来还没开口,多尔衮就摇了摇头,“随她去吧。”
马头齐并在一条线上。苏茉儿身材娇小,周边蒙族英豪们即使是最瘦弱的也比她高出许多,但苏茉儿却毫不在意。
旁边三声响鞭过后,万马奔腾,冲着遥远的地方奔驰。周边的人也策马奔去看个热闹。多尔衮自然紧紧在场边跟着苏茉儿。
苏茉儿扬鞭飞驰,身旁却也紧紧跟着数位大汉。她望着前面的火圈,俯身贴在马背上跳跃而过,其余人也顺利通行。余下的障碍一一尽过,身旁的人也只剩下一位儒雅青年比自己晚一个马头的距离。苏茉儿盯着前面的数个高低不平的跨栏咬了咬牙。
多尔衮似乎明白苏茉儿想做什么,他却又不敢大声呼喊,怕惊吓到她,只能远远的看着。身旁的男子已放慢马速,侧身下滑,准备一一通过。苏茉儿快到跨栏前突然加速,从上方飞跃。
下落的那一下子,苏茉儿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扭曲的不成样子。但她还是继续飞奔。而刚才身旁的男子跟自己已经落了有两个马身子的距离。
到了花球跟前,苏茉儿忍不住狠狠的骂了一句脏话。那个球被高高的吊起,估计主办方压根没想到还能有如此瘦小的人第一个到达,所以苏茉儿伸长了手却怎么也够不到。苏茉儿一架马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又急速冲过来,到达花球下方的时候她拉紧了缰绳,骏马高高的立起前蹄,苏茉儿一脚踩住马鞍,一脚踏住马头,左手拉住缰绳,右手摘下了那个花球。
马落下的时候,她也重重的落了下来,后面赶来的青年伸手搂住了苏茉儿的腰。苏茉儿帽子掉落,乌发散了开来。
那位青年愣在那里,多尔衮策马过来,微微一笑,“多些兄台。”便不容拒绝的把苏茉儿拉到自己马上,圈在自己怀里,“内子淘气胡闹,多亏兄台即时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苏茉儿也点头致谢。直到远处传来欢呼喝彩声,那位青年才回过神来,看着苏茉儿的背影远去,她靠在多尔衮怀里高高挥舞的彩球。那位青年却微微一笑,轻道,“姐,我是小皓啊。”
远处,苏茉儿凑在多尔衮怀里,偷偷向后望了一眼,那位青年依旧目视着自己,她轻轻的笑了笑,“小皓,我们分别活着,就是上天赐予彼此最大的安慰了。”
苏茉儿继续把头埋在多尔衮怀里,轻轻闭上眼睛。多尔衮便把马驾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苏茉儿睁开眼睛就看到,满山谷的高草软软的北风吹倒。她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多尔衮道,“其实,不必这样。在我心里,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多尔衮走过去,牵起苏茉儿的手,“在我心里,无数次的希望日子永远都定格在我们在科尔沁骑马的日子。”
在科尔沁倒也住了不少时日。身体不好的时候,就一起躲在帐篷里喝药聊天。日子晴朗的时候也一起骑马奔驰。最多的时候,多尔衮会牵着苏茉儿的手慢慢的散步。
两个人有时说笑一两句,有时走很长的路也不说话,只有牵在一起的手越来越紧,从不放开。
九月,多尔衮身体越来越弱,苏茉儿下令全速前往盛京。
第二十五章 爱有来生(上)
苏茉儿和多尔衮住到了多尔衮额娘的院子里。
多尔衮躺在床上,握着苏茉儿的手,“我要休息一会儿,你也早点歇着。”苏茉儿点点头,又把多尔衮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我知道。你别操心我了,快点闭眼睛。”多尔衮笑笑,拍了拍苏茉儿的手,就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苏茉儿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走了出去,回身关上了门。
她顺着那条走了千万遍的路到了永福宫。门口宫女太监却像早得了通知一般,静悄悄的打开门,立在一旁。
她静静的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把整个永福宫都浏览了一遍。突然,她像想起什么一样,回到了自己以前住过的屋子。
什么都没有改变,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桌子是多铎特意挑的,桌上的茶具却是豪格送的。床是布木布泰特意命人做的,梳妆镜是皇太极大手一挥赏的。
立在墙角的箱子,毫不起眼,苏茉儿快步走过去,轻轻抚摸着盖子。这里面,放着的,是她的记忆。多尔衮写给自己的纸条,多尔衮送给自己的首饰,多尔衮披给自己的披风,多尔衮塞给自己的暖炉,林林总总。
苏茉儿轻轻打开了箱子,吓的往后跳了一步。
多尔衮从箱子缓缓站起,“你要在不打开,我就被闷死了。”苏茉儿缓了缓神,走上前去拉多尔衮出来,“你不好好休息,躲这里吓我。”多尔衮摸摸她的头,“这下就好了。从今以后,你所有的记忆,就是我爱你。”
苏茉儿笑了笑,“你也知道害怕了?”多尔衮点点头,“我怕你不要我了。我经常做恶梦,梦见你说我曾经对你多么多么残忍,你说,多尔衮,你永生永世都别想再见到我,我恨你。”
苏茉儿拍拍多尔衮的头,“怎么会,不会的。我若是恨你,绝不会不见你。就该让你看着我嫁给别人,过着无比幸福的生活。”多尔衮皱着眉头,“啧啧,最毒妇人心~”苏茉儿笑了笑,拉他坐到一旁休息。
有的时候,多尔衮和多铎总是能重叠在一起,每到此刻,苏茉儿就开始头疼欲裂,她靠着多尔衮,“我终究没把多铎带回来。”多尔衮摇了摇头,“他回来了。”苏茉儿睁大眼睛看着多尔衮,多尔衮点了点头。
苏茉儿又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就好…。。那就好…。。”
如若不能给你幸福,连你最后的愿望再满足不了,苏茉儿真的不知道下辈子再见了多铎要怎么办。
她也几乎没有发现自己居然有一个淡淡隐藏的,却根深蒂固的念头。
她已经再开始想下辈子的事情了。
半夜,苏茉儿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了?”多尔衮轻声问。苏茉儿摇了摇头没说话。多尔衮把她抱在怀里,“乖,睡吧。”
过了没多一会儿,苏茉儿又坐了起来。多尔衮皱着眉头,“苏茉儿…。。”苏茉儿转过头来,看着多尔衮,“多尔衮,我睡不着。”
多尔衮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那我跟你说说话,你不用回答,听着就好。”苏茉儿轻轻点了点头。
“苏茉儿,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要坚强。不要再去管皇上和太后的事情,他们生气吵架与你毫不相干。”
“以后喝茶要喝热的,再不济也要喝温的,不许你再拎起壶就喝。我给你留了个茶庄,每年都会进贡茶进来,也会给你带你最爱喝的君山银针。”
“朝堂上的事情,不论乱成什么样也不许你插手……”
“多尔衮,我们一起死吧…。。”多尔衮愣了一下,他以为苏茉儿是因为陈年旧事还放不开,却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惦记着这件事情。
苏茉儿拉着多尔衮,又说了一遍,“多尔衮,我们一起死吧。你别留我一个人,我们要在一起,你不是答应过我么。”
苏茉儿抱紧多尔衮,一遍一遍的说道,“多尔衮,别留下我,多尔衮,别留下我……”
多尔衮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如刀割,他疼得浑身颤抖,却还是抬起手摸了摸苏茉儿的头发,“苏茉儿……你要好好的活着。”
苏茉儿抓紧多尔衮的衣襟,放声大哭,几乎要喘不上来气。多尔衮一下一下拍着给苏茉儿的背,不知不觉,冰冷的眼泪也滑下了眼眶。
第二日,苏茉儿哭肿了眼睛,几乎不能睁开。多尔衮一面给她冰敷一面数落她,“你说说你,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以后我不在……”多尔衮即刻的停住了嘴,没有说下去。苏茉儿却笑了笑,握住多尔衮的手道,“以后你不在,我绝不再哭。”
下午日头刚斜一点,多尔衮就找了马和苏茉儿骑着向城外走去。苏茉儿有些莫名其妙,“这眼看着就要吃饭了,你带我去哪里?”“本打算早上带你去,可看见你那对金鱼眼我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中午太阳又太大了,这会儿去刚刚好。”
苏茉儿昏昏沉沉的睡在多尔衮怀里,等到睁开眼睛,刚刚好到了目的地。
多尔衮扶她下马,牵着她的手,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行至努尔哈赤墓前,多尔衮停住了脚。
多尔衮跪下,拉了拉苏茉儿的手,苏茉儿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了下去。
“阿玛,额娘,我带着我媳妇儿来看你们了。”多尔衮说完就看着苏茉儿。苏茉儿一脸茫然,“恩?怎么了?”
多尔衮笑笑,“叫额娘啊。”苏茉儿愣了愣,“你说什么?”“见了你婆婆,不打招呼么?”
苏茉儿低着头,几不可闻的叫了一声,“额娘。”多尔衮拍了拍她的头,“大点声,你名正言顺的叫额娘,怎么弄的跟见不得人一样。”苏茉儿清了清嗓子,叫了一声,“阿玛,额娘,我来看你们了。”
多尔衮轻轻的笑。苏茉儿恼羞成怒,推了他一把,“你敢笑话我!”多尔衮笑的更大声了一点,“额娘,你看,你儿子成妻管严了,苏茉儿她当着您的面都敢欺负我~”
“额娘,这么久没来看你,你是不是生气了?你是不是也已经见到多铎了?!”多尔衮跪在那里低低的说道,“额娘,你曾经对我说,我性子凉薄,这辈子怕是难遇到真心相待之人,可现在我却娶了苏茉儿。你还记得她么,就是当初那个小宫女,你还夸过她漂亮的。”
“额娘,我才终于明白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可却晚了。额娘,我很幸福,虽然时日将至,我却从未如此满足过。”
多尔衮拉着苏茉儿走在陵寝的下山路上。苏茉儿看着多尔衮,她总觉得今天的多尔衮有些异常。正想着呢,多尔衮却突然停住了脚,苏茉儿没注意差点撞在他身上。
多尔衮回过头,看着苏茉儿,一言不发。苏茉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哎~你怎么了?”多尔衮突然抱住苏茉儿,苏茉儿正莫名其妙的下意识的要挣扎,却突然感觉脖子里有滚烫的眼泪滴入。她愣在那里浑身僵硬,多尔衮紧紧抱着苏茉儿哭泣的越来越大声,“苏茉儿,我不想死,我想和你在一起,每天都能抱着你,看着你,听你说话。我不想死,苏茉儿,我不想死……”
苏茉儿站在那里却很奇怪的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只是任多尔衮抱着她一遍一遍的说“我不愿意与你分离。”
苏茉儿仰望天空,万里无云。
是啊,爱情刚刚来,就又得走,幸福悄悄走了,就像从未来过。
那一天过后,多尔衮的身子却是挡不住的衰退起来。苏茉儿对池煊不闻不问,每日只尽心尽力伺候多尔衮。天气晴朗的时候,俩人也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谈论些以前的旧事,但往往连一个园子也走不完多尔衮就气喘起来。
“苏嬷嬷,还是要尽快回京才好。”池煊在苏茉儿面前说道。
苏茉儿点点头,但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手里的药,往里屋走去。
十一月底,初雪。
苏茉儿把多尔衮裹的厚厚的搬到了院子里。多尔衮拉着她的手,意识不是很清明,只是下意识的不愿放开。苏茉儿便挤着坐在他身边,缩在他怀里。
“多尔衮,下雪了。”雪花簌簌落下,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化成水滴。
第二日天刚亮,苏茉儿给多尔衮穿好衣服,又命人把他搬到了马车上,她站在马车旁,望着眼前的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太阳就在身后冉冉升起,轻轻说了一声,“此生永不相见。”
多尔衮时而清醒跟苏茉儿说两句话,时而就在苏茉儿怀里沉沉睡去。苏茉儿除了停下给多尔衮熬药时清洗一下自己换身衣服,其余时间具都是在马车上,不停不歇的回京城。
宫门就在眼前,多尔衮撑着下了马车。他握着苏茉儿的手,轻轻的拍了两下,“苏茉儿……”起了话头又说不下去。苏茉儿叹了口气,“就送到这吧,我回宫了,你也快些回府喝药吧。”多尔衮点了点头,“你先走,我等你进门就回去。”
苏茉儿从多尔衮手里缓缓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往皇宫里走去,嘴里轻声的数着数字。迈过大门刚好到十,身后大门缓缓闭合,她突然惊觉回身,从门缝里看见多尔衮缓缓向后倒去,她却仰天长笑。
第二十六章 爱有来生(下)
苏茉儿醒过来,看看周围,并无一人。她正准备起来,就听门被推开。
布木布泰撩开床帐看着她,苏茉儿张了张嘴想问多尔衮,又没出声。布木布泰摇了摇头,“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多尔衮送你回来后马车连家都没回就往东边去。此时,还没有任何音讯。”
苏茉儿想了想,笑了。外面突然下起了雨,苏茉儿起来站在窗前,冷风穿堂而入。布木布泰给她披上衣服,“你早该看开。”苏茉儿没说话。外面一声尖利的声音想起,“报!”
苏茉儿转过身看着布木布泰,“该来死于喀拉城,享年三十九岁。后,顺治帝追封他为谥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以皇帝之规格葬于北京东直门外。
出殡那日,满城缟素。苏茉儿站在凤楼上,看着送行队伍越走越远,终于也消耗尽了最后一丝情绪。“多尔衮,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我会活着,还会帮你看好这大清江山。”苏茉儿说完,一扬手就把多尔衮的,终于来了。”
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一代枭雄多尔衮送给自己那把琴从楼上扔了下去。
木屑四溅,每一点碎片上都能映照出苏茉儿的心如沉烬。
多尔衮的哥哥阿济格被牢中赐死,布木布泰把这个消息告诉苏茉儿的时候,苏茉儿没有说话。她越来越沉默,不在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
大清王朝的权力斗争从来都不乏血腥,那样丝丝缭绕的腥味始终伴随着这个王朝的更迭。苏茉儿知道,战斗已经拉开了序幕,身为多尔衮的爱人,自己必定会处于风口浪尖,虽然没有多少人知道,但知道的人都不会是简单的人,这场战争少不了她的存在,不论她愿意不愿意,戏已经开场。
御花园里,苏茉儿跪在石子路上,膝盖硌的生疼。福临站在她面前,屏退了左右,“苏茉儿,事已至此你可有后悔过?”苏茉儿摇了摇头,“陛下,这些都是您早该做的,你只是拿回了你自己的东西。”
“说的好!我只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可有一样我再也拿不回来了,曾经抱着我唱歌的苏茉儿,曾经陪我跪在阿玛灵堂前的苏茉儿,曾经对我说要坚强要保护额娘和你的苏茉儿,已经再也拿不会来了。”福临缓缓说道。
“奴婢惶恐。”苏茉儿弯腰磕头。
“怎么?那个被多尔衮保护着不可一世的苏茉儿也会有对人弯腰屈膝的时候?哈哈,人都说天道轮转,你可有想过你居然也有今天?!”福临厉声道,“苏茉儿,这只是开始,这仅仅才是个开始……”
福临说完便走开,苏茉儿坐在地下抱着双膝,“多尔衮,活着,可真不容易啊。”
顺治年八月,多尔衮近侍苏克萨哈向福临递上了一封检举信,信里列举了多尔衮多项罪状,多尔衮被撤去封号,家属所有的封典都被取消并下令掘墓鞭尸。福临站在金殿上,终于亲手开启了复仇的序幕。
苏茉儿拿着布木布泰给的御用金牌进了天牢。看见柏琪靠坐在角落里。“你还好么?”苏茉儿轻声问道。柏琪不屑的笑了一声,“比你好。至少我与王爷同甘共苦,我就是死也是因为我是王爷的福晋,你呢?!活着又能怎样?”
苏茉儿点了点头,“是不能怎么样。”
柏琪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栅栏边,抓着木棍的双手因为愤恨已经变的发白,“你别想让我告诉你王爷究竟埋在了哪里,我是不会说的,你一辈子也别想找到他。”
这事没几人知道,福临掘开坟墓竟未发现多尔衮的尸体,只好找了个相似身形的死人装了装鞭尸的样子。
苏茉儿笑了,“他会来找我的。”柏琪脸色惨白,“王爷生前对你那么好,可如今他受尽侮辱,你却过的逍遥自在。”
“你不是我,怎知我过的逍遥自在?另外,你可知你的王爷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活着,过的逍遥自在。”苏茉儿说完,又看了看柏琪,“我走了,你好生保重,后会无期。”
苏茉儿刚走出天牢就看见一身明黄色衣服的福临,她心里暗叹,“还有完没完啊。”福临走过去看着跪在地下的苏茉儿,“怎样,看见柏琪你是不是很庆幸自己没有正式嫁给多尔衮。你如今还能这样自由全是因我龙恩浩荡。”
苏茉儿看见福临依然如小孩子一般的行为,想笑又不敢笑,“是,谢陛下隆恩。”
福临看苏茉儿顺服的摸样却不知从哪里来的邪火,“苏茉儿!我再问你一次,事已至此你可有后悔?”
苏茉儿摇了摇头,“陛下,这些都是你该做的。”
福临恶狠狠的道,“我早晚会让你后悔。”
苏茉儿突然抬起了头,认真的看着福临,然后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笑着对福临说道,“陛下,我今日所承受的一切苦痛,总有一日你会百倍千倍的感受到。你不用着急,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福临皱着眉头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苏茉儿刚走,布木布泰就站在了牢房里。柏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嘴里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的。”
身后的侍女搬了把椅子,布木布泰悠然的坐在上面,看着自己的护甲漫不经心的说道,“对,你可千万别说。我还有好多帐没跟你算的,你看今晚月色不错,是个有仇报仇有怨抱怨的好日子,你千万得撑住了,怎么折腾你都别说。”
第二日一早,布木布泰打着哈欠看着苏茉儿,“别说我不疼你,我问了一夜也没问出来多尔衮究竟被埋在了哪里。”苏茉儿笑了,“我说你一夜不见人影,原来又去找柏琪晦气。你别逼她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布木布泰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苏茉儿走到她身边,把刚倒的热茶放到她手里,“你别胡思乱想了,没什么计谋。多尔衮是真的死了,不会再出现了。你若还是不放心,我带你去看他。”
布木布泰抬头望着苏茉儿,在她脸上找不出一丝悲伤,只剩下沉静的气息笼罩在她身上,弥漫着如死一样的安宁。
马车缓缓而动,苏茉儿坐在一旁沏茶,“你呀,一辈子也够累了。现在是时候歇歇了。”“多尔衮究竟在哪里?”布木布泰皱着眉头问
苏茉儿给两人都倒了茶,端起自己的一杯缓缓喝了一口才道,“他在家里等我。”
马车到了一个城里,布木布泰下车望着城墙上硕大的两个字,“热河。”苏茉儿仿若轻车熟路一般往前走去,拐了几个弯,穿了几条街,停在一个不太大的宅子门口,上书“盛府”。
一切都跟以前计划的一模一样,苏茉儿想起多尔衮活着的时候,她最高兴的便是每日多尔衮回来就抱着她坐在桌子前,拿出地图一遍一遍的领她走过大街小巷,到达属于她们的家。
如今,她照着印在脑海里那些重复过千百次的路,真的到了家。
她抬手敲了敲门,一个中年人开了门,看着苏茉儿道,“夫人,您回来了。”
苏茉儿望着来人有些眼熟,却记不起来是谁。那人倒也自己说了,“那年,太后生产,您出来找老爷请御医,是我给您开的门。”苏茉儿点了点头,“如今这家是你管的么?”
他轻轻弯了腰,对着苏茉儿行了礼,“老奴恭候夫人多时。”
苏茉儿回身对着一头雾水的布木布泰说道,“欢迎来我家做客,请进吧。”
布木布泰几欲崩溃,她死也没想到苏茉儿居然有隐瞒她的事情,而且一隐瞒就是这么大的事情。苏茉儿和多尔衮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什么时候建了府邸,什么时候计划了这一切。所有的问题都不得而解,她望着苏茉儿,苏茉儿却笑了笑,“我在梦里来过这里千百次,终于也能有活着到达的一天。”
房前的池塘,屋后的桃林,清净的院子,幽雅的花园,苏茉儿缓缓走过,没有任何惊喜或者诧异的表情,仿佛住在这里很久很久。
她领着布木布泰前往客房,主卧在桃林的后面,客卧在桃林的前面。
布木布泰突然停下,“我想去你的房子看看,好么?”苏茉儿低着头笑着,“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终究连我也信不过,不过我瞒你这么大的事情也算我不对,我带你去就是了。”
三月的桃林,桃花将将开,不太繁盛,却偶尔飘过丝丝花瓣,苏茉儿款款走在前面,就像要入画了一般。
突然,苏茉儿停了下来,望着前方有些发呆。布木布泰顺着望过去,吓了一跳。多尔衮正坐在主卧前的一株桃花树下的石桌旁,目光望向苏茉儿。
缓了缓,苏茉儿先回过了神,走了过去,坐在多尔衮对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握着他的手,多尔衮突然开了口,“爱妻,我好想你。”苏茉儿望向布木布泰,“你别怕,这是假的,是蜡做的,不信你来摸摸,这声音也是西洋玩意儿,装在他身体里。”
布木布泰将信将疑的走过去,抬手碰了碰“多尔衮”,发现确实是假的,才松了口气。但跟多尔衮活着的时候样貌姿势,甚至神态也是一模一样。她也学着苏茉儿一样,握了握多尔衮的手,随即又皱起眉头,“他为什么不同我说话?”
苏茉儿抬起手,放在‘多尔衮’脸上,“你要先哄哄他呀。”苏茉儿又放下,握住他的手,‘多尔衮’果然又开了口。可总也就是那一句“爱妻,我好想你。”
苏茉儿抬头望着布木布泰,在多尔衮死后第一次笑的有些明媚,“你看,他说他想我了。”
说罢,她又低头想了会儿,起身推开不远处主卧的门,对布木布泰道,“这下你可放心了?多尔衮,是真的死了。”
苏茉儿回屋关上门,望着屋里一尘不染的一切,并不像王府里的自己的屋子,但却同那间一样简洁精致。她倒在床上思念多尔衮,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月上中天。
她推开门,‘多尔衮’依旧在月色桃花树下坐着,深情款款的望着来时的方向。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轻轻道,“谢谢你的礼物,我很是喜欢,虽然吓了我一跳,但我心知肚明你决然是再也活不过来了。我会好好活着,你安心在家里等我。”
“不用柏琪,我也知道你在哪里,我也会知道你为我养着这一方桃林。以后也不用害怕我会忘了你。”
苏茉儿望着一大片桃林,“这么一大片树林,你的骨灰够撒么?”说完又低低的笑了,“来年莫要忘了给我送桃子吃。要洗好的,我对桃子毛过敏,去了核,啃着总嫌太累,切成片,吃起来不会脏手。唔~送一点就够了,然后剩下的给我拿盐渍成果脯,好吧?”
“多尔衮,你看,你把我惯的这样娇贵,我怎样才能娇贵的在宫里活下去呢,真难啊~”
说罢,她站起了身,回头望了一眼屋里,叹了口气道,“太后。”布木布泰从暗处出来。
苏茉儿走了过去,“你让屋里的人轻些翻,那些都是多尔衮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我求你不要掘地三尺,把这仅剩的一亩桃林也连根拔了吧。”她停了停,接着道,“你若是还信我一回,我便告诉你,不用在我这找了,兵符我早给你了。镶黄旗,正黄旗,都已经给了福临。至于多尔衮的两厢白旗,早在我和多尔衮回科尔沁之前,我就放在了你的梳妆匣子里。”
苏茉儿比划了一下,“就是那年,你过寿我亲手给你打制的那个匣子,你大概已经忘了把它扔到哪里了吧,我给你从新放在了衣柜里,你回去找找。”
“我身上,一丝可以威胁你或者福临的筹码都没有。而多尔衮,他的骨灰都已经用来养桃树了,你便也饶了他。”苏茉儿从怀里拿出一张明黄色的绸布展开给布木布泰看,“这是那年先皇临死前给我的旨意,许我万亩良田,万两黄金,一品诰命,永世自由。”
她又从袖兜里掏出了火折子,点燃了那张圣旨,“当年豪格死前,这圣旨我就已经拿到手了。我今天当着你面烧了,你也不必担心我有一日离你而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重启祸端为多尔衮报仇找福临麻烦。我这一辈子都会在宫里,生,老,病,死,都不会出那城墙一步。”
“这下你可彻底放心?你可能放过这片桃林,放过多尔衮?”
布木布泰面色有些惨白,印着月光容貌有些恐怖,她轻轻开了口,“我顾然担心你所说的那些,可你认为我跟你多年情谊会为了那些逼你至此?”
苏茉儿摇了摇头,“我说不出,只是以后,我便也衷心服侍你,照顾你,你也让我清闲些,毕竟我身边除了你,已经全都死完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帮助你的力量了。你莫要让我在牵涉任何争斗,好么?”
布木布泰微微点了点头,身体有些摇晃,似是极累,“苏茉儿,这么多年确实是我对不起你甚多,你要怪我也无可厚非。”
苏茉儿却笑了,“不,我至今日不曾怪你,希望以后也不会出现任何让我可以怪你的事情,就是有,也千万别让我知道,否则,你是知道我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布木布泰此时仿若受到什么惊吓,踉跄着退了两步,刚要开口,苏茉儿却抢话过去,“你也别担心,我做这些并不是完全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身边只剩你,你身边难道除了我还能有别人?我们从开始就是相依为命,现在不过又回到了起点而已。不过这段路可真长啊……”
“那圣旨,一半是让你放心,另一半是当着多尔衮的面让他也放心。他说的对,全世界最危险的皇宫对我来说是最安全的。我要告诉他,我哪也不去,会好好活着。没了他,我哪也不想去。”
布木布泰望着苏茉儿一步一步的回到屋里,关上门。灯烛摇曳,苏茉儿身影纤瘦的映照在窗棂上,一如既往的孤独,一如既往的坚强,望着她,你会相信世上最强大的力量就隐藏在那瘦弱的身躯里,毫不怀疑。
月夜的桃林又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没人来过。桃林下的蜡人依然望着桃林的前方,仿佛从没开口过。
过了很多很多年,当孝庄太后有时都怀疑曾经在那个小院里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一时的梦境或者是幻觉,但苏茉儿却在日复一日的木鱼声中坚定的相信,总有一日,她会再听到那句“爱妻,我想你了。”
那一日,不会太远,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来生。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你说是么?
后记
这篇文写的百般波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拖了一段时间,后来又由于停更时间太长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才好又拖了很久。
其实也就剩了最后一点了,也是最难写的一点。
朋友说“这下好了,该死的都死完了。”我笑笑,“不该死的,不也死了。这世间百般人,你看时间饶过谁?”
珍重,惜福。善待自己,善待他人。
这篇文,我从开始写到结束,从一个学生成为了医生。看多了生离死别,看多了悲欢离合。
祝愿看文的亲们珍惜此时陪伴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的人,即使到了世界尽头也不要放开你们握在一起的双手。
祝愿我爱着的人能被这个世界温暖相待。
祝愿他在长春也不会觉得寒冷孤独。
祝愿我不会再爱他第九年。
仅此,结束。
还有最后的一本了,《凤散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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