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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平侯府中,老夫人萧氏也醒的十分早。大衣裳还放在熏笼上暖着,萧氏披着件镶猞狸毛的夹衣就下了床。
接驾、见驾等事萧氏都是做惯了的,她唯一担忧的就是屡次犯蠢的儿媳在这个节骨眼上又闹幺蛾子。
吴嬷嬷进屋的时候萧氏已经裹着衣服坐在了妆台前。
明白自己跟了一辈子的主子脾气有多倔,吴嬷嬷也没劝萧氏再加件儿衣裳,而是吩咐丫头们再添一盆银丝炭来,自己则走到萧氏身后拿篦子给她通头发。
“奴婢听厚德堂那边的消息,说是二夫人半个时辰前就起身了,把预备给大姑娘在家的衣裳用具又检视了一遍。”
感觉到萧氏闻言放松了一些,吴嬷嬷也笑了起来:“您就是担心太过。您昨儿不是已经把东西都一样样查过了?整个府邸也都拿清水洒扫了一遍,再不会有疏漏的。”
二夫人徐氏这回准备的物件连陶家派来的最老道的嬷嬷都挑不出不是来,总算没给府里丢人。
萧氏这次却没有被吴嬷嬷说服,她摆了摆手:“这事儿不完完满满的过去,我这心就不踏实。二夫人这会儿在忙什么?”
“说是在二姑娘那儿,怕二姑娘面圣的时候出了岔子。”
确切的说徐氏正坐在二姑娘身边看奶娘和丫头们给女儿穿衣服。
“听说今儿是个难得的好天?”
淡淡的看着奶娘把一件件做工精致可爱的小衣服在二姑娘身上比来比去,徐氏忽而抬眼盯着小丫头银红问道。
银红并非是这府里的家生子,而是先大夫人陶氏去后徐氏当家从外面买回来的,父兄都是城外的佃户。
因为没有根基为人又口拙,银红没少受大丫头们的欺负,还是最近徐氏不知怎地瞧她顺眼时时带在身边才好了些。
也为着这个,再也不想跟以前一样人见人欺的银红生怕哪处做的不好惹了徐氏厌弃。
虽然心底疑惑二夫人怎么起身才不到一个时辰就问了好几回天气,银红咽了口吐沫,还是点点头给出了跟之前同样的答案:“是,夫人,奴婢跟奴婢家人学过,庄户人家指望天吃饭的。”
“那便好。”
徐氏慢慢站起身,仿佛漫不经心的随手指了一身靛青的衣裳:“让二姑娘穿这套吧,她大姐姐的孝还没过呢,把带红边的都收起来。”
说罢徐氏也不再看二姑娘正对着她甜笑的小脸,搭着张嬷嬷的手就向外走。
“若是你说的准,就改名叫金红吧,金杏也该回家嫁人了。”
漠然扫过银红瞬间喜不自胜的稚嫩面容,徐氏唇边也浮起一丝温和的笑容:“若是不准,今晚就搬去洗衣房,好好做个三等。”
还缩在金柳身后琢磨着如何才能求得徐氏回心转意的金杏面上瞬间一片惨白。
自从那日宫里来过人,二夫人徐氏的脾性可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改之前把对先大夫人陶氏的满腔嫉恨都发作到大姑娘身上的做法,样样都要把大姑娘放到前头。
帮着二夫人下过陶家面子的金荷当天晚上就哭哭啼啼的被娘老子接回去配人了,说是怕陶亲家那边来人见了她心烦。
对陶家和大姑娘都不怎么恭敬的金杏自然也不能幸免,虽然没像金荷那样直接卷包袱滚蛋,可也受了冷落,只有一个金柳因为早早遭了厌弃反而因祸得福。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二夫人这话一出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徐氏把各处又查验过一遍,陶家的车也到了。
陶谦由曾珉亲自陪着去了前面吃茶说话,睡得小脸红扑扑的福娘则由奶娘刘氏抱着坐轿子一路到了老夫人萧氏的上房。
针线上点灯熬油给福娘做的衣裳也已经捧到了萧氏这儿,只等福娘身边的人验看过再挑一身给福娘换上。
在自己家里见驾总不能还穿着外家给做的衣衫。
跟福娘回来的除了刘氏还有跟去陶府的所有丫头并陶夫人特特拨过来的大丫头枇杷。
几人对望了一眼,便由刘氏出面对着亲自保管衣裳的吴嬷嬷一福:“不知二姑娘今儿是个什么打扮?”
堂姊妹之间做一样的打扮也是展现家族和睦的一个手段,今天这样的大好日子,刘氏还是很顾忌别人的眼光的。
闻言吴嬷嬷的眼神立刻就带上了几分赞许。
“靛青的那套。我也是一寸寸亲手摸过的,绝对软和厚实,针线上下了大功夫的。”
那就是这套了。
刘氏小心翼翼的从吴嬷嬷手里接过衣裳,有个想献殷勤帮吴嬷嬷捧衣服包袱的小丫头被大丫头吃人似的眼神一瞪立刻就不敢动弹了。给福娘换衣的事则交给了枇杷来做。
在场没有愚笨之人,都晓得枇杷就是陶家的眼睛,此举也是为了安陶家之心。
枇杷来之前也是被朱氏和林氏叫去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这会儿就算她觉得靖平侯府不敢在天子指名要见表姑娘的时候出幺蛾子,还是借整理衣服的机会又查了一遍才敢给福娘穿上,换下来的旧衣也拿包袱包好,递给了带来的小丫头子。
光是照看福娘贴身物件儿的人,枇杷就带了两个来。
等萧氏也大品梳妆完毕,福娘终于见到了一别大半年的祖母。
第19章 面圣
这还是春日一别后老夫人萧氏第一次见到福娘。
“去的时候还不会走,现在已经走的这么好了。”
自从吴嬷嬷禀报说大姑娘已经打扮好了,正由奶娘领着过来,萧氏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门口。
等帘子移开,身子圆滚滚的福娘仰着一张甜甜的笑脸脚步蹒跚的向着她走过来,刚强了一辈子的萧氏眼眶瞬间就红了。
哽咽着叹了一句,萧氏也顾不得大丫头红鹤在旁边悄声提醒她小心污了诰命服,抬手就慈爱的招福娘到身边来。
即使听不清红鹤都说了些什么,福娘也明白像今日这样正式拜见君王的时候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
眨着眼睛看了看祖母身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大礼服,福娘轻轻抱住了萧氏的胳膊,扎了两个小团髻的脑袋还小心的凑上去蹭了蹭。
“祖母,福娘想你。”
她是真的有点思念祖母萧氏。
无论前世今生,福娘都笃信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萧氏在心思回转之后待自己的好福娘都铭记于心。
萧氏刚刚才忍回去的泪水险些被孙女一句话又勾出来。
“祖母也想咱们福娘。祖母送过去的东西,福娘喜不喜欢?”
虽然福娘走后二姑娘就被老二送来这个院子养了少说有三个月,萧氏还是忍不住时常想起去了陶家的大孙女,得了什么觉得小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就要往陶家送一份。
光是萧氏一个人送去的东西就能填满大半间屋子。
“喜欢!”
这一声答得又清脆又响亮,福娘笑弯得眉眼中仿佛有柔柔的烛光在跳动,一下下温暖着人心,喜得萧氏一下子就把她抱了起来。
不提惊得瞪大了眼睛、呆呆坐在萧氏膝头的福娘,几个在旁边伺候的丫头差点直接跪下。
老夫人今年都六十多了,之前还病了小一年,身子才养回来多久?大姑娘一看份量就不清,这一下要是抻着胳膊或者腰,她们这些当丫头的还不得一头碰死?
来不及出言阻止的吴嬷嬷心里也捏了把汗,看萧氏确实没事儿了才近了一步嗔道:“您就不能为儿孙想想?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保重,瞧把大姑娘吓得。一会儿弄皱了还要更衣,可不能赖到大姑娘头上,咱们都看着呢。”
说得正暗叹自己确实老了、手臂没劲儿了的萧氏也忍不住笑了。
不过她愈老玩心愈大,反而故意把福娘搂的更紧了点:“呸,阿双你竟敢瞧不起我?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婆子呢,真真该打。皱了又如何?衣服只要上了身,哪儿能没个褶子?”
萧氏兴致好跟吴嬷嬷斗嘴,一屋子人当然也都要凑趣。正热闹着,二夫人徐氏抱着二姑娘也到了。
“媳妇在外头就听着母亲这屋里热闹的很,这才巴巴儿的赶了过来。难得大姑娘也回来了,咱们娘们一处说笑多好。”
徐氏一进来屋里的笑声就停了片刻,她却好似什么都没有觉察出一般,恭敬的给萧氏行过礼后就含笑又作了一揖。
见她主动搭话,萧氏也不想故意晾着她,便笑着叫徐氏做证人:“老二媳妇评评理,咱们老家平州那儿可有这么多穷讲究?连披风被蛮子砍了一截子,一身泥巴和着血都是一样面圣呢。”
当初徐老爷子能与老侯爷搭上话也是因为徐家与老夫人的娘家萧家是同乡,都出身于西北临近边塞而民风彪悍的平州。
据徐老爷子说,两家的宗祠相聚只有六十余里。
“母亲说得真真儿一点没错,”小心落座的徐氏闻言掩口而笑,素净的指甲上连一点儿凤仙花汁的影子都见不着了:“媳妇一走这许多年,听母亲一形容,就跟昨儿白日里的事似的。”
虽说不喜欢这个儿媳,萧氏得了个有力的人证还是高兴的,不由低头对着福娘笑着眨了眨眼,得到了福娘一个大大的笑容作为回应。
一屋子人都喜气洋洋,唯有奶娘怀里的二姑娘一张瓜子小脸恹恹的。
本来一进屋瞧见这儿还有个不认识的胖娃娃二姑娘是很喜欢的,还想着要跟她玩,可是再一看胖娃娃正被祖母抱着,二姑娘的脸色就落了下来。
母亲说今天这身衣服不能抱她,但是祖母也穿了一样的,就能抱胖娃娃。
二姑娘并不懂太多的道理,她只是不高兴,又被父亲曾珉教训过几次后不敢在祖母屋子里发脾气,只好委屈的趴在奶娘怀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徐氏又陪着萧氏说了些家乡趣事,天渐渐也就大亮了,整个侯府也有条不紊的为接驾做着最后的准备。
又过了一会儿,宫里便有内侍飞马过来报信,无非是通传圣驾何时离宫等事,曾珉再派人原话传回内宅。
等到乾元帝那前后绵延出近二里路的仪仗终于走到靖平侯府,曾家阖府外带一个陶谦都在正门外叩迎过圣驾,再在正院厚德堂恭听圣旨的时候,已是接近正午。
中秋将至,在塞外连降几场暴雪之后较为靠近北部边境的京城也难免受到波及,人们早早换上了夹衣点起了炭盆,而如福娘一样的幼童更要时时注意保暖。
所以清晨奶娘刘氏给福娘换上徐氏准备的厚实衣裳时,福娘还觉得暖暖的十分舒适。
可是这会儿日头越升越高,厚德堂里也越来越热,福娘渐渐的就觉得腋下后背都被捂出了汗,头皮鼻尖也有点湿。
再加上耳边仿佛永无尽头的骈四骊六、诘屈聱牙、努力去听却还是几乎连意思都听不懂的圣旨,福娘心里越来越暴躁烦闷,招牌似的笑容也有点僵硬。
她只能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能失态。
就算不明白旨意的内容,至少她听到了父亲的名讳,再联系下乾元帝想要补偿的心思,总能猜出个大概。
福娘能够感觉到乾元帝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身为人女是不该在父亲享有哀荣的时候焦躁难安的。
等二叔曾珉代全家接了旨,乾元帝就把福娘和二姑娘都叫到了身边,逗她们两个说话。
二姑娘还好些,乾元帝不过是问她可知道父母是谁、祖父母又是谁、最喜欢什么糕点就赏了把长命锁并四色宫制点心让她退下了。
福娘却被乾元帝抱着细细问起了日常起居,连奶娘丫头们平日里有没有惹她不高兴都问了,直问到福娘热的里头衬得夹衣都快湿透了。
就这样乾元帝还赞福娘脸色红润可爱,临时又加了一串赏赐才放福娘随着祖母一起告退。
福娘这才松了口气。
她以前真的从来也没有热的难受到这个地步。如果她是一个真正的幼童,刚才势必会哭闹起来,把好好一场恩典闹的难以收场。
萧氏也忍不住在离了厚德堂后拿帕子帮福娘擦了擦脸上和脖颈的汗。
“今儿这天气也真是怪,少说也有一个多月没这么热过了。难为她们两个小孩子竟能忍得住。”
不能直接骂天子没亲自养过孩子屁也不懂,萧氏只能怪老天。
福娘一向听话就算了,刚才萧氏是真的担心二姑娘受不住闹起来。即便不能苛责幼童,终归是不好看。
也是她疏忽了。
以前虽然各家也不是没有正式接驾的时候,但一般都不会把孩子带出来一道听旨,怕的就是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天颜。
只有他们家这一回与众不同,乾元帝透过话说就是来看看小辈的,才让两个孩子也跪了这许久。
“刚才媳妇也一直悬着心呢。幸好二姑娘没添乱。”
徐氏这次也没有假手奶娘,而是自己温柔的帮皱着眉头的二姑娘抹了把汗,丝毫不顾忌手上这条帕子的料子正是她最喜欢的、市价也高的离奇的云丝锦。
萧氏也觉得二孙女今儿不错,对徐氏点了点头:“你也辛苦了,先到我院子里去歇一口气,今儿还有的忙呢。”
徐氏轻声谢过,起身时恰巧对上了福娘黑亮的眼睛,微微一笑。
刚走到萧氏的院子,管事嬷嬷董有才家的突然快步赶了过来,气还没喘匀就急道:“老夫人,清远侯府上有人快马来送消息,这会儿人已经在陶世子那儿了。”
在陶谦那儿,也就是在御前了。
萧氏和福娘心头都是一跳。
实际上董有才家的过来的时候陶家的小厮已经被架到了御前。
原本陶谦的意思是稍后他再出去问话,但是乾元帝的意思是陶家两位夫人都不是轻狂的无事生非之人,突然来送信一定是有了什么大事儿,叫进来也无妨,便让内侍去传。
谁知那小厮来的太急,不但半路丢了一只鞋,刚才在府外一跪下就不知怎地起不来了,只能由侍卫架着走。
这形容不可谓不狼狈,小厮的面上却是喜气洋洋。
滚在地上大呼万岁之后几乎是乾元帝一说免礼他就抬起头爬到了陶谦跟前。
“恭喜大爷,贺喜大爷!大奶奶有身子了!三位太医都是这么说的!”
犹如晴空中一道响雷,陶谦瞬间整个人都怔住了,瞪着小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第20章 恩赐
在场诸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乾元帝。
他真心实意的大笑起来,像登基之前与曾琰陶谦等人平辈相交、比武赛马时那样用力拍了拍依然呆若木鸡的陶谦的后背。
“品贤,你终于也是要当爹的人了!朕敬你一杯。”
乾元帝一抬手,守在旁边的李明典便机灵的奉上一杯御酿:“朕向来视你为手足,便先干为敬!”
直到酒杯被内侍低眉顺眼的塞到手里,陶谦才蓦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乾元帝,又愣愣的瞧了瞧笑容满面连声道喜的曾珉,猛然跳了起来。
他似乎想谢恩,又似乎想再问来报信的小厮几句,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急迫的饮尽杯中酒,匆匆对乾元帝抱了抱拳转身就往外跑。
直接就撞在了厚德堂的墙上,一声巨响让人听了都觉得疼。
李明典刚要让小徒弟过去瞧瞧陶世子的伤势如何,也好在陛下面前卖个乖,陶谦却已经晃着脑袋跑出了院子。
乾元帝看了个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抚掌大笑:“今日之事便是说上一辈子都是尽够的,多少年没见过品贤如此失态了?快命人跟去看看,说不定他也能跑丢了一只鞋。”
自从十岁那年元宵,他们因为跟宁王等人在独秀园大打出手而被先帝毫不掩饰其偏心的下狠手罚了一顿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端肃的模样。
可惜笑完之后环顾四周,内侍们或谄媚或木然,他心中的愉悦便消了大半,再一看旁边半天没有一句话说到他心坎上的曾珉顶着一张与曾琰颇为肖似的面容却连真心为陶谦高兴都做不到,他的兴致也就彻底败坏了。
“爱卿忠孝慈爱,朕甚欣慰,还望爱卿莫要辜负朕之厚望。”
意兴阑珊的放下酒杯,乾元帝不再勉强自己留在此处,随口敷衍了曾珉几句便吩咐起驾回宫。
仔细想想,忠孝倒还罢了,哪位天子是嘉勉臣子之慈爱的?
曾珉为今日面君可谓苦思冥想了多日,满腹平日里无处可诉的忠言想要说给乾元帝听。
刚才乾元帝只顾与陶谦说话,曾珉也没有法子,毕竟陶谦是跟他兄长一样的天子心腹。好不容易等到陶谦傻乎乎的走了,曾珉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乾元帝也要走。
曾珉脸都憋红了,到底舍不得这难得的良机,乍着胆子多留了一句:“陛下方才不是说起臣家中窖藏的西域美酒?臣愿为陛下执壶。”
靖平侯府的佳酿确实曾经是乾元帝的心头好。
少年时他得意了、愤懑了、朝政上有了疑惑无人分解了,都喜欢过来与曾琰小酌,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如今么,倒是应了后半句——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必了。”乾元帝淡淡扫了眼满面殷切的曾珉,面无表情的大步走了出去。
“李明典,跟着靖平侯去搬一坛好酒进宫。”
这边曾珉不甘不愿的恭送圣驾,那边陶谦也已经一路跑到了萧氏的上房,一脸狂喜的给萧氏行礼:“晚辈给老夫人请安。内子号出了喜脉,晚辈来带甥女回家。”
一句话说的不伦不类,但是萧氏和在旁边照看二姑娘的徐氏都听懂了。
是林氏终于怀上了身孕。
徐氏一匙玫瑰花儿蜜水险些喂到了二姑娘脖子里,回过神来急忙抱着女儿又哄又劝,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突然一白,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得。
萧氏倒是真心为陶家高兴,可等前头伺候的下人回来禀报说陶谦前脚刚过来圣驾就走了,萧氏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能恭喜几句就让人送陶谦和福娘出去。
至于跟福娘来的奶娘丫头,一会儿自然有人送她们回清远侯府。
一出门,之前还勉强克制的陶谦一把就将福娘高高的举了起来,一直咧到耳根的笑容真是傻到举世无双:“福娘要有表弟表妹了,高不高兴?”
想到几个月后就能呱呱坠地的粉嫩嫩软绵绵的亲生孩儿,陶谦的眼睛都在发亮。他一面问,一面还轻轻晃了晃福娘。
“高兴!比舅舅都高兴!”
回了陶谦一个因为年纪小而显得分外可爱的傻笑,福娘拍了拍手:“咱们快回家,舅母等舅舅呢!”
全心全意疼爱自己的舅舅舅妈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真是欢喜的难以言表。
“臭丫头,你还能比我高兴?”
陶谦笑骂一句,抬手就揪了揪福娘头上的小团髻。要不是福娘也挂念着林氏,不想让舅母在家等太久,她非给陶谦捣乱不可。
陶谦再文武双全,要抱着个不停捣乱又磕不得碰不得的胖娃娃上马,也是要废一番功夫的。
不过今儿陶谦到底没骑成马。
已经起驾回宫的乾元帝金口玉言,赐了辆马车给陶谦舅甥,言明不坐就是藐视天威,陶谦也只能按捺着性子无比焦躁的坐车回府。
福娘起初还有些疑惑乾元帝为何管的如此之宽,等到亲眼目睹素来精明能干的舅舅是如何下车撞到头、跨门槛踩到脚,一路连滚带爬拱到舅母面前的时候,即便福娘对父亲的死心存疑虑,也不得不感叹一声陛下圣明。
陶谦倒没有如乾元帝担忧的那般跑丢一只靴子,他只是在额头上碰出了几块淤青、肿了个大包,今儿才第一次上身的天蚕丝袍子扯掉个角儿而已。
“慧娘,辛苦你了。”
不顾父亲陶晏然并母亲朱氏都正在外间坐着,陶谦跪在将将止住了眼泪的林氏身前张口就唤妻子的小名,引得林氏又呜咽起来,也听得陶晏然连翻几个白眼,嘟囔了句“孽子”就起身走了。
朱氏睨了陶晏然一眼,虽说觉得儿子做的十分之对,却也不愿意留下来听这个壁角,便对小脸红扑扑的福娘招了招手,带着她往外走。
“福娘给舅舅舅母带来个小娃娃,外祖母很欢喜。”
朱氏微微一笑,一面走,一面慈爱的摸了摸福娘有些乱的发心。一句话便把阖府期盼了多少年、儿媳林氏终于怀上身孕的功劳按到了外孙女头上。
侯夫人都这样说了,一众丫头婆子们自然纷纷应声凑趣,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好不热闹。相信不出半日,就有那机灵懂事儿的把这事宣扬到府外去,也让那些不长眼的浑人知道知道他们表姑娘不但不是命格不好,反而是大大的有福气。
心不在焉的听了一会儿,福娘一抬头恰巧瞧见致秋斋的院门。
门扉虚掩,内里似乎有人影一晃而过,院中却静悄悄的一丝声响都没有,与一墙之外的朱氏一行人的欢快相比更显寂寥。
致秋斋便是陶子易抵京后在清远侯府内的居处。
福娘眨了眨眼,就听得朱氏轻笑:“福娘可是想子易哥哥了?子易今儿不能出门,我去瞧了他一回便让他在院子里休养,福娘要不要也去瞧瞧他?”
以朱氏的性格,这便是希望福娘去了。
福娘自己也有些担忧。她知道舅舅他们是想善待陶子易的,但难保没有那捧高踩低的借机欺负人,白白辜负了舅舅的心意。
抱着去瞧一瞧,有事儿也好早些察觉的心思,福娘乖巧的点了点头,便由朱氏的大丫头樱桃领着进了致秋斋。
被朱氏说是在休养的陶子易却并不在自己的卧房。
致秋斋里守着的丫头婆子们,连带拨给陶子易的奶娘,见是夫人心尖尖似的表姑娘过来探望,面上都不免有些讪讪的。毕竟她们不在自己负责照看的哥儿身边伺候、反而聚在一处说话是说破天也没理的事情。
她们倒是有心讨好福娘和樱桃。有的上来请表姑娘上座,有的要请樱桃尝尝她们自己做的炸果子,殷勤的不得了。
只是樱桃一替福娘问子易哥儿去哪儿了,她们便哑巴了一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见她们这般丢侯府的脸面,樱桃柳眉一竖就要发作,板着小脸捧着碗杏仁奶的福娘却突然清了清嗓子,樱桃立即温顺的闭上嘴巴恭敬听着。
“记名字,罚。”不停告诫自己不能表现的太过妖孽,福娘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道:“我自己找,樱桃不许跟太近。”
陶子易也才六岁不到,致秋斋又不是多么大的地方,他能去哪儿?无非是婆子丫头们都觉得大爷大奶奶眼瞅着要有了亲生的,懒怠伺候他罢了。这样心大的下人,罚的一点也不冤。
福娘虽然得宠,毕竟才这么大点,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想反驳,不过都被沉着脸的樱桃一一瞪了回去,让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奶娘也一并沉默了起来。
懒得理会她们,福娘吩咐完就自己跳下了炕,一摇一摆的往后院去了。
她隐约记得陶子易有次小声提过致秋斋房后假山旁边的一棵古树,说它形似老家村口孩童们时常攀爬打闹的那一棵 。
陶子易确实在那儿。
满地落叶之间,陶子易穿着一身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白色粗布衣裳背对着正屋团着身子跪在树下,手边还放着一摞纸钱。
黑色的烟雾带着阵阵呛人的味道,透过陶子易颤抖的单薄身躯蔓到福娘面前,让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福娘踟蹰的退后一步,陶子易却已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或者是她身上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回过头沙哑的唤了一声:“妹妹。”
他似乎是习惯性的想要对福娘表示友好,然而弯起的唇角在巨大的悲痛中最终化为了一个惨笑。
望着他被绝望笼罩的双眼,福娘咬了咬唇,挥退了还想继续跟着的樱桃,一个人慢慢走了过去,用在生母丧礼上看到的礼节拜了拜他身前的牌位。
然后转过身轻轻抱住了无声哀泣的陶子易。
“哥哥不哭。”
女童的声音绵软而温柔,还带着几分难言的伤感。只是除了这几个字,福娘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牌位上的古体字她虽然还认不全,但是父母两个字,她是认得的。
陶子易怔了片刻,突然抱着福娘哭出了声。
“都是我不好。”
他是真的讨厌自己。如果不是他,家里又怎么会出事,爹娘又怎么会接连病倒?
若是去族老家拜年的时候,没有遇到那个恶心的大人,爹就不会为了护着他被人打的不省人事又受了风寒,就算有谦族叔拿去的方子药材也没能熬过今年。
若是爹没有出事,娘也就不会忧虑成疾,也跟着爹走了。
到头来他们都走了,就剩下自己这个祸根。
叔祖母说要在这个院子里给爹娘布置个灵堂,他没有答应。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家,他相信爹娘也不会希望冲撞了好心帮扶他们一家的叔祖家里的喜气。
从收到信到现在几个时辰了,陶子易换了衣裳之后就一直跪在这里,脑子里混沌一片,以至于福娘用力掐他的胳膊的时候,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你不好,”福娘平视着陶子易的眼睛一脸严肃的教训道:“是你太好,坏人不好。”
陶子易的事情,福娘也从外祖母那里听过只言片语,大体知道陶子易的父亲是让个嗜好男童的变态给打残了,而他的母亲秉性柔弱,连惊带气,紧跟着也病倒了。如果不是听到风声的陶谦派人处理了此事,陶子易会有什么命运还很难说。
福娘完全不能理解陶氏老家有些族人责怪陶子易给家里招祸的心态。陶子易还这么小,他明明是受害者,何错之有?真是不分黑白、不辨是非,难怪舅舅前一阵子要把几个吃里扒外帮着外姓人欺负族人的族老都狠狠收拾一顿。
正琢磨着如何用符合现在年纪的语言再安慰陶子易几句,陶子易却突然摸了摸她的头顶,闷声道:“妹妹,你长的真矮。”
福娘一愣,还没等她反驳说自己只是年纪小,陶子易已经把脸埋进了她的衣领,几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了她的身上。
乾元四年春,靖平侯夫人徐氏再产一女,上赐靖平侯宫婢二人。
同年仲夏,清远侯府世子陶谦得子,大宴宾客。
第21章 满月
乾元帝即位后的第四个年头照例是风调雨顺、百业兴旺,连盛夏都不似先帝在世时那般酷热。
朝中数得着的公门侯府名下庇护的产业都盈利颇丰,各个府里当家的夫人们自然也很有几分闲情逸致,今儿你家赏个荷花,明儿我家吃个席面,各式做工考究精致的帖子直将京城的茵茵绿树都镀出了一分华奢的金边儿。
尤其是六月初三这一日,恰逢清远侯府为世子陶谦的嫡长子大摆满月酒。
几乎所有在京的名门世家都接到了帖子,权贵云集的西城当真是处处喧嚣人人欢笑,都盼着早些见着陶家这位让老谋深算的清远侯陶晏然都在官衙失态了的宝贝疙瘩。
与清远侯府算是关系顶顶亲近的靖平侯府当家夫人徐氏却并没有随婆婆老夫人箫氏一同出行。
周围几株树上的知了早就让管事们带着人拿杆子粘了一回又一回,如今就算是领着丫头们两溜排开屏息侍立在屋门外的金柳盼着随便有个什么活物出一声响都行,偌大的院子里却还是静的让人心头发怵。
即便有阵阵凉风顺着抄手游廊轻轻袭来,金柳还是觉得从心底生出的焦躁让她仿佛整个人都被驾在了火上烤。
吴嬷嬷走前可是亲自来传的话,要是她们夫人误了这大好日子的时辰……
经过了这么多事儿,金柳也算是看穿了。她们夫人呐,就是个纸糊的老虎,老夫人一根手指就能戳破了。
可哪怕是只纸老虎收拾她们这些婢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要她们生就生,要她们死就死。要是今天当真出了纰漏,最后折进去的也只会是奴婢。
金柳正胡思乱想,屋内却突然传出一声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
一群大小丫头闻声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要进去服侍的意思,还是金柳仗着在徐氏跟前的体面开了口。
“金红你先进去服侍夫人更衣,金梅跟着我去抬了吃食来,夫人一会儿还要去吃酒,总要垫一点儿。”
自从金红因为言中天气被破格提拔,温和端庄的二夫人徐氏每次失手打了什么东西都是交给她去收拾的,这一回当然也不例外。
金红垂首应了一声,便小心翼翼的透过纱帘觑了眼屋内,朦朦胧胧瞧着徐氏像是又歪在了炕上才碎步走了进去。
不等金红福身请安,闭目养神的徐氏便淡淡吩咐道:“不必整这些虚的了。这个月碎的杯盏里挑出要紧的走我这儿的单子,剩下的都合到二姑娘屋里再报上去。”
即使徐氏连眼睛都没有睁开,金红还是郑重行过礼才应下,又蹲下身仔细拿帕子把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包好收进了匣子。
这都是上好的金斑雪叶瓷,府里统共就这么几套,想分到二姑娘头上说是孩子小失了手都不成,只能从夫人这儿的册子慢慢走账。
“今儿姑娘们的奶娘可有过来回话?”
兴许是心里的邪火终于压了下去,徐氏抬眼吃了口茶,想起自己今儿还没看过女儿们,便问了一句。
“回夫人,并没有。”金红恭敬答道。
徐氏生下次女后本想把大女儿挪出去,还是老夫人箫氏发话说二姑娘、三姑娘都年幼,还是跟生母一道住着的好,才姊妹两个作伴挨着住在了厚德堂内的西厢房。
不过徐氏管着阖府庶务,两位姑娘一般还是由奶娘丫头们照看,只有出了奶娘难以决断的事情时才会来请示徐氏。
徐氏听了就是一笑,慢条斯理的顺了顺稍有些凌乱的鬓发:“倒是件稀奇事儿。”
自己生的自己知道。她这两个女儿真真儿是来讨债的,一天天就没个消停的时候,这个哭那个闹,折腾的人心烦。
难得竟然能让她清净一日。
徐氏正想叫金红去两个女儿屋里传话,就听着院子里有小丫头子跑动的声响,紧接着金柳就进来禀报,道是舅太太来了。
在徐氏这儿能被这么称呼的,如今京里只有一位,便是徐氏兄长续娶的妻子、现在要称一声徐朱氏的朱十六娘,当今太后嫡亲的娘家侄女。
徐氏也就是为了等这位娘家嫂子才在府中耽搁至今。
徐朱氏虽然出身够高,但她是顶着不敬翁姑、悍妒无子、虐杀奴婢等等名声勉强和离的,到现在之前的夫家还对她颇有怨言,收不到清远侯陶家的帖子也在情理之中。
偏偏她又三番四次打发了人来寻徐氏,想陪徐氏一起过去,最后连徐氏的兄长徐茂都遣了人来说项。
徐氏所思右想,虽然嫌弃徐朱氏名声不雅,但还是更看重兄长的仕途和徐朱联婚时太后娘娘赐下的赏赐,应承了此事。
她只是没想到原本以为会坚决反对的婆母箫氏根本一个字儿都没说,而“求”到她头上的徐朱氏谱儿却大到让她白等这么久。
难怪能把前头的夫婿气到拼着被太后降罪也想把她沉塘的地步。要不是太后护着,就徐朱氏这德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心中一时之间转过许多念头,徐氏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的亲自迎了出去,一面与徐朱氏见礼一面告罪。
“我招待不周,还忘嫂子勿怪。”亲热的挽住了徐朱氏的胳膊,徐氏却并不把人往屋里让:“时候也不早了,咱们也该过去了,等下回时间宽裕了再让我那两个丫头拜见舅母。”
被徐氏搀着走了两步,徐朱氏脸上本来就寡淡的笑意眨眼间就退了个干净。
“小姑说的很是。” 徐朱氏挑眉睨了徐氏一眼,抽出手理了理自己髻上别着的五尾金丝拉翅垂红宝偏凤,堂而皇之的越过徐氏走到了前头。
“不过你也别总打扮的这么寒酸,这首善之地可不比你们那乡下地方,你可是这侯府的脸面,堂堂一品侯夫人,总不能还不如宫里出来的两个奴婢吧?”
话中的嘲讽之意让一直板着脸跟在徐朱氏身后的两个嬷嬷都忍不住皱了眉,徐氏却跟完全听不明白似的,撑着笑脸跟在她后头上了轿。
清远侯府的宴请自然不会因为徐氏的缺席而推迟,此时已经是一片觥筹交错、宾主皆是喜气盈腮。
侯爷陶晏然亲自上阵,带着陶谦应酬官客,侯夫人朱氏请来娘家侄媳帮衬着款待堂客,孩子们则留在了后院,同要坐双月子的林氏一处。
陶谦的嫡长子大名唤做陶心邑,是从陶晏然早年就拟好的名字里挑拣的,又因他恰巧生在了夏至日的清晨,便由傻爹陶谦起了个小名叫夏至。
“子易哥哥你瞧,夏至笑了。”
踩着绣凳趴在摇篮边上的福娘睁大了眼睛,兴致勃勃的拉了拉旁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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