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 第 9 部分阅读

文 / 无情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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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一天都没怎么说过话的绿莺却突然出了声,一面帮小丫头子分布,一面对杨桃点了点头:“我倒觉着,杨桃话糙理不糙。”

    绿莺是老夫人萧氏赏给福娘的大丫头,家里也是靖平侯府的世仆。她一开口,屋里一众小丫头似乎也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不再像之前那般魂不守舍。

    哪怕是跟着福娘去了陶家,一年也未必能与绿莺见一面的几个小丫头,心里到底还是更亲近信任跟她们同样出身的绿莺,而不是平日里一起说笑的杨桃和枇杷。

    暗暗把丫头们的反应记在心里,福娘探身摇了摇刘氏的袖子:“好奶娘,您就告诉我吧,刚才二叔说谋反,我已经听见了的。”

    刘氏叹了口气,看福娘实在是想知道,事情又连着先侯爷和舅老爷,便言简意赅的说了。

    据二老爷那儿伺候的下人说,是边关被三老爷索拿送到京城治罪的一个武将,过堂的时候一口咬定先侯爷曾琰与其庶弟曾磊参与过宁王谋逆案,清远侯世子陶谦也是知情人,他是勘破了此事才遭曾磊忌讳。然后外面便又出现了被召回京的陶世子会被问罪的消息。

    刘氏能知道这么多,并非她现在长了本事能打听到府内里里外外的消息,而是少了一向不动如山的老夫人压阵,当家的曾珉并徐氏自己先就慌了神,下人们才开始肆无忌惮的乱传消息。

    现在说什么的都有,采买上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过世的大老爷的牌位会被皇帝从英烈祠里扔出来,气的刘氏的丈夫唐四一脚把他从马车上踹了下去。

    福娘听了却真是觉得哭笑不得。

    一个跟他们家有过节的人胡乱攀扯,难为她的好二叔也能如此慌张。福娘虽然没有见过自己的生父,但是从舅舅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和祖母有时候的感叹分析,生父为救驾而亡是千真万确的,皇帝对生父乃至自己抱有一定愧疚也是千真万确的。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谋逆?

    生父没有谋逆,舅舅就更不可能是共犯了。福娘怎么看,都觉得皇帝是拿舅舅当兄弟的。

    不过听完奶娘的话,福娘也总算是弄明白杨桃方才为什么会在最后加了那么一句。把二叔说成是她爹的儿子,杨桃的嘴巴确实够毒。

    福娘忍不住咧了咧嘴,抬眼却发现刘氏面上还是郁郁,便拍了拍刘氏的胳膊,一本正经的安慰道:“奶娘不怕,没事儿。”

    刘氏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摇头苦笑:“我的好姑娘,奶娘这是怕你受委屈呢,这世上的人情冷暖,你纵是经历过,怕是也忘了。”

    忘,怎么会忘?福娘清楚的记得从出生那一日起的起起落落,当然更清楚人心的可怕。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才不怕。

    没见董大管家的小孙女还安安分分的在这簪兰院里剪布头?这些家生子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晓得没事儿她就还是家里金尊玉贵的大姑娘,有事儿了一族玩完,根本不会急着给谁难看。

    笑着跟刘氏说自己都记得,福娘还扮了个鬼脸,引得刘氏转而为她的仪态担忧之后,福娘就丢开了此事。

    至于下头那些没眼力见儿的,不是才被杨桃骂走了几个?她要是天天为这些生气,也就不必活着了。

    打定主意要好好奖励杨桃一番,福娘笑眯眯的对杨桃招了招手。

    与曾珉一起回了厚德堂的徐氏恰恰也提起了杨桃。

    徐氏并不晓得杨桃的名字,她只是忧心忡忡的对曾珉说起了福娘从陶家带来的丫头们:“既然陶世子不大妥当,咱们是不是该把陶家的奴婢都遣回去?就算这一回没事,福娘身边有个凤眼瓜子脸的丫头也不能留了,听张嬷嬷说那丫头净挑唆着福娘跟咱们生份。”

    其实按照徐氏的心意,能直接把福娘这个灾星送走是最好的。她老子娘造的孽,跟二房又有什么相干?别到头来把他们也连累了。

    曾珉已经在屋里转了十几圈,一听徐氏还在这儿品评奴婢,心里的火真是一拱一拱的,当即一眼瞪了过去:“你到底还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家是主!陶家是从!”

    刚听见消息的时候,曾珉第一反应也是先把侄女跟自家人分开,仿佛这样就能撇清一般。可是等他努力冷静下来一想,就明白自己有多么可笑。大哥是靖平侯,他也是靖平侯,要是陛下想严办此事,侄女兴许没事儿,他这个靖平侯却是绝对跑不了。

    他现在急得是该怎么办。

    曾珉平时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陶家是他在朝中唯一的助力。眼下陶家风传也卷入了此事,他又能指望谁来替自家说项?

    一时说的徐氏也不敢再开口,曾珉越转越心烦,正想倒杯茶给自己喝,徐氏的陪嫁张嬷嬷突然战战兢兢的进了屋,禀报说外头请侯爷过去,听着是有了大消息。

    曾珉脚下一顿,再三叮嘱徐氏要照顾好老夫人和福娘后,才犹疑不定的往外书房去了。

    他前脚走,徐氏后脚就歪在了炕上,一迭声的叫人送信去徐茂府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老夫人,什么福娘,连亲生女儿都暂时顾不上了。

    是以徐氏并不知道老夫人萧氏在吃了两服药后终于慢慢醒转,还开口问了吴嬷嬷家里人都哪儿去了,特别是福娘,到底是她梦见的,还是真的回来了。

    吴嬷嬷不想她一醒来就烦心,便瞒下了福娘跟二姑娘三姑娘之间的事儿,只说大姑娘已经回来了,但是年纪小熬不住,姊妹三个一同歇着呢,还作势要丫头去叫。

    萧氏果然摇了摇头,说莫要吵孩子们起来,没想到正没精打采的跟妹妹一起呆在厢房的二姑娘听到了小丫头们的话,知道老夫人醒了,自己领着三姑娘找了来。

    来了也就来了,萧氏见了两个孙女也还算高兴,结果萧氏一问福娘,二姑娘便忍不住恶人先告状,梗着脖子把大姐姐如何欺负她们又说了一遍。

    萧氏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脸上,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垂手不语的吴嬷嬷,让丫头们搀着她起身,慢慢靠在了引枕上。

    “我活了大半辈子,虽然没生养过一个女儿,没出阁的时候倒也跟姊妹们相处过,嫁到这府里也帮着婆婆照看过小姑,今儿竟然才长了见识。”

    似乎每一个字都用尽了萧氏的力气,她不得不停了几次才把自己的话说完,二姑娘一开始还满怀期待的等着,后来却害怕的低下了头。

    萧氏忍不住冷笑:“我跟我异母的姊妹没有反目,跟小姑也还算和睦,竟然有一天,能见到我的孙女们垂髫之龄就知道怎么踩别人了。亲亲的堂姐妹。”

    萧氏心里当然是信大孙女福娘更多一些,但也不是觉得一定是二孙女说谎。她动怒,更多的还是因为孙女之间的嫌隙。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她仅有的三个嫡亲的孙辈,结果一句口角,已经当着下人们闹了一次还不够,还跑到她这儿来巴巴的再告一状,真是令人齿冷。

    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垂着脑袋不说话,萧氏咳嗽一声,哑着嗓子吩咐吴嬷嬷:“去,把院子里的婆子丫头都叫来,到底有没有人听见了几个姑娘早上说的话。”

    吴嬷嬷应声屈膝,正要出去,二老爷曾珉便踉跄着脚步进了屋。

    “母亲,母亲……”曾珉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并肩站在床前的一双女儿,他脸色清白,抖着唇半晌才把话说完。

    “老三,要封侯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奉上~

    第29章

    曾珉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失魂落魄间根本没发现两个女儿都正愕然的看着他,仿佛无法相信一向威严的父亲也会有这样难看的时候。

    萧氏努力坐正了身子;肃容看着次子、也是她仅剩的一个亲子一步步走过来。她不需要再去听什么,只需要看着曾珉虚浮的脚步和不再挺直的脊梁;就知道他已经被庶弟武功封爵的消息压垮了。

    武功封爵,这是近五十年来第一人,老三的功勋何等卓绝可见一斑。

    “陛下可是下旨把靖平侯府的世袭爵位给了老三?”

    萧氏叹了一口气,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渐渐已经浸满了她的心,她却无可逃避。正是由于她的疏于斧正,老二才养成了这个性子。

    曾珉蓦地瞪大了眼睛,额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似乎萧氏说的是世上最令人难以接受的大逆不道之言:“怎么可能?陛下当然不会这么做。”

    本朝立国以来;从来就没有庶出子承袭世袭爵位的例子;以后也不会有。无嫡要么过继要么除爵,总之与庶出无关。

    “既然你还是侯爷,老三也成了侯爷,一门双侯乃是国朝从未有过的荣耀,你这幅样子是要做什么?”萧氏不带丝毫感情的说出一门双侯四个字,平静的吩咐道:“我与二老爷有事要说,你们先送二姑娘三姑娘去歇息,阿双也去吧。”

    即使萧氏还在病中,她在这个家里依然是说一不二,话音刚落一屋子人就退了个干干净净,猛然惊醒的曾珉也努力站直了身子,按捺下心底的惊惶。

    “这还好歹有点兄长的样子,”等到屋子里只剩了母子二人,萧氏撇了撇嘴,稍稍动了下隐隐作痛的后背:“要是你不说老三封爵,就刚才那副样子,我还当咱们家要大祸临头了呢。”

    这会儿萧氏还不知道她清醒之前已经风一样刮过阖府的“谋反”一事,看着曾珉面露尴尬还当是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忍不住冷笑一声:“是不是一直以来你拿来安慰自己处境还不算糟糕透顶的老三突然跟你平起平坐了,甚至比你还强得多,你受不住了?”

    曾珉心底极度瞧不起曾磊的事情,还是他少年时有次喝多了耍酒疯,萧氏收拾他的时候听他亲口说的。

    直到那一日,萧氏才知道在她不求上进的次子眼里,他再如何不争气都比庶出的老三强十倍百倍。

    之后的许多年也确实如此。曾珉哪怕是躺在家里睡大觉,官职都比在边关风沙苦寒之地搏命拼杀的曾磊高,他为此心中自得了很久。

    如果当一个人被他总是用来安慰自己,说“瞧,那个还不如我呢”的人迎头赶上,甚至实际上已经超越,他又该如何自处?

    萧氏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庶出的老三的份量心中有数,也早就知道老二迟早会在这个事儿上吃亏。但萧氏教养儿子信奉不摔跤不知道痛,不痛就不知道改的铁律,也就从来没有提醒过曾珉。

    只是事到临头,她这个做母亲的却还是免不了心疼。

    看着曾珉一次次张开嘴巴又合上,萧氏伸出手示意他蹲下,像多年以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你是我的儿子,肃国公萧家可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儿,就是你爹,他虽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可也是条好汉,快收了你这副模样,免得把你爹从棺材里气出来,那我可受不了。男子汉大丈夫,承认你军功不如他又如何?你是你,他是他。拿一百个他换一个你,我也不换。”

    被萧氏说的面上十分不自在,曾珉忍不住小声驳了一句:“父亲不是您说的那样,他……”

    “他什么他,他酒后失德可恕,老三的姨娘没一头碰死就可诛?”被曾珉一语戳中伤疤,萧氏脸色猛地一沉:“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些事不许再提!你要靠着你老子的荫蔽就替他开脱,与那些因为离不开夫君就把事儿一股脑赖到别的女子身上的妇人有什么区别?没出息!”

    曾珉直接被说得都怔住了,萧氏缓了缓才沉声道:“都过去了,罢了。我自问待老三无愧于心,也没额外帮他什么,他能有今日都是他的本事,咱们与他两不相欠。你先管好自己家里吧。”

    “可是他欠大哥的。”别的事曾珉都应下了,只有两不相欠这句他不能认同,老三欠大哥的怕是这辈子都未必还得清。

    萧氏却连眉毛都没动:“那是他欠老大的,老大没了就是他欠福娘的,与你我有什么相干?”

    一句话彻底噎死了曾珉,萧氏拿出枕下的铜铃摇了摇。这还是吴嬷嬷特意放在这儿的,怕的就是她有什么事儿却没力气唤人。

    铃声一响,吴嬷嬷就领着几个丫头推门而入,纳身行礼。萧氏微一颔首,便命她们把三位姑娘都请来。

    一下子从嫡庶爵位跳到了小女孩子,曾珉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不由疑惑的看了萧氏一眼,却也瞧不出萧氏的喜怒。

    不多时,一直在旁边厢房的二姑娘、三姑娘就与离的稍远些的福娘一起到了,显然是奶娘们有意在萧氏面前显现出姑娘们之间的和睦。

    萧氏面上浮现出一抹讥嘲,温和的叫见到她苏醒明显有些激动的福娘稍等,便对着吴嬷嬷点了点头:“阿双也该问出来了,把人带上来吧。”

    吴嬷嬷应声而去,很快就领了一个套着末等制式灰色棉布坎肩儿的小丫头,那丫头进来后头都没敢抬,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瞧着身子都有些抖。

    萧氏却不急着问话,而是转向了曾珉:“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先把家务事辩明白,我们再说别的也不迟。”

    说完,萧氏就看了一眼吴嬷嬷。吴嬷嬷会意,便让小丫头把她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福娘姊妹三人休息的时候,这个小丫头就在她们后窗外头修剪梅枝。府里怕冬日里炭火闷倒了人,像今日这样的好天气,门户闭得并没有那样严。

    比对下丫头的话,再瞧瞧脸色涨红的二姑娘,谁是谁非其实清楚明白的很。

    萧氏连话都懒得再说,加上她今儿也确实是乏了,只得让听得脸都青了的曾珉回去拿个章程,明日来报给她听,之后便让人都散了,单叫福娘吃过晚饭再过来上房。

    等儿孙们都退了出去,萧氏一边闭着眼睛由吴嬷嬷给她通头,一边吩咐道:“去理一理,等我歇一觉起来就告诉我这两天究竟都出了什么事儿。”

    这吩咐让吴嬷嬷如何为难自不必说。出了上房,曾珉连一个眼角都不愿意给女儿们,抬脚就回了前头。

    他刚坐下,就有小厮贴着墙进来回话,说是清远侯府来人了,想问下老夫人身体如何了,十日后能不能接大姑娘过去。

    曾珉刚刚被亲女儿气出了一肚子火气,闻言冷笑一声,就叫小厮请陶府的贵客自己进来说。

    结果陶家来的管事一句话就说得曾珉换了心思。

    十日后乾元帝要驾临陶家的庄子,指名儿要曾家大姑娘也去。

    曾珉踌躇片刻,还是轻咳一声镇定道:“既如此,我那日亲自送侄女过去便是了,也免得总是叨扰贵府。”

    作者有话要说:被好基友吐槽我一点也不萌,辣么,我应该对她这样 o( ̄▽ ̄)d?这样  ???还是(づ ̄3 ̄)づ╭? 这样?

    其实我对她是  ( ̄e(# ̄)☆╰╮o( ̄皿 ̄///) !噗

    亲爱的们,我爱你们,虽然我回复留言的时候不够萌~

    想到你们,我永远都是 ~o(*≧▽≦)ツ 这样!

    第30章

    即便乾元四年末是一个难得的暖冬;地处北方的京城还是时不时有大雪纷扬而落;让相约外出踏雪赏梅的贵胄们不得不将小聚的日子一推再推。

    因此当早就预备着忙里偷闲的乾元帝发现腊月十九果然是个冬日里少有的大晴天之后,不由龙颜大悦,从私库里拨出钱货赏赐了忠君体国的钦天监众人。

    直到带着大皇子和近来愈发顺眼的箫慎与刚刚领命返京的陶谦汇合,乾元帝还忍不住赞了钦天监几句。

    “往日里瞧着他们只会浪费朕的俸禄,卜个吉日都能闹出公主出嫁被雷劈的笑话;没想到今儿倒是给朕长脸。”

    乾元帝口中那个被雷劈的公主是先帝爱女,与宁王一母同胞的嘉敏长公主。那时候他们的母妃端皇贵妃独宠后宫,给嘉敏择的夫婿也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肃国公萧旦。

    谁知道长公主命薄;花轿刚刚出了宫门;她就在由钦天监上下占卜过、先帝亲自圈定的好日子里被一道旱天雷劈死了。

    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天打雷劈而死,先帝差点痛得发了心绞,回过神来就连斩钦天监监正及僚属一十二人,京中风传公主死因者亦斩,连倒霉的新郎官也险些被先帝拿宝剑亲自刺个透心凉,还是当年依旧是太子的乾元帝舍身护住了他。

    萧旦虽然侥幸免于一死,也没有再因为公主猝死而受到任何惩处,但是在端皇贵妃放话之后,萧家老夫人就是寻遍宇内,也找不到一个敢把女儿嫁给萧旦的人家。

    等到萧旦在沙场上为国殉身,先帝痛快的给了他一个忠毅的美谥,扭头就撇开萧旦的同母胞弟萧昂,从萧家远支挑了个箫显承袭了国公府——也就是现任肃国公,又把萧昂过继给萧家族里一个癞头老光棍。

    如果不是乾元帝登基,萧家老夫人就是惦记亲孙子惦记到心肝都碎了,也不可能顺顺利利的把箫慎又过继回国公府。

    现在先帝早就入土为安,端皇贵妃一系也都在宁王之乱中灰飞烟灭,乾元帝提起嘉敏长公主的时候那种厌恶与幸灾乐祸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作为当年宫中种种倾轧龃龉的见证者之一,陶谦没有劝乾元帝不要再提逝者,而是浅浅一笑,示意乾元帝注意下站在大皇子身边的箫慎。少年在听到几乎葬送了肃国公嫡支的旧事后明显全身绷紧,整个人犹如一柄开刃的剑。

    乾元帝面不改色的移开视线,只在垂着眼眸似乎若有所思的长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停了一瞬,便望着庄门外的大道拊掌而笑:“可是来了!”

    说着,乾元帝便命大皇子代他前去迎接。一向以皇帝长子身份傲视群臣的大皇子愣了一下,到底不敢当着他父皇的面儿鄙薄靖平侯,只得叫上伴读箫慎一起乖乖过去。

    “福娘竟然没在你家,朕实在惊讶的很。”一句话支走了儿子,乾元帝睨了笔直站在陶谦身侧的陶子易一眼,戏谑道:“你这侄儿可真听话,朕的金口玉言都指使不动。”

    但凡是个懂事儿的,大皇子都去迎接靖平侯了,他作为靖平侯姻亲家的晚辈又岂能大咧咧站在原地?也该一起迎出去才是。

    陶子易的脸色瞬间惨白,鼻尖都沁出了汗珠,还是陶谦安抚的看了他一眼才好些。

    安慰过晚辈,陶谦便对着乾元帝挑了挑眉:“臣家的孩子都认真腼腆,不比陛下的金枝玉叶们禁逗,还请陛下高抬龙手。”

    乾元帝险些被一句“龙手”噎得岔了气,正要笑骂陶谦放肆,陶谦已经收敛笑容离了座:“不然臣千里奔波归来却不能陪伴妻儿左右,难免会对陛下不够恭敬。”

    眼瞅着乾元帝面上的笑容也是一僵,陶谦见好就收,拍了拍陶子易的肩膀让他跟上,又对乾元帝抱了抱拳:“臣与靖平侯同辈,且是姻亲,哪里能让晚辈代迎,还请陛下容臣告退。”

    说是请乾元帝应允,可乾元帝还没有开口,他就已经大步走了,让人小步子短的陶子易不得不一路连跑带走。

    不过片刻功夫,炉边就只剩乾元帝并一个垂首侍立的李明典。

    “这个陶品贤,朕叫他回来做大司农,多少人抢得打破了头,别说姻亲、祖宗都不认了,他倒好,给朕脸色看。”

    乾元帝忿忿说道,脸上却不见丝毫怒色,反而也起身往门口去了。旁边的李明典一眼瞪退了一个想要跟上去的没眼色的小内监,自己默默跟在了乾元帝身后。

    皇帝一到,陶谦刚刚开了个头儿的寒暄也只能就此打住,以护送侄女为名上门的曾珉更是激动的双手发颤,也顾不得路上雪水混着泥土,直接大礼拜了下去。

    抱着福娘就不撒手的陶谦不禁面皮一抽,附在福娘耳边轻声问道:“你二叔挨了你祖母的打?我怎么看他有点儿瘸?”

    福娘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直接给了舅舅一个大白眼。

    曾珉确实是挨了萧氏的板子。他刚赏了两个女儿一人十下手板,就被知道了“谋逆”传闻始末的萧氏叫到了上房。

    当时没人在场,但是等之后福娘被领过去陪祖母说话的时候,她清楚记得错身出去的小丫头手里抱着的手板是断的,吴嬷嬷忙着给祖母剪断掉的指甲,急得脸都白了。

    那也是福娘第一次见到有人被气到嘴唇发白,祖母刚刚有点起色的病差点又添了新的症候,还是乾元帝派去了两位御医才抑住了。

    但是萧氏在病中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再气也不可能打瘸曾珉。绝对是陶谦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故意当着乾元帝的面儿损人。

    陶谦被外甥女翻了白眼却一点儿也不生气,笑呵呵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便饶有兴味的盯住了曾珉。

    几人之间离的并不远,曾珉当然也听到了陶谦的话。本来他就因为叩首时沾上些许泥水而显得姿容不甚雅观,这会儿更加显得难堪,脸色憋得都有些发青。

    乾元帝却似乎丝毫没有发现二人的不对劲,对曾珉说了句免礼之后就摸了摸福娘的脸颊:“瞧着比上回又长大不少,怎么不见你戴那串菩提子?那可是好东西,朕的母后留下的。”

    宫中朱太后是乾元帝养母不假,但是能被乾元帝以母后一词称呼的,只有故去多年的先帝元后。

    福娘歪了歪头,对着乾元帝甜甜一笑,软软解释道:“福娘太小了,长大了戴,奶娘帮福娘放在了枕头下。”

    说着,福娘还比了比自己的个头,想证明自己确实太小。她曾经偷偷试过,那串菩提子戴手上像绳子,当项圈套不进自己的大头,只能放弃。

    乾元帝果然被她可爱的小模样逗乐了,也不再追问菩提子的事儿,而是把福娘从陶谦怀里硬抱过来,交给了身后亦步亦趋的李明典。

    眼瞅着陶谦脸都绿了,乾元帝哈哈一笑:“品贤,今日雪后初晴,何不让孩子们自己去玩?我们还是与靖平侯一同卧席煮酒的好。”

    也不管陶谦同不同意,乾元帝一边拽着他往里走一边吩咐李明典带几个孩子去庄后清出的空地上跑马射箭,分明吃准了陶谦不敢大庭广众之下跟皇帝动手。李明典应诺一声后抱着福娘就走,大皇子并箫慎、陶子易两个也只得跟上。

    说是去跑马射箭,其实还是男孩儿们之间的比试。福娘百无聊赖的坐在场边,厚厚的皮裘裹了一层又一层,李明典还特意给她又盖了一件北边进贡来的熊皮毯子,她连动一动都难,只能眼巴巴等着看陶子易他们比试赛马。

    结果一等二等,大皇子的玉骢都打了好几个响鼻了,陶子易还迟迟没有把自己的马牵来。

    听着外面传来的说话声,平日里负责给陶子易喂马的老家人急得额头上汗都要下来了。

    “小祖宗,您真真儿是我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叫它一声墨锥又不会少块肉!”

    就是不肯跟着陶子易走的黑色骏马嘶鸣一声,仿佛在附和老家人的话,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的望着陶子易。

    陶子易也听见了外面的嬉笑声,还有人问大司农家的少爷是不是特意去西域买马去了,秀美的脸庞不由一红,却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我说了它叫黑炭,它就是黑炭,它必须认下这个名字。”

    不等老家人再劝,陶子易又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饴糖,伸到了黑马面前:“黑炭,出来。”

    神情专注而认真,黑马低头舔了舔饴糖,突然打了个响鼻,不安的晃了晃脑袋又挪动了一下。

    陶子易去牵马却一直没从马厩里出来的消息自然有人去禀报乾元帝等人。

    乾元帝一听就笑了,懒洋洋的拿酒杯指了指陶谦:“你的侄儿不中用,你还是快去瞧瞧吧,可别没上场就让我儿比了下去。”

    陶谦微一挑眉,别有深意的看了乾元帝一眼,显然是觉得下面有人为了讨好皇帝而背后作梗,气地乾元帝恨不能下地踹他一脚,才从容优雅的披上斗篷出去了。

    他一走,乾元帝突然坐正了身子,挑眉打量起只敢在席上侧坐的曾珉,惊得曾珉匆忙放下酒杯,直接跪在了地上。

    “靖平侯府传承至今,你是第一个没有实职的侯爷吧?”

    乾元帝不急着让曾珉起身,直到炉上瓮中传出点点甜香才不疾不徐的问道,问完也不等曾珉答话便接着说道:“朕属意你为鸿胪寺主簿,不知曾侯意下如何?”

    看着曾珉怔愣之后再压不住眼中的狂喜,乾元帝悠然一笑:“朕有长子品格端贵,曾侯有侄女天性颖惠,此乃天赐良缘,不知曾侯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日更!打卡到完结!我要加油嗷嗷嗷嗷啊!

    第31章

    陶家先祖置办这处产业的时候正值乱世刚刚平定、京城方圆百里人口凋敝,第一代清远侯本人又酷爱游猎;索性直接买下了毗邻的两座山丘及它们之间的谷地;还大咧咧跑去找开国太/祖题匾。

    即便当时有不少文臣哼哼唧唧的说清远侯此举违制,但太/祖生性豪爽重义;又岂会因为大多出身前朝的文人们反对就斥责同样起于草莽的拜把兄弟?

    据野史考证;太/祖不仅用自己一手见不得人的狗爬字为好兄弟题了足够挂满整个庄子大小屋子的匾,还轻提龙足;赏了上折激辩的御史大夫一记狗啃泥。

    太/祖皇帝是草莽英雄;继位的帝王们自然不会同他一样。而那位敢跟太/祖皇帝拍桌子的爆炭侯爷也养出了一个喜文不喜武的面瘫儿子,以至于清远侯府的后代从此之后弃武从文。

    一百年光阴悠然而过,历任帝王对清远侯府或信赖有加或猜忌不止;这个属于清远侯府的庄子也不免一再缩小。加上陶谦曾祖将两座山丘都献与了皇家,到了陶谦之父陶晏然这一代;庄子连初始之时的四分之一都未必有。

    即使只剩下了四分之一,正厅到后面猎场的距离也令徒步行走的陶谦暗暗骂了几句娘。

    就算为了迎接圣驾庄子里里外外都已经洒扫了一遍,泥土夯实的路面也免不了有些许泥泞。在这种路上走了小一刻钟后,天王老子的斗篷也免不了要沾上点脏污。

    这让他要如何在外甥女面前继续做个仙风道骨、无人可比的舅舅?

    唯一能令陶谦欣慰的就是陶子易那臭小子在他到之前就把马牵了出来,与大皇子并箫慎并肩站在了起点处。

    不然小孩子之间的比试还要长辈出面,陶家祖宗都要被羞的从地底下跳出来。

    对三个毛孩子过家家一般的比试没什么兴趣,陶谦径自走到场边,一把抱起了正凝神看向场中的福娘。

    “那些臭小子有什么好瞧的?”毫不客气的挡住了福娘的视线,陶谦颠了颠手臂之后不禁有些疑惑:“奇了怪了,我离家的时候你外祖母不是才说要减了你的点心分例?怎地反倒比以前还更有分量了?”

    要不是学骑术的日子因为各种大事小情一推再推,福娘也不至于看三匹毛色各异的西域骏马看得如此入神。

    结果陶谦这个做舅舅的故意不让她看也就算了,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戳中她的痛脚,福娘真心觉得他根本就是在报复门口的那个白眼。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这些日子总是偷偷吃了陶子易匀出来的那份点心的。

    “舅舅坏蛋!”仗着年纪小,福娘瞪圆眼睛鼓着脸,义正词严的谴责道,软软的指责让陶谦忍不住放声大笑。

    一直谨遵乾元帝的吩咐守在福娘身边的李明典一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熊皮毯子,一边也含笑凑趣:“曾大姑娘天真烂漫,连老奴这样的人跟在曾大姑娘身边都觉着心里暖和。”

    就算心里清楚这些内监一贯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陶谦听着他夸福娘还是不禁微微一笑,颔首道:“李公公谬赞了,甥女不懂事,今儿估计没少劳烦公公,改日我请您吃酒。”

    陶谦是乾元帝跟前的大红人,他的邀约李明典虽说多半不能去,但听了心里也得意,当即又是一礼,神情十足的谦卑。

    应付完李明典,陶谦看福娘还嘟着嘴,忍不住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小气鬼,舅舅把你的红烧肉牵过来,教你喂马好不好?”

    福娘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陶谦莞尔一笑,便偏头吩咐了贴身小厮苍耳几句。

    那匹不幸被吃货主人命名为红烧肉的良驹自从运到京城也一直在这里养着。方才不过是因为福娘不会骑马,猎场里又只有几个小主子,下人们怕出了事儿没法交代才没给她牵来。

    现在陶谦亲自发了话,苍耳很快便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回到了陶谦和福娘面前。

    终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坐骑,福娘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对着陶谦笑的比之前对着乾元帝都甜:“舅舅,教福娘喂马嘛。”

    陶谦算是拿这个鬼灵精的外甥女一点法子也没有,夸张的叹了口气,就从苍耳那儿接过几块饴糖,让福娘伸手来接。

    饴糖块儿大,福娘的手小,陶谦坏心眼的一大把直接放下来,害得福娘双手捧着都险些没接住。

    她只能举着小手眼巴巴看着某个专爱逗外甥女的舅舅惬意的拿糖喂马,心都要被一边舔着陶谦手里的糖,一边总是眨着深棕色大眼睛歪头看她的小马融化了。

    或许是怕再逗下去福娘就真的恼了,陶谦终于把福娘手里的饴糖都接了过去,又把着福娘的手教她怎么拿糖引着马儿与她亲近。

    等红烧肉终于肯低下头让福娘摸它脖颈上的马鬃,陶谦便不动声色的退开几步,恰巧走到了弓腰侍立在一旁的李明典注意不到的角落,对苍耳递了个眼色。

    苍耳会意,悄无声息的走到陶谦身侧,低声禀报:“没人下绊子,是子易哥儿自己把马名儿改成了黑炭,马脾气大、一时不肯认,才差点当众丢了脸。”

    黑炭?

    陶谦微微眯了眼。他似乎记得,陶子易的马原本是叫做墨锥的。

    望了望正在跟红烧肉亲亲热热的蹭脸说悄悄话的福娘,陶谦突然觉得墨锥真是匹难得的品格端方的好马。它该一直不肯跟陶子易出马圈才是。

    陶谦正琢磨着回府之后应该叫先生给陶子易加多少功课才好,场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皱眉望去,却是陶子易突然超过了一路领先的大皇子,驾马跑在了最前头,引得护卫的宫人们议论不止。

    这场比试最初是大皇子提出来的。

    虽然乾元帝只是想让几个孩子一同玩耍,彼此也好混个脸熟,但是大皇子想的更多些,便有意要与箫慎和陶子易分个高下。

    再怎么强调此处出行不分尊卑,大皇子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他说要比,就没有人真的唱反调,连先跑到终点的马奖一袋子新鲜马草这样的彩头都是大皇子一人定下的。

    比试开始后陶子易与箫慎也是不约而同的落后了大皇子一些。

    陶子易是心有顾虑,有意识的时不时勒一下缰绳,箫慎则是心不在焉,放任自己的马一路小跑。

    只有大皇子兴致勃勃,似乎是对这回比试的头名势在必得。

    谁知眼看着终点越来越近,陶子易的黑炭仿佛突然嗅到了饴糖的甜香味一般,箭一样直冲出去,顷刻间就超过了大皇子的玉骢一个马身。

    陶子易面上一白,勒了几回缰绳都不管用后也不敢再与黑炭别苗头,只能伏在马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离终点愈来愈近。

    就是福娘也以为今次的头名非陶子易莫属,旁边红马黑衣的箫慎却在最后关头把陶子易甩在了身后,身形舒展的探手取下了宫人们按照大皇子的吩咐放在终点处的金镶玉五蝠佩,陶子易紧跟着也冲过了终点。

    到最后也没明白自己怎么就输了的大皇子直接狠狠的勒住了玉骢马的缰绳,引得吃痛的玉骢昂首嘶鸣不止,也吓得在场中伺候的宫人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是跪又是劝,才把这位小祖宗哄了下来。

    远远看着大皇子青着一张脸去拿弓箭,半道还踹了个没眼色的小内监一跟头,陶子易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担忧。

    他侧身望向始终一脸漠然的抚摸着马儿的箫慎,轻声问道:“为什么?”

    箫慎手下一顿,狭长的眼眸看了陶子易一眼又转开。

    “你制不住你的马,又不敢赢,我敢,况且家里长辈也说我们家欠陶家人情。”

    语气平淡的解释了一句,箫慎突然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不敢?因为他是大皇子?陛下的儿子你就都要让吗?”

    箫慎问的十分坦然,陶子易却不知怎地有些羞恼,语气也难以抑制的透出几分尖锐:“你刚才不也一样让了?”

    若论骑术,从最后的结局来看箫慎的骑术之好是他或者大皇子拍马也及不上的。

    话冲口而出,陶子易又有点后悔。箫慎毕竟刚刚帮了他。

    他正准备道歉,箫慎却风马牛不相及的回了一句:“你们陶家太久没有人真的上过战场了。”

    说完,箫慎便率先下马走了回去。

    宫 ( 福娘 http://www.xshubao22.com/6/6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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