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无情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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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氏的念头确实有些偏激,不过现在老夫人也确实在为次子的糊涂而叹息。

    “你怎么想起了老三?”

    听完曾珉难掩愤愤的诉说,老夫人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抱着玉猴子玩耍的福娘才平静问道。

    曾珉不意母亲有此一问,只好先停下对那个混账三弟的控诉,恭敬答道:“大哥没了,母亲也晓得儿才干人脉皆不如大哥,儿左思右想,打虎亲兄弟,三弟回京,我们一齐经营家业,也免得父亲和大哥辛苦拼出的家业凋敝。”

    曾家三兄弟里最出色的当然是老大曾琰,上马将下马相,允文允武,其次便是老三曾磊,领兵着实是一把好手。

    长兄没了,曾珉一人在京中左右支绌,就想把扎根在边关的老三叫回来帮忙,毕竟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在曾珉心里,他既是兄长又是家主,一封信召回曾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没想过曾磊会回信拒绝,这才来找老夫人拿主意。

    看着次子一脸岂有此理的模样,老夫人就觉得头疼的紧。

    也就是她守寡以后脾气平和了许多,不然儿子蠢成这样,连这样要命的事情都看不明白,怎么也该拿棍子好好开导一顿。

    “老三不回来才是对这个家好。”

    强迫自己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斥忍下,老夫人仍旧毫不犹豫的否定了曾珉的想法,稍加思索后又加了一句:“当然你想要让一家人的力往一处使并没有错,可惜咱们家跟别个不同。”

    “你也是读过史的,本朝立国以来,除了咱们靖平侯府你大哥和三弟两个,可还有别家有过兄弟两个同时掌兵,甚至一在京、一在外的事儿?”

    觉得这次最好跟儿子把话说清楚,老夫人难得当了一回谆谆教导的慈母:“你也知道天家最忌讳什么。咱们母子说话没那么多避忌,你大哥从当今还在潜邸时就忠心耿耿,你三弟是庶出,又小小年纪就离京参军,京中都说我妒忌容不下他,他官位又不显。这两条但凡少了一个,都不会有之前的荣光。”

    关于老三曾磊和其生母的陈芝麻烂谷子老夫人懒得跟那时候还不记事儿的曾珉多说,横竖他晓得家里嫡脉和庶出的关系没外人以为的那么险恶就行了。

    “老三之前一直被压着起不来,有人碎嘴说是我从中作梗。我有没有做过,你们兄弟心里清楚。现在老大没了,你治不了军,老三的风光近在眼前。这时候叫他回来,就等于是把咱们家最后的那点子依靠往外扔。为宗族计,他不该回来。”

    “再者,”老夫人撇撇嘴:“他终究不是我生的,本事又比你大,他真回来了,你们谁听谁的?他不肯回来,才是眼里有我这个母亲,有你这个二哥。这就是为咱们这一脉好了。”

    老二的能耐实在是差了太多,老大能压得住老三,老二怕是不成了。

    其实要是再选一回,老夫人宁可去边关的是亲子,没有烈火烹油,或许也就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条条说下来,原本还因为被母亲驳了主意而有些不忿的曾珉臊的满面通红,拿在手中的信也悄悄收回了袖里。

    若论琴棋书画,曾珉绝对头头是道,但要说朝政大局,他显然还差的太远。

    怕被老夫人责怪擅作主张写信给三弟的事情,曾珉急忙拿福娘母族的事情引开老夫人的注意,

    “陶世子的下落,已经有确信儿了。”

    第5章 外家

    老夫人的神情果然就是一动。

    清远侯府世子名陶谦,是福娘母亲陶氏一母同胞的兄长,也就是福娘嫡亲的舅舅。

    清远侯陶家与靖平侯曾家一样都是随太祖开国的武勋世家。不过与依旧执掌军权的靖平侯一脉不同,陶家嫡系子弟在太宗年间开始就逐渐弃武从文 。

    到了福娘母亲这一代,几个出仕的族人皆是清贵文臣,军中也已经没有人还记得开国驷侯之一,清远侯陶家曾经的铁血荣光了。

    便是当年福娘父亲曾琰迎娶其母陶氏之时,两大侯府联姻,人们议论时说的也多是文武合璧等语。

    也是天意弄人。

    清远侯家的世子陶谦心里其实一直不愿意习文,只是多年来被其父拿孝道和棍棒压着,才没有逃家参军。

    等曾琰成了他的妹夫,陶谦心里那点子念想就跟野草一样疯长起来,觑着点空子就往靖平侯府跑。家人若要拦他,他便振振有词的说不过是闲暇时的乐趣,别人爱花草他爱兵法而已,又不曾耽搁了正经事。

    曾琰最初还怕惹恼了娇妻,只能对带着兵书上门的大舅哥有问必答,却被偶然得知此事的陶氏关在屋门外睡了一旬,真个是痛定思痛。

    充分领会了爱妻的态度,又亲身试过了孤枕难眠的深意,曾琰也就不再留手,直接在一次陶谦上门讨教的时候把人领去练武场打了个动不得。

    结果曾琰因为“过犹不及”又睡了半个月的书房,被奴婢们抬回去的陶谦则哼唧着双眼放光,从此把妹夫当成了人生偶像,恨不能早点爬起来给妹夫当个亲兵,让想参曾琰的御史都只能干瞪眼。

    去岁曾琰救驾身亡,刺客们身份上的蛛丝马迹直指毗邻本朝的扶余国,陶谦是第一个上折子恳求随大军前往征伐的文臣。

    顾及到几代清远侯的态度,皇帝并没有派陶谦随军之意,当即把折子压下,让人透了口风给清远侯,又另着兵部议事,圈出几人以供择选。

    谁知陶谦这么些年的兵书真不是白读的。

    被暴跳如雷的清远侯拿板子狠狠敲了一顿后,陶谦在心腹的辅助下不仅翻墙跑出了家门,还把白龙鱼服的皇帝堵在了宫外,死活磨到了任命他为使团一员的旨意,伤还没好利索就奉旨离京与大军汇合。

    偏偏陶谦所在的后路遭一股匪人偷袭,粮草叫人烧去大半,武艺十分稀松的陶谦也在混乱中与大军失散。

    失察渎职的都要重办不说,陶谦生死不明也成了一桩要命的大事。

    他官位不高,却是世袭清远侯府的世子,其所在部的将军不敢隐瞒,陶谦失踪的消息就加在八百里急报中送到了京城。

    清远侯府子嗣不旺,这一代嫡出的只有世子陶谦和福娘母亲陶氏两人。

    陶氏当时肚子里好歹已经有了一个指望,陶谦夫妻却是成亲近七载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女婿英年早逝、独子下落不明,女儿也在生产后撒手人寰,备受打击的清远侯夫人来陶氏灵前上香时都是被儿媳和丫头们搀来的。

    短短几个月,保养得当的中年美妇就苍老的不成样子。

    现在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无论怎样都是一件好事。

    见母亲听住了,曾珉也不敢再卖关子,连忙把知道的都说与老夫人听:“说是找到了。陶世子颇有几分能耐,领着当地的乡勇端了个吃里扒外、勾结扶余国的土匪窝。”

    这份功劳可是实打实的,曾珉心里都忍不住有几分嫉妒。

    陶谦才跟着他大哥练了几天武?他在大哥手下历练的年份可是陶谦拍马也赶不上的。

    老夫人听了却是纯然的欢喜。

    “苍天保佑!”

    吃力的把福娘抱到腿上,老夫人笑的眉目舒展:“陶亲家这次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咱们福娘到底是有福气的。”

    到了这把年纪,老夫人已经不再看重什么功劳名利,而是觉得人能平安回来就好。

    她之前还曾担心陶家一旦陷入世子之位的内斗会让命苦的孙女福娘失了外家依仗,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

    不过曾家的麻烦也该到了。

    “之前陶家为了陶世子的事情闹的焦头烂额,没空搭理咱们,”想起清远侯夫人几十年如一日的脾气,老夫人不由苦笑:“这下他们估计很快就要上门了。”

    正为自己及时说出陶世子的消息而感到庆幸的曾珉闻言一怔,不由反问一句:“恕儿鲁钝,咱们有什么对不住陶家的?”

    说完,曾珉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软软趴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恰巧对上侄女黑黑亮亮的大眼睛。

    福娘眨了下眼,对着曾珉皱了皱圆圆的小鼻子,在他略觉心虚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欢快的笑出声来,童真可爱的小模样让曾琰忍不住也回了她一个慈爱的微笑。

    老夫人看曾珉已经自己明白过来了,也就不再掩饰自己心底的无奈。

    “这种事情,外人瞧不出来,自家人还能不明白?你我都是如何对待这孩子的,阖府上下清清楚楚。”

    见曾珉还想要张嘴反驳,老夫人摆了摆手:“你别不认账。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锦衣玉食的把福娘养大,再给她寻一门世人眼中的好亲事,就尽到了做叔父的责任?”

    “这些东西,糊弄下外头不相干的人当然尽够了,咱们要说的原也不是他们。”略顿了顿,老夫人摩挲着福娘后背的手也跟着一停:“福娘到我这里时身边只有一个奶娘和两个不中用的粗笨丫头的事儿,你知是不知?”

    曾珉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这事儿他当然知道。

    但是一则母亲已经流露出了对侄女的不喜,他并不想再这上头惹母亲不快,二则从小并不曾像别家公子哥那样娇养过的曾珉真心觉得不过一个奶娃娃,三个下人已经够使唤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过。

    “快坐下吧。”

    怀里满溢着福娘身上散发出的奶香味,老夫人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话咽回了心底,等到曾珉受宠若惊的坐下了,才继续与他分说。

    “我晓得你十有八/九是为了孝顺我,可是当年你大哥为了护你,顶撞你父亲和我的次数还少了?说穿了你是觉得福娘不过是个女孩儿,不能延续老大一脉的香火,便对她不上心。而咱们母子俩的做法落在老大媳妇的陪嫁们眼中,就是怠慢和苛待。”

    陶氏去后,她的陪嫁们虽然不再在府中管事,但传递些消息给旧主还是可以的。鉴于福娘年幼失母,曾家也默许了陶家的做法。

    之前清远侯府是为世子陶谦的事情闹的人仰马翻无心顾及外孙女的些许委屈,现在陶谦很快就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自然也就到了两家算账的时候。

    爵位定下来之前恨不能让福娘吞金咽玉,爵位一定就把孩子丢到一边,这闹到御前也是他们曾家理亏。

    现在再想想,曾珉也对之前对侄女的不闻不问感到几分后悔,特别是面对侄女无邪乖巧的笑脸时,那份后悔更带上了一丝惭愧。

    为今之计,也只能尽力描补了。

    “都是儿子不好,不能为母亲分忧。可是咱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这种人情世故,以往都是曾琰仔细吩咐下来,曾珉只管照办就好,如今曾琰不在了,心慌意乱的曾珉只好求助于老夫人。

    老夫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哪怕曾珉自己费心琢磨个片刻,她心里也能高看这个儿子一分。

    “还能有什么法子?我先从我这屋里重新挑人给福娘使。估摸着等陶世子回京安顿好之后,陶家就该来人了,多半要抬出他们家侯夫人,要把福娘接过去承欢膝下。”

    在出嫁女早亡的情况下,外祖想念外孙女,接过去住上些日子甚至住到成亲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曾家本就理亏在先,陶家若是提出这个要求,绝对是合情合理,一丝毛病都挑不出。

    曾珉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看可爱的小侄女,他总有点不甘。这明明是他们曾家的血脉。

    “就一点通融的余地也没有不成?”想了想,他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你想如何通融?”老夫人好笑的看了眉头紧蹙的曾珉一眼:“我们做了初一,还能不让陶家做十五?陶家若是这样好说话,那就还是看在福娘终究姓曾的份上,不想与咱们闹的难看。”

    感觉怀里的福娘开始不安份起来,老夫人干脆利落的对次子挥了挥手:“你也该回去了。心疼福娘是一回事,可也别让你亲生的觉得你偏心。不然到时候你一眼瞧不见,福娘就要被人排挤,那是害了她。”

    老夫人都这样说了,曾珉也只有唯唯而已。

    等曾珉带着人出了院子,一直默默立在门口的吴嬷嬷才轻轻走到床前,想要接过抱着个黄玉小猴子笑的见牙不见眼的福娘,怕时间久了,她肉乎乎的分量压得老夫人不舒服。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宠溺的点了点福娘的鼻子:“瞧瞧她多快活,自己也能傻乐成这样。”

    福娘哪里是傻乐?这是知道自己多了个听起来还算靠谱的靠山乐的。不过为了维持正常婴儿的形象,她还是亲昵的拿脸蹭了蹭老夫人的手。

    看着伺候多年的主子终于不再左性儿,吴嬷嬷心里也是松了口气,连忙凑趣:“二老爷别的不说,对您的孝顺绝对是一等一的,姑娘们也都活泼可爱,您还有什么可愁的?”

    多年相伴的主仆,吴嬷嬷自然是觉出了二老爷走之前老夫人的那一点欲言又止,想要借机开解一二。

    “阿双你不懂。”

    知道瞒不过吴嬷嬷,老夫人却只是叹气。

    她已经老了,老二也已经是当爹的人,很多事她说她的,老二却未必能真的听进去。

    阿双刚把二丫头放在福娘身边,她就瞧见二丫头素色的衣裳下面露出了一道朱红镶边儿,想来是里面的小衣。

    心意心意,这种东西他们心里要是没有,旁人说也是没有用的。所以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点破。

    正是因为如此,对于陶家会来接福娘过去住一事,老夫人并不是十分排斥。

    只是没想到陶家来的那样快。

    第6章 娘舅

    作为与国同长的世家之一,靖平侯传到福娘的父亲和叔父这一代已经绵延了百年,自开府时起畜养的家生奴婢也已经繁衍出了一个惊人的数目。

    换言之,能从其中脱颖而出,真正进入侯府服侍主子们的,无不是人精中的尖子。

    因此当梅儿等三人是因为服侍大姑娘不精心而被吴嬷嬷亲自发话赶出府的消息流传出来之后,跑到大管事董有才家里表“心意”,想让自家女孩儿进去服侍大姑娘的人家差点踩破董有才家的门槛。

    董有才家的领着两个儿媳妇一算,可不得了,周、赵、李、孙、钱,光是祖祖辈辈都在府里伺候的十八户老家人里就有五家把小孙女送了上来,也不提之前说孙女年纪小怕伺候不好大姑娘的话儿了。

    要知道二夫人为二姑娘选丫头的时候,也就只有吴家和王家两户乐意而已。

    董家的二儿媳妇是她婆母的娘家内侄女,说话向来比她大嫂随意,当时就冷笑一声:“可见是积年有体面的人家,最是会趁热灶,咱们再比不了的。”

    董有才家的白了侄女一眼,心里却是一样看法。

    当时还是二太太的二夫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慈爱贤良,也曾经让心腹张嬷嬷出面为大姑娘挑选贴身丫鬟。

    说的倒是十分好听。只要选上去的,一等每月一两,二等每月两吊钱。

    可是大家伙都在这高门大户里多少年了,先就因为上房的沉默多留了个心眼儿,对这位当家太太的脾性更是门儿清,但凡精明点的都知道这事儿长久不了。

    果然,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还没捂热乎呢,二夫人一声令下,几家巴巴儿把孩子送进去的人家就只能灰头土脸的再把女儿再接回来。

    对他们这样的世仆人家来说,女儿被“恩赏”出府时拿的那几匹绸缎真是屁用没有,只有长长久久的跟在好主子身边,一家子才能有盼头。

    这一次就不同了。

    吴嬷嬷的大名在靖平侯府老家人们聚居的骡尾巷子那可是如雷贯耳。谁不知道吴嬷嬷的话就是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可是出身肃国公府萧家的老姑奶奶,在这府里主持中馈几十年,手腕眼光那都不是小户出身、在大夫人病重后才抖起来的二夫人比得了的。

    再者,二老爷对老夫人的纯孝和对二夫人的不以为然连府里倒夜香的都知道,老夫人和二夫人的大腿哪个更粗根本比都没得比。

    既然老夫人有意照看大姑娘,大姑娘又天生是这侯门的嫡长女,以后前途必然差不了,家里女孩儿送到大姑娘身边也只有享福的。

    董有才家的盘算半晌,也没问儿媳妇们的意思,直接做主把自家小孙女的名字填了上去。

    等到上房和二老爷都叫人准备表礼,贺先大夫人娘家兄长、清远侯府世子平安无恙的事儿也在下人们之间传开,横下一条心选择大姑娘的人家自然喜上眉梢,稍加犹豫以致错失良机的则免不了眼红心热、捶胸顿足。

    不论如何,福娘屋子里很快又补齐了五大四小九个丫头。

    其中老夫人赏下的绿莺当然高人一等,月例一两半,依旧从上房支领,余者则是吴嬷嬷亲自从董有才家的列的单子上挑拣的,又由老夫人一一瞧过,仔细□□了小半个月才送到福娘身边服侍。

    周、赵、孙、钱四家的小孙女如愿以偿,李家的六儿却被老夫人做主给了二姑娘,一并给二姑娘也补全了府中嫡出姑娘该有的八个丫鬟的份例,以示公允。

    说是服侍,福娘自己还站不起来,丫头们除了绿莺要帮着刘氏打理人情往来以外,其他的丫头们不过是陪着福娘玩耍。

    这一日午后,不知怎地就是不想午睡的福娘正坐在西侧间炕上伸着小手努力去够小丫头钏儿手里的金铃铛,去与吴嬷嬷回话的绿莺便火急火燎的走了进来,引得原本一边做针线一边含笑看着福娘与小丫头玩耍的刘氏一阵惊愕。

    要知道绿莺平日里行事一向温柔沉静,最是稳重不过。

    绿莺连额角渗出的汗也顾不上擦,急忙对着刘氏一福身:“还请妈妈快些抱大姑娘去老夫人屋里。舅老爷和舅太太来了,二老爷二夫人已经带着人去迎了。”

    满屋子的人闻言都是一愣。不是说陶家舅老爷昨儿才快马入京,夜里直接留宿宫中?怎么突然就跑了来?

    福娘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觑准时机把钏儿手里那个叮叮当当个没完,烦人的要命的铃铛一把抓了过来,笑出了几个米粒一样的小白牙。

    终于清净了。

    屋里不过静了一瞬,很快就欢腾起来。除了年长些的绿莺和刚刚被抢走了铃铛的钏儿,个个喜气盈腮。

    看来绿莺到底没白比别人大几岁,已经晓得舅舅上门对他们这些丫头来说未必是好事了。

    笑得没心没肺的福娘眨眨眼,顺从的趴到了激动的眼角都泛着泪花的奶娘刘氏怀里,还拿肉乎乎的手掌帮刘氏抹了抹泪,屋内便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姑娘真聪慧”、“妈妈以后有大福气呢”之类的赞叹声。

    刘氏经过吴嬷嬷几番训诫,一群各有来历的丫头又在绿莺的约束下对她毕恭毕敬,她如今也已经养出了一个管事妈妈应有的威严。

    一群小丫头围着她奉承,她也不过微微颔首,让绿莺把昨儿老夫人赏下来的绢布分给大家裁个帕子玩,就亲抱着福娘出去了。

    身后一溜儿跟出四个丫头,一水儿的宝蓝色纱衫月牙白裙子,正经也是一脚出四脚迈,端的是齐整威风。

    福娘刚刚能爬得利索,还不到学走路的时候,出门就只管安心呆在刘氏怀里看起了风景。

    自从那天老夫人出面发作了一回,福娘便搬入了与上房一墙之隔的簪兰院。此处原本是过世的老侯爷外出领兵之时老夫人的长居之地,院落之中四季鲜花妍盛,仆妇们照看的自然也十分用心,一般在日出时分就打扫干净,正午主子们都歇晌时再洒扫一遍即可。

    今儿却一反常态。

    不管是簪兰院内还是院外通到上房的小径回廊,都有身着粗布衣裳的低等仆妇在仔细清理,等抱着福娘的刘氏一行经过时才匆忙避让到一旁,刘氏等人一过又急忙各司其职,仿佛生怕一向精致整洁的内院突然冒出什么脏污一般。

    刘氏向来目不斜视,坠在后面的丫头们毕竟年纪小些,素来比较严厉的绿莺又不在,丫头们便难免把那份得意露在了脸上。

    董有才家的小孙女莲儿仗着祖父母的面子总比别人话多,这会儿离了绿莺的管教又忍不住开了口:“听说这会子从大门一直到咱们院子,这一路上都是如此。也就是咱们舅老爷当得起这样的礼遇,那可是与国有功之人。”

    粉嫩的瓜子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清脆的童音口齿清晰的咬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文绉绉的词儿,听的福娘忍不住捂着脸咧嘴。

    福娘能听见,刘氏当然也听的一清二楚,但是她只是微微抿了下唇,并没有畜声呵斥莲儿有几分逾越的行为。

    毕竟莲儿的举止虽然张扬了些,却是在给她们姑娘做脸面,震慑那些糊涂不明事理的人。回去后可以教导一二,在外头却不可灭了自己人的威风。

    一行人在周围仆妇们欣羡的目光中施施然迈步进了老夫人的上房。

    福娘刚挣扎着想让刘氏把她放到地上给老夫人行礼,换上了一身齐整见客大衣裳的老夫人已经招手让刘氏抱着福娘到她身边去,仔细检视了一番福娘的穿戴,小丫头们也都屏息静气,一溜雁翅立在了刘氏身后。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便有小丫头子飞奔跑来报信,福娘在屋里都听见了小丫头们急切的声音。

    “二老爷二夫人陪着舅老爷舅太太过来了,刚过二门。”

    一声声从院门口穿进屋内,等大丫头绿裳躬身进屋传话时,老夫人已经带着福娘主仆迎到了正堂门口。

    以老夫人的辈份,这对陶世子夫妇这样的小辈儿绝对算得上是礼遇了。

    一直趴在刘氏怀里的福娘也忍不住直起了身子。

    俗话说见舅如见娘。

    注定再也见不到前世父母的福娘心底对这一世的亲情其实还有几分期待,对这位据说与生母兄妹情谊甚笃,回京第二天就亲自登门的亲娘舅更是带上了难以描述的亲近。

    在众人的殷切目光中,一身藏青蟒袍的二老爷曾珉陪着一位眉目舒朗气质儒雅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两位环佩叮当的美妇紧随其后。

    第7章 开口

    凤眼剑眉、直鼻薄唇,头戴虎噬羊纹样镶蓝宝矮冠,勒着五蝠嵌珠抹额,一身松香色长衫。

    陶谦不过身着高门中十分平常的打扮,随意走动间就生生用通身的气派把并肩而立的曾珉比成了陪衬。

    究其根由,只能说两人的精气神儿差了太多。一个是自幼精心教导,心性坚韧,如今又意气风发;一个却是从小有山靠山、有水靠水,即便是继承了爵位也没个主心骨,又如何能比?

    诸人虽然须臾间来不及思索这许多,却也忍不住把目光都放在了陶谦身上,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丫头忍不住微红着脸垂下了头。

    而受到众人瞩目的陶谦此刻却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靖平侯老夫人身侧妇人怀抱的奶娃娃身上。

    上前几步抱拳对老夫人行过礼后,陶谦就笑着示意刘氏把福娘交给他。

    对于嫡亲的娘舅,福娘当然不会吝啬于最可爱的笑容,几乎是欢笑着迫不及待的扑到了陶谦怀里,还皱皱鼻子深深吸了一口舅舅陶谦身上好闻的清淡香气。

    舞过刀剑骑过马、砍过野兽杀过敌,刚刚被天子赞为文武双全的陶世子这一会儿整个人都有些僵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婴孩的小身子竟然这么软。外甥女扑过来的一瞬间,陶谦甚至都怕自己练出来的一身腱子肉硌伤了她。

    好在她瞧着很是欢喜。

    爱怜的抱紧了散发着甜甜奶香味的福娘,陶谦长长出了口气,努力按照来之前母亲清远侯夫人指点的方式动了动手臂,低下头拿下巴蹭了下福娘柔软的脸颊。

    真痒。

    福娘觉得舅舅刚刚刮过脸留下的胡茬就像一把密密的篦子轻轻滑过,逗得她忍不住仰了仰脑袋,却被舅舅大大的手掌挡住了路。

    前面是胡茬儿,后面是薄茧,福娘终于忍不住呵呵笑起来,米粒一样的小白牙尽数展现在第一次见面的舅舅面前。

    陶谦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婴儿,这个婴儿还是血脉相连的亲外甥女,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更是对福娘已经长出了几颗乳牙十分满意。

    “听家母和内人说,我那苦命的妹妹为我这外甥女取名福娘?真是个好孩子。多亏了老夫人照看的好,福娘才能长的这样壮实。”

    这还是陶谦进院子以后说的头一句话。

    刚才他虽然在老夫人面前依旧执子侄礼,却没有出口问好,老夫人和曾珉的心已经沉了下去,这会儿陶谦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老夫人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至于陶谦话里的几重意思,老夫人和曾珉母子都只当没听出来,纷纷接着夸起了福娘的种种好处,无非是乖巧、听话、早慧等语。

    并不是靖平侯府怕了清远侯府,而是既然他们有错在先,又不想断了这门姻亲,那就总要让人家出了这口气。

    不过是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只当清风拂面就完了。

    特别是二老爷曾珉,夸福娘真是夸的真心实意。跟他自己那个哭闹起来不分昼夜的亲生女儿比,总是笑眯眯听话又乖巧的福娘简直就是观音座前的小仙童。

    府里的两大主子都是一脸欢喜,其他人当然也要凑趣,除了刘氏因为是先夫人亲点的乳母也能偶尔插嘴说些福娘的琐事以外,余者则是行动进退间都带着外露的喜色。

    满院子的喜气洋洋愈发衬出了二夫人徐氏的僵硬。

    倒不是徐氏直接把心中的不满忿恨挂在了脸上,她也是一直微微笑着。

    只是走在徐氏身边的世子夫人林氏的出身见识都远远在她之上,几乎是照面一眼就看出了徐氏对他们清远侯府的不善,眼下当然也不会错过徐氏的妒恨。

    林氏眼波一转,干脆越前几步赶上了抱着甥女福娘的丈夫,把徐氏一个人留在了后头。

    当年小姑还在时她就瞧这个徐氏不上。就是现在徐氏撞了大运成了侯夫人,也一样的让人入不了眼,她才懒得跟这样的愚人费神。

    林氏抬脚就走,带的丫头们也一样视她这个侯夫人如无物,只管垂首跟着自家主子。

    徐氏原本还撑着的笑险些让一个个窈窕纤细的背影砸到地上。

    要说徐氏最讨厌什么人,这位世子夫人林氏绝对名列前茅,排名甚至还在去了的大嫂陶氏之上。

    徐氏自己出身不算好,其父不过是西北边镇的五品官,因缘巧合下助过老侯爷才得以高嫁。

    当年老侯爷许诺的都不是嫡子。不过是曾珉一眼相中了徐氏的好颜色,求了老夫人,老夫人想了想觉得次子媳妇出身差些倒也是桩好事,才把徐氏定给了曾珉。

    徐家当然是大喜过望,徐父徐母咬咬牙,拿出一百两银子给徐氏置办了份徐氏其他姊妹想都不敢想的嫁妆,花钱求人送到了京城,也是为女儿做脸面的意思。

    谁知这却成了徐氏日后怨恨娘家婆家众人的根由。

    徐氏嫁进来之前也曾经很为自己的嫁妆自傲,颇有点俾倪旁人的意思。结果过门一打听,才晓得自家那点东西,连高门大户出身的婆婆大嫂等人的零头都赶不上。

    也是徐氏陪嫁的张嬷嬷刚来不懂规矩,说话得罪了人,才被人说的那样难听。连先大夫人陶氏好意拿体己给徐氏添补了些许布匹的事情都成了徐氏寒酸的证据。

    张嬷嬷被人噎的险些背过气去,回去就竹筒倒豆子全说给了徐氏听,直把徐氏气个半死。

    徐氏当时就想生事,奈何除了她的陪嫁,她连原先伺候二老爷曾珉的旧人都支使不动,她自己又一见婆婆和大嫂就心慌气短,只好在夜里歇息的时候对着曾珉吹枕边风,却受了曾珉好一通训斥,还差点便宜了一个丫头借机上位。

    徐氏对着曾珉服了软,却从那时起开始处处琢磨着给大嫂陶氏添堵,有一回恰撞上林氏过来探望小姑陶氏。

    林氏脾性可不像陶氏那样温和,从来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当场差点把徐氏的面皮揭下来,臊的徐氏从此不跟她打照面。

    后来徐氏妻凭夫贵成了一品侯夫人,陶家那边却接连经历陶氏去世、陶谦失踪,徐氏心里不晓得有多称愿。

    就算陶谦回来了,林氏还能平平安安的当她的世子夫人,徐氏也觉得凭自己侯夫人的身份和养下的女儿可以稳稳的压林氏一头,出一口多年来的恶气。

    结果林氏竟然还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徐氏憋的脸都青了,还是走在她身侧的张嬷嬷发觉老夫人那边的吴嬷嬷已经在瞧她们这儿了,急忙扶了徐氏一把,徐氏才扯着笑脸跟了上去。

    说起福娘出生后的趣事,那真是说也说不尽。等到大家分宾主坐下时,之前刚进门的小小不快已经消失无踪。

    认真论起来,老夫人还是陶谦之妻林氏的表姨——涂氏两位老姑奶奶一嫁入国公府萧家,一嫁入宁安伯府林家,因此林氏在靖平侯府里通常也是说笑无忌。

    大家刚刚落座,林氏就笑着要抢丈夫陶谦怀里的福娘。

    “你抱也抱足了,快让我抱抱咱们表姑娘。我一见咱们福娘啊,就爱到了心坎儿里!”

    林氏出嫁多年,公婆宽厚、丈夫疼爱。无论娘家婆家、府内管家还是府外应酬,真正是一点委屈都没受过的,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肚子里始终没有一点消息。

    因此林氏见着别人家的孩子那是眼热的很,总要抱上一把才能过瘾。今儿见的又是一向处的极好的姑奶奶唯一的骨血,真是第一眼就爱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陶谦也晓得妻子的心病,笑着佯装一躲就小心翼翼的托着福娘的身子把孩子送到了杏眼圆睁的林氏身边。

    最妙的是福娘的反应。

    她睁着与陶谦几乎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对着林氏笑着拍了拍巴掌,小脑袋一仰,吓得陶谦夫妇心都漏跳了半拍之后对准林氏扑了过去。

    一惊连着一喜,爱的林氏忍不住搂着福娘亲了好几口,老夫人等人看了也不禁微笑。

    “这鬼灵精!”

    林氏笑得鬓边的碧玉偏凤口中衔着的垂珠不住颤动,轻轻点了点福娘的额头,侧首对身后侍立的大丫头点了点头。

    “世子这次奉旨剿逆,有当地富户送了块长命锁,说是他们那边的高僧加持过的。我们就想着,这样的物件儿最合咱们福娘用。”

    林氏说着,就从丫头恭敬捧出的匣子里取出一块镶着绿松、珊瑚等宝石的银质长命锁。

    与福娘戴过的那些不同,这块长命锁上除了常见的福寿纹路之外,还雕着一匹奔腾的马驹,活灵活现。其上穿着的也不是银链,而是一根鞣制过的牛皮绳子。

    见福娘的大眼睛一直盯着锁上的马驹,林氏笑的更是开怀,直接为福娘戴在了脖颈上。

    一直在旁静静坐着的陶谦这时候才再次开口,看向老夫人的神色客气中透着冷淡。

    “打扰老夫人,是我们的不是,只是家母实在思念甥女,我们左思右想,只好登门告罪,还望老夫人割爱,容家母与甥女一叙天伦。”

    一直等着陶谦开口的老夫人闻言并不觉得难堪。

    只是看一眼徐氏染的十分鲜亮的长指甲,和扶着福娘的林氏修剪的圆润齐整的手,老夫人就忍不住想要叹气。

    林氏小时也是来这府里住过的,谁不知道林家大姑娘最爱拿凤仙花汁儿把寸长的指甲染的红彤彤的?

    第8章 议定

    从嫁到曾家做孙子媳妇起到现在她也抱上了孙女,老夫人在几十年后才明白了她云英未嫁时候母亲的叹息。

    一个自作聪明的普通人,真是比真正的蠢人还要令人厌倦,惹出的麻烦也大得多。

    徐氏总以为自己面儿上让人挑不出错处,常常自鸣得意,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即便受了那么多次教训,有几次都让人直接挑明了说到脸上,她还是执迷不悟,只当那些时候都是自己一时大意,才让人揪住了错处。

    而且还是被处心积虑看不得她好的人鸡蛋里挑骨头。

    说起来,当初因为不放心徐家的教养,老夫人也曾经派另一个陪嫁心腹到徐家去教了徐氏小半年的规矩,听说心智上没什么缺陷才放了心。

    谁知等徐氏一嫁进来老夫人就发现这个儿媳妇为人处事总是可笑的别具一格。

    花了许久才弄明白这位二儿媳妇的心思,老夫人那一天乐的都多吃了小半碗饭,真正是心情爽利食欲好,惹得当时还在她身边服侍的大儿媳妇微微一挑眉,体贴的提前嘱咐人给她备下了消食药。

    可惜等这家丑闹到了外人眼前,老夫人就再也没了看笑话的心思,只觉得当真是因果报应。

    当年自己刚愎自用觉得娶个什么样的媳妇都能教导出来,如今不就受了现世报?还连累了儿孙。

    徐氏到底是蠢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到现在都没发觉陶家世子夫妇的? ( 福娘 http://www.xshubao22.com/6/6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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