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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哥哥你瞧,夏至笑了。”
踩着绣凳趴在摇篮边上的福娘睁大了眼睛,兴致勃勃的拉了拉旁边也正低头与陶心邑对视的陶子易的袖子。
陶子易拿起搭在摇篮上的帕子轻轻帮陶心邑擦掉嘴角笑出来的口水,才扭过脸严肃的看着福娘:“妹妹你再跳,头发上的铃铛就要掉了。”
……福娘噎了一下,忍不住撅了嘴。如果不是知道陶子易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变得很严肃,她一定会偷偷给他也系个铃铛在身上。
百无聊赖倚在床上的林氏还笑:“福娘、子易,你们说夏至是冲着你们哪一个笑呢?”
福娘立即就感觉到陶子易灼灼的目光盯在了她身上,不由对他扮了个鬼脸,扭着身子叫林氏:“舅母!让子易哥哥抱抱夏至好不好?”
她算是看透了,陶子易对散发着奶香味的小娃娃那是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自己这个小伙伴已经彻底弃疗。
林氏笑着应了,福娘哼了一声,就看着两眼放光的陶子易在奶娘和嬷嬷的指点下把还呵呵傻笑着吮手指的陶心邑抱到了怀里。
陶子易一手拖着陶心邑的屁/股,一手护着他的脖子,紧张的活似刚偷了夫子出的题目;陶心邑则高兴的直笑,圆圆的脑袋不停蹭陶子易的下巴,仿佛是在找跟陶谦一样的胡茬。
然后福娘就看着陶子易身上的纱衫湿了一片,做了坏事的陶心邑眨着黑黝黝的大眼睛看了看猛然僵住的小哥哥,两只小胖脚还踢了踢,笑得吐了一个大泡泡。
林氏等人好险没笑出声来,福娘干脆把脸藏到了一堆玩具后头。奶娘急忙把作乱的小坏蛋陶心邑接了过去,陶子易的丫头也来帮他换衣裳,屋子里好一番忙碌。
等他们都收拾好了出来,前头也来人把陶心邑抱了过去,照朱氏身边丫头说法,侯爷和世子都欢喜的狠了,怕是不把大哥儿好好炫耀一番不能给送回来。
百看不腻的奶娃娃被抱走了,福娘也只好把目光又转回到红着脸的陶子易身上。
似乎是怕福娘再提起刚才的一幕,陶子易主动提了个话头:“妹妹想好马儿的名字了吗?”
今年九月生日一过,福娘就正经出了父母的孝,陶谦忙完陶心邑的洗三就挑选了一匹才落地的枣红色的小马驹给福娘,说是当作她的生辰礼。
虽然福娘六岁之前都不会真的骑马,但是陶谦的意思是打小养着马儿才更可心。
“当然想好了,”福娘学着陶子易的模样也板正了脸:“就叫红烧肉!”
这道菜绝对是福娘的最爱,每次都能吃的干干净净。那天舅舅一说小马驹的颜色,福娘就想到了这个绝妙的名字。
林氏笑得险些把红枣汤都洒了,坐在福娘身边的陶子易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好名字,容易记。”
只是这夸奖和林氏的笑容混在一起,可信度着实不太高。
“你的小黑马呢?叫什么名字?”福娘摸了摸鼻子,闷声问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不知道陶子易爱马的名字。
陶子易却愣了一会儿,半晌才悄声答道:“叫黑炭。等过些日子府上忙完了,我带你看我骑马。”
话音刚落,伺候着两位小主子的樱桃恰好去院子里传话,杨桃也一脸古怪的跟了出去。
“樱桃,子易哥儿的马不是说叫墨锥?敢情是我听岔了?”
话没说完头上就吃了一记打。
第22章 吉兆
满月酒吃到孩子被抱出来见客,也就到了不是很相熟的人家差不多该准备告辞的时候了。
萧氏身为靖平侯太夫人辈高位尊,出阁前就与朱氏是手帕交,后来又做了儿女亲家,加之今日林氏的母亲宁安伯夫人又不曾到场,因此萧氏的席位是离朱氏最近的。
大丫头枇杷一进来回话,说前头的官客们都已经看过了大哥儿、世子问要不要把哥儿送过来,正端着盅黄酒含笑听小辈奉承的萧氏便忍不住瞧了眼花厅门口。
徐氏要是再不来,今儿这酒她也就不必吃了。
萧氏的眼神别人没注意到,朱氏坐在上首却瞧的真切,沉吟片刻后到底看在两家多年的交情和外孙女的份儿上低声吩咐枇杷“慢些”。
枇杷打小跟在朱氏身边伺候,自然是一点就透,屈膝一礼后小碎步退了下去。
徐氏一个晚辈多次无礼,朱氏身为长辈还愿意在众人面前如此回寰,这份人情便是靖平侯府欠清远侯府的。
萧氏隔案敬了朱氏一杯,朱氏陪饮一杯后颔首还礼,二人便心照不宣的收回了目光,又各自听起了小辈的奉承。
以往吃席面的时候,虽然朱氏身边总是围满了想借机亲近清远侯府的人,但想跟萧氏说话的女眷那才真是数都数不过来。
如今却是大不相同。
即便早就知道人死如灯灭,自家也是今不如昔,初次直面这一境况还是令萧氏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曾家眼下还剩什么呢?若不是皇帝还念着老大、念着老大的骨血,靖平侯府已经是京里的三流人家了。
一杯酒喝的满心惆怅,萧氏正要叫身边执壶的小丫头把酒撤下去,给她换一壶花蜜来,便有传话的小丫头走到她身边小声禀报,说二夫人到了。
萧氏抬了抬眼皮,果然瞧见二儿媳妇带着一脸恰如其分的温和笑意从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角门走了进来,一路也尽量避开了令人瞩目之地,尽其所能的悄悄走到了她席边。
“母亲。”徐氏屈膝福身,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萧氏却已经用眼神示意她尽快落座,徐氏也就顺从的垂首坐在了婆母身边。
萧氏的面上这才又浮起了一丝浅笑,低声吩咐道:“一会儿只有咱们两家人说话,你到时候好生与人赔礼。”
一听到又要与素来最厌烦的陶家人折腰赔礼,徐氏才泻出去的火气又一股一股的顶得她心肝都疼,然而她还是恭顺温良的应了声是。
旁人倒是也有注意到徐氏姗姗来迟的,但是主人家不说话,她们互相飞几个眼色也就罢了。
就算有传闻说陶曾两家不睦,但是人家到底是姻亲,那份亲厚不是外人比得了的,焉知曾二夫人来得迟了不是两家说好的?谁也不想乱说话招人厌。
正巧陶家的大哥儿也被抱了来,有这么个粉妆玉琢可爱活泼的宝贝在,哪个还会在意区区一个徐氏为何到的晚了?
与徐氏一同乘车进门的徐朱氏便没这么幸运了。
她本身并没有拿到陶家的帖子,是借了徐氏的名号才进的大门。可是高门宴请多以地位排席,徐朱氏便被拦下了。
徐氏是世袭罔替的靖平侯府的当家夫人,自然入得由朱氏亲自相陪的花厅,徐朱氏出嫁随夫,不过是个五品宜人,花厅里根本没有她坐的地方。
按照拦她的仆妇的意思,她堂堂太后的亲侄女只能屈尊跟一群不入流的小官宦女眷挤在一处,连清远侯夫人的面儿都见不到。
“奴婢也不想拦宜人,可规矩就是规矩,还望宜人勿怪。”
拦住徐朱氏的婆子似乎也不是多么有头脸的人,通身也就头上一根簪子,与赶上来趋奉徐氏的那个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一双三角眼还带着勾,恨不能在徐朱氏头上金灿灿的偏凤上刮下一层粉来。
明明徐朱氏的丫头都说了这是徐家夫人,婆子偏生就一口一个宜人,似笑非笑的扎人肺管子。
徐朱氏都气怔了,当时就要拉着小姑徐氏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上下尊卑的贱婢,却没想到徐氏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一心只跟婆母萧氏派来等她的丫头说话,一会儿功夫就去得远了。
即使和离再嫁、被娘家人冷落,徐朱氏骨子里还有点公门贵女的傲气,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市井泼妇一般高声叫嚷,又受不住陶家仆妇的指指点点,只能含恨走了。丈夫徐茂叮嘱过的事情自然也没有办成。
徐朱氏走后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见到了陶家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长子嫡孙后,堂客那边也就渐渐散了,只有萧氏领着儿媳徐氏留了下来,与朱氏一同回了后头。
“你也有日子没见过福娘了,那孩子时常念着你们呢。”
慈爱的摸了摸软绵绵趴在自己怀里骨碌碌转着眼睛的孙儿的小脑袋,朱氏含笑对萧氏说道。
说起大孙女,萧氏也不由会心一笑。恰巧陶心邑也眉眼弯弯的看了过来,还对着她摆了摆白白嫩嫩的小胖手,让萧氏看的眼热无比。
“看在你家乖孙的份上,我都懒得与你这个老东西耍花枪。”
萧氏撇撇嘴:“瞧你爱你孙儿跟什么似的,抱着就不肯松手了,哪里还用挑什么嬷嬷?方才在厅里别人要抱一抱都跟剜了你的心似的,却不想想你霸占着我的孙女,我这个心啊,一天天油锅里煎着。”
一席话说的半真半假,即有揶揄也有抱怨,朱氏听着只是笑,并不肯接这个话。
朱氏晓得,萧氏是想把福娘接回去了。至少是不想接下来这个年也过的跟去年似的,福娘只在靖平侯府祭拜了祖先父母就走。
但是福娘也是她们陶家上下的心肝宝贝,怎么能轻易送回去受罪?上次回去过年就被曾老二的女儿抢了只木马,上上次回去还差点在秋天热伤风,让她怎么能放心?
连陶晏然那死老头子也不会同意的。
老东西对外孙女还算上心。福娘眼馋子易可以读书习武,他便亲自做了字帖来与福娘描红,总算没白白让福娘叫一声外祖。
笑看一眼跟在萧氏身后做乖巧小媳妇状的徐氏,朱氏轻轻巧巧把话送了回去:“谁不知道你有三个花骨朵儿似的孙女?我只占了一个,还给你这老婆子留了一双,已经是大大的便宜你了。这人呐,可千万要知足。”
朱氏年轻时也爱听个戏,兴致上来了也能哼两句,这段话便是唱念俱佳、抑扬顿挫,份外的有韵味,落在不同的人心里自然也带着不同的别有深意。
萧氏付诸一笑,还顺着朱氏的目光对徐氏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前赔礼;徐氏心里的滋味就有些说不清。兄长教训过她的“失手一次、打嘴一世”,她算是彻底领教了。
深吸一口气,徐氏对着朱氏浅笑一福身:“我今儿来的晚了,险些误了吃大哥儿的满月酒,是我的不是。”
既没有提不着四六还活在梦里的徐朱氏,也没有贸然说什么望朱氏勿怪的话,听在萧氏和朱氏耳中确实是长进了。
朱氏也几乎是在徐氏福下去的一刻就把她扶了起来,留足了面子。
“快起来吧,”朱氏亲昵的拍了拍徐氏的手,扭头对萧氏道:“自从有了夏至,我这心就和软多了,简直成了豆腐做的,再不忍责怪小辈。”
赞许的看了徐氏一眼,萧氏才含笑接道:“夏至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他一落地,京城方圆百里就下了场好雨。”
民间向来有“夏至雨点值千金”之说,形容的便是夏至之时雨水对一年收成的影响。陶心邑的出生确实有个好兆头。
说到爱孙降生的吉兆,朱氏真是笑的嘴都合不拢,让头一回见到婆母含笑与徐氏说话的林氏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在林氏床边跟着念三字经的福娘一见朱氏和萧氏就跑了过去,站在两人中间轻轻拉住了她们的袖子,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亲亲那个,圆润的小脸上满溢着笑容。
这还是福娘第一次同时见到祖母和外祖母。
“福娘还是穿这样的颜色才好。”与大孙女一别又是半年,萧氏忍不住拉着福娘的小手上下打量。
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的粉色纱裙衬的本就招人疼的福娘愈发甜美,看的人发自心底的欢快了起来。
朱氏与萧氏正一左一右牵着福娘往里走,闻言也是感慨:“谁说不是呢?这样的年纪就该打扮的软软嫩嫩的。”
感叹完了,朱氏还不忘逗逗外孙女:“福娘是觉得外祖母亲,还是觉得祖母亲?”
真的是上下五千年大人逗小孩子的不变法宝,类比对象从父母到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不一而足,福娘上辈子就曾经为难了很久。
不过现在她只需要把一句“都亲”坚持到底,就可以圆满完成任务。
福娘不上钩,朱氏和萧氏也只能遗憾的搂着她一起坐到了榻上,还特意命人将小几收了,好让福娘在她们中间玩耍。
林氏在做月子,便只在床上对萧氏行了一礼,养在府里的陶子易却是第一次见到萧氏等人,须得郑重拜见。早就对他的样貌有所耳闻的萧氏由衷的赞了声好孩子,与始终面色平静的徐氏都给了合乎身份的见面礼。
萧氏还拉着陶子易多问了几句课业,诸如读了什么书、可曾习字等等,陶子易都恭敬答了。
林氏含笑听了一会儿便插言道:“子易还跟大爷学了骑术,刚还说过几天去马场的时候要求大爷把福娘也带上。”
萧氏听了不禁讶然,低头瞧瞧福娘,见她一脸的雀跃期待便点了点头:“既如此,照看好她别添乱也就是了。”
一句话把徐氏刚刚想到的能够体现慈爱婶娘形象的劝阻之言堵了回去,徐氏也就端坐着继续当她的壁花。
不过福娘她们到底没能去成。
陶心邑的满月酒之后第三天,边关的邸报就到了。
犬戎进犯烈威关,靖平侯曾珉胞弟、四品将军曾磊领右路军反守为攻,直入犬戎腹地。
第23章 嫡庶
战事从仲夏一直持续到了深秋。
连续数载的风调雨顺不仅让关内的百姓丰衣足食,也让关外剽悍嗜血的犬戎兵强马壮。
即使最初还有人幻想这次犬戎犯边不过是他们提前了打马草的月份,坚持边关燃起的战火不会持续太久,等到前方八百里加急,传回近十万犬戎大军在单于长子铁罕率领下已经集结在烈威关外百里的消息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犬戎人这次绝对不会满足于只得到一点过冬的粮食和牲畜奴隶。
本朝立国以来一直奉行的都是“犯我天威者,必杀之”的国策,就算是先帝年老昏聩险些亲手搅乱朝纲的时候都没有在外务上犯过糊涂,乾元帝立场就更为强硬。
只是国朝步兵为主,以往劫堵劫掠边境的小股骑兵的时候就有些力不从心,这才养大了犬戎人的胆子。
一收到前方探到的消息,乾元帝就动了雷霆之怒,三日之内连发十道御旨,又从山临近州郡调大军驰援边关,务必要让犬戎有命来无命回。一个御史言辞中稍微有一点软弱,就被盛怒的乾元帝命羽林卫拖出殿外打了个半死。
天子为边境烽火忧心,后宫自然也要做出为君分忧的姿态,连太后都自减份例以筹军资,皇后等人更是节俭为上。
宫中如此,世家大族莫不争相效仿。别说像福娘陶子易那样相约外出玩耍的孩童只能乖乖留在府内,连嫁娶丧葬等大事也只能比平时低调俭约的多。
是以虽然今岁各家庄子上的收成比前几年都要更好些,京城却是一片肃穆,只有如清远侯陶家那样男人时常被召入宫中商讨国事的人家才因为络绎不绝的宾客而透出几分热闹。
之前才因为乾元帝对先侯爷曾琰留下的遗腹女的看重而有了些复起苗头的靖平侯府则是难以避免的再次沉寂了下去。
老夫人萧氏虽已不再管家,却还是忍不住在一日晌午起身之后算了算过去的一月之内自家到底接到了多少帖子。
愈算愈是感慨,偌大一个侯府,一个月统共也就是前几天收到了十来张帖子,真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心中郁郁,萧氏便觉得丫头给她捶腿的声音听着都有些躁,刚想开口让她们退下,吴嬷嬷就掀帘子进来了。
“老夫人,侯爷来给您请安了。”
吴嬷嬷原本是去给老夫人取雪梨膏的,这些吃食上的活计她一直都是亲力亲为,半路恰巧碰上了二老爷曾珉。
随口一问丫头现在的时辰,萧氏就大致猜出了次子的来意,忍不住叹了口气。
“让他进来吧,阿双留下。”
这也是上房的老规矩了。每次老夫人与二老爷商议正经事的时候都只留吴嬷嬷在屋里伺候,其余人等一概退出正房六尺之外。
丫头们齐声应是,在曾珉进门之后便安静的鱼贯而出,吴嬷嬷则亲自掩好门户,坐在门边的绣凳上做起了给萧氏的针线。她告诉过自己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主子,只要她的眼睛还看得见,便还是主子的针线丫头,直到做不动了为止 。
曾珉忍不住扭头看了眼悄无声息坐在门边的吴嬷嬷,用力攥了攥手中再三斟酌写就的折子,才鼓足勇气大步走到萧氏榻边:“儿子来给母亲请安。”
“你今儿早上就请过了。”
萧氏不咸不淡的顶了他一句。她一辈子最厌烦的就是京里没完没了的寒暄客套,对着外人不得不如此也就算了,她可不想在自己的屋子里对着自己的儿子还要搞这一套。
况且曾珉一副忐忑难安的模样,一瞧就不是好事。她本来还挺安的,这一请也安不了了。
只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心疼,瞧着曾珉一副憋的脸都青了的样子萧氏又不禁软了心肠。
头疼的支住了额头,萧氏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说道:“行了,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儿做什么一脸苦相,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说吧,大下午的不与你那些门客们说话来我这儿什么事儿。”
曾珉只是不爱上进,并不是傻,自然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揶揄讥讽,不由面露羞愧之意。
他确实是越来越少陪母亲说话解闷了,反而更喜欢把光阴耗费在前院,同门客们一处呆着。不是他不孝,而是他也不知道怎地,在母亲这儿总是说错话,惹的母亲不悦,他自己也面上无光。
刚才进来时借着光一瞧,母亲的白发似乎比以前又多了些。
曾珉有心赔罪,抬起头却发现萧氏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不禁咬了咬牙,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母亲,儿子想奏请陛下,求陛下让儿子上阵杀敌、为国尽忠。”
声音朗朗、目光坚定,显然曾珉已经打定了主意。
萧氏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他捧到榻边的折子,却没有立刻打开看。
“让我猜猜,我曾经连羽林卫都不愿当的才子儿子是为了什么要去边疆。”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萧氏极轻的叹了一声。
“你是因为老三,因为前几日咱们收到的帖子。”
靖平侯府冷落已久的门第突然雪片般飞来十多张帖子并非是因为百忙之中的乾元帝又想起了忠烈之后,更不是因为二老爷曾珉有了什么长进,而是离家多年的老三立了大功。
他以三千人马利刃一般突入犬戎腹地,斩犬戎坐镇左路的狼王于马下,毙敌近万,统领三军的诚郡王亲自上表为其请功,乾元帝龙心大悦,已经下旨越级拔擢曾磊为二品振威将军。
京中议论纷纷,说曾家三老爷极有可能是乾元帝一朝第一位凭军功封侯的武将。
虽说曾三老爷不是靖平侯府太夫人所出,太夫人容不下庶子的言论也从来都没有消失过,但曾三老爷生母早已亡故多年,太夫人又有孝道在手,曾三老爷若要飞黄腾达就必须要在嫡母跟前做一个孝子。
正因为如此,靖平侯府这个冷灶才突然间有人凑了上来。
然而落在从暴毙的兄长手中接过祖传爵位的老二曾珉身上,这绝对不是外人的青眼,而是难言的屈辱。
曾珉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几乎抿成了一道直线,望着萧氏的眼神都有些空洞,只有脖颈处清晰可见的青筋昭示着他内心压抑的剧烈情绪。
“我说中了。”
萧氏摩挲着折子的封皮,有些想如旧时那样拍拍儿子的肩膀,又怕伤了他现在薄如蝉翼的自尊心,只能无奈的深吸一口气。
“你能晓得为国尽忠、为君分忧,我这个当娘的自然只有欢喜的。但是,”萧氏顿了顿,阖上眼睛不再看跪在身前的儿子:“你的所请多半成不了,下一位领兵出征的人选应该是肃国公箫显。”
还有半句话萧氏终究没有忍心说出口。这一仗只要朝廷赢了,而老三还活着且没有突然犯蠢,一个爵位跑不了。
皇宫宏德殿内,站在标示着西北之战众多关塞的沙盘前,踌躇满志的乾元帝也让被召入宫商议战事的陶谦猜测下一位奉旨出京的将领是谁。
而陶谦也给出了与萧氏一样的答案。肃国公箫显。
乾元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而玩味一笑。
“品贤何以见得?箫显,朕可是晾了肃国公一脉许久了。”
确切的说,自从乾元帝坐稳了龙椅,他就没有再用过曾经跟意图谋逆的宁王搅到一起的箫显。
几年以来天子的旨意唯一一次传到肃国公府,就是给肃国公指了个承袭爵位的嗣子。
陶谦打了个哈欠。他最近总是深更半夜爬起来亲自伺候哭闹不休的宝贝儿子,白日里不免就短了精神。
动作优雅的拭去眼角沁出的一点儿泪水,陶谦顶着乾元帝挑高的眉毛施施然一躬身:“启禀陛下,臣妻告诉臣,肃国公夫人广发帖子,要请各府女眷过府赏梅。”
这几年肃国公夫妻一直都只有箫显奉着老夫人住在京城的敕造国公府内,肃国公夫人则留在祖籍打理琐事。
最近肃国公夫人突然毫无预兆的跑到京城,肯定不会是为了教养过继来的嗣子。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肃国公箫显要离京。
至于萧家人还在路上的时候自家就已经得到了风声一事,陶谦永远也不会告诉乾元帝。
乾元帝拊掌而笑,亲自把陶谦扶了起来:“见微知著!品贤一贯如此!大军的粮草补给交到品贤手上,我定能安枕无忧。”
今日将陶谦召来,乾元帝就是要命他总领此事。如果不出意外,等战事结束便能再升一升他的官职。
陶谦作势要谢恩,乾元帝一拦他便就势站直了。
“取我的桂花酿来。”与陶谦相对而坐,乾元帝笑眯眯的盯住了他:“受了朕的官,再喝了朕去岁亲酿的美酒,品贤何以为报?”
李明典已经捧壶走到了陶谦身边,正要为他满上,陶谦听了乾元帝的话却突然把手覆在了杯上。
“陛下,”陶谦也是笑眯眯的:“臣即将奉旨离京,说不得年也不能在家过,可怜臣母臣妻即将日夜忧心,可怜臣之独子尚且年幼。不过报效陛下,便是苦,也乐。”
乾元帝相信如果自己不是皇帝,陶谦这厮能直接翻个白眼让自己知足常乐,不要苛求太多。
不过他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品贤有甥女聪慧乖巧,朕有长子健壮好学,品贤以为如何?”
第24章 打算
清远侯府的下人们都知道世子是阖府最大方的主子,打赏一向最丰厚,是以每次陶谦回府,想要多拿些赏钱的小厮们无不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只求能第一个挤到他身边。
下人们之间玩笑,常常说守门的小子们鼻子都带着钩儿,一个个活脱脱狗崽子投胎。世子的马还没拐过弯儿来,他们就顺着风闻见了味儿,闹哄哄围了过去。
李二宝今儿第一次顶了他爹的差事到门房听差,也是憋足了劲儿想要在世子跟前露脸。
陶谦一回来,马还在小跑,李二宝就使出浑身懈数突出重围,总算抢在了所有人前头。
可惜还不等李二宝咽口唾沫毕恭毕敬的接过陶谦的马鞭,黑着脸的陶谦就已经越过他大步往里面去了。
李二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被其他小厮的哄笑声憋的连脖子都红了,还是一直跟着陶谦的书童苍耳过来塞了一吊钱给他,才算救了他一次。
李二宝当场就拉着苍耳不放,一定要请他吃酒,苍耳坚决推了。
陶谦还没进二门,他黑着一张脸回来,连赏钱也没给小厮们的事儿就已经传到了后宅林氏耳中。
林氏正拿着拨浪鼓逗弄笑得口水横流的爱子,闻言眼皮也懒得抬一下,还是车嬷嬷吩咐人去炖雪梨羹给陶谦下火。
正说着,陶谦就自己掀帘子进来了,一点儿都不见下人们禀报的凶煞模样,笑得眉目舒展:“还是慧娘想着我,给我炖雪梨吃。”
一面说,一面还想往林氏跟前凑。
林氏立时惊得连声喝止:“陶品贤你个杀千刀的!一身寒气就往儿子身边凑!快站远些!”
真个儿是柳眉倒竖、怒意勃发。陶谦看着爱妻那副发自心底嫌弃他的模样,真真是五味杂陈。
想当年,夫妻情浓万事可抛,叹如今,儿子是宝相公成草。
陶谦摇头晃脑的大发感概,脚下却已经按照林氏的吩咐退了回去,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林氏也不禁一乐。
“车嬷嬷,快去催催世子的雪梨羹,免得他回头出去说在屋子里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这臭小子把他爹的地儿都占完了,我这当老子的可不是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虽说也把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但这一点儿也不耽误陶谦吃亲儿子的醋。
咬牙切齿的对笑出牙床的陶心邑扮了个鬼脸,逗得他笑得小腿直蹬,陶谦才安心坐下吃茶。
晓得陶谦在外头攒下的邪火这才算是彻底消下去了,林氏亲了亲陶心邑的脸蛋把他放回摇篮,抬头问道:“怎地了?可是陛下不让你去前线?”
说到这个,林氏也是一肚子的委屈。儿子才多大?陶谦就天天惦记战事惦记的眼睛冒火,真是心里没有这个家。她要不给他点脸色瞧,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母老虎的名声?
“不是,陛下已经命我督管粮草军械。”陶谦晓得妻子的心结,讨好的笑了笑:“这次我一定稳坐后方,保管一丝儿危险都没有。”
“是福娘。”说起妹妹唯一的孩子,陶谦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林氏先前还在为那句“一丝儿危险都没有”翻白眼,嘟囔着“说得倒好听”,听到这一句猛地转过身。
“又想出什么幺蛾子?”林氏眉头蹙得死紧,等陶谦用口型说出亲事两个字后险些气的拍了桌子,还是陶谦发话让奶娘丫头们都退了下去。
屋门一阖上,林氏再也按捺不住,直接问道:“你没应下吧?”
关于外甥女福娘的亲事,陶谦与林氏两个可以说是陶心邑还没满月就商议好了的,清远侯夫妻也都同意,只等两个孩子长大就亲上作亲。若是被皇家横插一杠子,林氏绝对不依。
“怎么可能?我已经回绝了。”
怕妻子气出个好歹来,陶谦连忙澄清:“怕他觉得我这是要他多提几次的意思,我已经明说了,我这个做舅舅的不想外甥女高嫁。”
他的原话更无赖一些,连以后宁可外甥女欺负女婿,也不想外甥女有一丁点儿不容易的话都说了。
林氏却仍旧有些狐疑。她挑眉打量了陶谦片刻,警惕的问道:“那你为何还黑着张脸?”
提起这个,陶谦面上又浮起了几分厌烦:“我虽然把他堵了回去,他心里却还是觉得他的安排才是对福娘最好的。这么多年的老兄弟,我不会看错的。”
陶谦停顿了一息才轻轻吐出了兄弟两个字,林氏清晰的辨认出了其中的嘲讽,不由低头沉默不语,陶谦也怔怔出神。
当年年少三人酒醉之时,还是太子的乾元帝曾经拉着执壶自斟的曾琰不放,一定要与曾琰做儿女亲家。当时曾琰就大笑,说他会教女儿骑马弯弓,就是不会做天家媳妇,乾元帝还连连摆手说无妨。
如今曾琰已逝,乾元帝还惦记着让福娘做大皇子妃,陶谦他们却不想、也不敢应。
或许是天性不喜静,陶心邑没一会儿就嚎啕大哭起来,直接把一室寂静搅乱,林氏忙着抱起来心肝肉的哄着,陶谦则径直出去,找到了拘着奶娘丫头们在厢房做针线活的车嬷嬷。
“表姑娘呢?怎么今儿没见着她跟夏至玩?”
车嬷嬷一向侍奉陶谦十分恭谨,一见他进来就急忙起身,回话时必定屈膝垂首:“回世子的话,表姑娘想读书识字,侯爷发话让表姑娘今儿也同子易哥儿一起上学,这会儿估摸着还在读书呢,少说也要半个多时辰才能回来。”
福娘这会儿确实是在先生的院子里,不过却没有如车嬷嬷所言那般好学上进。
因为小孩子饿得快,清远侯陶晏然亲自发的话,准陶子易十岁以前每天在家学里也有两顿点心吃,上午和下午各一顿,福娘这个旁听生自然也是照此办理。
但是现在正美美的大嚼特嚼的人只有福娘一个,陶子易则只能抿着唇在先生的瞪视下继续一笔一画的描红。
即使侯爷吩咐要给孩子们加顿点心,但什么时候能够吃,还是先生说了算。
香酥可口的点心一个个排队进了福娘的小肚子,即便福娘恪守礼仪,没有做出吧唧嘴之类的不雅举动,陶子易还是被馋的咽了咽口水。
七岁大的男孩子,又要天天习武,饿的可比只需要背书的福娘快得多。
眼角瞥到陶子易那边的动静,福娘笑得大眼睛眨呀眨。
上过学的人都知道,世界上有一种痛叫做别人都放学吃饭了,只有你们班上的老师还在“我再讲两分钟”。世界上还有一种痛,叫做等你们班终于下课了,食堂里的好菜已经被人打光了。
陶子易小朋友虽然生错了时代,但是因为有了福娘这样的小伙伴,还是超前了一把。
倒不是福娘故意欺负陶子易,谁让这臭小子害她上午被先生骂?有仇不报非君子嘛。
只留了两个人都不爱吃的甜的腻死人的果脯在盒子里,福娘才意犹未尽的拿帕子抹了抹嘴巴、擦了擦手,那边陶子易也刚刚写完。
并非是陶子易懈怠或者愚钝。他本身课业就比福娘重的多,福娘今儿下午突然开窍一般灵慧起来之后先生对他的要求就更高了五分,一下子加了好几张描红,他要还能与福娘同时休息才是白日见鬼。
见陶子易走了过来,福娘忙一副乖巧的样子把点心盒子往陶子易那边推了推,笑出一排米粒样的小牙:“子易哥哥吃。”
一眼就能看清盒子里仅存的几块果脯,陶子易应了一声就干脆的把盒子接了过来,扭头又把自己的午饭盒子端了过来,放到了福娘案上。
“中午的桂花酥我没吃,妹妹快吃吧。”
各色点心里福娘独爱桂花酥,但是林氏再宠爱孩子也不许他们偏食,因此每次只给两块,福娘今日的份例早就祭了她的五脏庙,没想到陶子易把他的那份剩下了。
福娘不安的在椅子上挪了挪,没说话,陶子易看看正捧着新制的御书看得入迷的先生,红着脸小声问道:“妹妹别气了,好不好?”
福娘还没说话,候在屋外的老婆子忽然进来福了一礼,道是世子吩咐家中有事,让先带表姑娘和哥儿回去,改日再来亲自与先生赔礼。
先生吃的是侯府的饭,身上也没有多少清高傲气,又哪里会当真跟陶谦计较这些,反而推说世子客气,就这么放了陶子易和福娘回去,只让跟来的下人把他们的课业拿回去就罢了。
福娘他们回来后却只见着了林氏一人,一问才知道肃国公有军务相商,陶谦已经匆匆赴会去了。
肃国公萧显请的不止是陶谦,还有靖平侯曾珉的大舅子徐茂。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萧显请他们二人为的都是自己手下的兵,陶谦的作用不必细说,徐茂虽然官职低微,却正管着火药司,于萧显有大用处。
结果派去的下人回来一说,陶世子倒是请来了,徐大人却不在家,说是去靖平侯府瞧妹子去了,有妹夫陪着吃酒,怕是今日不会回府。
萧显暗骂一声小鬼难缠,挥退下人后扭头对一侧恭敬站着的箫慎撇了撇嘴:“瞧见了嘛,以后你要打交道的都是这么些东西。”
箫慎虽然还不到十岁,却已经给大皇子做了近两年的伴读,气质十分沉稳,闻言不禁皱眉:“父亲……”
“别整这套,老子没儿子呢,”萧显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又没别人何必呢?反正这家业是你亲爷爷的,以后也是你的,我不过就是中间给你们做苦力,空欢喜一场。现在我心情好,你自己可要看清楚学明白,以后这国公府怎么着都是你的事儿。”
“老子的祖宗不在这儿,老子以后有了儿子也不能在这儿,老子才懒得费那么多心,你赶紧学乖了,大家便宜。”
萧显冷哼一声,只觉看着箫慎那张酷肖老族叔的脸就牙疼。
第25章 徐茂
别看现任肃国公萧显嘴巴上硬气,好像巴不得赶紧把国公府这一摊子都扔到嗣子箫慎脸上,但是谁又嫌荣华富贵烫手呢?
不过是皇命难违。萧显每每想起只觉得心头都在滴血。
想当年他不过是一个位卑言轻的不入流小官儿,手中统共十几个弟兄,拿命挣来的军功还要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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