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无情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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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氏到底是蠢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到现在都没发觉陶家世子夫妇的眼睛都已经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想想外头传的无人不知的“要为去了的兄长嫂嫂居丧一年”的贤良名声,再看看徐氏那红艳艳的长指甲,老夫人都要替她臊的慌。

    只是福娘是曾家的女儿,就算陶家人要抱走,老夫人也必须强调这一点。

    “亲家母的心,这世上恐怕没有老婆子我更懂的了。”

    长长叹了口气,老夫人根本不用故意作戏,就被心中的酸楚顶的一阵难受:“老大和老大媳妇都是狠心的,留下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让福娘一个孩子从小失了爹娘。”

    老夫人自己正忍受着丧子之痛,当然能够明白清远侯夫人丧女之后的哀恸。但是陶氏已经是曾家的媳妇,生是曾门陶氏,去了入的也是曾家的祖坟。

    就算曾家之前有些事情做的不对,老夫人愿意退让一二让陶家出口气。但福娘由谁抚养是牵涉两家颜面的大事。

    她心里再觉得对不住孙女、对不住亲家,也已经准备好了让孙女去外家小住,但是这人是怎么接走的,说道就大了,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失礼能比的。

    说一千道一万,曾家的颜面还是比什么都重要。

    陶家要明白,让福娘过去,是曾家讲亲戚情分,不让福娘过去,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现在是陶家在要曾家的孙女,陶谦若是不承认这一点,老夫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松口的。

    听完这话,陶谦就微微一笑,既没有接话一诉悲情,也没有再坚持提起接福娘走的事情。

    多年夫妻心意相通,林氏看丈夫的反应就明白他的意思。

    轻轻定住福娘的小脑袋不让她回头看在座的大人,林氏笑意盈盈的叫了声“姨妈”,引得老夫人并曾珉两人都看向她以后,忽然笑着看向了从进二门以后就没有出过声的徐氏。

    实在是徐氏大意了。

    自打嫁进曾家大门当儿媳妇起,因为最初受了人的讥笑,徐氏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有高门贵戚间的走动,她基本就是个木塑的陪衬,常常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加上来人多半就与老夫人和先大夫人说话,徐氏不知不觉间就从心底里认为只要她不说话不发出声响,就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她。

    就算她现在成了侯夫人,自认今非昔比,觉得往日里看不起她的人都已经不如她了,某些潜意识里的东西却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结果今儿就被林氏引着人看到了她脸上的不耐和不以为然。

    陶谦夫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夫人还能泰然自若的照常品茶,曾珉的一张脸都气红了,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恶狠狠的瞪了被众人突然汇聚过来的视线吓了一跳的徐氏一眼。

    陶谦只当没看见曾珉突变的脸色,温和而谨守礼节的继续与老夫人说起了福娘的事。

    “妹夫英年早逝,家母的心里也是难过的紧,我那实心眼的妹子也实在是不孝,就这么扔下长辈和孩子,跟着妹夫走了。”

    深谙点到为止的关窍,陶谦面上轻轻巧巧就换了神色,歉疚的对老夫人一笑:“我们也晓得,甥女在您膝下抚养才是正理,只是家母一片疼爱甥女的心也实在是无处纾解。要是老夫人不放心,过几日再让内子送甥女回来便是,保证给您一个白白胖胖的福娘。”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陶家把福娘接走就不会再轻易送回来。但是陶谦这番话一则保证了曾家的地位,二则给了彼此一个台阶,没有死咬着曾家之前对福娘的薄待,对老夫人来说便足够了。

    陶谦不疾不徐的说完,老夫人的笑容就慈爱多了,还带上了几分不舍。

    她是真的舍不得福娘这个乖巧又命苦的孙女。

    “老二也听到陶世子的话了。我这孤老婆子闲来无事可就要去清远侯府上掂掂自己的孙女,若是没有长胖,我可不依。”

    这就是允了。

    如此简单好说话,别说林氏,连浸淫官场多年的陶谦都愣了片刻,随即对待老夫人的恭敬里就多了十分真意。

    他们夫妻都以为今天少不得要打一场官司,是以一来姿态就拿的极高,好压一压靖平侯家的气焰,方便之后讨价还价。

    要是早知道曾家老夫人这样好说话,他们也不介意客气一些。

    就像老夫人刚才暗示的,甥女是姓曾的,妹妹也是曾家媳妇,他们接走了人得了里子,也该把面子留给曾家,方是亲戚长久相处之道。

    陶谦夫妇却不知道老夫人原本也不想这么轻易让步的。

    只是一看徐氏那副恨不能今儿就把福娘送出去,最好一辈子都再也不要回来的模样,老夫人就失了多加拿捏的心思。

    曾家的颜面重要不假,孙女同样也是老夫人嫡亲的血脉,最为重要的亲人之一。

    虽说老夫人自认对孙女的疼爱绝对不会逊色于清远侯夫人,可一边是这样令人齿冷的婶娘,一边是膝下空虚、十有八/九会对福娘视若亲生的舅舅舅母,随便想想就晓得福娘在哪边会过的更好。

    拿定了主意,老夫人也不耐烦跟几个小辈在这里说虚话打太极,直接越过徐氏吩咐曾珉:“福娘屋里的丫头留一半看家,其他人跟去伺候,月例银子还是从这府里走。另外余香阁的钥匙从今儿起就由刘氏替福娘收着,等她懂事了就由她自己拿着。”

    余香阁里放着大房的体己私房,陶氏的嫁妆也在其中,早在陶氏生产之前就由曾陶两家一起清点封存,说定由陶氏腹中骨肉继承。

    后来福娘出生陶氏离世,钥匙就交到了老夫人手里。

    起初,徐氏听到那个小丧门星真的要被接走还颇为欣喜,自觉又能省下好大一笔抚养银子,没想到婆母上赶着要当散财童子,顿时心里一阵割肉似的疼,再听到婆母竟然把那样厚一笔资财交给个奴才而不是她这个儿媳妇,真是鼻子都气歪了。

    徐氏的养气功夫差得很,在座的只要还长着眼睛的都看出了她的心思,曾珉的一张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老夫人也不愿继续在人前丢脸,尽快与陶谦议定,再过五日由林氏来接人之后就端茶送客了。

    送走了陶家夫妻,老夫人那里也不用他们伺候,怒火中烧的曾珉就黑着脸带着徐氏回了正院。

    一进屋门,曾珉就红着眼睛回身喝退了还想跟进屋子的胡嬷嬷等人:“滚出去!”

    从方才起就忐忑难安的徐氏被曾珉的大嗓门惊的一个哆嗦,回过神来就想维护自己的心腹们。

    不想她刚一张嘴,连声儿都没来得及出,就激的曾珉抬脚将门边一人高的百子千孙白瓷瓶踹倒了,溅起的碎片险些割碎了徐氏和几个丫头婆子的脸,吓得众人花容失色。

    大着胆子看了眼曾珉,见他气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徐氏也不敢出声了。

    上一回曾珉气成这样还是抓着她私下说大伯子对二房不安好心的时候。那一次曾珉直接抓着她的领子把她从两人当初住的小院子揪到了上房,吵嚷着说要休妻。

    虽然事情被老夫人和先大夫人一手压了下去,当时见到她窘态的下人们也都被远远打发了,徐氏想起那一天还是会不寒而栗。

    “母亲叫我敬你,我也给你留了体面,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要是依着曾珉的本意,在大门口就该发作了这个蠢妇,但是母亲一直教导他夫妻一体,他才忍了这么久。

    冷冷盯着似乎还有些缓不过神来的徐氏,曾珉一字一顿的说道:“府里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好好在屋里反省几日,免得以后净教导女儿些邪门歪道!看看福娘,再瞧瞧女儿,我这做父亲的羞也要羞死了!”

    说完,曾珉摔门就走,徐氏在原地愣了许久,似乎都无法相信自己就这样被丈夫一句话夺了管家权。

    这里是靖平侯府,她是靖平侯夫人,这个家不由她来当,又能交给谁?

    第9章 忠仆

    打从先大夫人陶氏过门到今年,算起来老夫人已经有近十年没有掌管过家务,最为倚重的吴嬷嬷虽然在下人们当中颇有威名,却毕竟比不得当年还正经做管家娘子的时候。

    因此自从二老爷曾珉跪请老夫人出面代替“头痛病症发作”的二夫人管家,靖平侯府里不免就有些人心浮动,几家有头有脸的世仆相互间的走动也比以往频繁了许多。

    后宅势力一涨一落,既有像柳家那样之前投靠了二夫人现在转而求阖家出府的,也有大姑娘的奶娘刘氏这样之前不得意现在红的发紫的。

    刘氏的男人唐四原本身上有残疾,按例是不能进府伺候的,所以他们家的日子一直过的紧紧巴巴,听说刘氏进府奶大姑娘之后,他家那胖小子饿了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

    老夫人亲口叫唐四到府里当差,又让那时候还管家的二夫人瞧着安排,还想要名声的二夫人就把唐四安排到门房当了个小管事。

    点头哈腰迎来送往有年轻的小厮们,唐四只管在门房里坐着,一个月不但能按例领两吊钱,还有各色孝敬并二夫人额外赏的一两月例。

    等到二夫人也塌了台,府里隐隐约约传说二夫人是彻底遭了二老爷的厌弃,唐四作为老夫人跟前眼珠子一样的大姑娘的奶公,那更是人人趋奉。

    这一日靖平侯府还是像先侯爷去后的大多数日子一样没有客人上门,天边刚劈下一道闪电,看门的小厮们就拿袖子盖着脸跑进了门房。

    他们也知道这不合规矩,一进门就舔着脸对着唐四笑,一个个唐爷爷唐叔的叫的欢快,也不管是不是错了辈份。

    唐四是跟着先侯爷曾琰上过战场的老兵,心底是有点瞧不上这些只会窝里横的货的。

    当时他伤了腿,先侯爷说要让他管后厨房采买、给他养老,是唐四自己觉得有手有脚,没必要坏了府里的规矩,回去跟婆娘刘氏商量了一下没有答应,而是自己在下人们聚居的巷子里支了个摊子卖些杂货。

    后来侯爷去了,善心的夫人也没了,就是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克扣应该发到奶娘家的份例或者给他的摊子捣乱,唐四也没有后悔过。

    他只是担心侯爷和夫人的骨血。

    所以这次老夫人院子里的人一来说,唐四就答应了下来,根本不理会几户近邻的奚落。

    哪怕只是个门房,总能够帮着大姑娘传递下消息,也能报答几分侯爷当年的恩德。

    正因为如此,一向被人说眼睛顶在天上的唐四自从来了门房当差反倒得了些宽厚老实靠得住之类的好名声。

    小厮们一看唐四笑笑不说话,就知道是让他们留下的意思,便各自寻了习惯的地方呆着,说些闲话打发时光。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提起了太后娘家诚郡王府。

    “那等威风,真正是京里独一份。他们家看门的小厮,明明是跟咱们一样的人,却比一般的京官儿都气派。”

    说话的是二夫人掌家后才从庄子上挑进来的楞头小子,提起诚郡王府的下人妒忌的眼睛都要红了,浑然没注意到不止向来不太爱说话的唐四,就连几个有名的大嘴巴都没张嘴。

    先侯爷还在世的时候,他们靖平侯府又比诚郡王府差到哪里去?谁不知道他们侯爷手握京畿兵权,是天子最倚重的心腹?

    想跟府里门房说上话的人能从北城墙跟儿排到南门!

    侯爷没了,二老爷没有实职,众人眼里也就没了靖平侯府。

    唐四一面觉得果然只有先侯爷那样的伟丈夫才能撑起这一府的家业和荣光,一面又替先侯爷伤心。

    腥风血雨拼出来的家业,却连跟能承袭的人都没有。

    唐四正想着心事,坐在他对面的吴守业就拿烟杆儿敲了敲两人之间的炕桌。

    “他唐叔,你家那口子跟着大姑娘去陶舅爷府上有一旬了吧?”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声音瞬间都低了八度。

    最近府里都传遍了。

    说是大姑娘在外祖家过的日子那真是比公主都金贵。天上地下只要是清远侯一家能弄到的,一概都巴巴儿的捧到了大姑娘面前。

    跟现在的日子比,大姑娘以前在自己家里过的就跟个丫头似的。

    也有人反驳说外祖母怎么比得过嫡亲的祖母,接着就被人笑话呆笨。

    要是清远侯府待大姑娘不是顶尖儿的好,一向最爱掐尖儿要强的周家嫂子怎么会为自家闺女被钱家孙女挤了下去,只能留在府里看屋子的事儿气的到见了素日里还算要好的钱家嫂子就阴阳怪气的?

    还不是眼红的。

    只当没看见一屋子人眼巴巴等着的模样,唐四盯着吴守业的玉嘴儿烟杆瞧了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差点被唐四噎个半死,吴守业尴尬的笑了笑,把烟杆子往唐四那一推,故作亲近的道:“喜欢就拿去,咱们兄弟多少年的交情。你们唐叔就是老实,凭他的体面,哪里会把个烟杆子放在眼里。”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呆的久了,唐四都有些怀疑自己最珍视的金戈铁马的岁月是否真的存在过。

    稍微用了一分力气把烟杆儿又推了回去,唐四皱着眉头咧了咧嘴:“吴老哥这样客套就没意思了,我从娶了婆娘就戒了,且用不上这个。”

    唐四这话一出口,立刻就有那打听不出消息急得抓耳挠腮又促狭的拿他打趣。

    “想不到唐叔这样铁打的汉子也像咱们似的怕老婆。不过也是,刘妈妈可是大姑娘的奶娘,主子跟前多么有脸面,换了哪个也要怕的。”

    说话之人打得就是激怒唐四的主意,却没想到他这几句奚落在唐四心里根本不痛不痒,连反驳的乐趣都欠奉。

    而引得众人好奇的大姑娘福娘也确实在外家清远侯府里受着所有人的千疼万宠。

    清远侯夫人朱氏与世子夫人林氏一起,几乎把府里所有的院落都挑剔了一个遍,最终拍板让福娘住进了朱氏院内的东厢房。

    那处本是侯爷陶晏然硬赖在朱氏这里时的住处,结果堂堂一家之主却被外孙女挤的只能搬去隔壁的鹤归堂。

    陶晏然气的揪断了四五根胡须,十分硬气的当场跟老妻撂了狠话。

    然后等福娘真的搬了过来,为了能够既不伤颜面自食其言、又能去老妻院子里见到可爱的外孙女,陶晏然每天都免不了再揪掉几根美髯。

    这些事儿都是福娘装作午睡还未醒时,丫头们凑在她屋里边做针线边议论的时候被她听去的。

    在林氏责罚和奖赏并重的手段之下,之前还仅仅想着靠大姑娘给自己挣个好前程的几个丫头终于对福娘有了深深的敬畏,更被清远侯府的丫头们比的个个争先,生怕被以什么缘由送回去。

    头一条就是在主子跟前谨言慎行。从曾家跟来的丫头们总算学会了刘氏的温柔沉静,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因为福娘年幼而当着她的面说些有的没的。

    这对福娘来说当然是一桩好事,但也让习惯了听些流言打发时间的福娘倍感无聊。

    好在外祖母朱氏并舅母林氏说话理事都不避忌她,朱氏又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倒也听了不少京中各家各府的秘闻。

    豆大的雨点刚刚打到地上,朱氏正吩咐刘氏等人看好了满地爬着玩的福娘,不要让她淋了雨,林氏就由丫头婆子们簇拥着进了门。

    林氏今儿兴致还不错,也没用丫头们打伞,自己撑着把美人儿回眸的油纸伞就笑着到了廊下。

    朱氏与林氏婆媳两个相处的一向十分融洽。

    见林氏眉目舒展,显然这一天过的还算顺心,朱氏就忍不住打趣儿媳几句:“原来是世子夫人来了,我这老眼昏花的,乍一看还当院子里飞来只喜鹊。快把你那伞收好,再仔细换了鞋来,免得脏了咱们福娘的毯子。”

    屋里屋外的丫头婆子闻言无不掩口而笑,林氏故意皱着眉头隔空点了点她自己的丫头,作势抬脚就要往铺满整间屋子的毯子上踩。

    朱氏见了连忙推丫头们去拦,林氏已经自己笑着收回了脚,由丫头们服侍着换上了专门在朱氏这儿用的软底儿缎鞋。

    “天儿越来越热,福娘也快能走了,咱们这毯子很该换上一换,不然以后把福娘热着就不好了。”

    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林氏自觉双手不凉了才蹲下身刮了下福娘的鼻子。

    儿媳真心疼爱外孙女,朱氏当然只有高兴的,语调不由更为慈爱:“你这一天管家理事累得很,快别站着了,到我身边来坐。你又不是不知道福娘这孩子,不爬完这一圈不肯听的。真真脾气又倔又古怪,十足像她舅舅。”

    旁边正努力锻炼的福娘一听朱氏这样说,心里顿觉汗颜。

    原本她是想从小为自己打造一个文静秀雅的淑女形象的。

    不想那日舅舅陶谦提前回府,一个大男人大正午的跑到内宅逗弄熟睡的小娃娃,把个福娘从熟睡中惊醒。

    福娘上辈子就有起床气,这辈子一压再压,却在不知不觉中被长辈们的宠溺破了功,一被陶谦闹醒就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瞪完了,理智回笼的福娘就暗叫一声糟糕。

    谁知陶谦不仅一点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着把福娘从小床里捞出来玩起了抛高高,吓得福娘脸都白了还只顾着自己高兴。

    ——不过福娘之后就爱上了这个只有陶谦才会跟她玩儿的游戏,这就是后话了。

    等朱氏听着声音遣人来问,陶谦就把福娘的脾气如何肖舅大大宣扬了一番。

    朱氏即使跟儿媳林氏说话的时候也留了心在福娘身上,自然发现她一提陶谦福娘就瞪圆了眼睛,不禁笑道:“娘舅亲、娘舅亲,瞧福娘都听得懂咱们在说她舅舅呢,可见是想舅舅了,咱们娘们是比不得人家甥舅亲近了。”

    林氏刚侧身坐在朱氏身边的杌子上,闻言掩唇而笑:“那可不巧,世子今儿要在外头吃酒,怕是等福娘睡了才能回来。”

    朱氏听了不免皱眉:“怎么又在外头吃酒?不是最近的宴请都推了?”

    实际上林氏过来就是为了回禀这件事,当即换了神色认真道:“肃国公府萧家的帖子,箫国公正式从族里过继了个嗣子,请了圣旨册封的,今儿摆酒。世子原不想去,可他们家诚心诚意的请,从福娘祖母那边论起又沾了亲,这才应了。”

    朱氏撇了撇嘴,正要说话,却突然瞧见自己的陪嫁心腹赵德理家的静悄悄进了屋,一脸的肃然,不由也正了正神色,颔首示意她过来。

    第10章 子嗣

    赵德理家的一进门,丫头们就有眼色的鱼贯而出。努力活动着胳膊腿儿的福娘则被朱氏的大丫头枇杷抱到了朱氏身旁。

    ——起初遇到这种场合,丫头们是想把福娘抱下去交给奶娘照看的,但是朱氏坚决不允,一定要让福娘留在她眼睛瞧的见的地方,也就成了惯例。

    丫头们退了个干净,赵德理家的给朱氏并林氏行过礼,轻声道:“二爷的奶公前些日子进了趟府,听说昨儿他家小子拿着首诗说是大哥儿做的,有人夸二爷家的大哥儿是个神童呢。”

    朱氏一辈子只得了陶谦和陶氏兄妹两个,清远侯陶晏然却还有一个外室清倌人所出、落地后抱回来以婢生子身份上族谱的庶子陶苋。

    等到陶苋长大成人,娶妻三个月后就由陶晏然做主搬出了侯府,现在与妻妾儿女住在与侯府隔着三条街的五进院落里。

    说陶晏然关心庶子吧,是他亲自发话把庶子一家撵出府的;说他不把庶子当儿子吧,陶苋被抱回府后也是陶晏然指明让自己的心腹一家子做了他的奶娘奶公。

    听到二爷两个字,林氏低头抽出帕子点了点唇边并不存在的汗渍,朱氏则直接的多,话没听完就冷笑一声。

    “贼心不死!这会儿他们八成也听说萧家的事儿了。我说怎么今儿老东西还不来看咱们福娘,必定是让他的宝贝二爷堵在路上了。”

    陶苋可以说是朱氏一辈子的心结。

    当年朱氏与陶晏然也曾经是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清远侯的温柔专情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朱氏嘴上谦虚,心里那真是甜的言语难以形容。

    直到陶晏然外面偷嘴还抱回了个儿子。

    朱氏那时候年轻气盛,又根本没想到情深似海的丈夫竟然养了外室,当天就被气的掉了胎。

    从那以后,无论陶晏然如何挽回,夫妻两个终究是再不复往日恩爱。即便阴差阳错之下朱氏又生下了女儿陶氏,对陶晏然却不过是冷眼以对。

    偏偏陶谦多年无子,陶苋又打起了过继儿子给兄长,以后好继承侯府的主意。

    陶苋也精的很,知道嫡母恨不能这世上没他这个人才好,容他平安长大就是慈爱到了十分,肯定是拼着府里绝嗣也不会让他的儿子承爵,便专心致志的磨起了还念着几分父子情分的陶晏然。

    陶晏然倒是在第一回听出次子话外之音的时候就翻了脸,喝令小厮们就地把陶苋放倒,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板子,揍的陶苋一个多月下不了床。

    可是随着陶谦年纪越来越大,陶苋又不怕死一样隔三差五的提起,跟陶晏然耗了大半辈子的朱氏隐隐约约觉出了丈夫的犹豫。

    这一回的事情兴许只是个巧合,但也有可能是陶苋陶二爷又长了本事,交好了什么人,提前得到了萧家过继的消息,想要借机生事。

    毕竟这京里惦记着清远侯府的人也不是没有。

    陶苋还罢了,从来就不是什么要紧人,只是朱氏话里把侯爷陶晏然一起骂上了,林氏就不好接这个话,只能垂首做贞静状。

    朱氏林氏两位主子都不出声,一向负责打岔逗乐的福娘又被外祖母流露出的意思惊呆了,屋里一时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还是朱氏自己先缓了过来。

    揉了揉眉心,朱氏叹了口气:“罢了,我跟你们这些小辈儿说这个做什么,没得烦心伤神。你只要记得,陶二一家子就是做梦也休想踏进这清远侯府一步就行了。”

    林氏其实也已经听到了些二房那边的风声,毕竟她这么多年的管家奶奶可不是白当的。

    但是一来她做嫂子的总不能管到小叔子家里去,二来林氏也真的根本没把陶苋一家放在眼里,才一直都没点破。

    就算她们大房真的要过继,也该是从族中挑选家世清白的好孩子,哪里轮得到个充作婢生子的外室子的后人。二房根本是白日做梦。

    只是眼瞅着婆母为此事生了这么大的气,林氏也不能没有表示。

    起身跪在了朱氏脚边,林氏认认真真拜了下去:“都是媳妇不孝,没能为家里开枝散叶,累母亲担忧。”

    大房无所出,无论怎样世人都会把错误归在林氏头上。早在几年前,京中就有了诋毁她的留言,说她悍妒,自己生不出就要害丈夫绝后。

    这种事情向来越解释越说不清,林氏也只能当那些风言风语都是清风过耳。

    林氏的礼还没行完,就被朱氏挡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半拉半拽,示意赵德理家的过来搭把手,朱氏在林氏起身后才无奈的摆了摆手:“子嗣这事儿怪不得你,谦儿……罢了,总之我心里都有数儿,看缘分吧。”

    林氏平时行事再爽利,这件事儿上也只有低头应是而已。

    明白儿媳并没有任何错处,自己一肚子的火气却又无处发泄,朱氏沉着脸敛眉想了半晌,才勉强压住了脾气。

    “陶二借不到萧家的东风。”

    实际上朱氏也知道陶苋所谋多半成不了,但是这段往事这个人每每出现都令她如鲠在喉,她真的没法子不在意、不动气,只能借着分说的机会安抚自己,告诉自己从任何角度陶苋都没有机会。

    “肃国公府那是有缘故的,跟咱们家这不是一回事。”

    本朝立国已久,各个勋贵世家外表光鲜之余内里多半都是一团烂帐,肃国公府萧家则是其中特别突出的一户。

    而且萧家的混乱还有皇家出的一份力。

    当年萧家嫡长子病故,萧家老夫人明明还有一个亲生的幼子承欢膝下,先帝却一道圣旨给萧老夫人过继了个儿子,继承了肃国公府的爵位,又把萧老夫人的亲生子出继给了旁的族人。

    箫老夫人的幼子已经撒手人寰,幸而还留下了一子名唤箫慎;先帝下旨过继给箫老夫人的嗣子则至今只得了个嫡出的女儿。

    无子便需过继。

    年前萧家就传出话儿,说是肃国公要过继箫慎为嗣,人多说其中肯定有箫老夫人出的力,说不定陶苋也是当箫老夫人能强压着肃国公,便当只要说服了老东西就能压着她和谦儿两口子认下他的儿子。

    可惜萧家三次过继都是天子的意思,陶苋就是再投一次胎也未必能有那个份量,让天子开口说一个字。

    觑着婆母似乎心绪平静了些,林氏心中稍安,掩口而笑:“咱们娘们都明白的事儿,有些爷们却未必懂得,说不定就拿着这事儿当宝了呢。”

    陶苋虽然也读了几年书,但无论陶晏然还是朱氏都对他的学业漠不关心,陶晏然更是从来没有指点过陶苋为人处事,因此陶苋在许多事情上见识都十分短浅。

    闻言朱氏不禁唇角轻挑,脸色也有几分缓和。

    婆媳两个又闲话了一会儿,林氏便告退了,朱氏则搂着还有些回不过神的福娘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起了赵德理家的。

    却说林氏来时轻松自在,走时满腹心事。

    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摒退了左右,茶还没喝上一口,打小儿伺候她的奶娘车嬷嬷又给她跪下了。

    林氏一盏茶刚刚擎到唇边,这下也只能先搁在桌上,俯下身亲自把车嬷嬷扶了起来:“妈妈这是做什么?可是有人对你不恭敬?”

    感情近似母女的奶娘突然没头没脑的跪下了,林氏吃惊之余心头就是一跳,担心是不是府里有人给了奶娘气受。

    车嬷嬷只是摇头:“老奴不过是因为奶奶才有几分脸面,恭敬不恭敬的,又有什么要紧?老奴只是担心奶奶。”

    林氏原本还当车嬷嬷要告状,没想到车嬷嬷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一怔,探查过四周确实无人偷听的车嬷嬷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大爷不肯纳小,是大爷对奶奶的真心。老夫人不逼着大爷,却是因为老夫人以为您二位……是因为大爷旧伤的缘故,若是老夫人那里听到了一点儿风声,或者大爷改了心意,姑娘您背着恶名该如何自处?不如……”

    车嬷嬷说到最后,急得连称呼都用了旧时的,可见心中焦虑,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氏止住了。

    “妈妈不必再说了。”正了正鬓边的牡丹挂珠钗,林氏盯着自己腕上丈夫陶谦特意请玉石大家打磨的黄龙玉镯子出了会儿神才幽幽叹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咬着牙也会堂堂正正过下去。但是既然大爷还没有背信,我又为什么要给自己添堵?为了以后所谓的好日子,连今天的日子也不过了?”

    ——陶谦与林氏无子,清远侯夫妻都只当是陶谦少时受伤所致,当时为陶谦诊治的大夫也确实说过陶谦此后于子嗣上恐怕有些妨碍。

    他们却不知道陶谦其实早就没有大碍了,林氏也曾经怀过一胎,只是月份小不觉得,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在娘家滑了胎。

    林氏不是没有想过学着那些贤妻良母,为丈夫纳小、将庶子充作亲子抚养,是陶谦坚决不肯,说是命中无子过继又何妨。

    林氏同样也明白,如果陶谦想要毁诺,想要纳妾生子,真正是一点阻碍都没有,连她的父母兄弟都不会说半个不字,世人只会骂她是个毒妇。

    可既然陶谦还没有,她就愿意信他,恩爱两不疑。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情衰爱弛,她就只当丈夫已经死了。

    第11章 甥舅

    一场突如其来的豪雨从午后时断时续的下到了后半夜。

    高门大户、皇亲国戚们聚居的内城还好些。

    一来,内城里下水的暗道原就修的用心,二来,大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过水快不说、也不会像黄土夯实的路那样遇雨就变得泥泞不堪。

    因此等傍晚时分外城和城郊的道路都已经传来难以通行的消息,工部众人也做好了明日拨款拨人前去修复的准备,内城中各家各户也不过是多了些赏雨烹茶、临窗赋诗的乐趣。

    就是如清远侯府这样家中爷们有事外出的,家中女眷也不是十分为他们担心。

    朱氏是根本不管清远侯陶晏然去了哪儿、几时归;林氏则是收到了陶谦让人带回的口讯,让她不必等。

    林氏自己也忖度着丈夫应该今儿不会回城,是以并不担忧陶谦路上会有什么闪失。

    想想也晓得,陶谦他们下午才去了肃国公萧家在城外的庄子,一群男人吃酒耍乐,最快也要明日晌午才回得来,到时候天光大亮、路面也该收拾的差不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用等陶谦回来的时候,林氏一个人理完家事也无事可做,一般睡得就比平时早些。

    恰巧这一夜林氏又被一腔心事堵的头胀痛,蜷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折腾了大半夜,直等到外头敲了三更的梆鼓,林氏还是毫无睡意,干脆盘算起了白日里还没有处置完的家事。

    正当此时,西窗突然就是一响。

    林氏身子一僵,手下意识的就摸向了枕后。那儿放着把捶肩颈用的小锤,拼尽全力的时候就是妇孺也能把人砸个晕头转向。

    不过这是最坏的打算了。

    林氏心里并不相信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然有贼人能够潜入堂堂清远侯府内宅。不说夜里巡查内城街巷的禁军,只凭侯府的深深庭院和巡夜的家丁奴婢,外人想潜进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多半是她失眠惊悸之下太过多虑了。

    林氏暗暗宽慰自己,不想睡前她眼看着让丫头们上锁的窗户竟然开了,洒进半室月光朦胧。

    这一下就是林氏是个傻子也知道外头肯定有人。

    咬紧了牙关,林氏用力攥住小锤,双眼冷冷盯着窗口,预备着贼人一过来就狠狠给他一下,心里也想好了该如何抢先拿到墙壁上挂着的那柄青峰剑并大声呼救。

    等过了这一关,她定要狠狠责罚那些在外间守夜却至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的丫头们。

    林氏整个人都绷的像一把出鞘的刃,不想那贼子并不进来。

    听声音来人似乎左右踌躇了一会儿,一个成年男子就那么大大咧咧的隔窗与林氏说起了话。

    “得知佳人待月西窗,不知可愿与小生共赴他乡?”

    说着,男人薄带醉意的脸庞就从窗间挤了进来,讨好的望着林氏。

    不是之前说夜里不回来的陶谦又是哪个?

    也不管林氏被他吓得面色发青,陶谦一撩袍角就从窗户里爬了进来,半跪在了林氏脚边。

    “惠娘,我心里一直念着你。萧家的酒席还不如你做的素面好吃。”

    斜眼瞅着陶谦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林氏冷笑一声,俯身就捏住了陶谦的耳朵,咬牙道:“敢装神弄鬼,看我怎么收拾你!”

    此时云散雨歇、月华陶然,陶谦英气的容颜犹如暖玉生晕。

    他生怕林氏伤了手,顺从的把脑袋凑了过去,即使耳根被林氏的指甲刮的痛了,眼角眉梢也还是笑意满满。

    林氏这才看见陶谦袍子的下摆早已叫泥水污的不成样子。

    想到陶谦连夜赶回来的辛苦,林氏满肚子的火气一下子就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十分的心疼,起身就要唤人来伺候陶谦梳洗,被陶谦拦住了。

    “小生回来就是挂念惠娘,叫不相干的人进来作甚?快些与小生歇息吧!”

    陶谦挤挤眼,逗得林氏莞尔之后就要揽着她胡乱睡下,到底被林氏扭着手先把脏衣服都脱了。

    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的陶谦亲自服侍着微微有些恼了的林氏梳妆更衣。

    一边为妻子画眉,他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从族中挑了个好孩子,要不要派人去老家接来瞧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正蹙眉嫌弃陶谦手艺不好的林氏一怔,就被陶谦趁机拿笔在她眉间点了颗痣。

    林氏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妆容,生生把她画的柔弱了几分,不禁抬手就想拿团扇拍陶谦一下,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你想好了?父亲和母亲那里如何说?”

    虽然陶谦过去也曾经数次与她说起过继之事,但林氏一直以为那怎么也是五六年之后的事情,没想到陶谦现在就已经挑好了人选。

    说一千道一万,林氏还是盼着能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陶谦又岂会听不出妻子的欲言又止和犹豫不决?

    “我明白,你是怕咱们以后万一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孩儿,前头却又有个过继的,亏了咱们的骨肉。”

    见妻子果然怔怔点头,陶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握住林氏的手以示宽慰,温声分说:“只是接一个族里小户 ( 福娘 http://www.xshubao22.com/6/6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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