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海泛微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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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罗祥平醒了之后,却摇了摇头,他说道:“这种命格,我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如何解了这种命,唉……只有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造化是什么?没有人能够详细的给予最恰当最合理的解释。刘二爷沉默了许久,牵着刘满屯的小手走了出去。

    从罗祥平家里出来之后,刘二爷牵着刘满屯满街的溜达,就是不敢带着这孩子回家,一想到这孩子会把刘家所有的人都给克死了,刘二爷这心里就忐忑不安,马上就六十岁的人了,再没有年轻时那冲动莽撞、无所顾忌的豪情壮志,毕竟他这一辈子那些传奇般的生活,也是让现实给逼的,如今踏踏实实过了这些年安省日子,谁还愿意去面对鲜血和死亡呢?

    一直转到天黑,地里的人都下工了的时候,刘满屯也困的累得走不动路了。刘二爷心里一横,打定了主意,自己这辈子生生死死多少次了,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这条命算是硬的出奇,那干脆就跟老天作一次对头,刘满屯这孩子,他养活了!

    心里有了决定,刘二爷抱着快要睡着的满屯就回去了,把满屯放到自己屋里的炕上后,刘二爷去了他大哥家,把俩侄子俩侄媳妇儿都叫到屋子里,直接挑明了来意,以后满屯这孩子归自己养了,家里所有人都不能待见这孩子,不能对他亲,而且自己打明儿个起,就带着满屯搬家,到村南河堤上的水泵房住。原因呢,刘二爷也不瞒着他们,把罗祥平说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他们,这孩子命格硬,会克死亲人的。

    说实在话,谁家爹娘不心疼自己的儿?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能舍得割断了亲情,把孩子给别人么?可问题是满屯这孩子命格太硬,会克死家里所有人,那就不得不把他送人了,毕竟家里头还有其他孩子呢。况且抱养满屯的还是他二爷爷,不是什么外人,这似乎没什么。最让满屯爹娘心里难受的是,二叔告诉他们,以后谁也不许给满屯送吃送喝待见他,就当没这个儿子。

    无论如何吧,刘二爷以他在自家人面前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硬生生将刘满屯占为了己有,没得商量,无需考虑。

    那天晚上,刘满屯在二爷爷家睡得很香很香。

    他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一晚睡下,以后就再没有和爹娘在一起吃饭睡觉的机会了。

    003章 苦难的日子

    光阴飞逝,转眼间已是两年过去,时间到了一九六零年的冬天。

    如果那个时候谁还有闲力在村里溜达一圈的话,就会现,挨家挨户都能听到低低的抽泣声,家家门前挂上了白布。因为饥饿,村里每家每户,都有人饿死了;因为饥饿,人们连痛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即便如此,在村中大街小巷两侧的土墙上,依然是到处刷满了白灰,涂写着“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万岁万万岁。”“赶英超美、跑步进入社会主义”等等诸如此类的红色标语。

    大队部院外的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破喇叭里,时不时还会有气无力的传来一阵阵凄美的歌声:“小高炉遍地开花,新中国跨上骏马……”

    村委会外面的墙壁上,画着一些让人感觉可笑的画面:

    一亩农田里的水稻打出来的稻谷,堆积的比房子还高,上面注了几个字“亩产三万五千斤”,后面还有一句话,争取亩产过十万斤;

    一个老农赶着一辆马车拉红薯,怪异的是车上只拉了一颗红薯,比马车还要大,把马儿累的低头喘气拼了命的往前拉,前面就是人民公社。

    最可笑的是有人画了一列有四十多节车厢的火车,上面却通长压了一个大萝卜……

    就在两年前,人们还都在拼命的干活儿,撕破喉咙喊口号,要赶英超美过上达国家的生活;

    去年春天的时候,人民公社建立起来,村里成立了食堂,“做不做,三百六;干不干,半年粮。”所有的村民每天按时按点去食堂吃饭,地里的活儿也不用做了,要一起过的幸福生活,所有人都觉得,希望已经实现了,幸福的生活,到来了。

    然而谁都不知道,短短半年时间以后,形势陡然直下,快的让人无法适应,反应不过来,还在懵懵懂懂的准备长期享受幸福生活的时候,灾难到来了。村里的粮食开始供应不上,渐渐的,所有人都吃不饱肚子了。

    紧接着,粮食不再是供应不足供应不上,而是彻底的中断了供应,不是不供应,而是根本没有粮食。

    死神的镰刀,开始在村中收割着因为严重饥饿而奄奄一息的生命。

    现实与梦想之间截然不同的矛盾对比,让人觉得很讽刺,很可笑,很悲哀。

    在新中国的历史上,从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这三年全国性的大饥荒,应该是全国人民最为心酸最为痛苦的记忆。书面上,多称之为三年自然灾害造成的困难时期。

    这三年当中,全国有上千万的人因为饥饿而死亡,无论是天灾造成的农作物不收,还是前苏联催债,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不吃不喝还债,或,是政策方针路线的错误,……这些已是过往云烟,永远的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当中,无需多说。

    ……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刘满屯的爷爷因为饥饿,死了。

    一个月后,刘满屯的母亲死了。

    秋末,刘满屯父亲和叔叔为了一袋面粉,打死了乡粮管站的仓库保管员,结果被捕入狱,很快就被判了死刑,半个月后在邯郸北郊被执行枪决,他们,只是饿极了,要弄回来一袋面粉,养活家里的人。

    入冬后,刘满屯自家的两个哥哥因为饥饿,去村后牤牛河里破冰捕鱼,不甚跌入河中,因为无力游上来,活活的淹死在了水深不足两米的河水当中。

    刘满屯的两个姐姐比较幸运,一个姐姐被婶子做主嫁了出去,换回了四十斤玉米。另一个姐姐送到城里当了别人家的闺女,那家两口子是工厂里的工人,闺女送到那儿,能吃上饭。

    把闺女送走之后,刘满屯婶子在家中上吊自杀了。

    如果说刘满屯和刘二爷两个人和那两个闺女已经脱离了这个家庭的话,那么就可以说,刘二爷的大哥一家人,全部死绝了。

    说句实在话,全家死光光这种事儿在当时的双河村,并不算得上最惨,因为村里在三年大饥荒中全家饿死的,足足有十几家还多,而在方圆百里之内,有的村子里除了逃荒出去的人,整个村子的人都饿死了。

    比起来这些死去的人,刘满屯无疑算得上是幸运的人了,有什么人能够天天嚼烂了树根填肚子,而不生病?谁能够大冬天的蹿到田地里刨那些腐烂了的草茎草根吃,却依然活的健健康康?

    刘满屯能!在后来草根树皮都被村民们刨了剥了吃完了之后,刘满屯大冬天跑到河边儿拽着那些烂水草吃,反正只要是植物身上长的,煮熟了,刘满屯都能吃,吃的脸都绿了,可依然吃的津津有味儿,而且不得病。

    这小子什么都能吃,什么都敢吃,而且身体健健康康的,自然让那些身子骨弱,整天饿得奄奄一息的村民们嫉妒,于是村里开始传言,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许多,死了这么多人啊,八成都是因为和这个刘满屯一个村儿,让他给克死的。这传言中那位最该死的人,无疑就是刘满屯了。

    这话说的也算是有出处,刘满屯命格硬,生来就会克死亲近之人的消息,早已在村中传开了,这两年来,少有愿意亲近他的人,若非是碍着刘二爷的面子,刘满屯恐怕早就被村民赶出了村子也不一定。

    至于刘二爷,这位前半生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人物,在这场覆盖了全中国的大饥荒灾难中,再次展现了他人性仗义的一面。他把村中所有没了爹娘的孤儿都领到了家里,能通过关系送人的,就送了人,到最后剩下了四男五女,九个孤儿,这些孩子们最大的不过十一岁,最小的年仅三岁。

    实在是想送人都送不出去了,城市里人的生活状况也出现了严重的粮食短缺现象,这些孩子们,也只能留在了刘二爷的家中。

    收养了其他人家的孩子,刘二爷却让刘满屯独自一人住到了原先的家中,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而之所以让刘满屯住回到家中,是因为刘二爷担心这帮孩子们,被刘满屯这个有着神秘恐怖命格的孩子给全部克死了。刘二爷知道,这些年纪还小,不通人事的孩子们若是生活在一起,他们很快就会玩耍到一起,成为朋友,而对于这些孤儿们,与刘满屯成为要好的朋友,无疑是危险的,致命的。

    至于刘满屯,通过一年多以来的艰苦生活,刘二爷现,这小子根本无需担心他是否饿肚子,因为基本上人和牲口能吃的东西,他都能吃,有些不能吃的,他还能吃,所以刘二爷不担心这小子会被饿死,至于老天降下来劫难把刘满屯害死,在那个时候,刘二爷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况且,这种事儿想帮忙都帮不上。

    即便如此,在这个人人都为活下去而拼命想着讨到一口吃的,却因为讨不到吃的饿死的年代里,谁愿意收养这么多孩子?又有谁,能养得活这帮孩子?

    刘二爷以他人未有的勇气和善良人性收养了这帮孩子们之后,再次展现了他人生中最为强悍的一面,他让这帮孩子们中年龄最大的赵保国领着一个稍微大点儿的孩子和一个最小的孩子,每天去峰峰矿区、邯郸市里那些工人小区讨饭吃。而年已六十的刘二爷,却经常孤身一人,拎着柴刀和绳索去西岗子上,他要去那儿打狼,套野物,为的就是让这帮孩子们能有点儿吃的。

    虽然说这野物难打,每隔上个四五天,刘二爷才能带回来点儿肉食,可在那个时候,已经算是不错了,加上赵保国讨饭讨回来的干粮,加上些干树叶子烂菜叶子,搅和搅和熬成粥,就可以让一大帮孩子们不至于饿死了。当时农村有句俗话,糠菜顶得上半年的粮,也就是说人吃东西已经节省到不能再节省的地步了。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些孩子们虽然年级还小,却异常的懂事儿听话,刘二爷在外面不回来的时候,他们都乖乖的待在家里面,绝对不会出门儿半步。

    年纪最大的赵保国,带着两个比自己的弟弟妹妹去外面讨饭吃,讨到的稀饭菜叶子无法往回拿,就和弟弟妹妹分着喝掉,只要能拿回来的干粮,哪怕是一小口,都舍不得吃,装在袋子里带回来。

    而刘满屯,平日里除了自己弄些能吃不能吃的东西填饱肚子之外,还要守在刘二爷家的门口,防止有些饿极了的人,去家里面跟那些孩子们抢食吃。那时候刘二爷为了养活这帮孤儿们,已经搬到了村里一户大院子里,那一家子人,也早已经都饿死了。

    有了刘满屯守在门口,村里人还都不敢去家中和孩子们抢食吃,虽然刘满屯才九岁,可这小子从两年前刘二爷死后复活那一天开始,就成了村民远远见了就赶紧躲开,唯恐躲避不及的煞星,再加上刘二爷的威名,这个“孤儿院”里,自然也就不会遭受到侵犯了。

    最重要的是,人都有良心,这些孩子们没了爹娘,本来就够苦了。

    ……

    这天一大早的,刘满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细细的草根,时不时的就往嘴里塞一根草根咀嚼着。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二爷爷这次出去五天了,也该回来了,看看天,东边儿的太阳已经变得红彤彤的了,朝霞如同天边烧起了一堆的大火般,煞是好看。

    冷风呼呼的吹了过来,刘满屯懒洋洋的挪动了一下身子,结果很轻松的就从台阶上滑下去,跌入一堆干枯的稻草当中。他把稻草往身上抱了一些,感觉暖和了许多,于是伸手抓了一把稻草,塞了鼓鼓囊囊的一嘴,费力的咀嚼着,一般人是不能吃稻草的,吃了之后会拉不出屎来,最后肚子胀成皮球,一直把人胀死。不过刘满屯是一个比较另类,比较变态的人,他觉得稻草吃了没什么问题。

    歇息够了,刘满屯起身往村北地走去,寻思着能在地里头找到点儿吃的拿回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他很失落的从北地里回来了,什么吃的都没找着。路过牤牛河上的小桥时,现上游河水中飘着两截胡萝卜,刘满屯兴奋不已,立刻不顾严寒,脱了衣服跳入河中,想要把那两截胡萝卜捞出来吃掉。

    可当他跳入河水中握住了那两截胡萝卜后,才吃惊的现,水流比往日里要湍急了许多,他在河水中奋力的游着,却无法让身体稳住。一个直径足有一米多的漩涡飞快的从上方流了下来,在刘满屯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他卷入了水底。

    刘满屯急忙将一截胡萝卜塞进嘴里,屏住呼吸,奋力的挣扎着想要往河边儿游,但是漩涡的力量要比他大上许多,刘满屯在水底下身不由己的被漩涡转了几个圈之后,就有些懵了。很快,漩涡卷着他向下游冲去,在冲过桥头的时候,刘满屯的脑袋撞到了桥孔边儿的石头上,刘满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忍不住张开了嘴巴,那一截胡萝卜飘了出去,一口水钻入嘴中,紧接着刘满屯再次喝下了几口冰凉的河水,身体无力的顺着水向下游飘去。

    巧合的是,下游几十米远的地方,河岸边一棵大柳树因为许多细小的树根被人刨走当食物吃了,再加上生长在河边儿,泥土松软,顽强的挺立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这时候终于无力再坚持下去,轰隆一声倒入了河中,横在了并不宽大的牤牛河中间。

    而恰恰是这棵大柳树上那纷乱稠密的树枝伸在了河水当中,被漩涡吸入水底顺着湍急的水流一路冲下来的刘满屯,被大柳树躺倒入水的那些稠密的树枝给挡住了。

    刘满屯在晕晕乎乎当中,求生的让他伸手抓住了几根树枝,漩涡了疯似的在那些树枝间围着刘满屯激打了一番之后,顺流而下。

    刘满屯抓着树枝,晕晕乎乎的爬到了树干上,无力的趴在树干上呕了好一阵儿,才被冷风一激,清醒过来。

    大命不死的刘满屯惊喜的现,自己打捞到手后来又被迫松开的两截胡萝卜,竟然也被稠密的树枝给挡住了,而且若不是一些漂浮在河水中的烂叶子浮积在了树枝之间,胡萝卜也不会被树枝挡住。

    刘满屯急忙伸手将胡萝卜捞在了手里,顺着树干爬回到岸上,跑到小桥上游把衣服穿上,屁颠屁颠儿的往村里跑去,他得拿着这俩胡萝卜送到“孤儿院”去,因为他知道,那些孩子们需要吃的,而有了这俩胡萝卜,二爷爷会少受些累。

    等跑到河堤上,顺着河堤往村里走了没多大会儿,刘满屯已经被冻的脸色紫了,就连那身上穿的两层单衣,也有一层被冻得硬邦邦的了。

    刘满屯紧紧的抱着胳膊,两截胡萝卜塞在怀里头,哆嗦着往村里走着。

    走到村口的时候,被几个大人拦住了,他们是村里看青的,防止有人从地里偷东西。

    004章 刘二爷病危

    其实那时候地里哪儿有东西吃啊?为了过,不给社会脸上抹黑,庄稼地都荒废了,人们不用干活,吃饭的时候去食堂里吃饭就行了,幸福生活嘛,不需要劳作,即便是有些庄稼地里多少还种了点儿粮食,有点儿收成,可不许个人去地里收庄稼,那是盗窃成果……看青的,就是负责守护集体粮食和庄稼地的人。

    说白了,其实那三年大饥荒,多半都是因为这种极端的左倾路线造成的,要么不干活,要不就是什么“铁锹挖的深,黄土变成金”这类一点儿都不遵守客观自然规律的混账话给闹的,庄稼地里,把一米深以下的土给翻上来,那庄稼能长好才怪呢。这还不算,还要为社会脸上贴金,不用种那么多地,干活儿就是所有人都为了种那十来亩地,到最后成熟了都堆积到一块儿,变成亩产卫星田,高产量,一亩地的粮食就足够吃了,没必要种太多,要不粮食多的没地方放……你说这不是扯淡么?

    打住,有点儿犯忌讳了,接着讲故事。

    话说那几个看青的人拦住了刘满屯,都是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人,村里都饿死那么多人了,可他们却守着村食堂里的一些积攒下来的粮食,平日里清汤清水的倒还能吃饱,算是过的最滋润的人。对于刘满屯,由于村里的流言和对与自身安危的考虑,他们很是讨厌刘满屯。

    现在看到刘满屯冻得哆哆嗦嗦,双臂紧抱着的样子,为的苗树堂问道:“哎,刘满屯,你干什么去了?”

    刘满屯清楚如果让这帮人看到自己怀里揣了两截胡萝卜,肯定会被他们没收,所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越将俩胳膊抱的紧了些。

    于是这帮人看出来刘满屯怀里有东西了,几个大人上前你拉我扯,三两下就将刘满屯的上衣给撕开,两截胡萝卜掉地上了。

    苗树堂皱着眉头呵斥道:“你敢偷集体的蔬菜,看你小子就不是个好东西!念你年纪小,东西交公,赶紧滚回去吧!下次再让我们逮着,非得把你送公安局不行!”说着话,苗树堂弯腰就去捡地上的两截胡萝卜。

    “你敢!”刘满屯大喊一声,惊得苗树堂猛的站直了身子看着刘满屯。

    刘满屯从河堤边儿上捡起半截砖头,气呼呼的瞪着苗树堂。

    另一个看青的人冷笑着说道:“小兔崽子,还长本事了,怎么着?还想打我们?呵呵,就你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

    几个人都哄笑起来,苗树堂干脆上前一巴掌把刘满屯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刘满屯嘴角渗出了血,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的瞪着他们说道:“我还小,打不过你们,可你们谁敢拿我的胡萝卜,我就杀了你们家的孩子,吃他们的肉填肚子……除非今天你们就打死我!”

    “你小子敢!”苗树堂挥手就又要打刘满屯,手举在半空,却没有落下,他看到了刘满屯的眼睛里那满溢的仇恨和浓浓的杀气。

    “你敢拿我的胡萝卜试试,看我敢不敢!”刘满屯一字一顿的低吼着,像是一只愤怒的小豹子。

    几个看青的大老爷们儿都怔住了,苗树堂举起的手缓缓的放了下来,他们都怔怔的看着刘满屯,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要被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吓着了么?

    刘满屯嘴角挂着血丝,鼓着腮帮子,恶狠狠的盯着他们,胸膛急促的起伏着,因为冷而冻得青紫的小脸,看起来格外的诡异凶狠,像只从地狱里刚刚钻出来的小鬼。

    冷风呜咽着从北地里刮来,刮得河堤上被剥了皮的树木吱呀吱呀的响着,几个大老爷们儿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被冷风刮得,还是被刘满屯那双眼睛里冰冷的气息给吓得,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终于在苗树堂的摆手示意下,匆匆离开了,看都未再看刘满屯一眼,或许,是不敢再注视那双透着兽性的狠戾的眼睛。

    刘满屯搂着两截儿胡萝卜走到二爷爷家的门口时,一头栽倒在了稻草堆上,晕了过去。

    赵保国领着弟弟妹妹从外面讨饭回来,刚巧看到了刘满屯躺倒在稻草堆里,脸上紫青紫青的,赵保国赶紧招呼家里的弟弟妹妹们都出来,把刘满屯抬进了屋子里。

    在这帮孩子中,赵保国年纪最大,懂得也多,摸了摸刘满屯的眉头,感觉烫的厉害。赵保国知道这是烧了,急忙跑出去找到村里的医生刘敬民,可医生一说是给刘满屯看病,摇头叹气的拒绝了。这大灾大难的年景里,与其信其无,不如信其有,刘敬民心说这孩子命里面老天爷都不容他,还不如让他病死算了,万一要真是他带来的灾难,兴许还能救下这一村的人命呢。

    既然医生不给刘满屯看病,赵保国也没办法啊,他只好垂头丧气的回了家。刘二爷也没在家,这个家就得他赵保国做主了,眼看着刘满屯烧的迷迷糊糊人事不省,还满嘴的胡话,嚷嚷着要杀了苗树堂全家,赵保国觉得刘满屯肯定这是冻坏了,烧把脑子给烧坏了,得赶紧给他取暖。

    于是一帮孩子们把刘满屯放在炕上,用破棉被裹紧了,屋里冷的不行,赵保国干脆带着弟弟妹妹们抱了些干柴,在屋中间的空地儿上点了一堆火,想着屋子里暖和些,兴许一暖和了,刘满屯就会退烧好起来呢。

    可屋子里的火一点着,这些孩子们就受不了那烟呛了,赵保国领着弟弟妹妹跑到了另一间屋子里。这帮孩子们根本不知道,那些潮湿的柴禾点着了,产生的一氧化碳足以要了刘满屯那条小命。

    这边儿火堆点着没多大会儿,刘二爷拎着个包裹回来了。

    刘二爷一进家就看到了西屋门窗紧闭着,顺着门缝和窗户缝往外突突突的冒着黑烟,刘二爷大吃一惊,急忙跑上去一脚踹开了西屋门,满屋子的浓烟啊,门一打开就往外钻,冷风就顶着烟雾往屋子里吹,刘二爷冲进去打开窗户,等浓烟散去了一些之后,才现躺倒在炕上的刘满屯,紧闭着双眼,上前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下刘二爷急坏了,赶紧把刘满屯抱到了院子里,一边儿招呼着其他的孩子们,一边儿从墙角捧来了积雪给刘满屯擦脸擦脖子,再掐了半天的人中,捏开嘴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呼气,等刘满屯渐渐的有了些许的呼吸之后,刘二爷也不敢往屋子里抱他,从屋子里拿来棉被裹住刘满屯,就让他在院子里躺着,生怕他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万幸的是刘二爷回来的早了一点儿,如果再回来晚些,刘满屯就算是命格再硬,这次也没得救了。

    这一天里,刘满屯先是跳入河中,被漩涡卷住,差点儿淹死,接着回来的路上又跟人差点儿打起来,急火攻心,体表受冷,高烧昏倒在了门口,若是赵保国这帮孩子不把刘满屯抬进屋子里,恐怕刘满屯不病死在外头,也得冻死了。可赵保国这帮孩子们不懂事儿,在屋子里点着了潮湿的柴禾,又差点儿没把刘满屯给熏死在屋子里。

    似乎上天在这一天里,想尽了办法要把刘满屯给弄死,可刘满屯这小子命大,没死。

    于是苍天震怒了,那一天刘满屯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天空中阴云密布,竟然在大冬天里,响起闷雷声阵阵,不一会儿就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看到刘满屯活了过来,刘二爷满心的欢喜,赶紧的招呼其他孩子们熬些粥来,大家都吃饭,担惊受怕的大半天,连吃饭都给忘了。

    本来这次刘二爷回来的时候,是满心欢喜的,这次他在西岗子上转悠了四五天,结果一点儿野物都没打到,原本心里沮丧到了极点,想着一帮孩子们好几天了,就等着自己往回弄吃的填饱肚子呢,刘二爷心里就难受的不行不行的。

    当刘二爷正无助的在西岗子的丘陵地中转悠时,突然现有几个人从西岗子深处走了出来,他心里觉得奇怪,这些男男女女大白天的来西岗子干啥?刘二爷藏身到一块儿大石头后面,偷偷的听那几个人说些什么。

    结果不听还好,一听那几个人的谈话,刘二爷就气不打一处来,原来这几个人都是西岗子西南方向那几个村子里的人,他们都是工人,在市里上班,平日里每个月有工资,还有粮食指标,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最幸福的人了,农民们没吃没喝讨饭去,不就是到市里那些工人小区里讨口剩下的饭食吃么?可这几个工人,竟然拿着省吃俭用下来的白面馒头和玉米面饼子到西岗子深处的土地庙里上供,这不是糟践粮食么?

    等这些人走远了,刘二爷的气消了一些之后,又禁不住高兴起来,这不是白送给咱的吃食么?太好了,家里的孩子们有吃的了!

    刘二爷想到这儿,三步并作两步,一股劲儿跑上了土地庙所在的那座西岗子最高的土丘子上面,钻进土地庙里。一看这上供的东西还真够多的,白面馒头五个,玉米面饼子十个,还有仨苹果,把刘二爷给高兴坏了,脱下上衣把这些吃的包了起来,卷把卷把拎着就回村儿……

    家里的孩子们多长时间没吃过白面馍馍玉米面饼子了?谁都不记得了,反正这些吃食让孩子们都乐坏了,再加上刘满屯也大难不死醒了过来,一大家子的人都乐得不行不行的,赶紧烧火做饭吧。

    刘二爷看的紧,不让这帮孩子们一顿把白面馒头和玉米面饼子都给吃光了,一顿饭只准往锅里放一个馒头,一个玉米面饼子,再把先前剩下的动物骨头扔到锅里面几根儿,带点儿腥味儿,再放上些赵保国回来的时候,和弟弟妹妹一起捡来的萝卜缨子,熬成一锅粥,大家都喝上点儿。

    这算得上是不错的饭食了,天黑了之后,饭做好了,大家都围坐在炕上摸黑一人喝了两大碗,算是连汤带水的灌饱了,大家还都吃的津津有味儿。

    吃完饭,刘满屯这小子竟然活蹦乱跳的,跟没事儿人似的,刘二爷忘了他在西岗子土地庙弄到那些吃食往回走时的凶险和诡异,只是高兴的不行,连夸刘满屯这孩子命硬,身子骨结实,像自己小时候。刘二爷说:“满屯啊,饭吃完了,赶紧回去睡觉去,明儿个来了别进家啊,你小子命太硬,会克死这帮兄弟姐妹的。”

    刘满屯点了点头,刚要往外走,刘二爷突然重重的咳嗽了两声,吐出了两口浓浓的血痰,噗通一声躺倒在了炕上,晕倒了。

    这下把孩子们都吓坏了,哭着嚷着喊了半天,刘二爷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刘满屯和赵保国俩人赶紧冒着大雪跑出去找医生,可村里的医生没在家,据说傍晚的时候带着老婆孩子去投市里的亲戚了。

    俩孩子慌了神儿,不知道该找谁好,想了半天,他们决定去找罗祥平。半路上碰见刚刚讨饭回来的胡老四,胡老四问俩孩子慌慌张张的去干啥,俩孩子年纪小,寻思着多个大人帮忙总是好的,赶紧把刘二爷吐血昏倒的事儿告诉了胡老四。

    胡老四一听,急忙让两个孩子去叫罗祥平罗老爷子,自己匆忙往刘二爷家里去了。作为一名有点儿道行的神棍,胡老四怎么也不相信像刘二爷这类人,平日里身子骨结结实实的,怎么会突然就吐血昏倒呢?

    等到了刘二爷家进了屋子,一看到躺在炕上的刘二爷,胡老四就吓了一跳,赶紧点着了煤油灯仔细的看了半天,才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弄得一屋子的小孩子们不知道是怎么了,吓得全都哭了起来。

    不一会儿罗祥平也赶来了,看到了刘二爷的模样也吓得不轻,上前摸了下刘二爷的脉搏,又翻了翻眼皮看了半天,掐指一算,吓了一大跳,刘二爷这命数,怎么说完就要完了呢?

    正在罗祥平心里紧张的七上八下不知所以的时候,胡老四手里拿着桃木剑和几张符纸冲了进来,嚷嚷着孩子们都出去,然后在屋子里烧起了符纸做起了法式。

    忙活了半天之后,胡老四终于做完了法式,来不及歇口气,急忙和罗祥平俩人安排那帮孩子们去西屋和东里间睡下,他们俩大人守在刘二爷跟前儿,刘满屯也留在了屋子里,谁赶他他都不走。

    罗祥平说:“刘二爷的命格硬实,早先我给他算过,那是活到九十九的命,怎么突然命数就尽了呢?”

    胡老四叹了口气,说道:“这不是命数尽了,是他的命数让神灵给夺走了,也不知道刘二爷冒犯了哪一方的神灵,唉……”

    “可这也不对啊。”罗祥平皱眉说道:“刘二爷八字强硬,鬼神皆敬,哪一方的神灵能夺取了他的命数?”

    “这不是年岁大了,阳刚气不足了嘛,唉,这些日子刘二爷为了这帮没了爹娘的孩子们,耗尽了心血,体质弱了不少,自然没有先前那么硬的运数了。”胡老四摇头叹气一番,说道:“我这做法护住了二爷的命脉,还不知道能撑多久呢,他这身子得好好调养,不然的话,这一病,可就起不来了。”

    说完这些,胡老四和罗老爷子都不说话了,俩人同时看向了刘满屯。

    刘满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两个人,他明白两个人为什么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儿看他,刘满屯说道:“是不是,我把二爷爷给克成这样了?要不,我去死,能不能救活二爷爷?”

    “这……”罗老爷子掉了两眼泪,抹着眼泪儿说道:“傻孩子,这不关你的事儿,要真是你克的,这两年了,你二爷爷早就没命了。”

    “是啊,唉,满屯这孩子,真是,真是……”胡老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安静的有些出奇,煤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了,豆大的火苗儿无力的跳动着。

    过了一会儿,刘二爷在炕上呻吟一声,醒了过来,罗祥平和胡老四赶紧围了过去,嘴里喊着:“刘二爷,刘二爷,您醒了?”

    “嗯……这是怎么了?你们俩在这儿干啥?”刘二爷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起来一半没了力气,无奈的躺下,在他心里面,其实早就不记恨人家胡老四了,刘二爷说道:“是不是满屯又有啥事儿了?”说着话,刘二爷有些紧张的看向了刘满屯。

    胡老四赶紧给刘二爷压了压被角,说道:“满屯这孩子没事儿,二爷,我就是问问您,您这两天都干啥了?是不是得罪了神灵,怎么把您的命数都给夺了啊?”

    “嗯?什么命数?胡老四,你少跟老子胡说八道。”刘二爷一瞪眼,他不喜欢这些话,可由于话说的快了些,忍不住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胡老四赶紧说没有没有,罗祥平在一旁劝道:“刘二爷,胡老四没有胡说八道,你的命数,突然就尽了,你这两天是不是碰上啥稀罕事儿了,或是,你干啥事儿了?”

    刘二爷怔住了,他忽然想到了自己从西岗子土地庙出来的时候,遭遇到的那诡异的事情,以及那万分的凶险。他忽然想到,或说,他相信了以前不相信的冥冥中虚无缥缈的神灵了。

    就在这时,胡老四一眼瞅见了放在炕里头挨着墙角的布包包,里面露出了一块儿白面馒头,而在胡老四的眼里面,那白面馒头上面分明沾着一层鲜红鲜红的血迹,胡老四大吃一惊,说道:“二爷,您那馒头从哪儿来的?那包里还有啥?”

    “嗯?”刘二爷皱起了眉头,寒声说道:“胡老四,你少打那些吃食的主意,这是留给家里一大帮孩子们吃的,你要是敢打这些吃食的主意,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这不怪刘二爷多心,在那个年景里,吃的东西比什么都金贵,为了点儿吃的玩儿命,一点儿都不稀罕。

    “哎呀,我打这些吃的什么主意啊?”胡老四有些气急败坏的站了起来,指着炕角的那个露出白面馒头的包裹说道:“二爷,那白面馍馍,是不是您从哪儿的庙里头偷回来的?”

    “放屁,老子那是拿,不是偷!”刘二爷怒骂道,随即又觉得自己确实像是偷的,而且他有些奇怪,胡老四是怎么知道的?不过他马上又想到,胡老四是个神棍,对这方面很是很是内行,兴许他看出来自己所遇到那些邪事儿了。想到这里,二爷的声音低了下来,也柔和了许多,不过他不会说出自己所遇到的事儿,那有点儿怪的离谱,会把人吓着,他假装疑惑的问道:“哎我说胡老四,你怎么知道的?这是我从西岗子土地庙里拿回来的,你说这么好的吃食,放在庙里那不是糟践粮食么?”

    “完了,真是惹了神灵了!”罗祥平连连叹气起来。

    刘二爷说道:“什么他娘的惹了神灵了?咦,我好像……我记得吃完饭吐了两口血,就昏倒了,到底咋回事儿?”他心里想着,难道,神灵真的药惩罚自己了?

    罗祥平和胡老四俩人摇头叹气,却不知道该如何向刘二爷说。

    “难道,是真惹了神灵了?”刘二爷已经完全相信了。

    刘满屯在旁边插嘴道:“神灵不都是好人么?它有吃的干啥不让人吃啊?”

    两个老人一个中年人全都怔住了,尤其是两个老人,觉得刘满屯说的在理儿,神灵不就是护佑人的么?这些吃的真让神灵吃,它也吃不了啊,放在庙里还不如让人吃了好呢。

    于是都看向胡老四,在这方面,胡老四是行家。

    胡老四犹豫了半晌,才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唉,其实,其实平时村里人迷信的那些神灵,都是,都是邪物,二爷您这……其实就是中邪了。”

    “邪物是啥?”刘满屯出口问道。

    刘二爷和罗老爷子俩人都皱起了眉头,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

    “邪物就是,就是畜生,就是妖怪。”

    “畜生和妖怪啊?那神灵咋不管它们?”刘满屯继续问道。

    “神灵……我也不知道。”

    ……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刘二爷苦笑了一声,说道:“惹了就惹了,这条老命活的也算值了,只是……这些 ( 天命 http://www.xshubao22.com/6/61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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