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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兄弟连》
一枚毛泽东勋章(1)
那年轻时代所经历的浴血奋战像无法忘记的梦一样,时时浮现在眼前。我总想把它拉回来,哪怕拉住一会儿,看看那时候,在艰苦岁月里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事业的忠诚,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那种为保护战友而牺牲自己的高尚品德,那种在党领导下的凝聚力,那种团结奋战互相掩护互相支援的战友之情。但我无力拉回历史,更无力让时间像电影一样回放。 深秋的一天,我为寻找当年平津战役中3师1连的3排长刘春,乘长途汽车来到滦河岸边的小镇。饭馆里熙熙攘攘,都是过路的商人、小贩、农民。我找个位子坐下,要了碗米饭和一盘菜,边吃边问服务员:“这里有个叫柳庄的村吗?” “没有柳庄,有个刘庄。要上刘庄不远,一里多路。” 我问:“住在刘庄都姓刘吗?” “都姓刘,没外姓。” 我离开小饭铺,走上滦河大堤。 深秋,灰蓝的天空浮着几条白色淡云,滦河两岸紫色的芦花已经泛白了,被秋风摇晃着犹如海上的浪花。站在滦河大堤上,我仿佛又看见两岸上的那片灯海。平津大战后,群众在部队中找他们参战的亲人。人们高举着各种形状的灯笼,灯笼上写着被找人的名字。在急行军队伍两侧,老人、妇女、孩子高喊着灯笼上的名字,有的人举着灯笼随着部队奔跑,在奔跑中呼叫着亲人的名字。在一片喊叫声中可辨别出:“有往张庄捎信的没有?” “刘贵,妈妈来找你,你在哪儿?”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在哭喊。 …… 这片灯海犹如夜空中的星星,星星没有把滦河照亮,灯海却照亮了滦河;照亮了夜空。这片喊声震撼着夜空,震撼着滦河的两岸;滦河的水被寒风凝固着…… 我被那片灯海吸引住了,站在滦河岸边,望着两岸那片灯海,望着高举灯笼的人群,特别是他们找亲人的那片喊声,使我的心在震撼,在颤抖,一股酸楚楚的热流涌上我心头。我不是同情,我是想起刚刚过去的那场惨烈战争。 部队急行军通过浮桥,一位年迈的老大爷,踉踉跄跄地走到急行军的队伍身边问:“刘春是我孙子,你们认识不?” 没有人回答他那沙哑、急切的声音。顺着老人不断的呼唤声,我走过去:“老大爷……”老人抓住我的胳膊,急忙问道:“刘春是我的孙子,你认识不?”老人那抖动的手把一个姑娘拉到我面前,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孙子……是1连的。”我还没有回答,围过来一群人争抢着问我,声音重叠交错,我无法听清楚。我把老大爷拉到一边,从老人的目光中,我深深感受到他为了找孙子,是在恳求我。老人问:“刘春……还……”老人急切地要知道孙子的安危,可他没有敢把话直接说出来,他既怕我回答,又急切地要知道孙子的情况。我被老人这种心情感染了,心里一阵难过,眼眶里充满泪水。刘春满身是血,还在和敌人拼刺刀,他精神失常了,可怎么能告诉老人呢?我想安慰老人,可一时又不知说什么,我扶住老人沉默了,稳定了一下心绪,强笑着说:“我认识刘春,他已经过去了。他是1连3排长,他很好,您放心吧。”我知道这是我编造出来的谎言。可不这样我又怎么说呢? 老人一听刘春过去了,失望地哭了。 “来……晚啦!”老人那沙哑、颤抖的声音里,不知含着多少失望和悲伤。他指着那姑娘对我说:“这是我孙子媳妇,刚过门刘春就走啦,想让他们见见面,来……晚……啦!” 我不知是被老人的眼泪感染,还是感情和老人融会在一起,劝道:“您回去吧,我告诉刘春。”当我转身时,听到老人那哽咽的哭声:“我……看不着春了。”这声音撞击着我的心,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在我的耳边久久回荡。 我离开老人,没有走几步又看见一个小男孩,他也举着灯笼站在土坡上,他没有戴帽子,不时地用手捂着被寒风吹疼的耳朵,他在哭泣。我过去问他:“你找谁?”他没有说话,哭得更厉害了。我在想,在这场激战中,他爸爸还在吗?是过去了还是倒在血泊中?孩子在等待他爸爸。我望着孩子沉默了好久,我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我问他:“你怎么不戴帽子?” 孩子没有回答。 “孩子,你回去吧,你爸爸可能过去了。”孩子没有回去,当我离开时,孩子还在那里站着,他在等着他的爸爸…… 在寻找亲人的那片灯海中;不知有多少人再也呼唤不回来了。他们无声无息地长眠在大地上,他们的坟头将随着不断逝去的岁月,被秋天的风、夏天的雨荡为平地。可那亲人的呼唤声却永远回荡在这片土地的上空,回荡在历史的长河中,回荡在人们心里。 我来到刘庄,看到破旧的草房前蹲着几位老人在聊天,我刚要过去问,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跑来,她胸前别着个奖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在战斗中有特殊贡献的,一次立三大功才荣获的毛泽东奖章。 我问:“小姑娘,你姓什么?” “姓刘。”小姑娘说完就跑了。 蹲在房前聊天的一位老大爷,从嘴里拔出烟袋问我:“找谁家?” 我走过去说:“40年前有个复员的排长,叫刘春。” “刘春?”他望着对面的几位老人。  
一枚毛泽东勋章(2)
另一位老人问:“刘春,是不是疯了的那个?他是复员的。” “对,他还在吗?” “早死啦。” 我蹲在老人身边,问:“他是怎么死的?” 另一个老人说:“他打部队回来就是个半疯,听见响声就犯病,哪家孩子放个炮他也犯病,犯了病拿着棍子喊冲喊杀地乱跑。那天夜里下大雨,打了个大雷他犯病了,拿着棍子跑出去,喊着冲、喊着杀地一直跑到滦河里淹死了。” “他家还有人吗?” “有,他有个弟弟。”他问对面的老人:“他家那个老二大号叫啥来?” “叫刘田。”老人指着说:“就住在前面那个院里。” “谢谢您。”我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进篱笆院,看到门框上有个长方形的小木牌,木牌被长年烟熏得和黑门框一样的颜色,木牌上的几道裂缝把“光荣军属”4个字扭曲地分开了。我站在门外:“家里有人吗?” “谁呀?”出来一位妇女,看上去有50多岁了,她问我:“你找谁呀?” “我是刘春的战友,听说他已经去世了,他是哪年去世的?” “咳,30多年了。快屋里坐。”我随着妇女进了房屋,妇女急忙扫了扫炕:“快坐下,啥事呀?” “刘春是我的老战友,我是来看看他,没想到他去世了。刘春是你什么人?” “咳!”她长叹了一声,“是我丈夫。” 我想起来了:“你还记得吗?我们见过面,刘春的爷爷带着你到滦河边上去找刘春。” “是呀,我哪敢认哪!他从部队回来就时常犯病,一犯病没白天没黑夜地拿着棍子,在村头喊冲喊杀的,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她嘴唇颤抖着,擦了把泪:“他拿着棍子跑到滦河淹死的。” “没人救吗?” “咳,有人救,黑灯瞎火的没救上来,第二天才把尸首捞上来。” 我问:“家里几口人?” “4口人,儿子媳妇下地啦。” “这小女孩是你什么人?” “是我孙女。” “她胸前戴的奖章是谁的?” “是她爷爷刘春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奖章吗?” “啥奖章?” “这是毛泽东奖章,在战场上一次立三大功的战斗英雄才有。” 妇女没有感到奖章的珍贵,她“咳”了一声没有说话。她的这声“咳”含着多少她没有说出来的内容,我不知道。我很难过,用生命换来的最高荣誉,成了孩子的玩具…… 她问我:“这还有用吗?” 我回答:“这是刘春同志的最高荣誉。” “荣誉,荣誉是啥?”一丝使人难以理解的笑意挂在嘴边。 我怎么回答?我无法回答。因为荣誉对她来说没有实用价值,只是一个不实用的符号。 小女孩问我:“爷爷,你也有奖章吗?”我把孩子搂在怀里,告诉她:“我没有,你爷爷才有。你爷爷是战斗英雄。” “他疯啦,这也是战斗英雄吗?”孩子的话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我的心被孩子的话撕碎,我控制不住,眼里含着没有流下来的泪。我看孩子把胸前的奖章摘下来,递给我说:“我不要了,给你吧。”我从孩子手里接过奖章,看着毛泽东奖章,那惨烈的战斗,那暴风雨般的枪声,那不间断的炮弹爆炸,震得大地在颤抖,战士们在血与火的风暴中,前仆后继。那是打锦州,那是辽西会战,那是天津的攻坚,那是衡宝战役的拼杀。那血,那满山坡的尸体,都呈现在奖章上。我无声地把毛泽东奖章递给孩子的奶奶。 她接过奖章看着,看着,滴滴眼泪滴在奖章上,她把奖章递给我说:“他死了30多年啦,你是他的战友,给你留个念想吧。” 我没有资格接这个毛泽东奖章,毛泽东奖章是战士的血和生命凝结的,我感到奖章是那么沉重。她看我没有接奖章,颤抖地说:“你带回去……”她哭了,再没有说下去。我什么话也没有说,看着她手里的奖章,默默地离开刘春同志的家,默默地走上滦河大堤。我望着滦河,滦河的水还是那么清澈、平静,偶尔水面上浮起微微涟漪。仿佛河水也在神思恍惚之中,回忆那片喊声,那片灯光……
中国兄弟连(一)
学校组织学生到前线慰问演出,我们坐着大车拉着道具,走在雨裂里。雨裂是上百年雨水把高大的黄土山,冲雕成纵横交错、奇形怪状的沟壑,有的像把利剑,有的像牧童横卧,有的像凶神恶煞。这些被雨水劈开的裂缝宽窄不一,沟沟相通。陡峭的深沟有数丈高,沟宽两辆大车可并行。两个人隔着雨裂要相聚,别看近在咫尺,也要走十几里路才能碰到一起。坐在大车上只能望着一线蓝天,周围全是陡峭的绝壁。雨裂千姿百态,雄伟壮观,是大自然经过上百年上千年雕凿出来的作品。 我们还没有到前线,国民党93军在飞机配合下,已经开始向解放区——哈达进攻。敌强我弱,部队被迫战略转移,我们也跟着部队大踏步的“战略”后退。 我们22个不同年级的男女同学,集体参了军,脱下学生服换上棉军装。军装是深灰色的,虽然布纹粗糙,但穿上新军装特别高兴。团里的管理员找了一套最小号的棉军装给我,可穿上还是又肥又大,棉上衣过膝盖,棉裤拖着地。团长看我穿着又肥又大的棉衣实在不合体,笑着对管理员说:“找老乡给小苏改一改。” 管理员为难地说:“现在改来不及啦。”团长便让女分队长茵菏老大姐,把袖子和裤腿卷起来用针线缝上。高高卷起来的袖子,像两个白套袖,肥大的棉上衣像披在身上的斗篷,我拖着高卷的白裤腿走在部队的行列里。 文工团团长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总是对我笑嘻嘻的,他虽然是我见到的部队里最高的官,但我没有惧怕的感觉,反倒感到亲切。团长为了“照顾”我们新参军的,把我们分散在各个分队里,由分队长领导我们。 入冬后,国民党继续进攻,我们跟着部队日夜急行军后撤。天气特别寒冷,风卷着雪在荒原上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棉衣被寒风吹透了,上面挂着一层白霜,眉毛上凝结着冰凌,全身冻得颤抖。在大风雪中没有宿营地,无休止地走…… 我们新参军的同学,困得在行军路上睡着了,有的同学掉在沟里,有的同学边走边睡离开队列,被人又拉回来。疲惫和饥饿,寒冷与困倦,已经超出我们所能承受的极限。我在一次夜行军里,因睡着了两次掉进壕沟,有一次撞在前面人的枪上,把鼻子撞出了血我也没有醒。在夜行军中,领导为了照顾我们,从政治部拉来几匹马,让女同学和我们年龄小的骑。我没有骑过马,看着又高又大的马心里害怕,怕马尥蹶子把我摔下来。高头大马我上不去,团长和两个老同志把我连抬带推地扶上了马。我骑上马很紧张,手不知抓什么地方。牵马的饲养员一再对我说:“别睡着了,睡着了摔下来。”我更害怕了。在马上虽然能歇歇迈不动步的双腿,可马上更冷,冻得我全身颤抖。我想起了家里的温暖,想我的妈妈,在家暖暖的多好,何必受这个罪?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和刚穿上军装的心情,完全不同了,那种穿上军装的兴奋情绪,再也没有了。累得我像滩泥似的没有支撑力,我忍受不了啦,在马上哭着哭着睡着了。牵马的饲养员不断推醒我,怕我从马上摔下来。 黑蒙蒙的天,飘着雪花。夜行军一个接一个,离家越来越远啦。同学们没有吃过这样的苦,都想家了。在行军的路上,有3个高年级同学,在当地老乡的“帮助”下逃跑了。 有一天上午,紧急集合,把我们同学们集中在场院里,军区政治部主任和保卫部长来看望同学们。主任讲了不少革命道理,为什么要革命,要参军。讲完话后,保卫部长叫我们其中一个同学的名字:“何千。” 何千举起手:“到。” “你跟我走。” 何千是比我高两年级的同学,他被保卫部抓起来了。他一被抓,把我们的同学全镇住了。还听说抓了个老乡,因为老乡“同情”何千,要帮助他逃跑。何千同学一直关押在警卫营,在行军途中我还常常看见他。
中国兄弟连(二)(1)
经过半个月的行军,我们到了蒙山。蒙山是边陲的土城,三面是寸草不长的沙丘,一面是萨拉日娜河。萨拉日娜河的夏季两岸绿草如茵,河流像一条输血的大动脉,抚育着蒙山城。冬天的北风把沙土扬起,蒙山县城天昏地暗,被黄土弥漫着。冬季的萨拉日娜河一冻到底,城里的人们家家抬着冰块,化冰饮水。 我们住在一个破旧的戏园子里,戏园子没有人,也没有火。天下着大雪,冰凉的土炕上铺着厚厚的茅草。每天夜里都把我冻醒。天冷不愿起来小便,常常憋一夜,有时尿在炕上。分队长为了取暖生了个火盆,满屋烟雾缭绕,虽然呛得我又流眼泪又咳嗽,但总比冻着好。有一天夜里,烟把我呛醒,我抬头看火盆下的桌子着火了,我大喊:“着火啦!”人们起来披着衣服往外跑。团部命令今后不准生火盆。从此,这点热量也没有了。我们吃的是小米,小米里几乎一半是没去壳的谷子,含在嘴里像沙子粒。菜是一盆汤,汤里除了几片胡萝卜外,上面仅飘着几滴油星。每顿饭都是用菜汤把三四碗饭送下去。我每顿饭都得吃三四大碗,到晚上却还是饿得要命;饿也只好忍着。有时,我到炊事班找老班长要锅巴放在口袋里,等晚上饿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吃,吃起来虽然像牛筋,但特别香。现在想起来,任何糕点都没有锅巴好吃。 白天排节目,我除了唱歌外还打“霸王鞭”,是为蒙山党代会演出做准备的。 在蒙山生活十分艰苦。团领导号召老同志要关心、帮助新同志。为了调动每个同志的积极性,每个分队发个记功本,每天不管是分队长还是团员,只要看见有人做了积极的或消极的事,包括发牢骚、讲怪话,所谓的自由主义在内,都有责任记在本上,定期交给团部。团部根据本子的记载,进行表扬、批评。我受过表扬也受过批评。 戏园子的观众席,都是土坯和砖垒起来的。有一次,我看见比我们年龄大、参军比我早的张成给戏园子(排练场)观众席垒起了两块砖,我没有给他往本子上记,因为张成这个人平时我看他就不顺眼,摆老资格,歧视我们新参军的。他让我把他垒砖的事给他记在记功本上,我说:“我没有看见,我不记。”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给我记?”他看我个小体弱,过来要打我,正遇上我们分队的赵显,赵显批评了他,他不服气和赵显打起来了,把后台烧牛粪的炉子撞倒了,几乎起火。张成打不过赵显吃了亏,他拿起上刺刀的道具枪就追赵显,赵显吓得往团部跑,一边跑一边喊团长。团长为这事召开了大会,把张成关了禁闭,批评了赵显也批评了我。分队长问我:“张成垒砖你看见没有?” “我没看见。”我心里想:我才不愿意给他记,垒两块砖也记在本上有什么意义?同学们都在私下议论,对这个记功本非常反感,搞得人人心烦意乱,名义是记功本,实质上是掌握每个人的思想动态,尤其是对我们刚参军的同学。这个记功本副作用太大,它起不到积极作用,因为记在本子上的,除了鸡毛蒜皮的事没有真实的东西,只能造成相互嫉妒,相互报复,互相攻击。 分队长问我:“张成说你看见了。” “我没有注意他垒砖。” 记功本一直行使着它的使命。 我第二次受到批评,是我们到蒙山后第一次演出,给过路部队和机关演出《白毛女》。1945年深秋,军区文工团刚到哈达,给我们学生演出《白毛女》。那是我第一次看歌剧,随着剧情的进展我一直流泪,我激愤、我恨地主黄世仁,尤其是杨白劳喝卤水后,穆仁智拉喜儿去顶债,赵大叔说了一句:“……给你爹磕个头。”我几乎控制不住地大哭。我没想到,现在我参加了演出《白毛女》,还管起了道具。当时,演出的团员没有专业,是“万金油”,什么都干。谁都使唤我,除了向老百姓借演出所用的“道具”外,惟一的“重任”是在演出时,要把道具给上场的演员准备好。第一幕闭幕后,穆仁智上场要提灯笼,我在第一幕闭幕前,因为给演赵大叔的演员找烟袋,忘点灯笼了。穆仁智要上场,灯笼没点着,我越着急灯笼越是点不着,乐队前奏已经过去了,我的灯还没有点着。田副团长演穆仁智,他灵机一动,在幕后唱开了:“讨租,讨租——快给我灯笼。要账,要账。还没有点着——要了东庄要西庄。”过来两个人帮助我点灯笼,人越多越乱。虽然把灯点着了,在匆忙中把蜡烛碰歪了,当“穆仁智”提着灯笼上场重新再唱那两句时,灯笼着了,田副团长只好在台上吹灭灯笼,吹了几口没有吹灭,台下观众鼓掌、大笑。这场戏就“砸”在灯笼上了。演出结束后,团长批评我精神不集中,点了我的名。 我在分队会上低着头,很难过地检讨说:“我很懊悔,由于自己没有重视道具工作,没有想到一件小道具影响了演出效果。我思想不集中,这场戏是‘砸’在我缺乏责任心上……”我哭了。分队长认为我检讨还算深刻,他说:“从没有点着灯笼,可以看出小苏不重视道具工作,今后做什么工作都要踏踏实实认真负责,把工作做好。” “我一定改正错误,一定认真负责做好工作。” 受到批评的还有孙俊生。装置组是演出时的业务组织,他是装置组负责拉幕的。孙俊生所发生的事故是在第二场给部队演出,也发生在穆仁智上场。杨白劳喝卤水后,二道幕拉上,因为舞台上的照明,是用3个大铁勺装满油,铁勺周围是点燃的棉花捻,吊在舞台上。拉二道幕的绳子坠下来了,孙俊生想把绳子拉起来,滑轮卡住了绳子,他猛地用劲一拉绳子把铁勺碰翻下来,正好扣在我们田副团长的头上,把他烫得大叫一声往后台跑。看戏的观众大笑,站起来鼓着掌大喊:“好啊,烫死穆仁智!”我也憋不住偷着大笑。田副团长到了后台又擦又洗,用猪胰子、用碱沫,弄得满头满脸粘乎乎的,他还喊疼。过了好久,我想起来还在笑。有一次,我们正在吃饭,我忽然想起来了,笑得我把饭喷出来了。孙俊生问我:“你笑什么?”
中国兄弟连(二)(2)
我一阵大笑后说:“没笑什么。” “是不是笑田副团长挨烫?” 他一问我,笑得我弯着腰:“不是不是。” “什么不是,准是。” 第一次给蒙山党代会演出《白毛女》,演赵大婶的演员是我们同学,她怕冷,化好妆后坐在碳火盆旁,等上场时,不知怎么搞的晕过去了。这得马上急救,我们文工团没有医生,各种土办法一齐上,又掐人中,又灌醋,又往嘴里塞仁丹,又做人工呼吸,各显身手。没有多一会,不知道什么方法起了作用,她慢慢缓过气来了。虽然缓过来了,头痛呕吐不能上场,必须换演员。所换的演员也是我们同学,她没有上过台,一上台就哆嗦,更没有演过赵大婶,现对台词,台词对了半天,她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台词没有对完就要上场啦。在上场前,团长对她说:“在场上随机应变,别冷场就行。” 她皱着眉头说:“给我提台词吧?” 只好幕后给她提台词,团长把我叫过来:“你在幕后给她提台词。”我提着马灯拿着剧本蹲在幕后。 “赵大婶”在场上越是紧张,越听不见我提词的声音,前排的观众都听见了,她还是听不见。她回头对我说:“大点声!”我没有提过台词,我一紧张把剧本看错了行,她就按着我看错行的台词说,演大春的演员无法对话,他转头对我说:“错行了!”我还没听见,继续按错行提台词。由于我看错行,台上演赵大婶的演员我提什么她说什么。她这么一来其他演员可就“傻了”。“驴唇对不上马嘴”,根本接不上茬,这场戏就这么乱糟糟地对付下来了。 在总结会上,演赵大婶的演员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她说:“是小苏提错台词我才乱的。” 我怕挨批评,争辩地说:“什么我提错台词?我是按剧本提前提词‘打个提前量’,让你有准备,你听不见还怨我?” 团长没有批评我。对晕过去的演员没有上场,虽然团领导没有批评她,可有人说她是闹情绪、撂挑子。说她不能坚持演出,没有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的精神。
中国兄弟连(三)
我们到蒙山县城后,当时敌情很严重,蒙山除了机关外就是一个警卫营,没有战斗部队。号称国民党地下军的土匪有上千人在蒙山外围。土匪头子黑龙在蒙山街上被我们县公安局抓住了,二号土匪头子白龙为了救黑龙,带着上百人的土匪混入蒙山县城,听说春节前准备劫狱暴动。 1947年1月4 日,天很冷。晚上,我们全团集合在一间大房子里,团长宣布:“零点,全城大搜查,所有住在蒙山的机关、部队、文工团、医院,全部参加,挨门挨户清查土匪。” 文工团分了3个组,一组团长带着,二组协理员带着,三组田副团长带着。有二三支马枪,团长、协理员和分队长有三四支短枪,把枪平均分配给各组,没枪的人有的拿把刺刀,有的腰里别颗手榴弹。我没有枪,分队长给我在腰里别了颗手榴弹,告诉我:“别拧开盖拉弦,一拉弦就爆炸。”我一听要爆炸,忙说:“我不要这玩意,在腰里爆炸咋办?”文工团协理员看我眼睛总盯着腰里的手榴弹,他对分队长说:“怎么给小苏个手榴弹?别让他给弄响了。别让他去啦,让人一拔拉把他就拔拉个跟头。” 我穿的棉衣没有改,又肥又大像个半大衣,裤腿和袖子卷得老高,棉衣领子大得向下耷拉着,风从领子灌进去,前胸后背冰凉,每天冻得流着鼻涕。女分队长茵菏老大姐看我老缩着身子,她给我围了一条毛巾。 团长看我的样子,笑笑说:“别去了。”所以我没有参加搜查。 蒙山城里没有几间砖瓦房,老百姓住的都是土坯垒的房子。全城没有电灯,白天很萧条,晚上几乎见不到人。夜里很静,偶尔听到全城惟一的小天主教堂的风琴声。在这边陲的土城里能听到这么悦耳的声音,我很奇怪,没事的时候我就跑到天主教堂门前,等着听风琴声。跑去几次也没有听见,后来听说风琴是给城里土匪报信的,我再也不敢去了。 那天夜里的大搜查是蒙山城历史上没有过的,街道、路口被宵禁,到处是端大枪的警卫营战士,全城敲门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犹如点燃了一挂上百、上千、上万头的鞭炮。 那天夜里搜了个底朝天。在搜查中,医院没有遇上持枪的土匪,文工团遇上持枪的土匪了。我们分队长叫开老乡的门,团长看见一个黑影从柴垛窜到墙角,团长喊:“站住!”黑影没有站住,爬上墙要逃跑,团长和分队长都开了枪,天很黑,也不知道打着没打着。枪一响,一组可就乱了,东撞一头西撞一头的不知往哪里追。经过一阵枪战,被警卫营的战士击毙一个土匪逮捕了一个。我们文工团一个唱歌老跑调的李坤,被子弹划破肚皮,蹲在门外大叫。那一夜,查出上百个嫌疑分子,都集中在戏园子里,由公安局的人负责审讯。土匪头子白龙是在小教堂里抓到的。搜查还没有结束,就秘密地把黑龙、白龙处决了,没有用枪打,是用刀砍的,说是为了保密,以免土匪劫法场。
中国兄弟连(四)
1947年2月1日晚,我们文工团到大营子野战医院,给从前方下来的伤员慰问演出,这是第二天演出。台口吊的汽灯是野战医院的,演出的是话剧《子弟兵和老百姓》。文工团所有的人几乎都上台了,因为“子弟兵和老百姓”的群众演员特别多。一二幕闭幕后,第三幕演员刚上场,枪响了。台上的演员以为是效果枪,可又一想,这时候不该有效果枪声,再看台下可乱啦。接着就是机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台下的伤员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让医务人员背着散开了。野战医院院长跑到后台对我们团长说:“有200多土匪,警卫排在抵抗,警卫连很快就过来了。你们先不要动,都到台后面隐蔽,不要乱跑!” 舞台是土堆起来的,我们都穿着舞台上的八路军、老百姓、日本鬼子的服装,趴在土台子后面。后来,院长跑过来让我们转移到大院里,大院离“舞台”还有段距离。演员们一听转移就乱套了,有的人不顾一切地穿着舞台上服装往院里跑,有的人还跑错了方向。由于夜间看不清,住在村外的警卫连来增援,看见一群穿各种衣服的“土匪”向野战医院大院“冲”,警卫连误认为我们是土匪,立即展开了战斗队形,端着刺刀就冲过来了。一看这是要灭我们,吓得我和男女演员赶快张着大嘴喊话:“我们是文工团演戏的!”为了使警卫连听得清楚,团长挥着手指挥,全团一齐喊:“我们是文工团演戏的。”喊得还真整齐,就像“大合唱”。由于“大合唱”,我们才没有被警卫连给灭了。 后来,我听说除少数土匪逃跑外,大部分土匪被警卫连歼灭了。大家松了口气,互相模仿当时每个人的“丑态”大笑。
中国兄弟连(五)
1947年3月9日,为配合东北、华北各战场作战。我们离开了蒙山,向敌占区挺进。 蒋介石扬言的三到五个月消灭解放军不但没有实现,相反,从1946年2月到1947年2月,国民党军被解放军歼灭七十一万三千四百余人,被迫放弃对解放区的全面进攻,改为重点进攻。国民党在东北所发动的重点进攻,被解放军“三过松花江”出击江南,“四保临江”所粉碎。迫使敌人在东北先南后北的重点进攻转入防御。东北总部根据毛泽东和中央军委指示,为进一步改变东北战局,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夏季攻势。 4月13日,东北总部电示冀热辽军区:采取大部队进攻,牵制敌人13军、93军东调,保障夏季攻势顺利实施。为牵制敌人13军、93军,部队当即从蒙山出发。 经过3个月展开的夏季攻势,解放了大片土地,使冀热辽和东北解放区连成一片。军区抽调了一批干部到东北去,组成赴东北干部团。 赴东北干部团以军区宣传部长许文为团长,团员有:第七军分区政治部主任袁中、财政厅长王瑞、五军分区副政委邓民、九军分区政治部副主任丁瑞山、十二军分区组织部长孟昭云、专员陈玉坤、女医生秦玲。 东北总部宣传部通知,各军区、各纵队文工团派人参加短期美术训练班学习。我喜欢画画,团长为了培养我,让许文部长把我带到哈尔滨美术训练班。我随着干部团离开了蒙山。 干部团里还有我们同学何千,经过审查后没有政治问题,他主要是怕苦怕累想回家,属于思想问题。他调到军分区,也随着干部团离开了蒙山。没有想到,此行竟是他和我的永别。 我们和文工团同时从蒙城起程,沿着萨拉日娜河进入内蒙荒凉的戈壁滩。戈壁滩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沙丘,寒冷、荒凉,北风呼啸。风把沙丘划出一条条的纹路,像大海中的波涛,纹路上的点点残雪则像浪尖上的水花。
中国兄弟连(六)(1)
我们宿营在沙丘环抱着的一座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小村落里的土房是用土坯垒起来的,房后的窗户被沙堆埋没,沙堆几乎和房顶一样高,一步就能迈上房顶。房屋的颜色和沙丘一样是土黄色的,显得枯燥没有生机,没有活力。我们就宿营在这里。 这里的初春是寒冷的。荒凉的沙丘上一抹夕阳,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晃着牧鞭,赶着一群羊从沙丘上缓缓走过来。 夕阳下的小村落,炊烟袅袅。小村的街道上停着大车和马匹,站着一群穿灰布棉衣的解放军干部、警卫员、战士,给这个小村庄带来了从来没有过的热烈气氛。警卫员提着行李牵着马,管理员拿着小本走过来说:“许部长、袁主任你们住在村东头姓刘的家。”他手指了指接着说,“邓政委、孟部长、王厅长你们跟警卫员小黄去。”三位首长跟着小黄走了。 “丁瑞山副主任、陈专员,你们跟我走。”管理员回头看见何千、军医秦玲和我。他又说:“何干事、秦医生、小苏你们等会儿,我回来再安排你们。” 秦玲中等身材,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她文雅、善良、宽和、正义。当你看她的时候,你会感到她像雾中的一颗寒星,既朦胧又真切。她的目光中潜藏着智慧,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神韵。她苗条的身材被那宽大、不合体的灰色军装包裹着。在我的目光里,她集中了所有女人的美。 干事何千是刚参军的学生,他沉默寡言,文质彬彬。 警卫员、饲养员跟在首长身后,提着行李,拉着马匹向村街散去。熙熙攘攘的小村街,一下空旷了,又恢复了原来的寥落。 “喝……嗷……”传来童音的吆喝声,接着是一声响鞭。小小身影不断甩着响鞭,赶着羊群走进小村街上。随着清脆的响鞭他吆喝一声,羊群自动分散,走进各自的院落。我奇怪地对秦玲说:“你看,羊自己回去了。” 秦玲新奇地说:“是呀,多有意思,羊还认识自己的家。” 何千用手推推眼镜:“它们不会走错吧?” 炊事员老刘一边卸车一边说:“不会,早上各家把圈门打开,外面羊倌一吆喝羊就都出去了,晚上回来羊倌又一吆喝,又都各回各的家了。” 秦玲笑笑:“这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不自己放羊?” “咳,这一家一户的,养三五只羊怎么放?全村合起来雇个羊倌多省事。” 放羊的孩子是个六七岁的男孩,衣服褴褛,没有帽子,脑袋上套着一个又黑又脏的大人的衣袖,脚上穿着一双几乎没有底的鞋。羊群散了,他站在大车旁看看陌生的秦玲,又看看炊事员老刘。 老刘问:“孩子,你几岁了?”孩子没有回答,好像他不知道他几岁了。 秦玲问:“你叫什么名字?”何千看他摇摇头,感慨地说:“看这样,孩子可能没有名字。你小小年纪放这么多羊累吧?”孩子仍没有回答,抹了把鼻涕跑去了。老刘、何千、秦玲和我同情地望着小小身影消失在远处。 干部团团长许文,是个十分精明强干的中年人。他和干部团副团长、政治部主任袁中从院子里出来,迎面遇上政治部副主任丁瑞山、财政厅长王瑞。许文问:“你们住在哪儿?” 丁瑞山:“我们两个就住你们隔壁。” “走,咱们去看看警卫班的同志住好了没有。”许文刚转身看到何千、秦玲和我提着行李走过来:“秦医生你们住哪儿?” “我和何干事、小苏住在一个院。许部长,听说明天不走啦?” “是啊,我们从蒙山出来,走了5天啦。快到敌占区了,我们在这里等等护送我们的骑兵连。”许文笑笑说,“怎么样,害怕不害怕?” “跟着这么多首长,怕什么?” 袁中:“小苏准害怕。” “我不害怕,我要有支枪就好了。” 袁中一笑说:“你还想要枪,你个儿还没枪高。真打起仗来,你和秦医生可别哭。” 秦玲脸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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