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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他不过是一个位卑言轻的不入流小官儿,手中统共十几个弟兄,拿命挣来的军功还要被上司占走大半,就这,上司还是看在他是肃国公族人的份儿上手下留情了。
结果一朝鲤鱼跃龙门,嫡支把先帝大大得罪了,天下掉下来的爵位砸的他好几年都没缓过神来,对着老夫人说话都打哆嗦,总觉得底气不足。
可是比起当国公爷的美妙滋味,底气又算得了什么?自打袭了爵位,萧显最不济也能捞到一路兵马统领,前呼后拥,每回功劳簿上都是第一等,再不复当年在泥堆里挣扎的辛酸。
倘若要他再回到以前,萧显是万万受不了的。真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虽说是乾元帝一道旨意把他这一支又打回了原型,萧显办起差事来却比以前更加勤勉,就是盼着能再攥几年权柄。不然人还没死就要“自愿”上表辞爵,余生岂不是要看人眼色?
可惜即便陶谦以国事为重,给了萧显这个面子,主管火器营造的徐茂却一直到十多日后萧显和陶谦二人先后离京都没露过面,要么是恰巧当值,要么就是恰巧在走亲访友。
就连萧显这样立志修身养性广结善缘的人拿着徐茂送来的赔礼都忍不住刻薄了一回,抖了抖手上徐茂亲笔写就的书信冷嘲热讽:“靖平侯府的门槛还真是经用,照徐大人这个去法都没踩破,改日咱们家也该找那家工匠重新做个。”
不论徐茂的借口如何敷衍,萧显总不能放下身段直接抓人,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一直借口在靖平侯府做客的徐茂直到萧陶二人都离京近一个月后,才半年来第一次真正探望了妹妹妹夫一家。
虽然二夫人徐氏有心为兄长做脸,奈何老夫人箫氏推说身子不适干脆就不见客,曾珉近日则忙着读兵书,只陪着吃了盏茶就告罪走了,还美其名曰让徐家兄妹多说说体己话。
徐氏心里攒了一肚子火气,兄妹两个一坐下来就让丫头们退了下去,对着徐茂发起了牢骚。
“大哥也是,明知他们瞧不上咱们徐家,又何必巴巴儿的送上门来看人家脸色?”
一句话的功夫徐氏已经在榻上挪动了两三回,想冲着徐茂重重撂下茶碗却又没有那个胆子,只能嘟囔道:“你要躲着萧家,你妹夫也帮你圆谎了。你是不知道,老太婆看我那个眼神……”
“慎言。”徐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让徐茂刀子似的眼风直接扫了回去,垂首不语。
“你叫哪个是老太婆,孝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之前还当你是长进了,没想到咱们两个一说话就露了原形。”
徐茂是家中长子,父亲徐太爷脾气懦弱又溺爱孩子,徐茂真正是长兄如父,一面自己卯足了劲儿往上爬,一面还要管教约束弟妹。徐氏是个姑娘不用挨打,可是从小也没少被徐茂罚,哪怕做了侯夫人还是本能的惧怕徐茂。
徐氏心里觉得委屈,却又不敢顶撞徐茂,手里的帕子都要揉烂了,才听得徐茂改了口风。
“好啦,我晓得你是觉得就咱们兄妹才放肆了一些,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作小儿女态?但是你要明白,你这样按捺不住向我抱怨,就是说明你的养气功夫还不到家,难保哪天不会把背地里的话带出来一分。”
到底是素来疼爱有加的妹妹,徐茂呵斥徐氏也是怕她再露了行迹见弃于婆家,又怎么忍心看徐氏被他说的头都抬不起来。
徐氏听到这儿,就知道哥哥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又高兴起来:“我知道大哥是为了我好,是我失言了。”
这辈子爹娘是指望不上了,定点志气都没有,说的也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乡野之言,唯有这个兄长,说不定还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眼巴巴盼着徐茂上进,徐氏自然也要在女眷交际的事儿上给徐茂提个醒。
“大哥也太纵着大嫂了,在我这儿无礼也就算了,横竖咱们是一家人,可是她在陶家闹的那一出,说出来我都觉得丢脸。”
只字不提自己的袖手旁观,徐氏忿忿说道。前头那位大嫂虽说出身上差了些,娘家还要徐家帮衬,但是那份恭顺真真让人没话说。
特别是前头那位无论跟徐氏有了什么不对付的地方,徐茂都是始终如一的站在徐氏这一边的,结果上一回陶家的小讨债鬼满月,徐氏明明不想带徐朱氏去,徐茂竟然特意打发人来说!
一同长大的亲兄妹,徐茂哪里不知道徐氏的心思,听着就笑了:“我看你这侯夫人的日子还是太清闲了,越活越回去,告状的本事还不如没出阁的时候。”
见徐氏还是不开怀,徐茂干脆跟她透了个底儿:“不让她出去碰得头破血流,她怎么能知道她吃的是谁家的饭?一次把脸丢个干净,也免得她总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还当自己是高门贵女,不能安安心心做徐家妇。”
想起续娶的朱十六娘,徐茂厌恶的撇了撇嘴。就算朱家对他的仕途颇有照拂,他也实在是对天天作耗、仿佛跟他这个夫君说话都嫌掉了身份的妻子忍耐到了极限。
其实曾家太夫人萧氏调/教他这个傻妹妹用的也是同样的法子,徐氏自己看不明白,徐茂也不打算说。
抿了口茶,徐茂看妹妹面上的郁色果然消了许多,也就不再提糟心的继室,转而问起了两个甥女:“二娘和三娘呢?怎地也不见你带她们出来走动?你大伯的那个遗腹女可是一出了孝期就被陶家女眷带在了身边,近日听说还正经启蒙了。”
而且两个姑娘连个乳名都没取,别人不管,徐氏自己也忒不上心。
不说两个丫头片子还好,一提起来徐氏就满腹苦水要倒:“可怜我连生两个都是丫头,日后我们娘仨要指望哪一个?老夫人和侯爷正眼也不瞧她们,我又忙……”
“你忙什么?”徐茂冷冷打断了徐氏:“你也知道自己嫁进来这么久还没儿子立身不稳,现如今连陛下都赏了妹夫宫婢,你一天天到底瞎忙什么?”
女儿好生教养长大一样是大助力,谋划的好了说不定徐家都能从中受益,徐茂绝对不能让徐氏在这上头犯糊涂。
徐氏没想到兄长竟然说变脸就变脸,一时都怔住了,脑子都不转了,讷讷回道:“我还要管府里的产业……”
这件事徐茂之前就从传话的下人口中知道了。
即使是在京城这样王侯满地走的地界儿,靖平侯府的产业也是数的着的丰厚。这一切当然凭借的不是庄子上的出产,而是自愿给侯府抽成的大商贾。
大房当家的时候,就凭着曾琰的权柄和圣心也有的是人愿意背靠靖平侯府这棵大树,多少人想靠都靠不上。
但是到了二房徐氏当家的时候,可就没有这么美的事儿了。曾珉是侯爷不错,可他在京中又算老几?
大商贾都很会做人,徐氏这个拿着账册子的当家夫人最初压根儿就没觉察出不对,直到去年年末盘账才惊觉侯府的进项锐减,今年便一直想着何处能多赚些银子。
只是一个家里要是男人立不起来,女人再愁外务也没有用。这个道理萧氏明白,所以她始终就没在这个事儿上发过话,徐茂也明白,但是他心里还替徐氏惦记着另外一条路。
“你与其惦记这些,不如用心教导甥女们,以后也能沾沾福气。”搭眼一瞧,徐茂就知道徐氏听不太进去,压了压火气才微微一笑:“别说我这个当大哥的不想着你,你自己守着座金山看不见,怪得了谁?”
徐氏眼睛猛地睁大,徐茂点了点她:“你那侄女不过一个奶娃娃,大房留下的私房产业一年有多少出息?你之前吃相难看,我要是老夫人也不会把那些交给你打理。可是你终究是曾家二夫人,产业拿过来,管住手不要碰,只把纯利留下一半,比你瞎琢磨强百倍。”
大房留下的产业徐氏做梦都想,哪里还用徐茂来指点?说起这事徐氏的不甘心比第二胎不是儿子也不差什么。
“我哪儿不知道呢?可我也得有法子摸得到才行。”徐氏恨恨一拍桌,老太婆可是宁可让陶家那些外人看着,也不给自己。
“说你傻你还真不含糊。”徐茂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那些东西还不是跟着你侄女走?她如今养在陶家,太夫人也不好把账册都收回来,你要是能说动太夫人把她接回来,陶家不会强留着你大伯一家的私房。”
吃口茶润了润喉,徐茂伸出两根手指:“这是一,其二,你好好把这个宝贝笼络在身边,那两个宫婢也就不值什么了。”
京城里议论纷纷,都说是徐氏待忠烈遗孤不慈才触怒乾元帝,不得不捏着鼻子收下御赐的美人,如果能把大房的女儿接回来由徐氏亲自教养,这事儿自然迎刃而解。
两个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徐氏自然心动,可心动过后又不由悻悻:“对大姑娘好的人多了去了,连她三叔都巴巴儿的捎了东西给她,哪里就一定稀罕我的。”
曾三老爷曾磊连战连捷,人虽然远在边疆,但在朝中已经炙手可热,他的消息徐茂当然是关心的。
“你可知道送了什么?二娘三娘都没有不成?”徐茂盯着徐氏认真问道。这个妹妹,是愈发的抓不住关键了。
这个徐氏还真留心打听过,面上露出一丝不屑:“是把弹弓,说什么牛筋还是三叔亲自糅的,什么稀罕物,给二娘三娘我也不要。”
徐茂若有所思的叩了叩手指,暂且将此事放在一边,再次叮嘱徐氏道:“眼瞅着就过年了,今年再把人接回来,务必要留住了。还有,林家大姑娘的事儿与我们不相干,别让我再听说你乱打听。”
徐氏一惊,刚想反驳就被徐茂捏住了胳膊:“林家的浑水,跟我们徐家没关系。”
第26章 腊八
其余姊妹嫁的都是小门小户,只有徐氏这个长女不仅攀到了侯府,还好命的做起了侯夫人,徐茂为她谋划起来自然格外用心。
只是徐茂说得再好,徐氏心里也还记得上一回自己在陶家是怎么把腰弯下去低声下气求人的。这人心中一旦有了惧怕,行事便免不了畏手畏脚,一直耽搁到了腊月都没开口劝婆母萧氏把福娘接回来。
谁知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偏就那样奇怪,你巴巴儿的去争总是争不到,等你犹豫不决了,老天爷偏又捧到你眼前。
腊月初八一早,天边刚透出一丝鱼肚白,萧氏便精神抖擞的带着吴嬷嬷等上房院子里的下人们亲手做起了腊八蒜。
知道老夫人爱这个,后厨上早早便从今年庄子上送来的蒜头里选出了两篓备下。上房一来人传,管后厨的黄嬷嬷便亲自领着四个粗使婆子送了来,连装蒜的篓子都是特意提前半年漆过的,保管上头一丁点儿毛刺都没有,瞧着也极鲜亮。
用心做事的自然要赏。
也是黄嬷嬷的运道好,刚被萧氏叫到跟前说了几句话、得了根簪子,二老爷曾珉就带着两个女儿来给萧氏请安。
曾珉对萧氏的孝顺绝对是有口皆碑。他一见萧氏面上眉目舒展,显然是对后厨送来的大蒜很是满意,便也跟着赏了黄嬷嬷十两银子。
按照靖平侯府的规矩,福娘等三姐妹的月例银子是八两,今儿黄嬷嬷领着人抬了两篓蒜就得了十两,登时乐得是眉开眼笑,连声谢侯爷恩典,还是吴嬷嬷把她送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清静了不少,曾珉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抱到萧氏身边后也一撩袍子坐到了对面。
“算算儿子该有三四年没陪着母亲做腊八蒜了,今年可无论如何不能再错过去。”
曾珉感慨了一句,不等萧氏开口就扭头叫吴嬷嬷给他也分几头蒜来,还煞有介事的挽起了袖子,引得二姑娘瞪圆了眼睛瞧他,三姑娘也迷迷糊糊的抬起了头。
萧氏却摇了摇头:“你来我这儿混闹什么。你媳妇不是忙着准备呢?去年供奉给灶神的供品就不大妥当,闹得一开春后厨就险些着了火,这回更该警醒些,腊祭百神万万马虎不得,你也帮她分担一二。”
这些神神鬼鬼的调调,萧氏在年轻时候并不很信,也曾经私下说过些不敬之言,上了年纪、特别是丧子后反而越发看重起来。
曾珉刚从萧氏面前拿过一颗蒜头,闻言不禁一笑:“母亲也太过小心了,不过是巧合罢了。再说那也是不懂规矩的小丫头办坏了差事,管事的婆子也偷了懒才出了岔子。徐氏旁的不行,料理庶务总还算妥帖。”
话虽然是这样说,曾珉还是放下蒜站起身理了理仪容,准备亲自检视一圈。
临走前,曾珉还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脸颊,柔声哄道:“囡囡们乖,好好陪着祖母,阿爹去去就回。”
曾珉披上斗篷走了,萧氏看着桌子上扒到一半儿的蒜却不由出了会儿神,半晌方对着吴嬷嬷叹道:“我还记得那年老二因为擅自动了给猫虎神的供品挨了他老子一顿好打,一转眼的功夫,他就要主持府中的祭祀了。”
吴嬷嬷是看着曾家几兄弟一点点长大成人的,心底也很有几分感触。她正想开口,就发现乖乖坐在萧氏身边的二姑娘眼睛亮亮的望着她们。
萧氏顺着吴嬷嬷的目光看过去,才想起自己疏忽了。二孙女如今也快四岁了,显然已经能听懂大人的话,她再不能跟从前似的,当着孩子们也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再提起曾珉小时候,萧氏笑眯眯的把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搂在了怀中,慈爱的同她们说话:“二丫头三丫头都这么乖,祖母奖你们吃点心好不好?告诉祖母,你们想吃什么?”
因为这几年家中出的各种事端,萧氏与徐氏所出的两个孙女亲近的时候可谓少之又少。三姑娘不记事也就没有什么感触,二姑娘却只比福娘小了几个月,对奶娘口中的祖母是又敬又怕。
模模糊糊明白一点被祖母搂着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二姑娘的小脸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眨着眼睛看了看听到点心就两眼放光的妹妹,又看了看笑意盈盈的祖母,害羞的摇了摇头。
“囡囡不吃点心,囡囡陪祖母扒蒜。”
奶娘说过贪吃点心不对,二姑娘当然不想让难得亲近一次的祖母觉得她不好。不仅坚定的摇了摇头,还瞪了下依旧眼巴巴看着祖母的妹妹,看得三姑娘嘟着嘴垂下了头。
萧氏着实没料到二孙女会这样说,微一挑眉,才含笑拿了个蒜头放在二姑娘面前:“那祖母就不跟囡囡客气了。阿双,给三姑娘兑碗玫瑰露来。”
她虽然老了,却还没有眼花。刚才老二刚拿完蒜就去摸二丫头的脸,二丫头明显皱了下眉想躲,坐在她身边的时候也挑了个离蒜更远的位置,显然是不喜这股味道的。
现在二丫头却又主动要帮她扒蒜,萧氏活了几十年,不会连这点儿事都看不明白,笑笑也就成全了她。
于是祖孙三人两个准备腊八蒜,一个由吴嬷嬷照看着抱着白瓷荷叶杯小口小口的啜着香甜馥郁的玫瑰露,除了二姑娘时不时看一眼妹妹双手捧着的杯子,倒也宁静安然。
之后煮腊八粥、祭先祖、祭百神都是井井有条、一帆风顺,即便徐氏心里嫌弃萧氏竟然带自己金贵的女儿做那样粗鄙的事儿,她面上也只会是温良恭敬。
结果这样平和的一天到了夜里突然出了变故。
不知是不是饮了半盏凉了的残酒又吹了风的关系,一年多来一直身体康健的萧氏半夜突然发热,烧的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要不是睡在脚踏上的丫头警醒,等到第二日早上非出大事不可。
即便丫头察觉的及时,萧氏的情形还是十分糟糕,毕竟她的年纪在这里摆着,被长子猝然离世掏空的身体也从来没有彻底恢复过。
下人们一连请来两个京中有名的大夫看过之后都根本不敢开方子,还是曾珉亲自漏夜请回的太医施针为萧氏退了热度,人却还是昏迷不醒。
太夫人病了,儿孙们自然都要在床前侍候。
徐氏心里对这个婆母是又恨又畏,忙前忙后的张罗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儿,哪里舍得让两个女儿小小年纪也大半夜的在这熬着。奈何身边的曾珉面上神情吓人的很,她犹豫了许久也不敢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女儿们回去。
曾珉则真真是被萧氏的病吓得心胆俱裂,唯恐有个万一。
吴嬷嬷急急忙忙煎好了药端来,还不等徐氏装腔作势的要为婆母尽孝,曾珉就一把把碗抢了过去,跪在萧氏床前一勺一勺仔仔细细的喂到她口中。被奶娘抱在怀里的三姑娘刚因为困倦难忍哼唧了一声,就被曾珉一眼盯得一声也不敢吭。
整整折腾了一夜,天色都大亮了,家里上上下下都熬得眼睛通红,三姑娘在奶娘怀里几次睡了又醒,一直面露痛苦之色的萧氏才算是平稳的睡了过去。
徐氏摇晃着站起身,只觉头部两侧一下下针扎似的疼,还要撑着去搀扶在萧氏床前跪了半夜的丈夫。
“老爷小心,等母亲醒了,要是看见您熬坏了身子该伤心了。囡囡们和我,咱们一大家子,哪个不是指望着您呢。”
贤惠的拿帕子给曾珉擦了擦额角的汗,徐氏看了眼奶娘抱着的女儿们,正想让懂事的大女儿也来说一句,突然间福至心灵。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抿抿唇掩下了快要浮起的笑意,忧心忡忡的问道:“母亲病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去清远侯府报个信儿,把福娘接回来?母亲肯定也是惦记着福娘的。”
跪了这么久,曾珉起身之后还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听到徐氏的话后重重点了点头:“理应如此,你派个稳重懂事的过去,福娘也该回来为母亲侍疾。”
因为世子陶谦不在家,清远侯府这一次的腊八节过得并不算隆重,三个孩子第二日起得反倒比平日里很早些。
靖平侯府的大管事董有才拿着帖子来到陶家的时候,福娘正在看陶子易写昨儿外祖父陶晏然教给大家的颂腊八节的诗词。
福娘不是不想写,只是她的小爪子离掌控抓着毛笔写字这么高深的动作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连涂了两个墨团之后也只能悻悻然放弃,洗干净手、换下染上墨汁的衣裳开始围观。
陶子易这会儿才凝神屏气写到“岁事告成,八腊报勤。告成伊何,年丰物阜”,趴坐在他身边的陶心邑已经用沾满了米汤的小肥手涂完了他半尺长的袖子。
福娘抬头看看一脸严肃眼中只有字帖的陶子易,再低头瞧瞧笑得天真无邪的陶心邑,不禁觉得有点头痛,抚额转身就出了门。
一出门就遇到了神情凝重的舅母林氏。
还不等福娘上前行礼,林氏就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好孩子,你祖母夜里病了,你叔叔婶娘派人来接你,我已经叫人传话去你的院子,你的奶娘丫头都陪着你一道回去。”
福娘心头一跳,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她惊疑不定的看着林氏,有些不敢开口询问祖母的病情终究有多重。
她与祖母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她心中没有忘记祖母为她说过的话,更加不希望祖母出什么意外。在这个医疗不够发达的时代,一场高热对一位老人而言是何等的危险。
好在林氏也没有让她多猜,一边走一边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听说是稳住了,没有大碍,你不要担心。但是你是长孙女,于情于理都该为你爹娘、为你自己过去陪陪你祖母。”
听说祖母并没有性命之忧,福娘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拜见过外祖父母后便由奶娘丫头们簇拥着上了马车,由管家和健仆们护卫着出了门。
靖平侯府内,一夜未眠又被纷至沓来的家务事烦得头痛欲裂的徐氏一听说大姑娘的车已经到了门外,急忙叫金柳又给她篦了下头发,笑意盈盈的带人迎了出去。
第27章
原本以为进门先要到老夫人那儿站站;奶娘刘氏早早就严阵以待;不仅重新为福娘换了身略厚些的衣裳,还勒逼着厨房熬了姜丝红糖水;亲自拿小瓮盛了,外头锦被包了三层,又搁了两个手炉暖着。
负责抱着小瓮的丫头枇杷被怀里热团似的一堆东西蒸得一张俏脸都红艳艳的;同车回来的樱桃、杨桃都忍不住握她的脸暖手,连平时乖巧的跟鹌鹑似的几个小丫头也眼睛晶亮的望着她。
枇杷当然不乐意,想躲开却又顾忌着怀里给表姑娘预备的姜丝红糖水不敢动作太大;给丫头们坐的车子也狭窄;只好随她们去了。
好在樱桃她们也记得分寸;明白这趟出门不是嬉戏游玩,而是要随表姑娘回家探望卧病在床的靖平侯老夫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让枇杷也松了口气。
结果一到靖平侯府,福娘就直接被婶娘二夫人徐氏态度慈和的接到了正房,让一直紧跟着的刘氏也有些错愕,只得吩咐丫头们先回福娘的院子里收拾她们带来的细软并贴身物件。
不然大大小小近二十个丫头簇拥着立在正房,倒显得福娘是回来示威的,毕竟徐氏这个当家夫人自己现在拢共也就十二个丫头。
笑得令人如沐春风的徐氏一面冷眼瞧着从前唯唯诺诺笨口拙舌的刘氏把两家拨给福娘使得丫头都辖制的服服帖帖的,一面亲亲热热的把福娘揽在了怀里。
“前几次人多,咱们也没捞着好生说话,让婶娘瞧瞧咱们的宝贝疙瘩福娘又长了多少?”
那份亲近熟捻让闷在她衣襟里的福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福娘并不是个圣母,当然记得这位翻脸无情又急功近利的婶娘之前是怎么对待自己的,根本不想与她如此亲密,不然也不会规规矩矩行礼之后坚决守着辈分,不肯到炕上去坐。
奈何徐氏是铁了心要好好疼这个侄女一番,就跟没发觉福娘对她的疏远似的自己走了过去,又仗着力气大些直接把福娘抱起来一同坐着。
可惜徐氏的媚眼注定是抛给了瞎子看。不仅福娘打从心底对她敬而远之,连留下来听使唤的刘氏和樱桃都紧紧盯着徐氏,吓得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压根儿不信这位二夫人会安什么好心,只是碍着奴婢的身份不能开口罢了。
还是福娘憨笑着自己拼命往后仰头,徐氏怕她控制不住真仰倒在地才抱的松了些。不然要是大房侄女在她的屋里嗑着碰着了,她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福娘这才好受了些,努力又拉开了点距离才乖巧的问道:“祖母在哪儿?婶娘带我去看祖母好不好?”
她是为了探望突然病倒的祖母才回来的,而不是为了在这儿跟徐氏虚情假意。就徐氏这样子,哪里还有董管家传的那样忧心如焚?
心里对这位二婶娘的评价又低了一分,福娘又加了一句:“听说二妹妹、三妹妹昨儿都守了祖母一夜,福娘也想早点见祖母。”
四岁多的小娃娃正是天真可爱粉团一样的年纪,徐氏却总觉得自己在侄女软糯的声音中听出了些许深意,心中不免有些嘀咕,面上倒还是慈爱有加。
“你二叔一向侍奉老夫人至孝,昨儿情形又有点急,他才失了分寸。刚派人接你的时候他自己同我说,说不该让孩子们也跟着苦熬。”
这话确实是曾珉说的。当时是因为萧氏的情状十分凶险,曾珉存了万一的心思把女儿们都拘在一处守了一夜,想着怎么也要让母亲床前有孙辈守着。
如今萧氏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曾珉疼爱小辈的心就占了上风,福娘还在路上的时候就让二姑娘、三姑娘都回房休息了,又留下话让福娘到家后先歇息一会儿,他才亲自领了人去接太医院的罗太医。
昨儿那位钱太医医术也十分高明,曾珉也不想中途换太医,奈何钱太医推说另有要事在身,又推了罗太医出来,曾珉也只得再跑一趟。
但是究竟要让福娘歇息多久,曾珉并没有点明。至少徐氏是打算着把福娘留到曾珉回来的。
稍稍垂眼避开了徐氏隐隐带着探究的目光,福娘一本正经的板着小脸摇了摇头:“福娘还没有见过祖母,去见祖母怎么能是苦熬?还请婶娘带福娘去吧。”
那副故作老成的可爱模样看得徐氏暗暗咬牙,轻轻抚了抚福娘的后背才笑道:“既然福娘这么孝顺,婶娘这就带你去。金红,端一盏姜茶来与大姑娘,也好祛祛寒。”
喝过姜茶,徐氏也就不再多留福娘,亲自把她送到了上房,留在正院的金柳则十分有眼色的去把刚刚睡下不久的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叫了起来。
大姑娘回来了,要去老夫人跟前尽孝心,二姑娘三姑娘又怎么能不在?
徐氏牵着福娘到的时候是吴嬷嬷亲自迎出来的。
听说吴嬷嬷之前刚刚又喂老夫人吃过一次药,正拿着手绢仔细给老夫人抹脸,还是听说大姑娘回来了,才把手上的活儿交给了跟在旁边的丫头,徐氏险些挂不住脸上的笑,又叮嘱了福娘几句话就借口要去为老夫人祈福,领着人呼啦啦走了。
徐氏在哪儿福娘并不在意。
她静静的守着昏睡中的祖母萧氏坐了一会儿,见吴嬷嬷要热手巾给萧氏抹脸,急忙站起身小声说道:“嬷嬷让我来吧,我保证小心,不会让祖母不舒服。”
福娘的个子在年纪相近的女童中算是中等,不高也不矮,但这个身高给萧氏擦脸却要一直倾着身子举着手臂。对福娘而言,这并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吴嬷嬷犹豫了一下,有心劝福娘只管安坐。毕竟高门里所谓的子孙侍疾,多半就是一直在床边陪着,真正动手的人并不多。但是一对上福娘坚定的眼神,私心里也希望多个人孝顺萧氏的吴嬷嬷还是吩咐丫头把烫好的手巾交给福娘。
福娘上辈子也曾经照顾过家中生病的长辈,擦脸这种简单的小事她做的十分熟练,也十分仔细小心,即使现在人小干活慢,也很快抹完了一遍。
她正想低声吩咐丫头们再打一盆水来,萧氏却突然眼睛半睁,唤了她一声:“老大……丫头?”
福娘一惊,还当是自己手上力气用的不对,扰得祖母醒了过来,萧氏却又阖眼睡了过去。神情安详满足,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微蹙眉。
一屋子人这才松了口气,吴嬷嬷看着福娘的眼神更是透着难言的感激。她正想说什么,外头的小丫头就悄悄走了进来,说是二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福娘与两个堂妹都算不上熟悉,二姑娘见的多些,也无非就是除夕夜都由奶娘照看着在一张桌子上吃顿年夜饭,初一再一起给祖母拜个年,三姑娘今儿才是第一回见。
三个小豆丁团着互相软软糯糯的问过好后也就没了话说,只能按年纪排成一溜安静坐着,个个都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点儿也没有跟别人说话的意思。
福娘与已经记事了的二姑娘之间隔着个徐氏,即便福娘无意迁怒二姑娘这个真幼儿,二姑娘却敏感的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对福娘这个只有过年时才会回来、一回来就占据了大人们全部注意力的堂姐抱着明显的敌意。
福娘不会迁怒,却也懒得去哄个敌视自己的小丫头,二人就这么僵住了。
至于三姑娘,她因为不是徐氏之前求神问卦卜出来的男孩一直不受宠爱,性格也很是腼腆害羞,这会儿两个姐姐都不说话,她自然也不会开口。
还是请了太医回来的曾珉到了,才算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三个奶娘一人抱一个,按曾珉的吩咐把福娘她们都送到了厢房,要哄她们睡觉,也是存了让她们缓一缓解解乏,晚上好多点精神陪老夫人的意思。
谁知这一觉却睡出了一场风波。
福娘本来不困,却架不住身边的堂妹们都睡得香甜,她无聊的看了会儿房梁也就迷糊了过去,再一睁眼就听着身边传来呜呜的哭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压得极低却恨恨的呵斥:“扫把星,不许哭。”
这下福娘不用转身,就晓得是二姑娘在骂三姑娘。三姑娘的年纪在那儿摆着,她还没有学会扫把星这么绕口的词儿。
心里腻烦二姑娘这样窝里横欺负亲妹妹,福娘却没有立即开口。俗话说的好,亲不亲一家人,这会儿就算二姑娘和三姑娘不晓得因为什么吵闹起来,她们总是嫡亲的姐妹,她一插话,说不定反而讨人厌。
福娘闭着眼睛不说话,三姑娘似乎是捂着嘴巴不敢大声哭,占尽了上风的二姑娘却不依不饶起来,一声声扫把星没完没了,三姑娘不晓得是不是委屈的受不了,突然哭得打了个嗝儿。
二姑娘的声音瞬间停了,福娘刚想松口气就感觉到毯子被人带的一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二姑娘这是要动手。
福娘吃了一惊,想也不想就翻过身按住二姑娘正要掐三姑娘的手,把她拽了回来。她们两个人虽然只差了几个月,但是养得娇滴滴的二姑娘的力气可没法跟福娘比。
“你是姐姐,不许这样骂妹妹。”
福娘也没多跟二姑娘拉扯,见她没有再掐三姑娘的意思就松了手,沉着脸训道。抬眼瞥见三姑娘正咬着手指头往这边看,眼角还带着点泪花,福娘便对她安抚的笑了笑。
这一折腾,守在外面的奶娘们也都听见了动静,急急忙忙进来一瞧,发现大姑娘和二姑娘板着脸对坐,三姑娘哭得小脸都花了,不由面面相觑。
二姑娘的奶娘倒有心把事儿推到大姑娘身上,可看了眼已经围在大姑娘身边的刘氏,到底也不敢拿主意,便叫了丫头去给二夫人送信。
二夫人一来,二姑娘瞬间就有了主心骨,哭着指着福娘告起了状。
“娘,大姐姐骂妹妹是扫把星,我不让她说,她还骂我。”
一句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听得福娘一挑眉,二姑娘又再接再厉:“不信问妹妹。”
说着,二姑娘便指向了三姑娘,而一直呆呆坐着抹眼泪的三姑娘眨了眨眼睛,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犹豫的点了点头。
无论是否犹豫,她点了头,便是认了二姑娘的说法。
徐氏差点笑出声来,刚想开口教训眉头紧皱的福娘两句,二老爷曾珉突然进了屋,徐氏眼前就是一亮。
“老爷,孩子们有个官司,恐怕要您来断。”
徐氏施施然行了个礼,刚想把二姑娘的话再说一遍,曾珉已经不耐烦的斥道:“你能有什么要紧事?快闪开!”
一句话把徐氏的脸都扒干净了,徐氏只觉得脸上臊的火辣辣的疼,忍羞拔高了声音:“我没什么要紧,你亲闺女呢?二丫头三丫头都受了委屈!”
曾珉的脸色却比她还要难看百倍:“屁的委屈!咱家都让人参了谋反,你还跟我拉扯这些!”
屋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徐氏一呆,曾珉便让刘氏把福娘抱回老夫人原来为她准备的院子里。
确切的说,是福娘已经过世的生父,先侯爷曾琰突然被人参了谋逆,而正在前线效力的陶谦也刚刚被圣旨召回。
有消息传言,说是陶谦也要被治罪。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嗷这是第一更,第二更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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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被抱走的时候福娘还有些懵;奶娘刘氏面上的愁苦却让她明白二叔说的应该都是真的。靖平侯府真的让人告了谋逆。
若有所思的抱着枇杷捧过来的姜丝红糖水小口啜着,福娘心不在焉的踢了踢搭在腿上的小薄被;仰着头问道:“奶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福娘看不起她的二叔;实在是曾珉根本没有那个本事谋逆。别看他现在是世袭罔替的靖平侯府的侯爷;但京城里买他账的人可以说基本没有。文不成武不就,谁家造反会找这样的?
刘氏被福娘问的一怔;刚想婉言劝诫她不要操心这些事儿;心直口快的杨桃已经接过了话头。
“刘妈妈还想瞒着姑娘呢?”轻轻咬断丝线;杨桃把新绣好的帕子随手塞到了小丫头钏儿的怀里。这原本是她要绣来自己用的;费了有小半个月功夫,只是现在心里燥得慌;便赌气送了人。
刘氏没说话,杨桃一双丹凤眼狠狠瞪了瞪窗外,故意扬声说道:“那样的罪名落下来,甭管你是哪房哪户,只要是一个姓儿的,就没听说有能跑得了的!我长到这么大,跟着嬷嬷们学规矩,还没见识过继承了爷老子的家财不用替她爹还贷的!”
即使外头的人瞧不见,杨桃说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挽了挽袖子,雪白的手腕上两个绞丝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撞在一处,让人觉得泼辣又爽利。
枇杷先还垂头捻线,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起身拉了杨桃一把,跺着脚轻声劝道:“混说什么呢,净给姑娘添乱。”
她们是清远侯府的丫头不假,可是已经跟了表姑娘,哪里能这样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指桑骂槐编排表姑娘的叔父。就算靖平侯府不好罚她们,总是不好看。
杨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一天都没怎么说过话的绿莺却突然出了声,一面帮小丫头子分布,一面对杨桃点了点头:“我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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