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无情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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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妻子果然怔怔点头,陶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握住林氏的手以示宽慰,温声分说:“只是接一个族里小户人家的孩子进府,一没记到你名下,二没上奏朝廷,这又有什么想不好的?父亲母亲也只有赞同的。我的呆慧娘,连我自己尚且只是个世子,你可听过谁家世子的儿子也要急吼吼的定下名份的?”

    说穿了,陶谦就是想先领个孩子回来养着,既是为自己以后一旦无子做个准备,也是为了打消某些魑魅魍魉的心思。

    陶谦这样一说,林氏心内稍安,却又起了另一层忧虑:“那个孩子怎么办?到时候咱们岂不是坑了别人家的好孩子?”

    林氏的担忧也是十分有道理的。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本来好好的一个孩子,接到侯府里金尊玉贵的养着,还有可能继承侯府的爵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是能这样过一辈子就罢了,如果生变,养育之恩一夜成仇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时候对自己的骨肉、对那个孩子,都不是好事。

    陶谦却哈哈大笑起来,气的林氏恨恨掐了他一把才连连讨饶,追着林氏解释一二。

    “傻慧娘,你夫君可是那等蠢笨之人?那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十分懂事,他父母眼看着就不中用了,接到咱们家里不仅能躲过几个不成体统的亲戚的磋磨,又能衣食无忧、读书上进,他们家千肯万肯的。”

    “到时候咱们先借机断了老二和老二身后之人的念想,有了亲生孩儿当然好,没有的话到时候再在族谱上添一笔就完事儿了。”

    看着林氏面上神色稍霁,陶谦这才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其实就是蒙蒙糊涂蛋罢了。你要是怕养出个白眼狼,就只管看你夫君我的手段。”

    说着,陶谦就冲林氏挑了挑眉,一脸的自傲风流,直接被林氏一个白眼翻了回去,夫妻两个又闹了一会儿才一齐起身去给夫人朱氏请安。

    朱氏这里自然也一早就知道了陶谦半夜摸回府里的事儿,早就带着福娘等着他们夫妻了。

    这会儿一听外头的小丫头们一声声的通传,说是大爷大奶奶到了,朱氏笑着还没说话,福娘就手脚并用的要爬下榻。

    朱氏只当她要去找陶谦,一面笑一面吩咐丫头们快些把这个鬼灵精抱下去,看看她的小短腿儿要多久才能爬到门口。

    枇杷笑着应了,谁知福娘一落地转身就爬到了自己的小丫头饼儿身边,满脸期盼的伸出了她的小胖手。

    饼儿还是头一回在夫人的正院被众人这样盯着瞧,一时羞的脸上都有些发烧,不过她还记得来之前大姑娘咿咿呀呀反复塞到她手里的东西,福娘一伸手,她就从荷包里把带着的菠菜卷儿拿了出来。

    这还是昨儿夜里给大姑娘磨牙用的呢,都冷透了,也不知道大姑娘拿来做什么用。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福娘就把菠菜卷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嚼完还拿小手帕包着吐了,乖乖抬手交到了在旁边瞪眼的刘氏手里,把刘氏那句“冷了,姑娘不能吃”噎了回去。

    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都傻了眼,只有朱氏笑的不能自抑。

    朱氏正笑着,陶谦就与林氏牵着手进了屋。

    陶谦一边笑着问朱氏何事如此开心,一边把不停挣扎的福娘抱到了怀里,逗道:“福娘想不……”

    声音蓦然而止,朱氏笑的眼角都溢出了泪花。林氏不明所以,就探身去看,发现陶谦居然苦着张脸,似乎还是屏息而立,他怀里的福娘则笑的牙床都露了出来,还时不时对着陶谦的鼻子吹口气。

    “这臭丫头,刚嚼了菠菜卷儿呢!”

    看儿媳一脸的好奇,朱氏笑里偷闲解释了一句。

    因为陶谦从小别说吃菠菜、连闻味儿都受不了,这府里的菠菜卷儿都是做了特别标记的,朱氏一眼就认了出来。

    等朱氏林氏婆媳二人捂着嘴笑够了,陶谦才缓了过来。

    又气又爱的把福娘的小脑袋往怀里一摁,陶谦重重打了个喷嚏,恨声问道:“这熊孩子到底是随了谁啊?”

    “随你!”朱氏婆媳一起对着陶谦翻了个白眼。

    自讨没趣的陶谦摸了摸下巴,无奈的把笑的心满意足的福娘又掂了掂,没话找话:“福娘也一岁多快两岁了,怎么也不会走也不会说话?”

    这一句可是捅了马蜂窝,朱氏直接瞪了过来。

    “谁说咱们福娘不会了?前儿还走呢!这不是她还小,走着不稳当吗?你还不如她呢!两岁半才能走利索,四岁才叫娘!”

    正所谓隔辈儿亲。自从有了小福娘,陶谦在朱氏跟前的地位那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屡屡再创新低。

    比刚才更蔫儿了些,陶谦举着还在笑的福娘把她送回了朱氏身边。

    终于报了总是被陶谦的胡茬儿扎的难受之仇的福娘心满意足的趴在了朱氏怀里,笑眯眯的看陶谦一本正经的跟朱氏说起了正事。

    “儿子今儿有两桩事儿要禀告母亲。一个小点儿,儿子昨儿夜里进城时捎进了福娘二叔的妻舅,他们没有令牌进不来,儿子就搭了把手;第二个要紧点儿,儿子从族里挑了个好孩子,想着接回来养几年,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陶谦刚说第一件事儿的时候朱氏脸上的笑就淡了,等他一口气说完,朱氏整个人都有些没精打采的。

    “真真儿是生来讨债的,咱们娘们刚乐呵一会儿,他就说这些讨人厌。去,跟你老子说去,别在这讨嫌。”

    二话不说就把陶谦往外轰,朱氏低头抱了抱皱着小眉头的福娘。

    第12章 陶子易

    经历过先帝驾崩后真假诏书的生死之争、即位后刺客暗杀的团团疑云和两位藩王的离奇暴毙,乾元三年算是乾元帝登基后第一个风平浪静的年头。

    这年夏天整座京城最大的谈资也不过就是靖平侯府曾家的“弟不如兄多矣”,箫国公为嗣子箫慎延请名师,以及清远侯府陶世子从祖籍接来了一个年约五六岁的男童。

    京中议论纷纷,都说那就是陶世子给自己挑的嗣子了,陶氏族谱上也早就改了父母,只不过没有广而告之罢了。

    虽然箫国公府过继在先,但是他们家的情形与陶家全然不同。

    箫国公已经年逾四十,除了过了年也实打实四十岁了的发妻曾经在刚成亲之时生下一女外,剩下八个妾侍和众多通房丫头们都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又有个老夫人在上面压着,就盼着快些把亲孙子接回来执掌家业,箫国公能撑到今年都实属不易。

    而清远侯家的世子陶谦不过三十出头,这么多年没有儿女的原因之前也一直被诸人归结为世子妃林氏不能产育且悍妒。

    如今他不想着纳妾留后,却直接从老家接人,显然是动了过继的心思,京里的传言就有些不太好听。

    男人嘛,这么多年都只守着正室就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都到了快绝后的地步了居然宁可便宜别人家也不想法子自己留后,除了自己不行,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陶家接人进京的消息传出来不过一旬,连陶谦到底得了什么隐疾都煞有介事的有了七八个版本。

    清远侯陶晏然与陶谦本人在朝中都有实职,朱氏和林氏婆媳皆出身高门,消息可谓十分灵通。流言刚刚有了苗头,各自的姻亲故旧就往他们府上含含糊糊的透了话儿。

    陶家照旧记下这份恩情,上上下下却始终不发一言,任由闲言碎语在京城内外被有心人弄的沸沸扬扬。

    事情的高/潮和明面上的终结发生在初秋。

    那日陶谦与人在朝上就河坝款项一事争执时,那人口出恶言、讥讽陶谦不是真丈夫。

    高居龙座之上的乾元帝当然是想维护像陶谦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的,只是他一句放肆还没说完,陶谦手里的笏板就飞到了一脸蔑视的睨着他的户部郎中脸上。

    陶谦可是正经学过武的,每天都要练上一个多时辰,揍个把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加上还有几个向来交好的在旁边借着劝架的名义把真正想阻止陶谦单方面殴打的人隔开,等乾元帝慢悠悠喝止陶谦之时,骂人的郑郎中已经被打了个鼻青脸肿。

    要不是被陶谦捏着领子提着,估计他能一头栽到地上去。

    老神在在站在前面的陶晏然就像根本没看见自己长子御前痛殴同僚的举动一般,还乐呵呵的冲气的脸都青了的郑郎中之父郑大将军笑了笑。

    那神情谦虚到了十分。

    最终,御前失仪的陶谦和不修口德的郑郎中都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打人的和挨了打的一样处置,只要不是白痴就能看出乾元帝的偏心眼。是以即便陶谦暂时窝在家里修身养性,乐于说三道四的人还是暂时收敛了些。

    即使后来陶家又出了诸如庶出的二爷陶苋被侯爷陶晏然打了个皮开肉绽,二奶奶跑回娘家哭诉却被父母兄长押回陶家赔罪等事,京中也没有再津津乐道于陶家的秘事。

    等到因为被人在御前打的还不了手又被自己老子狠捶了一顿的郑郎中养好了伤重回朝堂,乾元帝登基后第一个准备大肆庆祝的中秋也快到了。

    男人们自然忙着在朝堂上周旋,女眷们则要细细打理各种庶务。自家的宴席请谁不请谁、旁人家的请帖应谁不应谁、送礼回礼的厚薄等等不一而足,都要一样样过问。

    清远侯府当然也不能例外,好在这些朱氏林氏婆媳都是做惯了的,无非是按着去年的旧例、再根据今年各府的起落酌情增减一二而已。

    她们更关心的是两个小娃娃:嫡亲的宝贝福娘和刚接回来抚养的陶子易。

    无论外界如何传说,陶子易在族谱上还是他生身父母的儿子;但是在府里,陶子易的一切都是按长子的分例办的。

    确切的说,是按照清远侯府几代以来的惯例减了二分。

    这还是侯爷陶晏然发的话。因为陶家封侯以后的长子们都是既嫡且长,独陶子易的身份不同,减下二分便形同庶长子。

    含含糊糊定下了,如何教养就成了另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陶晏然让陶谦自己拿主意,陶谦就从舅舅诚郡王那儿借了个先生。不过现在陶子易还小,大多数时候还是留在后宅陪福娘玩耍,每旬只跟先生上六个时辰的课。

    这一日陶子易绷着小脸认认真真的又把先生教的书背了三遍后,就主动提醒了来京后新配的奶娘一句,说是该去正院看妹妹了。

    最初陶子易的奶娘还怕这个年纪的哥儿不耐烦陪个还不会跑的娃娃,想好了千般说辞打算哄也要把哥儿哄着乖乖呆在表姑娘那儿,没想到陶子易懂事听话的都不像个孩子。

    每天不用奶娘说,陶子易自己就记着时辰去看福娘。不论福娘醒着睡着、说的话他听不听的懂,陶子易都认真的陪在福娘身边,有时候还会把朱氏或者林氏赏下来的东西带去分给福娘。

    不管陶子易的身份有多尴尬,这样一个眉目精致漂亮如画的小男孩如此聪明懂事都十分能搏人好感。

    因此仔细收拾打扮过的陶子易刚牵着奶娘的手走到正院门口,就被闻讯赶过来的几个大丫头笑着送到了福娘那儿。

    福娘这会儿刚刚吃完哺食,正无聊的嘟着嘴趴在外祖母朱氏的爱狗绣球儿背上玩指头,一见陶子易眼睛都亮了。

    小胖手一撑自己站了起来,福娘摇摇摆摆的就迎了上去。绣球儿一看小主人走了,也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坠在了福娘身后。

    这下可忙坏了陶子易。

    既要小心护好福娘、不能让她有个磕磕碰碰,又要躲避福娘探出的想要摸他包包头的胖爪子,还有个绣球儿在脚边吐舌头摇尾巴的发起热情攻势,把个还没桌子高的豆丁急的鼻尖都是汗。

    一屋子的奶娘丫头还只顾在旁边笑,陶子易一个招架不住,到底让福娘得偿所愿,害羞的一张小脸都红了,却依然轻轻的拉着福娘的手,问她想不想听哥哥读书。

    心满意足的福娘这才肯安分坐下,乖巧安静的点了点头,吐字清楚的叫了声“子易哥哥”,就准备听陶子易一本正经的读三字经。

    说来好笑,福娘这辈子第一次开口说话竟然是骂舅舅陶谦坏蛋,骂完了还被喜不自胜的陶谦抱着跑过了半个院子。

    之后除了一声“舅舅”每次都要陶谦连哄带骗,福娘叫人就特别的清楚明白。

    谁知陶子易把书本打开后又合上了,一脸纠结的看着福娘,半晌才奶声奶气的开口道:“妹妹,我是哥哥,应该我摸你的头,你不可以反过来的。”

    这句话陶子易早就想对福娘说了。以前是不敢,但是他觉得不能再放任妹妹了,不然以后妹妹总摸哥哥的头,哥哥的威严都被摸没了。

    陶子易说的特别认真,还不自觉的学着先生晃了下头。差点被正太逗笑的福娘眨了眨眼睛,考虑到正太的自尊心也郑重其事的答应下来。

    两个小娃娃偏要学大人样,在旁边照看的奶娘丫头憋笑憋的脸都红了,活泼些的杨桃再也忍不了,干脆跑到屋子外头笑了个痛快。

    福娘的屋子离朱氏、林氏二人议事的屋子就几步路,杨桃特意离福娘的屋子远了些,那笑声自然就让正商量走礼的朱氏二人听着了。

    朱氏自然要吩咐人问一句。

    等听到陶子易和福娘的话,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个奶娃娃倒有些意思。”

    只是一看到手边靖平侯府送来的礼单,朱氏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事儿不大,就是恶心人。可怜她这样好的福娘却摊上了那么个婶娘。

    林氏刚因为两个孩子而有些和缓的脸色也在瞥见那张单子后落了下来,粉面含霜:“不过是怀了身孕,他们老夫人心慈手软放了她一马,就敢动心眼。她不想接福娘回去过中秋,咱们家还不想给呢。”

    “曾太夫人的脾气确实比当年软和多了。”朱氏没林氏那么大的气性,她只是担心外孙女:“不过到底是明媒正娶的媳妇,又没有十恶不赦的大错,能如何处置?但愿徐氏因此一事能明白些事理。”

    朱氏话虽然这样说,其实她心里也不报什么指望。

    娘家嫂子才送来了消息,说是徐氏嫡亲的兄长刚刚与族中二房和离归家的侄女定了亲。无论女方品性如何,那都是太后正经的侄女,徐氏自觉娘家风光无限,恐怕才被亲家母按下去的心思又要起来了。

    可惜女儿女婿都去的太早。

    人走,茶凉。

    朱氏心中满是酸楚,却没想到那似乎已经把救驾而亡的曾琰忘得干干净净的天子也突然提起了昔日的心腹重臣。

    宏德殿内,批了一上午奏折的乾元帝忽而搁笔,盯着案前袅袅生烟的香炉出了回神,招手把内监总管李明典叫到了身边。

    第13章 自作孽

    曾二夫人徐氏这些日子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以前常犯的头疼脑热都不药而愈了。

    先是她自己十分争气的怀上了身子,接着进京候补的娘家长兄又得了朱家七老爷的眼缘,与朱家十六姑娘定了亲。

    别看十六姑娘排名不显,那才正经是太后的娘家侄女,与郡王府里正牌子的县主比也不差什么。

    徐氏活了小半辈子,自认也只就有子嗣和娘家两样不如人而已。现在两样都有了指望,徐氏的心里真比喝了蜜还甜。

    等到她生下的儿子成了世子、侯爷,她自然也能过上侯府老夫人应该有的威风日子,外面又有娶了朱家姑娘官运亨通的兄长帮衬,何愁不能把往日里受的窝囊气都找补回来?

    自觉腰板硬了不少,徐氏也就愈发看重腹中的骨肉和高娶的兄长。送到朱家为兄长徐茂置办的院落处的中秋节礼那真是左挑右捡,生怕哪一处俭薄了,让朱家的下人挑了理,看低了她。

    徐氏把这事儿当作了重中之重,连老夫人的母族肃国公萧家暂且都要靠后,先大夫人娘家清远侯陶家就更不必提了,不过敷衍而已。

    可惜徐氏对这份节礼看重的过了头,以至于中秋节眼瞅着就要到了,给徐茂那头的单子还没定下来。

    节礼节礼,一旦错过了节,这份礼不就成了笑话?

    因此徐氏不得不停止对单子上所列礼品的无尽挑剔,尽量从厚厚的一摞册子里指出几样还看得过眼的让心腹丫头一一记下,预备着添到单子里。

    徐氏刚刚吩咐大丫头金荷把一对外族商人献给先侯爷的约三尺高的白银嵌五色宝石美人曲颈瓶儿写下来,去外院传话的张嬷嬷就喜气洋洋的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大喜!”前些日子还嘀咕着要回家养老的张嬷嬷这会儿可谓是健步如飞,一脸的与有荣焉,完全看不出徐氏被禁足时候的畏缩难安:“宫里的李大总管来咱们府上传圣上的旨意!指名要到咱们院子来呢,侯爷已经亲自陪着大总管进了二门了!”

    那可是宫里的总管内侍,正四品!等闲旨意都劳动不了的李大公公。

    李大公公以前统共就来过靖平侯府两回,一次是乾元帝登基后厚赏先大老爷曾琰夫妻,一次是先大老爷为救圣驾搭上了性命,圣上下旨风光大葬。

    后来二老爷袭爵、二夫人得诰命,来宣旨的都不过是二三流的内侍罢了。

    张嬷嬷知道自家夫人心里一直为此耿耿于怀,是以她一打听到李公公与侯爷的气色都还算好就一路疾走回来报信,生怕被人抢了功劳去。

    徐氏听了果然立刻就喜上眉梢,礼单也不管了,只一迭声的叫丫头们来给她更衣梳妆。

    不是嫌弃胭脂色儿太艳不够端庄,就是恼怒口脂颜色太浅不衬她的肤色,直闹到曾珉那儿过来报信的人也到了才勉强收拾妥当,端着侯府当家夫人的仪态仰着脖子迎了出去。

    可惜姿态再高雅,接旨意的时候也总是要跪下去。好在徐氏心中觉得能跪的着圣旨也是一种荣耀,倒也十分满足。

    谁知李明典宣的第一道旨意却不是给她的。

    这道旨意写的明明白白,乾元帝大大夸赞了一番已故靖平侯曾琰的忠君爱国、先夫人陶氏的贤良淑德,然后十分大方的赏赐了二人留下的独女,那一长串布匹摆设等物李明典足足念了一刻钟。

    第二道旨意才是给徐氏的。寥寥几句,无非是赞她抚育侄女有功。

    两卷旨意都读完了,李明典笑着亲自扶起了一同跪着听旨的老夫人萧氏,又对曾珉抱了抱拳,才别有深意的看向徐氏。

    “听说贵府大姑娘去了外家小住,可眼瞅着中秋佳节将至,想来贵府也不会让大姑娘在外赏月,老奴就把圣上的赏赐先送来。”

    李明典生的白胖可亲,看人总是带着三分笑影儿,语气也十分和软:“不过老奴有句话还是要说一声。这赏赐侯爷夫人替大姑娘接了也就罢了,过些日子圣上可是要亲自来见大姑娘的,这,那可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徐氏心里猛的一哆嗦,不明就里的曾珉已经开口接下了李明典的话:“还请李公公放心,大姑娘只是去陶侯府上小住几日,中秋节前必是要回来的。那孩子教养的极好,定不会御前失仪。”

    暗笑一声糊涂蛋,李明典笑眯眯的与曾珉又客气了几句之后就领着人走了。

    那边曾珉客客气气的送李明典等人出去,这边老夫人萧氏抬眼瞥了下面色忽青忽白的徐氏之后,一言不发的由吴嬷嬷扶着走了。

    萧氏走的干脆利落,回到上房后也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径自读起了佛经,仿佛就算徐氏把天捅破也不会再去理会。

    吴嬷嬷在萧氏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晓得她这是从听说了二夫人徐氏送往各府的礼单之后积攒在胸口的气又顶上来了,便有意劝解一二。

    毕竟这已经生儿育女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媳妇是没办法逐出家门的,再为这种不孝之人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您又是何必呢?”

    见萧氏手中的经书换了一卷又一卷,知道她是心中挂念静不下来,吴嬷嬷干脆仗着多年的情份把佛经都挪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您是婆母,儿子媳妇不好叫过来骂一顿也就是了,憋坏了自己算怎么回事呢?”

    吴嬷嬷也是一份忠心为主的情谊。

    萧氏叹了口气,眼中带出一分讥诮:“阿双你也跟我一起看着,徐氏可是个明白事理的?上次老二禁了她的足,二姑娘也不叫她看,我还当她能想通,结果呢?”

    “她以为她是为什么能重新当家?因为她肚子里不知道男女的一块肉?因为她们徐家的长子娶了个名声顶风臭十里、仗着娘家强势才从被休弃改为和离的恶妇?”

    “她的依仗是律法、是道理。徐氏是我们曾家大红花轿正门抬进来的夫人,咱们家子嗣又不多,恐怕我是等不到越过她直接把管家权交到孙子媳妇手里的那一天了,又怎么能一直圈着她?”

    “所以老二过来问我,我就把这家又交给了徐氏。好歹我现在还有一口气,她就是天天犯错,等到我闭眼的那一天,也该能磨出点样子了。”

    萧氏说起这些胸口就有一股无名火,忍不住冷笑一声:“咱们侯夫人这次出来倒是比以前精明了一些,知道至少要把我和老二都糊弄过去,行事也比以前周全细致,可是送去陶家的礼单算怎么回事儿?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送玉瓶儿单送一个!”

    “在我面前做张做势亲自带着人去了陶家,打量着我耳聋眼瞎,不知道她在陶家是怎么做事说话的?”

    即使原就打算冷眼看徐氏摔几个跟头,萧氏还是被她的所作所为气的不轻。不过她的脾性是动了真怒的时候反倒愈发平静,所以她这会儿面上已经是连一丝儿怒意都找不到了,平静如水。

    “现在好了,圣上想起了我那苦命的儿,要来看我的孙女,她把陶家人都得罪光了,要怎么开口把福娘接回来?横竖我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提起早逝的长子曾琰,萧氏面上的神色又变得晦涩难辨。

    知道主子的意思是要让徐氏吃个大苦头,以后才能知道该怎么作人办事,吴嬷嬷还是有些担心:“可要是二夫人不肯低头,或者陶家不肯松口?”

    闹到不好收拾,大家的脸就一齐落了地了。

    “不会的,”萧氏眼皮都没抬:“徐氏最看重自己的地位,接不回福娘有什么后果她比谁都清楚;亲家母爱重福娘,并不想跟咱们真的撕破脸,不然看到节礼就该发作了。”

    至于会不会刁难徐氏一番,那都是徐氏自作自受。活该。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外侧卷帘上悬着的扣环一响,大丫头红鹃慢慢的打起帘子,垂着眼睛躬身回道:“二夫人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说曹操曹操到。

    萧氏正了正身子,冷冷看着一向自视甚高的二儿媳妇脸色惨白的走了进来,眉间眼角都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惊惶。

    “母亲。”徐氏恭顺无匹的给萧氏行礼,没听到萧氏接话竟然就那么撑着半蹲的姿势开了口:“清远侯夫人想留侄女在陶家过节,现在圣上又跟咱们要人,这可如何是好?”

    一席话说的萧氏都笑了。

    “哦?我与清远侯夫人相交数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如此不通情理。”

    顺着徐氏的话接了一句,发现徐氏果然面露解脱之意,萧氏淡淡睨了她一眼:“换作是我,被个晚辈故意拿话噎一下,我也是要不通情理的。”

    垂下眼不想再瞧脸色大变的徐氏,萧氏示意吴嬷嬷把引枕再垫高一些:“这人呐,难免会有些不可对人言的阴险心思,可聪明人都藏的好好的。以为单子上不写数目我就不会知道送去的是单是双?以为话面上没有差错别人就不能耐你何?”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甚至老大老二都成了人,都不敢打包票说这府里的一切都是手捏把攥呢,你的心倒是宽。”

    “以为陶家拿你没法子?这现世报来的够不够快?”

    自觉说的差不多了,萧氏示意吴嬷嬷把满面通红跪在地上的徐氏架到一边儿坐着。

    “这一次,我也不禁你的足,也不会告诉老二让他对你如何,你自己回去想想,你到底要什么。想要侯夫人的荣华富贵,想要贤良淑德的美名,你该如何去做。陶家我是不会去的,你自己怎么昂着头得罪了人,就怎么低下头把事儿圆回来。”

    萧氏的话轻轻飘在徐氏耳边,徐氏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猛然抬起了头。

    她那日在陶家谱儿摆的那样大,现在婆婆居然要袖手让她自己送上门让人打脸?

    难道自己堂堂靖平侯夫人被陶家婆媳奚落刁难,丢的不是阖府的脸面?

    第14章 现世报

    人生一世,最艰难的莫过于把自己说出去的话再咽回来了。

    尤其是徐氏这样的,刚刚趾高气昂自以为扬眉吐气的跑到人家府上去大肆炫耀了一番,却紧接着又要过去低三下四说好话求人,那滋味真真儿是谁经受谁知道。

    徐氏都不用真的去陶家,单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就脸色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已经叫人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以己度人。徐氏自己得意后见了林氏向来都是能踩就踩,又怎么能指望别人手下留情?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

    徐氏这一会儿几乎要被岌岌可危的身为侯府夫人的尊荣富贵与自己的脸面煎熬的晕死过去。

    即使孰重孰轻根本不用比较,徐氏仍然恨不得一头碰死了算了。

    只有三人的上房内寂静的吓人。徐氏头上的垂珠钗颤动不休,她本人却始终僵硬的被吴嬷嬷按在椅子上,望着面容宁和、双眼似乎早就看透了结局的老夫人萧氏,心头忍得直要滴出血来。

    心里一会儿怨恨婆婆竟然也等着看她的笑话,一会儿又觉得膝盖发软,只想跪在地上求婆婆开恩,拉她一把。

    但是她最终也只是挺直脊背、脚步虚浮的行礼告退,连一直攥在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都没有觉察。

    徐氏心里明白,无论她说什么,一向待她苛刻严厉、心硬如铁的婆母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既然注定要去陶家把自己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又何苦在这里白费功夫?平白让人笑话。

    徐氏的动作倒也快得很,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当天下午就派人以老夫人萧氏的名义送了帖子到清远侯府,说是明日要亲自登门答谢亲家养育福娘之恩情。

    不提朱氏林氏婆媳接到帖子之时的惊诧,和她们打听到宫中的总管李明典今儿刚刚去了靖平侯府之后的复杂心绪,徐氏神色平静的服侍萧氏用过早饭便告罪说要出门。

    萧氏昨儿夜里其实也没歇好。

    眼前一会儿是薄命的曾琰和贤惠的大儿媳妇,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往后再不用她操心,一会儿又看见老二畏畏缩缩的站在跟前,后面跟着一脸怨恨的老二媳妇。

    最后一片大雾忽而飘至,她再也看不清敕造靖平侯府的匾额,便惊醒了。

    是以萧氏此刻再打量徐氏,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徐氏瞧着应该是被李总管的话吓住了,也听进去了她昨日的话。

    连解了禁足之后她最喜欢的那套镶红宝嵌金珍珠大首饰都没带,也没像上次去陶家时一样特意换上绣着旭日石榴图的衣裙,通身不过三两珠花、一根凤尾簪,既不失礼也不觉张狂,眉眼间也恢复到了承袭爵位之前的小心谨慎。

    再一瞧徐氏眼下的青黑,萧氏便摆了摆手,开口让她自去准备。

    吴嬷嬷手上还捧着萧氏预备下的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闻言便悄悄送回了萧氏榻边的暗格里。

    徐氏的车驾到清远侯府所在的承平巷的时候,林氏正揽着福娘逗故作老成的陶子易说话。

    一听徐氏这一次终于不再摆出全套侯府诰命夫人的仪制,而是轻车简从、一副寻常亲戚走动的模样,林氏不禁冷哼一声,既不让人开门迎接,也不起身理妆。

    福娘是知道一些舅母与婶娘之间的恩怨的,陶子易却还是头一回见到林氏沉着脸的样子,正小声分辩着自己吃的一点儿都不少的话不由一顿,束着手不敢说话了。

    林氏回过神也知道是自己把这命途多舛的孩子给吓着了,正要温言劝陶子易几句,才发现怀里的福娘已经低下脑袋,白白胖胖的小手戳戳陶子易头上的团髻,两个小娃娃就你笑一下我皱皱鼻子的打起了哑谜。

    林氏不觉失笑,干脆留孩子们自己玩耍,拍了拍两颗一齐看向她的小脑袋就带着人迎了出去。

    不管怎么说徐氏都是靖平侯府的当家夫人、福娘的婶娘,论公论私林氏都该去二门迎她一回才算是全了这簪缨世冑的礼数。

    两人一照面儿,徐氏不等软轿彻底落稳就快走几步,抢先福了一礼,就像压根儿没瞧见周围丫头婆子们瞬间挑高的眉尖似的笑着拦住了想要扶她的林氏。

    “这是做什么,论年纪你是姐姐,论亲戚你是嫂嫂,这个礼是你应该受的,往日都是我不懂事儿。”

    徐氏言辞恳切,林氏也就含笑受了她一礼,末了才反手虚扶她一下,自然而然的与徐氏携手而行:“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外道?”

    论起面儿上功夫,徐氏这样半路修行的自然比不得林氏打小儿磨砺的纯熟,白白赔上了一礼也只能随着林氏笑意盈盈的往里走,脸都有些僵了。林氏还在那边儿说起这株花儿福娘如何爱、那个亭儿如何一日不见就茶饭不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闲情逸致。

    主子们在前头走,丫头婆子们跟在后头眼神都快飞到了天上去。

    她们实在是纳罕亲家二夫人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的风。

    这位徐氏夫人陶家的丫头婆子们也都是见过的。

    当初恰逢她们夫人寿宴,徐氏一个寒门薄宦人家出身的新嫁娘在京城连个能走动的地方都没有,这样的宴席更是见都没见过,姑奶奶就把她带了回来,权当增长见识。

    那时候的曾二太太跟寻常新媳妇没什么两样,都是簇新的吉祥花纹大衣裳、羞涩沉默。

    之后一晃多年,陶家的下人只是从跟夫人或者大奶奶去曾家做客的人嘴里听说曾二太太又是如何的不成体统。

    曾二太太再登陶家门就是来请夫人并大奶奶去给表姑娘做满月了,那时候真是样样妥帖、温柔贤惠,引得众人大为改观,以至于不久之前她上门耍威风的时候诸人竟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日的情景在林氏身边伺候的婆子丫头们还记得相当清楚。

    这位才拿到敕封卷轴区区一载的曾二夫人一袭朱红色的绣石榴图样云锦衣裳,头上赤金钗、耳边明月珰,珠围翠绕,样样都是难得的珍品。

    这倒也罢了,谁家的夫人奶奶没几样,可是短短几步路生生让她一手撑在腰后小心翼翼的挪了有小一刻,就让人忍不住撇嘴。

    曾家那个叫甚金荷的丫头还一个劲儿的劝曾二太太保重身体、小心肚子,也不知道都看不出来的肚子有什么好小心的。

    曾二太太不说管教管教这个不知礼数的东西,反而还借着个丫头的话做张做势起来,就那么把几步之遥的林氏晾在了那儿,自顾自拿了张帕子擦额角莫须有的汗。

    那还是陶家的下人们第一次见到自家大奶奶在待客的时候黑了脸,更别提曾二太太后来还假惺惺的告罪,说什么“这女人啊,怀了身子就该小心些,妹妹没怀过,我怕你误会,所以多一句嘴”。

    当时有一瞬间林氏的贴身丫头都以为自家主子会直接拂袖而去,再让人把此等恶客赶出门去,谁知林氏硬忍了下来。

    想想那一日、再看看今朝,不少丫头仆妇都忍不住低头抿嘴儿偷笑起来。

    有那自认上一回受了肮臢气又胆子大的还笑出了声儿,打得就是说不定一举合了大奶奶林氏的心意得个大彩头的主意。

    身后笑声一起,林氏就明显的感觉到徐氏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抖了一下。侧眼一瞧,果然徐氏面色难看的连颊上的胭脂都有些遮盖不住。

    若无其事的别开眼,林氏依旧尽职尽责的把往日给徐氏介绍过的园子又仔仔细细说了一路,大部分珍贵花木都多加了半句“福娘甚爱之”。

    这样边走边说,二人很快就到了侯府正院。

    这一回徐氏也没再摆出靖平侯夫人的谱儿与朱氏客套,而是干脆利落的先行了晚辈给长辈请安的礼节,恭恭敬敬的先替留在家中的婆母萧氏给朱氏带好。

    朱氏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还满面慈祥的吩咐林氏快搀扶徐氏坐下:“可使不得,你是双身子的人,听说是男胎?这可是你们家的长子嫡孙,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徐氏都到了嘴边儿的谦逊的话就那么噎住了。

    朱氏这话可是一点错处都没有,十足十的好意,有些话还是徐氏自己说过的原话,偏偏就是让人不好接。

    说自己这胎不知道是男是女?那真是活打自己的嘴。顺着话说?? ( 福娘 http://www.xshubao22.com/6/6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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