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47、过招
到了大长公主所在的安宁宫,除了安惠外,其余的宫女太监悉数退下。
静仪师太这才一把抱住幼桐,师徒俩也不说话,先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说起来,她们两个都不是寻常弱女子,惯不做这柔弱痛哭之态,知识分开这么久,二人各有境遇,都过得极不容易,一想到这些诶,便忍不住掉眼泪。
待哭过了,算是将心里头的苦闷和憋屈都发作了出来,幼桐这会儿总算想起来发文道:“师父你虽在宫里头,可耳目众多,想来早已经晓得我的身份,如何不过来寻我?害得我还一直琢磨着您到底去了哪里。”
静仪师太帮她擦了擦脸,又将她额角的乱发捋到耳后,柔声道:“这会儿深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更何况,而今有和朝政搅在一起,怎一个乱字了得。便是我自己,也是只想躲开。若不是先帝临危授命,我也不会回来收拾这乱摊子。我出身皇家,为朝廷鞠躬尽瘁是我的责任,却怎能将你卷进来。”
自从京城里传出崔家九小姐身世之争,静仪师太就赶紧派人偷偷查过,得知果真是幼桐,委实惊喜了一阵,险些没忍住马上宣召她进宫。知识后来仔细一想,还是作罢了,若是被有心人知晓了她们的关系,幼桐那边,也没有安生日子过。
只是到了而今,太后步步紧逼,若她再不出面,幼桐少不得要遭暗算,静仪思来想去,才决定中途将她劫走。
静仪当初一回到京城,就赶上先帝弥留,临危受命,接管朝政。起先因屡屡有叛军作乱,太后尚能与之共进退,之后时局渐稳,太后就开始坐不住借她娘家的势力与静仪争起权来。只可惜吴家到底不不上崔、沈等世家,烂泥扶不上墙,这才一年,就渐渐撑不住了,要不,怎么会想起使出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来逼迫徐渭。
想到徐渭,静仪师太又浮现古怪的神色,一脸孤疑地盯着幼桐看,问道:“这一年多来我忙的不可开交,也不曾回去湖州那边探问过,更不晓得,你如何进了崔家,还成了崔家九小姐?和沈家退婚的事也就罢了,怎么而今有和徐渭订了婚?”幼桐当初既然下了决心诈死,这才逃了婚,按理说,该不至于又让自己跳进去才对。
这话当初青黛也曾问过,但就算幼桐第二回提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红着脸将徐渭如何待她的事一五一十的告知与静仪。静仪听罢了,忍不住长叹了一声,感慨道:“这果真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是你的就是你的,逃也逃不脱。”
说罢,有摇头笑道:“崔家老五我也常见,没想到,竟是他把你给掳来的。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循规蹈矩的,原来私底下还有这般手段。他这般蛮横无理,怎么没见你报复回来。”宽宏大量不是幼桐的作风,静仪对她的性子是了如指掌。
幼桐不好说崔维远对自己仿佛有情,只笑笑道:“虽说他当初手段有些不光彩,但说起来也算是帮了我和徐大哥一个大忙。若不是他,只怕我和徐大哥也见不上面。再说,这一年多来,他待我不薄,我也不好做的太过。”
静仪闻言点了点头,至于沈三那里,幼桐没说打算怎么做,她也没有多问,这毕竟是小儿女之间的情仇之争,她也不好插手。师徒二人又拉着说了好一阵话,都是离别后的种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眼看着在安宁宫一待就是两个时辰,安惠连茶水都添了好几壶,点心也上了好几盘,大长公主这才想起太后那里还等着幼桐的事,只笑着道:“一会儿我送你过去,就说认了你做干女儿。那个老妖婆子胆子再大,也不敢为难你。”
幼桐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朝静仪磕了头,算是认下了这个义母。不过以静仪的身份,到时候定还有一番礼仪流程,这都是日后的事了。
整了整衣衫,静仪又让安惠从屋里抱了个首饰匣子出来,在里头挑了一件,找了支最大的金质桃花树叶步摇插在她头顶,又寻了两支碧绿通透的玉镯子给她戴上,整个人打扮的花枝招展,唯恐不够打眼。末了,索性把匣子往幼桐怀里一推,笑道:“我是老了,这些东西就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能戴出来。”
幼桐自然不会和她客气,笑着收了,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忍不住笑道“”师父,我这装扮会不会太俗气了。头上顶着这堆东西,走的久了怕是脖子受不住。“
静仪道:“哪里俗气了,先帝在位的时候,这宫里头上下谁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你这算什么,我以前还见过有个妃子头上顶着十来支簪子,衣服上光是镶嵌的珍珠就有几斤重。你还是练武之人,说这话也不怕人笑话。”
说完了,盯着幼桐仔细打量了一番,连连摇头道:“这身衣服还是太素了。”又回头吩咐安惠去取几件艳丽些的衣裳过来。幼桐哭笑不得地想组织,却被静仪拦住,一本正经得道:“你别管,今儿非要震一震那老妖婆,看不气死她。”
幼桐最后还是拗不过静仪,换了身桃红色绣白梅花滚边长衫并石青色留仙长裙,头上插了五支金簪步摇,发髻顶端还别了朵鎏金掐丝芙蓉花,耳垂绿宝石长耳环,左右两支手各套了一对镯子,末了,安惠又在她腰间小心翼翼地配上了镶金嵌宝玉带,垂下一套玉组佩,从玉花到玉冲牙,无不巧夺天工。
这一身上下的配饰,少说也有好几斤,幼桐这会儿连走路都有些不自在了,静仪却甚是满意,看的直点头,赶紧吩咐安惠去准备步撵,她则来着幼桐一道儿去太后那里凑热闹。
幼桐他们是早上进的宫,这会儿早就过了午时,太后这边将将才用过午膳。徐夫人请来的几位太妃很敬业的,没有告辞离去,二夫人也一直心神不宁地等左崇福宫,生怕幼桐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冲撞了大长公主。
这会儿听到宫人通报大长公主过来的消息,二夫人好歹松了一口气。若是果真得罪了大长公主,想来她也不会亲自过来。
太后脸上却不太好看了,虽说也还挂着笑,但眼里却是一片厉色。二夫人不敢开口,几位太妃却是没有那么多顾忌,起身朝大长公主迎上去,笑道:“长公主怎么有时间过来了?哟,这姑娘瞧着面生,是哪家的千金?
二夫人循声望去,正好瞧见一身华服的幼桐,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所幸反应快,马上又恢复了过来,朝幼桐点了点头。
静仪笑道:“是崔家的九姑娘,早上他跟崔夫人一道儿进宫的时候正好被我撞见了,我见着姑娘长得面善,就招过来说说话。哎呦,这一聊下来可真是不得了,真真的投缘,我一高兴,就收了她做干女儿,正巧你们几个都在,也给我们娘俩儿做个见证。”说罢,又朝幼桐招了招手,道:“九丫头快过来,见过几位太妃娘娘。”
幼桐偷偷瞥了一眼太后,见她一脸铁青,直笑的肚子疼,偏生又不能发作,只勉强憋着,表情诡异的朝几位太妃行了礼。那几位太妃娘娘心里头也都纳闷,原来她们都受托来替崔家九小姐解围的,怎么一转眼,这姑娘就找了这么大的靠山。
不管心里头如何地千回百转,诸位面上都还是笑意盈盈。因为是头一回见面,少不得有见面礼,太妃们出手也痛快,幼桐竟然还小小地发了一笔财。
二夫人将将才镇定下来,又被这番变故弄得发了半天呆,直到大长公主跟她说话,她才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回话。
幼桐又一派自然地给太后见了礼,恭谨而柔顺。太后也““慈祥而和蔼地问候了她一番,罢了,又赏赐了些东西。至于其他的话,却是没有再说。
静仪似乎故意和太后过不去,又特特地提起幼桐和徐渭的婚事,笑道:“还别说,我这干女儿貌美如花又温柔贤惠,徐大将军能娶到她也算是有福气了,这婚事定要办的热热闹闹的,对了,这婚期可定了?”这话却是问二夫人了。
二夫人赶紧应道:“才刚小定了没多久,等徐家那边下聘时再议定婚期,左右出不了今年。”
静仪点头道:“好,定下来就好。”说着,又笑起来,道:“我这也是头一回嫁女儿,心里头竟有些舍不得,只是这女孩子年纪大了,到底不好总留在身边,徐大将军是个实在人,想来绝不会亏待了文凤。”
幼桐不好插话,只低头作羞涩状。一旁的孙太妃开玩笑般道:“有长公主您给九小姐撑腰呢,谁这么大胆子敢和九小姐过不起,岂不是要跟您作对么?”
太后脸上又是一僵,冷冷地看了孙太妃一眼。孙太妃却看也不看她,只朝幼桐笑道:“上回见九小姐的时候我就说了,这姑娘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看我说的多准,这不,又有长公主疼,又订了门好婚事,哎——”她说罢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朝二夫人看了一眼。
二夫人心如明镜,孙太妃这是在催她了,虽说四公主而今还在孝期,但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就这么一直等着。想象府里头那几位尚未定亲的崔家子侄,二夫人又有些头疼。但凡是有些心气的,谁愿意尚公主房,可若是挑个出身低微又无才无貌的,孙太妃又哪里瞧得上。更何况,离公主出嫁还有两年半,适龄的男子又怎么等得了。
几位太妃十分配合地说说笑笑,不时地打趣幼桐一番。幼桐只低着脑袋羞怯不已,静仪看不过去了,便出声帮忙。太妃们又笑她才认了个干女儿,就当眼珠子一般心疼。静仪也不辩解,只是大笑,算是默认了。
太后则一直板着脸沉默寡言,直到众人最后告辞时,她也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竟是连客气的话也懒得说了。
48章 身世之谜
自中午起;徐渭就守在宫门口;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通深宫的那条长廊。依照常理;太后召见命妇进宫;少有在宫中用膳的;他预计午时之前幼桐总能出宫。可一连等了好几个时辰;依旧不见她的人影;宫里又没有消息传出来;如何让徐渭不心急如焚。
监门卫的诸位属下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早上的时候徐大将军还如沐春风;到了中午就开始由晴转阴;紧接着漫漫地变成了乌云笼罩;且看这趋势;随时有暴风骤雨的可能。一时间众人人人自危;无人胆敢上前找他说话;生怕不留神就招惹了他;活生生地成了出气桶。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徐渭的脸上愈加地阴沉起来;咬着牙在宫门口来来回回地走;手握住腰间的长剑;看那架势;仿佛随时可能冲进宫去
“来了。”不晓得是谁忽然喊了一声;将将转过身的徐渭赶紧转过身来;睁大眼睛朝长廊那边看去;却只瞧见两顶二人抬的红色小轿;不紧不慢地从远处走过来。现在的宫里头;除了一品诰命夫人;便太妃和公主才能在宫中坐轿;没听说宫里哪位太妃或是公主要出宫啊?
徐渭心中正讶然;那两辆小轿已缓缓走到了宫门口。轿帘掀开;二夫人先从轿子里出来;徐渭一愣;不敢置信地朝后面那顶轿子看过去;果然瞧见一身华服的幼桐缓缓下了轿子。看到徐渭;幼桐朝他示意地笑了笑;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徐渭沉沉地松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虽不明白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幼桐而今好生生地站在面前;徐渭就放了一百二十个心;朝她使了个眼色后;公事公办地将二夫人和幼桐送上了宫门外的轿子。
回了崔府;幼桐与二夫人招呼了一声后便回了降雪斋。她倒是一派镇定;二夫人心里头却是满怀疑惑;迫不及待地想抓着她询问到底跟大长公主是怎么回事;可略一思考;还是决定等跟崔二爷商议后再说。
宫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再加上当时在场人又多;这消息自然也传得陕;到晚上崔二爷下衙的时候;他就已经得了信;急匆匆地来寻二夫人问起白天宫里的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二夫人便将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罢了;却还是摸不着头脑;道:“大长公主说什么一见如故的话分明是敷衍;我看她今儿那架势;仿佛是早猜到我们要进宫;早早地在路上候着的。我没受跟着去;也不晓得余家小姐到底怎么就入了她的眼;居然还被认作了干女儿。”
崔二爷想了一阵;皱眉道:“大长公主素来多疑;因她膝下无子;京里没少有人动过心思;想将府里的子女过继到她膝下;却都没得逞。没缘由她会无缘无故地瞧上余家姑娘。我看;这事儿有蹊跷。”
二夫人笑道:“我早先不是说;这姑娘是不是当初庄亲王留下的种;老爷您还不信。而今看来;若不是庄亲王的闺女;那大长公主能这般待她。”
崔二爷捋了捋下颚的胡须;依旧有些想不通;摇头道:“若果真是庄亲王的血脉;又怎会留在民间。我听维远说过;这余幼桐在余家过得很不好;连个妾室所出的庶女都不如。庄亲王性子放荡不羁;这么多年一直未娶妻;想来对那崔家大小姐始终未能忘情;若二人果真珠胎暗结;便是负了全天下的骂名;也定要将妻儿讨还回来;环怎会容得亲身女儿在外流浪。”
二夫人听崔二爷这么一说;也觉得甚有道理;只是愈加地想不通为何大长公主为何会对幼桐另眼相看
“想来;还是看在徐家的面子。”崔二爷想了半天;最后低声道:“这些天朝中都在传;说是太后因丢了右监门卫的缺;便相中了徐渭;想把吴家三小姐许配于他;无奈他又订了亲;这才想方设法地把余家丫头召进宫;打算寻个借口将她发作了。”
二夫人顿时会意;再联想到这些日子幼桐抱病的事儿;似乎信了一大半;无奈道:“这太后也真是失策;这京里头谁不晓得徐家老大最是痴情;她这么一折腾;便是成功了;怕是也要寒了徐家的心。便是塞进个女人又如何;徐府里头惯是徐夫人掌家;她又能起什么风浪。还是大长公主明智;轻轻巧巧地认个干女儿;徐家怕不是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了。”
“可不是.”崔二爷摇头晃脑道:“都是女人;太后跟大长公主比起来;差了可不只一两点。”要不;崔家也不会舍了吴家;早早地站在了大长公主这一边。
虽说崔家把功劳都推在了徐家身上;可徐夫人却晓得自己府里的斤两;反倒是跟二夫人想到了一起去;居然开始怀疑起幼桐的身份来。这会儿徐渭还在衙门里当差;只有徐老爷早早地下了衙在书房里画画;她也不找旁人;专凑到他跟前说话。
听得她的猜测;徐老爷手一抖;一滴墨汁好巧不巧地落在他刚刚勾好的梅花上;顿时染成了一朵墨梅。徐老爷顿时发出一声哀嚎;再也顾不上听徐夫人唠叨;手忙脚乱地去救他的画。
徐夫人见他根本不理会自己;心中着实脑火;一把将书桌上的画抽走;怒道:“画什么画;弄得浑身昊烘烘的;也没见挣几两银子。”
徐老爷好脾气地解释;“不过是消遣之物;谈到阿堵物就俗了。”
“俗!”徐夫人气哄哄地一把捏住袖耳朵;怒骂道:“你现在晓得银子俗了;当初连我们娘几个都养不活的时候怎么不说银子俗;今儿嫌弃银子俗;明儿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徐广智啊徐广智;我看你是在外头瞧上了别的妖娇女人;怎么看都看我不顺眼了是吧。。。。。。”
“夫人轻点;轻点一一”徐老爷被她拧着耳朵也不气;直呲牙咧嘴地直告饶。二人在屋里闹得正欢;那房门忽然被推开;却是徐聪忽然进了门;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二人一眼;见怪不怪地招呼了一声;道:“您二位继续;就是;马上吃晚饭了。”
徐夫人这才松开手;自自白然然地朝徐聪笑了笑;和颜悦色地回道:“聪儿回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你大哥呢?”
徐聪笑嘻嘻地回道:“还没回呢;不过我琢磨着;他今儿晚上怕是不会回来吃饭了。”不止是吃饭;子夜前能不能回府都还是个问题。当然这事儿他可不能说给徐夫人听;若是徐渭晓得是他告的状;他少说也得脱层皮。
“去崔府了?”徐夫人哪里不晓得徐渭的心思;点头道:“去问问清楚也好;要不;承了大长公主这么大的人情;日后可要怎么还。”徐家不站队;但这并不代表别人会轻易放过他们;尤其是自从徐渭当上了左监门卫大将军一来;太后那边没少拉拢威胁;大长公主虽从未说过什么;但总有些人不断地来府里拜访走动;什么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崔府这边;府里上下很快都晓得了幼桐被大长公主认作干女儿的事;文颜是单纯地为她欢喜;旁的人;则是又羡又妒;只恨自己怎么没受有那般好命被大长公主看上。晚上不免要庆贺一番;幼桐虽不愿应酬;但终究不好缺席;只耐着性子一直守到最后;天全黑了;这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屋休息。
“只是说笑的;”徐渭见她如此激动;心中大悔;暗恨自己怎么这般多嘴;赶紧安慰道:“你别胡思乱想;哪家府里头没有早产的孩子;你莫要住心里去。”
“可若是真的呢?”幼桐抬头看他;目中一片茫然。
“幼桐一一”
“罢了!”幼桐抚了抚胸口;长长地呼了口气;努力地挤出笑容来;“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而今都是崔家九小姐。便是真的;我娘生前也从未跟我提起;想来也没有让我认他的意思。”面上虽挂着笑;可怎么看怎么有种嘲讽和心酸的意味。
徐渭心中大助;紧紧抱住她;揉了揉她的乱发;偎依了半晌;低低地安慰道:“你放心;此事我定会去查个明白;不会让你受委屈。”想到那位深居简出;却在军中被敬畏天神一般的庄亲王;徐渭忍不住狠狠捏了捏拳头。
49、真相
徐渭在庄亲王府的大门口站了有小半个时辰,依旧没想好进府后怎么跟庄亲王开口,踌躇不定地在门口转悠着,直到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徐渭抬头一看,马上抬头挺胸,恭恭敬敬地朝那人行了一礼,口中唤道:“庄亲王安好。”
庄亲王穿得极随意,一身青色棉布长衫,脚上踩着双羊皮短靴,头发束在脑后,只用纶巾包住,若不是这浑身的气度隐藏不住,倒像是个普通的文士。
这一代的年轻将领,除了沈家大公子之外,就数徐渭了,故庄亲王认得他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待徐渭的态度,疏离中似乎又透着一股子亲切,淡然的脸上虽没有笑容,可目光却是温暖。这让徐渭更加相信起幼桐的猜测来。
庄亲王招呼徐渭进了门,径直领到书房去。二人一边品茶一边唱古论今,谈得倒也融洽,只是徐渭想着幼桐交代的事,总有些心不在焉,回答起庄亲王的问题来,有时候还会愣上半天。
庄亲王心如细发,见徐渭屡屡欲言又止,哪里猜不出他有话说,索性自己主动开口问道:“徐将军有话直说。”
徐渭僵着脸笑了笑,脑子里组织了下语言,小心翼翼地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庄亲王听罢,却只是一脸无奈和哀伤,目中闪过痛苦之色,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事……说来话长……”
二人聊了有一个多时辰,徐渭方才满脸严肃地告辞出了王府,径直奔往崔家。
因是大白天,徐渭也没有翻窗户,直接从大门求见。照理说,他和幼桐虽订了亲,但终究没有成亲,不好这般随便见面的,只是崔家下人见他一脸严肃,只当出了什么事,也不敢多说什么,急急忙忙地进去通报了。
幼桐得了信,心知他定是为了自己身世的事回来找她,一时忍不住紧张起来,不安地搓了搓手,调整好呼吸,才让慧巧引徐渭进花厅。
徐渭一进门,就看见幼桐端端正正地坐在花厅靠北面墙壁的榻上,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方,雪白的手背上隐有青筋显出,眼睛低垂,目光也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地板,安安静静的样子。敛去了平日里的强硬的刺,现在的幼桐看起来有些紧张和无措,那强撑的平静让她显得比平常多了份柔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没有出声问,甚至连头也未曾抬起来看一眼,但徐渭明白她此时的心中定是汹涌澎湃。屋里的下人都已被屏退,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俩。徐渭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搓了搓,柔声道:“不是。”
“不是!”幼桐猛地抬头,脸上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只喃喃地重复了两声,尔后,忽然笑起来,眸中却是一片苦涩,“既然如此,为何他要如此待我。”直到现在,幼桐也不愿再称呼余沆为父亲,实在是这些年来被伤害得太多太深,所以,当听到那些猜测,幼桐的第一反应就是相信。
徐渭心中也是感叹万千,但还是没忘了把庄亲王所说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再说给幼桐听。待幼桐听得当初竟是余沆设计散播庄亲王战死的谣言,又故意引那好赌成性的舅舅输掉了一条胳膊,才逼得崔氏下嫁时,她激动得难以自制,怒道:“他费尽了心思,用尽了手段才将我娘骗进了余家门,为何还要如此待她。如不是他,我娘…我娘……”若不然,崔氏早就与庄亲王双宿双栖,又怎么会郁郁寡欢,最后在痛苦和落寞中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幼桐不明白,徐渭自然也不会比他清楚,只将她拥在怀中,轻轻抚摩她的后背让她的情绪缓和下来,口中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除了崔氏和余沆,没有人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这两个人中,一位早已作古,而另一位,只怕终其一生幼桐也不愿再见。过去的一切,势必只将淹没在不能回首的时光中,而今再去追究,不过是让幼桐徒生烦恼罢了。
幼桐心性坚忍,只因有徐渭在一旁才泄露出内心的脆弱,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吸了吸鼻子,甩甩头,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所有的烦恼全部抛开。徐渭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开口劝慰几句,可憋了半天仍是想不出什么话,只无声地看着她,眸中一片担忧。
“无妨,”幼桐扭过头来看他,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鉴定,“这么多年以来,我早就习惯了。”说到此处忽然又笑出声来,“呵呵,也亏得你傻兮兮地跑去问,怕是人家庄亲王心里头只笑话咱们呢。”她语气虽轻松,可徐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落寞,心中愈加地难受和心疼起来,将她拥在怀中,久久不能放开。
“小姐——”慧巧在门外轻声道:“二夫人过来了。”
二人慌忙分开,又各自往后退了两步,低头检查身上衣服是否平整,罢了,徐渭又将一旁的屏风摆放到幼桐所坐的榻前,他自己则在门口处寻了个椅子坐下,敛去面上的情绪,摆出镇定又严肃的神情来。
二夫人进门时,所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端庄又严肃的情景,不由得诧异地看了看徐渭。徐渭赶紧起身朝二夫人行了一礼,低低了打了声招呼,又沉声解释道:“家母托我送了些东西过来。”
且不论二夫人心里头信不信,但她绝不会拆他的台,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话后,方朝幼桐道:“礼部方才来了人,说是定了这个月24过礼。”
幼桐明白她所说的是静仪师太认她做义女之事,虽说只是认作义女并非过继,但因静仪师太的身份使然,该走的礼仪程序却是一步不能少。幼桐颇觉无奈,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徐渭一来插不上话,二来也不好久留,便出声向二夫人告辞离开。
与二夫人说了一阵话,一会儿文颜也下楼来了,跟二夫人撒娇逗乐,屋里倒是其乐融融。
待二夫人一走,文颜立刻露出神神秘秘的神色来,将一干伺候的丫鬟们都屏退了去,又仔细将门关上,一转身,笑眯眯地朝幼桐道:“九姐姐,明儿我们一起溜出府玩儿,可好?”
幼桐顿时哭笑不得,对于文颜的古灵精怪她是早有领教,却不晓得她而今居然会冒出如此大胆的念头。京城的民风还算开放,世家小姐也常有出门走动的,但大多前呼后拥,仆从成群,绝少有说单独两个人出门的。一来不和规矩,二来也不安全。
“你要出门,怎么不跟二婶说,她又不会拦着你。”二夫人对文颜管束得并不严厉,平日里只要文颜撒个娇求一求她,她也绝不为难,何至于拉着她偷溜出府。
文颜顿时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撅嘴道:“九姐姐你不晓得,明儿街上太热闹,马车根本上不了姐,我娘肯定不会让我出门。”
幼桐有些疑惑,仔细想想,明儿似乎并不是什么节庆,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格外热闹?文颜见她一脸茫然,顿作痛心疾首之色,非常严肃地批评道:“九姐姐,我真不知怎么说你才好。虽说而今订了亲,可也不必整日窝在府里头,连外头是什么样子都不晓得。”
幼桐一时啼笑皆非,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反驳她,只得摇头苦笑。文颜只当她默认了,这才摆出一副说教的语气道:“你可听过京城四杰的说法?”
幼桐依稀有些印象,“说的可是五哥、徐大哥、沈家大公子,还有那个什么吴家的小侯爷。”除了沈家大公子之外,其余的三个人她都见过,徐渭和崔维远就不说了,那个吴家的小侯爷却实在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这难免让她生出一种所谓的“京城四杰”徒有虚名的感觉。
“没错!”文颜的眼睛里闪着憧憬的亮光,“可是,这顺序你却说得不对。这四个人当中,尤以沈家大公子名声最大。他比徐大哥还要年长三岁,早年曾是京中出名的神童,后投身军中,立下汗马功劳。更难得的是,大公子生得风度翩翩,风姿勃发,便是女人也要自愧不如。当初在京中时,每每上街,总引得行人驻足,道路拥塞,京城上下,无人能出其右。”
虽说文颜说话有些夸张,但想到沈三的长相,想来那大公子也必定不会差。只不过,一个大男人,生得好看又有何用。若果真嫁了个比自己还漂亮的男子,只怕这日子也不好过。幼桐心中正腹诽着,没留神文颜猛地上前拉住她的手,激动道:“明儿我们去看他,好不好?”
幼桐顿作惊诧之色,“那位大公子不是在南疆么?”
“所以说九姐姐你整日深锁闺中,不知世事。明日沈家大公子得胜还朝,皇帝陛下亲自迎接。我们若是不早些出去,寻个好位子,到时候怕是连个站的地儿都没有。”
幼桐到底比文颜谨慎些,自然不会轻易答应她,只摇头道:“明儿外头定是人山人海,指不定就有宵小趁机作乱,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轻易涉险。还是回头去跟二夫人好生商量——”
她话未说完,文颜已经气呼呼地跳了起来,郁郁道:“九姐姐就是胆小,不管你了,我去找五哥。”说罢,一转身,又撒开腿冲了出门。
50、长街
也不知文颜到底怎么跟崔维远说的;第二日大早上;幼桐迷迷糊糊地就被文颜拽了出来;塞进马车一齐上了街。
街上果如文颜所说那般摩肩接踵;崔府的马车走了不多远便再也无法前行。崔维远无奈;只得吩咐车夫将马车靠边停下;自己则唤上府里的侍卫将幼桐和文颜围在中央;一行人决步朝不远处的茶楼走去。
崔维远早在二楼的雅间订了座儿;才刚进店门;马上有伙计殷勤地过来招呼;嘴里“崔五少”地唤个不停。楼下大厅里也早坐满了人;听见这边的动静;都纷纷转过头来看;有认识的崔维远的;也远远地起身朝他示意;只是见他身边还有两个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不便上前招呼。
这二楼的雅间位置极好;坐在窗前;正可一览楼下风光;一进门;文颜就赶紧摘下帷帽朝窗口奔去;待见视野极好;顿作欢呼之声;又赶紧回头来拉幼桐一道儿。崔维远则紧随其身后;神情一贯地淡然;眉目间比以前更多了份成熟和稳重。
发现幼桐在看他;崔维远迅速地转过目光看了她一眼;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已经将所有的心事都放下。幼桐也赶紧转过脸去;跟在文颜身后听她大呼小叫地喝彩;偶尔应上一句;也能让文颜雀跃不已。
街上人多;她们两个大家小姐这么大刺刺地站在窗口探看也不像话;幼桐便拉着文颜要回座位坐下。文觑撅嘴不肯;嘟嘟囔囔地小声反对。崔维远只板着脸看了她一眼;她就马上乖乖地坐了回来。
幼桐见她一脸不悦;遂出声安慰道:“这会儿沈家大公子还未过来呢;你趴在窗口也瞧不见人。他若果真来了;外头也定跟着热闹起来;到时候我们再去看也不迟。”
文颜心知她说得有理;扁扁嘴不再争辩;只是委委屈屈地看了崔维远一眼;眼巴巴地唤了他一声“五哥”。崔维远起先还板着脸;被她又拽着手摇晃了几下;便再也装不下去;无奈地摇头道:“你这丫头;再这么无赖下去;日后嫁了人;可要如何是好。”他平日里待文颜极好;从不摆兄长的架子教训她;今儿虽也和颜悦色;可话里话外却带着些训导的意味。文颜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想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缘由来。
窗外忽一阵喧哗;继而鞭炮声响;文颜“啊”了一声赶紧起身冲至窗前;果见大街上已是另一幅场景。长街两岸全是伫立的百姓;而街道中央则是一身步履整齐的队伍。他们都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军服;手肘和袖口等地方还磨出了毛边;整齐而安静地走着;偌大的一支队伍.竟然听不到丝毫动静。
原本喧嚣的大街渐渐静下来;最后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面前走过的军士;他们的长相并非凶神恶煞;面容只是肃穆;眉宇间笼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那是在疆场中俗血厮杀后才能留下的痕迹;阴冷森然;充满寒意。
文颜也不说话了;双手汗津津地拽着幼桐的胳膊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崔维远站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楼下;一副心驰神住。大概所有男儿都有征战沙场的英雄情结吧;浴血奋战;保卫家国。
“男儿生当带吴钩。”崔维远看着下方络绎而过的士兵;忍不住叹道。
“说得好.”门后忽闪出一个人来;幼桐惊喜地回头;果然是徐渭。因有外人在;幼桐只悄悄地打量了他一眼;二人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后;便匆匆错开。徐渭大步踏进雅间;朝崔维远笑道:“刚到门口就听到老五在大发感慨;怎么;也在京城待不住了。”
崔维远苦笑;转身招呼徐渭坐下;无奈道:“徐大哥你也晓得我府里的境况一一”他不再往下说;徐渭亦心神领会。崔维远是崔家嫡子;日后的崔氏家主;无论如何;崔家也绝不会将他送去战场博功名。更何况;而今朝廷对世家子弟防范甚重;不止是崔维远不可能去军中效力;便是沈家大公子;此番回了京城;只怕也要被留下了。
二人长吁短叹地感慨万千;幼桐则不时地回头看他们一眼;并未注意外面街上的动静。一旁的文颜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幼桐抬头看她;她却一个劲地朝街对面使眼色;幼桐循着她的目光朝对面看;竟是一身常服打扮的沈三站在对面酒楼的窗口。
沈三应该是将将起身;故并未发现幼桐在对面;他聚精会神地盯着楼下经过的士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直到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他才眯了眯眼睛;瞳孔微缩;目中闪过复杂的清绪。
“沈大公子!”文颜又惊又喜地叫出声来;对面的沈三也听到了;漫不经心地朝她们扫了一眼;目光在半途中忽然顿住;定定地放在了幼桐身上。幼桐朝他看了一眼;并未多作停留;低头望向传说中的沈家大公子。
屋里的徐渭和崔维远也听到了文颜的惊呼声;都起身过来探看;不免与沈三的视线交互。气氛一时有些尴价;尤其是徐渭;居然还隔着一条街似笑非笑跟沈三打了声招呼。沈三铁青着脸朝他颔首;尔后便回了屋里;再瞧不见人影。
沈家老大果如文颜所说风姿勃发;俊眉星目.乌发白衣;就相貌来说;怕是连沈三也要稍稍逊色。只是他眉目凌厉;身上仿佛带着一股锐利的杀气;让人不忍逼视。
“这大公子真是一一闻名不如见面;好生了得。”文颜缩了缩脖子;怯怯地小声道。虽说那位大公子离得远;断听不到她们说话;可不知为何;文颜却不敢高声。街道两旁迎接的百姓比文颜还不如;竟然不敢抬头去看;都不由自主地低着脑袋静静地等众人经过。
徐渭也微微颔首;面露认同之色;只不过;他所看的并非大公子;而是他身后的沉默安静却步伐一致的近卫军。
变故在寂静中陡生。
“沈涌霖;纳命来!”一声厉喝下;紧接着十几个人影忽然从街道两侧的人群中飞跃而出;利剑泛着寒光直逼沈大公子面门而去。
沈大公子头也不回;伸手一捞;卷起身侧一侍卫的长矛;凌空将那几柄长剑悉数格住;一使劲;那几位竟被齐齐地甩了开来。但不待沈大公子回防;另一方向又有长剑刺来一一
说时迟那时快;“嗖一一”的一声响;一根羽箭忽然凌空而至;险险地将离沈大公子最近的那柄长剑格了开来;尔后又是三连发;竟齐齐射中了三个迫近的刺客。三人连叫唤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已命丧黄泉。
大公子凝目望去;却是徐渭手持弓箭站在窗口朝他微微颔首。
“我先下去;幼桐她们由你护着。”徐渭只给崔维远留了一句话;尔后立刻从窗口跳下街去;手中箭不虚发;每每出手;便要射死好几个刺客。大街上早已一片混乱;围观的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真刀真枪的干仗;顿时吓得腿软;还能动的都作鸟兽散;不能动的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那些刺客原本就作寻常百姓打扮;这会儿与百姓混杂在一起;更是无法分辨。场面一时混乱得无法控制。
徐渭侧身砍翻了一个刺客;顺手拉下一位在马上惊惶?
( 望春风 http://www.xshubao22.com/6/6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