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无情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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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娘》

    第1章 福祸

    绵绵密密的春雨裹着寒气落了一整夜,第二日天明时便叫人觉出了凉意。

    即便如此,终于能换上春裳、攀花折柳的丫头们还是一大早就在园子里走动起来,娇嫩活泼的嬉笑声透过窗棂直敲在人心上。

    满面戚容的奶娘刘氏一掀帘子,果然瞧见摇篮里的小婴孩正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瞪圆了眼睛看摇篮边上系着的银铃铛,粉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原本就装了一肚子心事的刘氏一看大姑娘又受了慢待,眼圈儿立时就有些泛红,急忙低头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才笑着上前小心的把女婴抱了起来。

    “咱们福娘真是懂事,知道奶娘代福娘去给祖母请安,一点也不吵闹。”

    一边说,刘氏一边拿着个宝蓝绸子裹边儿的牛皮小拨浪鼓轻轻摇晃,看向女婴的眼神满是慈爱,强装出的笑意也终于渐渐渗到了眼底。

    只是被称为福娘的女婴内里装的却是成年人的灵魂,带着记忆的福娘又怎么会看不出奶娘刘氏的强颜欢笑?

    感觉到刘氏温热细腻的手掌稳稳的托住了自己的脖颈,福娘放心的仰起圆圆的脑袋,黑黝黝的大眼睛纯挚的望向刘氏,尽自己可能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白白胖胖的小手还摸了摸刘氏的脸颊。

    刘氏的愁苦,她都明白。

    早在这一世刚刚降生,她闭着眼睛感受到一只冰冷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头顶,耳边一个声音落寞而疲惫的为她取名福娘时,她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处境似乎不太妙。

    记得当时,那个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的声音轻喃道:“人世几多苦,惟愿吾儿的苦难到此了结,日后无灾无难,福寿双全。”

    那也是福娘唯一一次听到生母的声音。

    在她被奶娘匆匆抱出产房之后不久,她今生的生母就撒手人寰。

    一片惊惶喧闹声中,幼小的她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捏着小拳头蜷缩在襁褓中,依偎着奶娘刘氏取暖。

    后来,她从帮着奶娘照看她的丫鬟们那里听说,她的生父就是先侯爷,早在她降生前就因为救驾而死。生母乍闻噩耗昏厥过去,被把脉的太医诊出了身孕。

    皇上之前一直没有决定家里这个爵位的归属,就是在等她出生,看看到底是男是女。若她是个男儿,那爵位当然是她这个功臣之后的。

    奈何她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自然是不能袭爵的。

    福娘的父亲一辈一共兄弟三人,正室所出的只有她父亲和二叔曾二老爷,庶出的三叔似乎在很多年前就参军离开了京城,后来祖母做主给三叔娶妻,也是直接在外地拜的堂,至少福娘屋里的丫头里没有人见过传说中的三老爷、三太太。

    生父膝下只留下她这一个遗腹女,老三是庶出,在福娘看来,这爵位就是只在满月宴上抱过她一次的二叔的了。

    因此当生母去世后,婶娘二太太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把她接到自己院子里精心照料的时候,福娘几乎惊掉了下巴。

    那段时间连母亲留下的心腹奶娘刘氏都要靠边站,二太太可以说是事无巨细,事事亲历亲为,似乎要是不看过哥哥嫂嫂留下的福娘,她连饭都吃不香甜。各种襁褓、衣裳、器具装了满满一屋子,用到福娘的子女出生都尽够了。

    虽然福娘身上两重孝,洗三、满月按理都不能大办,二太太还是亲自禀报了老夫人,派心腹陪嫁管事娘子到福娘母舅陶家去将舅太太等人请了过来,料理的妥妥帖帖,连福娘的亲外祖母听了都赞不绝口。

    福娘满月的第二天,宫中终于来了人。骈四骊六、盛赞曾二老爷夫妻忠孝仁义的旨意自然是要以侯府爵位归属结尾的。

    曾二老爷曾珉正式成为了靖平侯府的主人,曾二太太徐氏也得到了一品侯夫人诰命,从此人人改口,以二夫人称之。

    然后福娘就被以“二夫人临盆在即,实在无暇照顾大姑娘”为由,送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抚养。

    在二夫人院子里八个大丫头、十二个小丫头的待遇,也因为老夫人年高怕吵、以及福娘年幼怕折了福气反而不美等缘由,被精简到只余一个大丫头和两个小丫头。

    那份急功近利的难看吃相,真是让福娘大开眼界。

    而那位至今还因为长子猝然离世而卧病在床的老夫人从来没有命人把福娘抱过去看的行为,则被府内的有心人自动理解为对大姑娘的不喜。

    这似乎也是极为顺理成章的事情,毕竟还在娘胎里就死了爹,出生又死了娘,这命格看着就是个极硬的,爱子如命的老夫人又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孙女?

    于是洋洋喜气就渐渐的从重新粉了墙、换了主人的正院厚德堂顺理成章的蔓延到了整个后宅,福娘身边的三个丫头也时常被忙不过来的管事娘子或者有头脸的大丫头叫去帮忙,几个时辰都未必能见到人影儿。

    不是没有人来叫过刘氏。

    可惜刘氏当真是个死心眼。被先夫人挑中做大姑娘的奶娘,就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大姑娘,连二夫人陪房嬷嬷的面子都敢不给。

    丫头们都去趁热灶她辖制不住,就一个人做了所有活计,就怕福娘受了委屈。而福娘毕竟心里是明白事理的,也尽量不给刘氏添麻烦。

    一天天过下来,虽然一个温柔寡言、一个口不能语,二人倒是很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

    也许是福娘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纯净,也许是幼童稚嫩的手指太容易蛰伤人心,刘氏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意险些直接涌了出来。

    还不等刘氏低头掩饰一二,一个穿着松香色比甲靛青色棉布裙子,约莫十三四岁的丫头就大咧咧掀帘子进了里屋,径自走到刘氏身旁,伸手就要接过福娘,手上仔细拿凤仙花汁儿染的红指甲少说也有半寸长。

    幼童的皮肤最是娇嫩,刘氏看着那指甲吓得眼睛都直了,又哪里敢当真把孩子交给她抱,瞬间就连退数步,用自己的身子隔开了她和福娘。

    那丫头这才用正眼瞧了刘氏片刻,妆模作样的轻轻福身:“奶娘来了,快请坐。今儿个二姑娘洗三,夫人院子里多少要紧事耽误不得,赵嬷嬷来寻人,我就托大领着两个小丫头去了。我就晓得奶娘忠心为主,我们走了也不算什么。”

    一句句绵里藏针,连打带敲,肆无忌惮的拿二房来压人,对小主人福娘的不以为然和对刘氏的讥诮根本就是无遮无拦,气的刘氏手都有些抖。

    对于这个眼睛只能瞧见自己鞋尖儿那么远的地方的大丫头梅儿,福娘真心是宁愿她时时跑到厚德堂去奉承得脸的嬷嬷和大丫头们,也比成日在她房里挑肥拣瘦、指桑骂槐的强。

    眼看着口拙的奶娘又要受一个势利眼的毛丫头排喧,福娘不由暗暗恼怒起自己竟然到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只能皱了皱脸,拿出以往百试百灵的一招,大哭。

    不论如何,福娘是住在老夫人院子的厢房里。就算平素没人搭理她们这屋子,要是福娘真的大声哭闹起来,老夫人那边的嬷嬷或者丫头总会过来一个,把刘氏和在的丫头都阴阳怪气的说上一通。

    真正计较起来,这法子算得上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可福娘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果然福娘这边还干打雷没下雨呢,帘子就响了第三回,吓得梅儿一张脸都白了,倒是刘氏面上一片坦然,只顾低头轻声哄怀里的福娘,生怕她哭坏了嗓子。

    福娘当然不会再给刘氏添乱,乖乖的闭上嘴巴,无比依赖的偎在刘氏怀里,顺便还晃着脑袋对着来人笑弯了眼,以期让抱着自己的刘氏少挨几句。

    哄好了福娘,刘氏自然也要上前与人见礼,她规规矩矩的福下身去,一抬头,问好的话竟然打了个结巴。

    “……吴嬷嬷。”

    福娘之前只觉得这个衣着素净的老嬷嬷眼生,通身气势都很是威严,刘氏这一声倒是让福娘也有几分惊讶。

    老夫人的院子里统共就一位吴嬷嬷,是老夫人当姑娘时就在身边服侍的亲近人,几十年陪着老夫人风风雨雨走过来,正正经经是老夫人跟前的第一人。

    福娘不受老夫人待见,往日都是随便过来个人说两句就算完了,何尝劳动的起能在这院子里当半个家的吴嬷嬷?

    吴嬷嬷的脾气向来是有些冷硬的,不过微微一颔首,就当是受了刘氏和梅儿的礼,看向福娘的眼神倒是十分温和,带着老人独有的慈祥。

    梅儿此时哪里还有刚才面对刘氏的威风,鹌鹑似的缩着头立在墙根儿,吴嬷嬷眼风一扫就是一个哆嗦。

    不过此时梅儿再想缩头也已经晚了,吴嬷嬷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过她和刘氏,就叫屋外的小丫头进来。

    “大姑娘屋里的梅儿不守规矩,赏二十板子,打完了跟这屋里的另外两个小丫头一起撵出去,她们老子娘要是在府里当差,就一并撵了。”

    声音平静又冷淡,吴嬷嬷下意识的捻了捻手中的串珠,一眼都没有再瞧瘫在地上的梅儿,而是对刘氏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老夫人想大姑娘了。”

    第2章 炎凉

    吴嬷嬷话音刚落,福娘就觉出奶娘刘氏抱着自己的手一紧。她心中轻叹,圆圆的脑袋微微后仰,果然见到了刘氏喜极而泣的模样。

    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和匆忙掩饰的小心翼翼,堵的福娘心中一阵阵发闷。

    虽然刘氏口拙,又笃信孩童眼耳最是干净,从不在福娘身边说事抱怨,生怕污了大姑娘的耳朵,但是福娘终究不是无知稚童,又怎么会真的对人情冷暖一无所知。

    至少福娘知道,自从她们搬到老夫人院子里以后,因为第一日就有一个穿雪青比甲的丫头过来客气却十分疏离的传话,说老夫人恐怕见了大姑娘后彼此伤心,伤了身子反而不美,免了大姑娘的晨昏定省,奶娘刘氏才日日过去“代”自己请安的。

    刘氏身为下仆如此行事,已经算是违忸了老夫人。一向恭敬顺从的刘氏这一回胆子这样大,着实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福娘心里明白,刘氏是盼着这样日复一日的,终有一回能磨的老夫人回心转意,开恩让刘氏把她这个遭人嫌弃的大姑娘抱过去看上一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婶娘二夫人的行事做派摆明了是个靠不住的,身为一个父母双亡、又无兄弟护持的孤女,老夫人就是福娘在这后院里唯一的依靠了。

    终究是嫡亲的祖孙。

    可惜这都几个月了,冬去春来,刘氏别说有那个福气去给老夫人磕头,顺便借机夸赞福娘的聪慧乖巧,就连老夫人的屋门都没进去过。每日里不过是在下人们的耳房里枯坐,连茶都喝不上一口,还要忍受别人的讥诮。

    这其中的辛酸刘氏不说,梅儿等几个生了外心的丫头却不会在福娘面前避忌,更不会给得罪了二房的刘氏留什么脸面。

    即便只有三言两语,福娘前后一联系,却是立时就明白过来。

    福娘隐约记得,自己出生那日,还有接生的婆子在生母床前问过一句,说是老夫人就等在外面,问夫人可要把大姑娘抱去给老夫人瞧瞧。

    生母当时没有说话,福娘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具体情形,但显然最终没有人把她抱给老夫人,而她也至今没有见过这一世的祖母。

    洗三、满月,都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到二婶娘院子里传话,说老夫人还是有些起不来身,只赏了长命锁等物。

    那时倒还没有人说什么。

    毕竟靖平侯府老夫人自从长子亡故后就一病不起、缠绵病榻的消息京城中无人不知,连陛下都曾派了御医前来,福娘的舅母听了二婶娘的转述也只是担忧无奈而已。

    可是等老夫人的身子渐渐有了起色,却依然对长孙女避而不见,这府里便渐渐有了流言,说大姑娘命太硬,克死了爹娘,惹了老夫人的厌弃。

    梅儿嘴碎,在福娘面前说过一回,那也是刘氏唯一一次当着福娘跟人争执,直说到梅儿悻悻然摔帘子走了,刘氏才忍不住落了两滴泪,抱着福娘声声安慰,只说老夫人不会厌弃亲孙女。

    可是府里的流言如果不是有几分真,又怎么会传到现在还没有人出面斥责那些碎嘴的婆子?老夫人又岂会几个月都不看一眼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大孙女?

    分明就是府里的主子们都默认了这个传闻。

    前几天二夫人抱着二姑娘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的那个阵仗,连坐在摇篮里的福娘都听的一清二楚,刘氏自然也不会不知道,只是始终抱着一分幻想罢了。

    没想到老夫人竟然突然要见大姑娘,刘氏真是欢喜的话都不会说了,怕是刚滴了点眼泪又担忧这副模样传到老夫人耳里成了怨怼,只能尽力遮掩。

    福娘都瞧的清楚,吴嬷嬷自然也将刘氏的神情尽收眼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的多等了一会儿,等刘氏借着给福娘带风帽的机会平复下来,才领着人走了。

    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老夫人的上房,福娘她们前脚刚动,吴嬷嬷亲自去请大姑娘的消息就跟一阵风一样刮过了整座府邸,等梅儿等人的亲友想找管事们求情之时,已经是连人家的门都叫不开了。

    下人们的事情,福娘这一会儿还不清楚。她心里一面觉得梅儿等人终于受到了惩治十分痛快,一面又有些为与祖母的见面烦恼。

    毕竟之前的厌弃可谓十分明显,福娘猜测老夫人该是把长子壮年早逝的伤痛都迁怒到了自己身上。

    传言中一辈子都杀伐果决、颇有英气的老夫人,难道真的能一点征兆都没有,就这么转了心意?

    福娘紧张的鼻尖都沁出了一点汗珠。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福娘也十分看重这很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既然无力与这深深庭院抗衡,已经明白什么叫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福娘又岂能不看重摆脱困境的办法?

    装作含羞认生,福娘把雪团一样的小脸埋在奶娘怀里,满心盘算着不论老夫人为什么突然要见自己,都一定要讨老夫人的欢心。

    结果等进了老夫人的卧房,由刘氏抱着向祖母行礼,福娘才明白自己之前的那点算计真的太过多余。

    偌大的上房里布置的犹如雪洞一般,古玩摆设一概皆无,居中的黄花梨拔步床上用的竟然是月白色绣兰草的帐子,苦涩的药味虽然已经十分浅淡,还是让人忍不住皱眉。

    额头上勒着抹额,还斜倚在引枕上的老妇人一见福娘便对着吴嬷嬷微微颔首,毫无血色的削瘦面容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有些浑浊的双眼却依旧空洞沉寂,仿佛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打动她。

    知道这就是之前避而不见的祖母,福娘乖巧的由刘氏抱着作揖,心里的种种打算一时之间却是烟消云散。

    这样的老夫人,丝毫都觉不出仆妇们私下议论的那种严厉精明,苍老的面容上只余深深的疲惫,仿佛老年丧子的悲痛已经将她击垮。

    福娘能做的,就是对着似乎连一吸一呼间都带着压抑的哀恸的老夫人露出自己最无邪的笑容。

    老夫人显然没想到从没见过面的大孙女竟是一点儿都不认生,怔怔看了福娘一会儿,才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把福娘抱近些,她跟琰儿小时候可真像。”

    琰儿,就是先侯爷的乳名。

    刘氏还有些没缓过神,吴嬷嬷已经有几个月没听见老夫人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急忙欢喜的应了一声,伸手接过福娘,又稳又快的送到了老夫人榻前。

    自始至终福娘都是笑嘻嘻的,吴嬷嬷伸手她也伸手,一双眼睛清亮的映着人的影子。即便老夫人自认早就心硬如铁,面对懵懂的稚子也不禁软了心肠。

    何况她对这孩子还有愧疚。

    “阿双去传我的话,就说刘氏侍奉大姑娘有功,赏她一套金三事儿,她男人不是当初跟着大老爷伤了腿?再赏她男人进府当差。他们两口子是有功之人,月例让二夫人看着给。”

    探出手把咿咿呀呀边笑边试着往她身边爬的福娘搂在怀里,老夫人摸了摸福娘软软的发心,淡淡吩咐了一句。

    阿双就是吴嬷嬷做姑娘时的名字,如今会这样叫她的也只有老夫人一人。

    吴嬷嬷利落应下,正要出去吩咐管事,老夫人又叫住了她。

    “且等等,你先带刘氏下去。福娘才这么点大,她身为奶娘,自然要为姑娘把屋里的规矩立住了,岂能由着丫头们做耗?”

    说一千道一万,脾性不让须眉的老夫人并不是很看得上秉性绵软的刘氏。只是刘氏是大儿媳妇去之前亲自挑的,老夫人才没有另外换了人选。

    刘氏原本就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大姑娘,愧对先夫人,老夫人这一番训诫说完,她几乎就要跪下请罪,还是吴嬷嬷一把止住了她,直接将人带了出去。

    等到屋子里只剩祖孙二人,老夫人才抬手摸了摸一直乖乖坐着的福娘的脸颊,看着福娘肖似长子的眉眼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祖母之前犯了牛脾气,又臭又倔,咱们福娘乖,原谅祖母好不好?”

    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弓马娴熟,指腹也不似一般的高门贵女那样平滑,而是带了一层薄薄的茧,福娘皮肤嫩,不由就觉得发痒,忍不住摇摆着脑袋躲了两下,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引得心情郁郁的老夫人也舒了眉头。

    可惜祖孙两个还没玩多久,领着刘氏出去教导的吴嬷嬷就亲自进来禀报,说是二老爷二夫人带着二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还偎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眨眨眼,发觉祖母的脸色瞬间就有些冷。

    第3章 命格

    没有接吴嬷嬷的话,老夫人从枕边通身没有一点装饰的檀木匣子里取出一个莹润可爱的黄玉小猴摆件,引逗的福娘摇摇晃晃的爬到她另一侧之后,才淡淡的嗯了一声。

    老夫人话音刚落,门帘处就是一动,一个身穿藏青袍子头戴青玉冠的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满面愧色的垂首跪在了老夫人床前,口中轻唤了一声母亲。

    这就是袭了长兄爵位的曾二老爷曾珉了。

    福娘原本因为不得不装稚童笑着从老夫人身上爬过去而恨不能埋到衣服里的小脸瞬间就抬了起来,好奇的打量起这个素未谋面的二叔,浑当已经忘了自己方才追着一个玉猴子爬还爬不好的糗事。

    小孩子心情变得快,老夫人也没把福娘的动静放在心上,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次子轻笑。

    “你如今也是府里的顶梁柱,出门在外人人都敬你一声靖平侯,哪能还像不懂事儿的时候一样没头没脑的跟我这个老婆子请罪呢?你也没做错什么,阿双,扶侯爷起来。”

    曾珉一听,就知道母亲这是真的动了怒,哪里还敢起身。

    老夫人自幼随父兄在边关长大,年轻淘气时也闹着要与男人们一同上阵打仗,向来不喜欢京城里的“穷讲究”,这么多年不管曾珉与亡故的兄长曾琰是爷还是老爷,都只管按排行叫他们老大、老二。

    今天却破天荒叫他侯爷,还自称老婆子,这场气怕是生的还不小。

    曾珉登时就有些慌乱,望着老夫人讷讷不敢开口,半晌才噎懦道:“母亲心中不快,必定是儿子做错了事,还求母亲不要气坏了身子,儿子一定改。”

    好歹也是成了亲当了爹的大男人,二叔在祖母面前竟还是一副绵软的小儿之态,福娘不由睁圆了眼睛,偷偷打量这个与想像中截然不同,既不得意也不阴沉的叔父。

    曾珉的性子,还要从当年说起。

    已经入土为安多年的老侯爷掌了一辈子的兵,身上威严十分之重,对待儿子们也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最年长的曾琰天赋最好胆子最大,人还没桌子高就敢跟老侯爷顶牛,气的老侯爷拿着军棍满院子追着他打,心里却又十分中意长子,逢人就说此子肖我。

    曾琰不怕老侯爷,小了长兄六岁的曾珉却怕老侯爷怕到夜里做噩梦,从小就躲在哥哥身后,见亲爹就像见了鬼。

    好在曾琰这个当哥哥的对弟弟十分爱护,处处帮弟弟打算,凡事顶在前头,从小到大连他们兄弟都算不清曾琰到底帮曾珉背了多少黑锅。

    但如此一来,曾珉不免越来越没有主见,事事都要父兄做主,甚至在老侯爷过世后、阖府最艰难的日子都没能帮上家里什么忙。

    刚刚袭了父爵的曾琰当时就说该好生历练他一番,把个曾珉吓得躲在外头小半个月,生怕一回家就被大哥丢去了军营。

    曾珉一直觉得,他这辈子只要靠着兄长,自然万事不愁,因此真真正正是个只懂风月的软包,却没想到兄长一夜之间撒手人寰,爵位直接砸到了他脸上。

    福娘只见着了二叔曾珉在老夫人面前的畏缩就惊讶不已,其实曾珉对亡父亡兄的畏惧才真是叫人咂舌。

    至少二夫人徐氏就被丈夫对大房的恭顺气的胸口都疼。

    知子莫若母。

    老夫人一看曾珉的模样,就知道他还糊涂着呢,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个诸事不理的儿子,不禁叹了口气,眯着眼瞧了瞧门口:“二夫人不是带着二姑娘来了?怎地还不进来?”

    还在外头屏息静气,琢磨着怎么才能指一事走为上策的二夫人徐氏一听,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跪在了丈夫身后,还没取名儿的二姑娘则由吴嬷嬷抱到了老夫人身边,与福娘一起玩耍。

    福娘不明所以,曾珉却对自己母亲的品行很有几分了解。

    老夫人从年轻时就心宽,不爱跟人在后宅争些琐碎长短,就算几次吃了婆婆妯娌的亏也不肯改,上了年纪以后也并不是那种以磋磨媳妇为乐的恶婆婆,等闲都懒得管小辈的事情,去了的长嫂陶氏和他自己的发妻徐氏过的都是京城侯门里少有的松快日子。

    今儿个老夫人会这样针对儿媳,多半事出有因。

    曾珉早在刚才老夫人故意把他们一房人都晾在外面的时候就开始仔细回想最近的事情,想推出老夫人为何无缘无故积了这么大火气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下他总算找到了源头,也顾不得自己也还跪在老夫人床前,扭头就狠狠瞪了一眼徐氏,惊的徐氏面上一白。

    其实徐氏掌家一年有余,自然有耳目将大房留下的小孤女周围的事儿巴巴儿的说给徐氏听,只是曾珉一回家就执意来给老夫人请安,徐氏再怎么精明厉害也只能随丈夫过来。

    心里明白婆母八成是要给那没爹没娘的丫头撑腰,徐氏恨的几乎要咬碎了一嘴牙。

    明明老太婆自己也不待见那小丫头,今儿不知道那口气又喘错了,竟然要拿她煞性子!

    可惜在婆母和丈夫面前都没有徐氏顶嘴的道理,她只能忐忑难安的垂下眉眼,听候发落。反正徐氏是看透了的,在婆母面前,自己的丈夫屁用都没有。

    谁知他们夫妻两个都会错了意。

    老夫人没有再管徐氏,而是冷冷盯了曾珉一眼,直等到他不再凶神恶煞的瞪着徐氏才收回了视线,不咸不淡的开口。

    “媳妇的教养,是亲家的事儿,你的教养,却是我和你去了的父亲的过错。嫁汉嫁汉,可怜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嫁了你还要替你顶罪。”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曾珉怔怔听完,好一阵都没回过神来,老夫人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她见识短浅手段粗鄙,是她的错处,可若是没有你的纵容,她能有多大的本事?夫为妻纲,你在屋里没教好她,在我面前对着她耍什么威风?你爹和你大哥,都不会这样对待发妻。”

    老夫人每说一句,曾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老夫人却没有再评说他们夫妻,而是说起了自己。

    “不过这又怎么能怪你?一切归根究底,还是我的错儿。”

    跪在地上的徐氏似乎是没想到婆母竟会主动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乍着胆子偷瞄了一眼已经端正坐起身的老夫人,不防正对上老夫人平静的双眼,脸色青了又白。

    兴许是觉得这个二儿媳妇的反应很有意思,老夫人微微一笑:“徐氏可是觉得我会把所有的错处都推给你?到时候我是慈祥的老封君,老二是忠厚的当家人,只有你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也嫁进府里这么多年,这里可是那样的人家?”

    “咱们三个,我昏聩糊涂,把老大和老大媳妇的事儿都记在福娘头上,只图自己心里痛快,不慈。老二一直说要如何妥帖的照看老大唯一的骨血,却当了个甩手掌柜,无信。老二媳妇前恭后倨,势利。”

    不论对自己还是对儿子媳妇,老夫人的这番评价都没留什么情面。一席话说到最后,屋子里已经是静的落针可闻。

    “咱们都扪心自问,对不对得起没了的老大和老大媳妇。至少,我这个当娘的,实在是错的离谱。”花白的头发凌乱的拢在脑后,老夫人几乎是一字一叹:“昨儿夜里,我闭上眼就看见老大站在我面前,还像小时候一样瞪着眼看人,牛犊一样,问我他的孩儿在哪儿。”

    因为这个梦,老夫人几乎是一夜都没能合上眼,心里痛的仿佛心都叫人剜了去。

    “什么叫命硬?你爹去的早,你们祖母口口声声都是我命硬克夫,是我不祥,要逼我殉了你爹。可笑我之前竟还嫌弃福娘命硬,连你们祖母也不如。好歹她老人家还心疼孙儿们。”

    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边突然响起的巴掌声惊的一顿,定睛一瞧,竟然是二姑娘伸手打了福娘。

    福娘天生肤色雪白,小孩子又娇嫩,不过眨眼的功夫脸上就红了好大一块,看着很是吓人,而动手打了堂姐的二姑娘似乎是被一屋子大人盯的怕了,扁着嘴就哭出了声。

    两个娃娃加起来都不到两岁,根本还什么都不懂,老夫人虽然心疼乖巧的都不知道哭一声的福娘,也没有太过责备二姑娘,只是叮嘱徐氏不可太过娇惯子女,让人把二姑娘从床上抱了下去,只留福娘在身边轻哄。

    老夫人这是觉得福娘不哭不闹是因为一直被冷落,没有嚎哭的胆子,福娘却知道自己只是觉得不值得一哭而已。

    平白无故让人在脸上拍了一掌确实让人恼怒,但是对方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娃娃,就让福娘觉得事情追究起来也怪没意思的。

    而且事情的起因也简单的很,不过是为了那只黄玉猴子。

    福娘虽然喜欢这样精致可爱的物件,却不至于不肯让给堂妹玩耍。偏偏老夫人说的话与她未来十几年的生活息息相关,福娘听的太过入神,就没有及时理会堂妹迫切的要求,挨了这一掌。

    至于什么打人不打脸,以及这一巴掌可以引申出的羞辱意味,福娘同老夫人一样,都觉得二姑娘根本不懂,不过是小孩子发脾气混乱拍打罢了。

    哪家的兄弟姊妹小时候没打过架?一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惜二老爷曾珉不这么想。他看一眼乖巧偎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再看一眼还在徐氏怀里抱着黄玉猴子抽噎的亲女,那种失望夹着愧疚真是难以言表。

    被个奶娃娃这么一闹,老夫人也觉得今儿点到这里足够了,便发话让曾珉一家子回去。

    曾珉犹豫片刻,捏了捏袖子里的信,到底还是无视了徐氏亲切的目光,开口要求留下。

    “儿子今日,有一事要与母亲商量。”

    第4章 兄弟

    正蹙眉想着怎么才能把福娘的性子养回来的老夫人闻言一怔,对曾珉点了点头。

    徐氏看婆母也点了头,晓得自己至少又有小半日跟丈夫说不上话了,虽然害怕婆母再说点什么让丈夫更加生气,回去再发作自己一回,也只能先抱着女儿告退。

    谁知曾珉却突然转身走到了她身前。

    徐氏心中一喜,刚想展眉对曾珉一笑,没想到曾珉抬手就去拿二姑娘抱着的黄玉猴子。

    二姑娘虽然十分护食,可是她才多大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眼巴巴看着喜欢的东西被人轻松拿走。

    好在曾珉到底是疼爱自己女儿的。二姑娘刚扁了扁嘴又要嚎,曾珉干脆利落的就把身上一块紫玉佩摘下来塞到了二姑娘怀里。

    这还是老侯爷殉国之后,如今已经作古的先帝赏赐给他们兄弟二人的,自然不是凡品。二姑娘睁着大眼睛看了看雕着双鱼纹样的玉佩,也就笑呵呵的玩了起来。

    徐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女儿一张嘴,真是吓得她魂都飞了一半,就怕再勾起婆母或者丈夫的火气,惹了厌弃。

    抬头瞥一眼已经把黄玉摆件送回到那个不哭不闹的侄女手边的丈夫,徐氏恨的在心里破口大骂,恭敬的行过礼之后就抱着二姑娘回去了。

    如今二房一家子就住在正院厚德堂,离老夫人的上房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是以徐氏这边一出门,她守在厚德堂的心腹就收到了信儿。随手抓了把果子,哄的飞跑来报信儿的小丫头子笑嘻嘻走了,徐氏陪嫁过来的张嬷嬷便亲自带着几个大丫头到院门口屏息等着。

    等来等去,却只等回了徐氏和二姑娘,同去的二老爷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张嬷嬷抬头觑了眼徐氏的脸色,不由大骂传话的小丫头子倒三不着两,连个事儿都说不清楚,一面亲自接过了二姑娘,服侍徐氏到东侧间坐下歇息。

    六个大丫头跟在张嬷嬷身后鱼贯而入,奉茶奉水、捧镜端匣,俱都是沉默恭谨、小心翼翼。

    此时二姑娘已经忘了刚才的害怕,又玩厌了父亲给的玉佩,趴在张嬷嬷怀里左看又看,突然对离的最近的大丫头金柳头上的米珠串子有了些兴趣,伸着短短的小胳膊就要去抓。

    金柳也是徐氏身边得用的心腹,平时常陪二姑娘玩耍,只是这米珠串上的珠子不大,金柳怕一时不慎让二姑娘吞了。二姑娘要是有个万一,打杀了他们一家都不够赔的,所以金柳并不敢让二姑娘得手,侧着身子避了开去。

    二姑娘呵呵笑着却抓了空,颇肖徐氏的小脸立刻就皱成一团。

    恰巧徐氏刚抿了口张嬷嬷奉上的上等竹叶青,一肚子火气刚刚泻了个口子,就看见女儿对着金柳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两条柳叶眉一竖,直接扬手把茶盏丢到了金柳身上。

    金柳吓得整个人都有点懵,顶着一头一脸的茶水污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徐氏犹不解恨,保养的圆润光泽的修长指甲险些戳到金柳脸上。

    “下贱坯子!姑娘肯跟你玩是抬举你,你竟然还敢不给,当自己是个什么阿物!出去跪着掌嘴!”

    徐氏盛怒之下,连张嬷嬷都没那个胆子给金柳求情,金柳虽然也明白夫人多半是把在老夫人房里受的气洒在了自己头上,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啜泣着被金杏、金荷两个连拉带拖的带去了院子。

    目光阴沉的盯着金柳等人出去,直等到屋子外头传来响亮的巴掌声,徐氏才慢条斯理的拿绢帕拭干净手,招手让张嬷嬷把二姑娘抱给她。

    谁知二姑娘却是被徐氏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揪着张嬷嬷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手,吓得张嬷嬷也快哆嗦着跪下了。

    徐氏虽说常遗憾二姑娘不是个儿子,可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常事,对二姑娘这个至今唯一的孩子还是很有几分疼爱的,因此即便二姑娘这会儿不给面子,徐氏也只是悻悻收回手。

    “都怪那个没爹没娘的死丫头,害我这样生气,还吓到了姑娘,”徐氏到现在想起婆母和丈夫的所作所为还是一阵胸闷,那心都偏到咯吱窝了,也只有她自个儿心疼自己苦命的女儿:“带姑娘下去玩吧,别再让姑娘受委屈。”

    张嬷嬷恭敬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乍着胆子多问了一句:“那……那套九连环?”

    曾珉今天原本心情还不算差,又恰巧没有外务,就在去上房之前提了句要留在家里教二姑娘解九连环,当时徐氏喜得眉开眼笑,特特让人拿着签子去把她嫁妆里那套嵌南珠珊瑚套环拿来。

    看如今的模样,张嬷嬷明白侯爷是肯定不会理睬夫人和姑娘的了,那她就得提醒一声。

    自己奶大的姑奶奶自己知道。徐氏向来看重钱财,把嫁妆看的比什么都要紧,那套九连环更是来之不易,要是她没提这一句,徐氏这会儿还憋着气顾不上,等回头想起来了,就该埋怨了。

    说起九连环,徐氏就想起了曾珉那个讨债的冤家,又是一阵堵心,冷笑道:“快让人收起来吧,侯爷忙着孝敬老夫人呢,母慈子孝的,哪里顾得上咱们这些苦命人。”

    她都嫁进来快四年了,还养下了二姑娘,对这府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结果呢?曾珉都是侯爷了,她也是朝廷诰封的一品夫人,曾珉还是什么也不告诉她,遇到事儿就只知道找娘。

    那冤家也不睁开眼睛瞧瞧,在他一心孝顺的娘心里,他可能比得上早死的大伯一根手指头,巴巴凑过去犯贱。

    徐氏的念头确实有些偏激,不过现在老夫人也确实在为次子的糊涂而叹 ( 福娘 http://www.xshubao22.com/6/6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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