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兄弟连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明天不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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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的观察要有一定的距离,太近不行,太远了也不行,要在一定的距离才能看清,才能准确无误。你对刘枫的观察就是你站得太近了,带着倾向、受着感情的缠绕。你理解我的意思吗?好好想想,你还年轻,不要影响你的事业。”  郭小梅对李瑞的这段长篇“教诲”,可以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仍深深地陷在惶恐中。  宣传队长不能制止首长的谈话,但他反感地看了一眼李瑞说:“小梅,快换衣服,看冻着。”  李瑞这才结束了他的谈话,他这时才把放在小梅肩头上的手拿下来,亲切、热情地说:“好吧,咱们以后再谈。戏演得很好,你是很有艺术天才的。”在他离开后台之前,又补充了一句:“小梅,你一定要好好爱护身体。”他抬起头向其他队员晃晃手:“同志们辛苦了。”

    中国兄弟连(二十二)(1)

    10月6日,大雪飘落,覆盖着低矮村庄。  郭小梅站在大雪中,她红艳艳的脸上淌着融化的雪水和眼泪。  白茫茫的旷野,从雪地上的浅浅脚印,尚能看出那是一条弯曲的小路,从她脚下伸延到被雪封闭的村庄。郭小梅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村口,望着村庄的袅袅炊烟。她的双脚不停地在雪地上移动,是冻僵了?是站木了?她在等待着审判刘枫的结果。  审讯室设在两间草房里,南北大炕上坐着纵队政治部主任、师长、副政委李瑞、师保卫科长等人。刘枫被两个战士看押在两炕之间的空地上,他垂头而立。师保卫科长起身,清理一下嗓子,右手拿着刘枫的“罪行材料”,左手拽着披在身上的大衣,挺了挺胸看了看李瑞说:“刘枫,原1团团长,由于他怕死保命,面对敌人的进攻不敢抵抗,使高地失守——”保卫科长抑扬顿挫的声音里带着愤怒,激昂慷慨的情绪里带着倾向性。他的目光不时地落在纵队政治部主任王永田的脸上,落在师长的脸上,他不时补充几句,有意识强化着刘枫的罪行。他接着说:“8连长张国富在交待他的问题时说:团长看敌人上来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就下山了。刘枫自己交待说:他下山的目的是向师长汇报。作为一名指挥员,在敌人进攻的紧急情况下,应该迅速组织火力,指挥部队坚守阵地。而刘枫不是这样,他下山向师长汇报是借口,实质上是临阵脱逃。高地失守,除了造成严重伤亡、影响和拖延了整个战役的总攻时间外,特别不能饶恕的是,由于高地的失守,直接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  刘枫被保卫科长最后几句话吓呆了,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纵队政治部主任王永田,此刻将视线从刘枫的脸上移到李瑞的脸上,而李瑞带着一种超然的目光望着刘枫。师长蠕动了几下厚厚的嘴唇,好像是要骂人,可又没有发出声音来。  李延明和警卫员们蹲在窗外,个个聚精会神地听着从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当保卫科长讲到刘枫失守高地,直接威胁了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时,李延明顿时像有发炮弹在头顶爆炸一样,他慌恐得半天才喘上气来,失控地脱口而出:“完啦!”  “非枪毙不可了。”  “我的娘啊,怎么总部首长在那儿?”  警卫员的议论,李延明什么也没有听到,他木呆呆地瘫靠在墙根,低声地抽泣。  保卫科长将刘枫的“罪行材料”递给李瑞后,又补充说:“刘枫怕死保命,是有历史性的了。早在1945年国民党进攻安东时,他们连掩护主力转移,在阻击敌人的战斗中被打散,刘枫就贪生怕死,要更换便衣逃跑。”  师长气愤地问刘枫:“你下山的时候是在敌人进攻之前,还是在敌人进攻之中?”  刘枫还没有回答,李瑞抢先说:“师长问的是关键,你要交待清楚。”他转身将刘枫的“罪行材料”递给师长:“这是张国富的审查记录,里面对这个问题交待得很清楚。”  刘枫听了保卫科长的补充发言,他晕了,几乎站不住。他想起李延明说的话:明明是你把我们带回部队的,上级怎么都说是他把我们带回来的?是他贪生怕死要换便衣,要临阵脱逃都变成你的了?这时,刘枫犀利的目光看着李瑞,对师长的问话好像没有听见。  “啪”地一声,师长魏大川一只大手拍在桌子上:“他娘的,你倒是说话呀?”  魏大川拍桌子的声音,一下把刘枫从遥远的地方唤回来。  魏大川指着刘枫:“你怎么不说话?”  “师长让我说我就说几句,高地是我失守的,我是团长,不该把责任推给一个连长。我应受军法处治,要枪毙就枪毙我。”  “他娘的,你是怎么搞的嘛?”魏大川的语气里带着愤恨、带着惋惜。  李瑞以一种满足的目光看看纵队政治部主任,看看师长说:“刘枫失守阵地给我们党、给我们整个战役带来巨大的损失,应该严办。但刘枫还是为党做了一些工作,我希望党委在讨论对他的处理时,要看到这一点。”  “有关我的历史问题,李副政委是当事人,他是十分清楚的,我是不是贪生怕死,我是不是要换便衣逃跑,请求组织重新调查。”  李瑞笑了笑:“你的历史问题组织上是清楚的,没有必要重新调查。今天对你的审判是你失守阵地。”  “那为什么保卫科长今天又提出我的历史问题?我在历史上究竟有什么问题?”  李瑞摆了摆手:“那是他个人的分析,不是组织上的结论。”  “今天保卫科长所说的,都是他个人的分析吗?”  李瑞皱皱眉头:“你这样的态度是不好的,我再说一遍,你的问题不在历史上,是在你失守了阵地。”  魏大川问刘枫:“我在给你打电话时,敌人进攻了没有?”  “师长,你在电话里听到枪声了吗?”  魏大川一愣,他在记忆里搜寻电话里的枪声。  “在我下山向师长汇报时,虽然敌人没有进攻,高地失守我有责任,我没有命令八连长改造工事,也没有想到敌人的装甲列车。”  审讯到此告一段落,刘枫被两个战士押走后,李瑞凑到师长身边指着刘枫的“罪行材料”说:“刘枫是在敌人进攻中下山的。”

    中国兄弟连(二十二)(2)

    保卫科长从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纵队政治部主任:“这是几名在敌人反扑时负伤的战士对刘枫的揭发,都证明刘枫是在敌人进攻时下山的。”  纵队政治部主任接过来翻了翻,递给魏大川。魏大川看完了,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摔,他怀疑材料的真实性。  李瑞在纵队政治部主任面前有意摆出一副客观、大度的姿态:“方才孙科长说刘枫在历史上有怕死保命畏缩不前,有脱逃部队的问题,那是他当班长的时候。孙科长,我看不要再提这个问题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还是回来了嘛。”  纵队政治部主任看了看李瑞,对魏大川说:“问题的关键,是刘枫下山的时间,是在敌人进攻当中,还是在敌人进攻之前,这个问题一定要查清楚。老魏,你看呢?”  魏大川:“对,把张国富的交待,伤员的揭发,都核实准确了,不能夸张,也不缩小,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  “王主任和师长的指示让我们再查查,也好。”李瑞转头对保卫科长说,“孙科长,你们再调查调查,再找找还有没有知情人。一定要准确,决不能含糊,我们要对党负责、对干部负责。”  “是。”  郭小梅站在雪地里,等待决定刘枫命运的时刻。因为她不相信,阵地会在刘枫脚下被敌人占领。当她看到刘枫还是被持枪的战士押着,从村口走来,她的心在颤抖,她知道刘枫失守阵地是真的了。  小梅跑到他面前,翕动了几下冻僵的嘴唇没有说出话来,她悲痛和惋惜交织在一起的目光望着刘枫。刘枫的心被这目光撕裂了。  “小梅,你恨我吧。是我失守了阵地,我是罪人,我不值得你爱。”刘枫的话一说出口,他痛苦地咬了咬嘴唇。当他看到小梅痛哭的双肩在抽动时,此时此刻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一颗纯真少女的心在为他颤抖,在为他哭泣。这是多么珍贵的情谊,可他已经失掉了。  郭小梅颤抖地问李延明:“李连长,咋决定的?”  李延明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他为了保护8连长,把责任全揽下了。”  “天哪!为什么要这样?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嘛!”郭小梅仰着满面泪水的脸望着刘枫,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不要光想着你,还要想着——我!”她颔首痛哭。  刘枫听了小梅的话全身在颤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小梅,你保重吧。我是罪犯,不值得你……”刘枫痛苦地把话咽下去了。  李延明对郭小梅说:“大冷的天,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我们走啦。”刘枫被押走了。  郭小梅望着刘枫的背影,好久好久才转过身,茫然地踏着积雪向前走去——在人生的历程中,每一步都将决定未来,尤其在关键的时候,不管是有意或无意的,都要付出代价。  审讯室里的会还没有结束,魏大川坐在炕上对保卫科长说:“这材料太玄,我看不可靠。从刘枫在战斗中的一贯表现,他怎么会在敌人进攻时,丢下部队下山呢?我看他决不会。”  “这是几名在敌人反扑中负伤的战士对刘枫的揭发。”保卫科长又重点给师长作了介绍。李瑞补充说:“刘枫即便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严惩他也是罪有应得。因为他失守阵地,影响整个战役总攻时间,直接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  师长气愤地对李瑞说:“这,你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还用听谁说吗?这是明摆着的。总部首长就在高地的侧后,丢了高地怎么会不威胁首长的安全呢!否则,战役指挥部怎么会转移呢?”  “指挥部的转移是不是因为高地的失守?还有人说敌人的子弹都打在总部首长的脚下了,这都是没有根据的分析,分析不能代替事实。”  李瑞认为魏大川怕承担责任,怕说因为高地的失守威胁了总部首长的安全,魏大川越怕什么他就越强调什么:“师长,我们丢了高地的阵地没有上报,上面追查下来了,是谁追查的?那不是司令员吗?南京的国民党大肆宣传,说高地打死共军多少人,这不就是事实吗?怎么是没根据呢?怎么是分析呢?”  魏大川:“这怎么能说明威胁了总部首长的安全?刘枫丢了阵地,我们要弄清楚是怎么丢的,他是在敌人进攻前还是在敌人进攻中下山的,这很重要。如果他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他只能负领导责任。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破鼓乱人捶。”  李瑞冷冷一笑,看了看王主任:“这是党的会议,是审查刘枫失守阵地,怎么是破鼓乱人捶?审查刘枫是纵队党委的决定,是尚政委亲自布置的。刘枫是破鼓吗?我们是在捶这面破鼓吗?师长你这话说的太没有原则了。”李瑞抓住魏大川这句话不放。  王永田说:“师长的意思是,问题是问题,批判、分析是批判分析。不能把批判分析作为定案材料,否则刘枫本人也不服,同志们也不服。惩罚也好,处分也好,目的是教育。对人的处理一定要慎重,一定要把刘枫下山的时间查清楚,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就不能处理,决不能草率了事。”  “刘枫怎么会临阵逃跑呢?”魏大川指着王主任说;“你相信他会临阵逃跑吗?我是不相信。”

    中国兄弟连(二十二)(3)

    李瑞一笑:“是呀,我也不相信,不是谁信不信,我们要尊重事实。即便刘枫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高地的失守他有没有责任?占领高地就应该改造工事,准备敌人反扑。他没有命令部队改造敌人工事,也没有布置防备敌人的反扑,这不是犯罪吗?正因为刘枫没有布置任务,8连长看团长下山了他也下山了,部队失去指挥,高地怎么不失守?”  “如果刘枫没有责任,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审判他?就是因为他有责任,有错误,有罪行,我们才审判他嘛!” 魏大川看看王永田说;“王主任,我看再查查,一定把刘枫下山的时间搞清楚。”  “对,一定把事实查清楚。”  李瑞把话锋一转:“孙科长,一定遵照王主任和师长的指示办,你们就找了几个伤员,很可能反映得不全面,不准确。我早就说过,材料要准确,要靠得住,要实事求是。你们再好好调查调查,不能无中生有,也不能掩盖问题。”  “是。”  王永田看看魏大川说:“咱们吃饭吧?”  魏大川叹了口气:“吃饭,他娘的。”  夕阳透过木格窗户,把南北两条通间大炕,照得半明半暗。南炕炕桌上放着一盘酸菜粉,一盘炒土豆丝。李瑞坐在炕上边吃边对赵孟祥说:“刘枫这个人就是爱耍个小聪明,耍小聪明的人没有不犯错误的。”  团政委赵孟祥将盛饭的勺子停在碗边:“他是在敌人进攻之前下山的,他下山是向师长汇报。”  “你看见啦?”  “我没有看见,可我知道,敌人进攻时他正在团指挥所。”  “可是8连长张国富说,他是在敌人进攻时下山的。”  “不对,张国富他推卸责任。从刘团长的一贯表现,他也不会在看到敌人进攻的时候下山。”  李瑞看赵孟祥没有顺着他说,他晃晃筷子:“真是怪事,都在关心刘枫下山的时间,因失守阵地给党造成的损失,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怎么就没有人关心呢?怎么连提都不让提呢?”  “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这不是事实。”  “怎么不是事实?你是不知道,可有人知道,就是不让提。”  “李副政委,如果是因为我们失守阵地,总部首长的安全受到威胁,我们首当其冲地要负责,受审判的也是我们。”  “我不是说你。”李瑞语气缓和下来了。  赵孟祥:“谁犯了党纪、军纪都要受到惩办,刘枫也不列外。就看他下山时间。”  “你看,又说回来了,总是强调下山的时间,就是不谈给党造成的损失。”  “有个责任,有个性质问题。”  “什么责任?什么性质?不管有意无意,给党造成损失,总部首长的安全受到威胁这是事实吧?”李瑞停顿了一会,换了语调说:“这完全可以给刘枫作结论。对他的处理是根据失守阵地造成的后果来定的,不是哪个人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吗?我和刘枫同志是老战友,要是从我们俩个人的感情上,我也不愿意看他受到处分,可是个人的感情不能代替党纪、军纪,有的人不讲原则从个人感情出发,误认为我要置刘枫于死地。”  “李副政委,你说得太严重了;不会的。”  “不会,你是不会。”  警卫员进来报告:“赵政委,师部通知,纵队政治部王主任到团里来了。”  “好,准备点开水。”  李瑞紧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王主任来我就不陪了。”他站起来就走。  “李副政委,你别走。”  李瑞摆摆手:“不,我的看法和你也谈了,你和王主任好好谈谈,我不参加了。”  魏大川陪着王主任走进村口,李瑞远远地听到师长憨厚的声音:“他娘的,政委负伤刚下去,就出这么大的事。”他走了几步又接着说;“刘枫我了解他,他怎么能在敌人进攻中下山呢?他娘的——”  李瑞观察师长和王主任边走边谈话的每一个手势,他意识到师长所说的,王主任是赞同的,是一致的。他紧走了几步,热情地迎上去:“王主任你们到一团去呀?我刚才到各连转了转,要不要我陪你们去?”  “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  “那好,我就回去了。”当李瑞再回头时,看到赵孟祥将王主任和师长迎进团部。他满腹狐疑地对警卫员说:“快去把保卫科长叫来。”他看警卫员走后,踏着小路向村外走去。  夕阳,白茫茫的田野,笼罩在金黄色的沉寂之中,西垂的云映出一抹残阳。  李瑞站在田头,望着天际,望着田间那条伸向远方的小路,望着积雪上渐渐消失的一线阳光。他在想,1945年也是个冬天,刘枫端起大枪把子弹推上膛对他大喊:“李瑞,你跑我就枪毙你!”这件事是他最大的隐患,是终身耻辱。他总想把这一耻辱从世间抹掉,由于刘枫的存在,想抹也抹不掉。刘枫失守阵地,这是他抹掉隐患的好机会,是一剂根治“耻辱”的良药。他没有想到王主任和师长,在对刘枫的问题上和他有分歧。他想到这里感到一阵窒息,解开领扣长长地吐了口气。  “李副政委,您找我?”  “王主任对刘枫的态度,你看出来没有?”

    中国兄弟连(二十二)(4)

    “看出来了。王主任和师长在8连开调查会。”  “你认为刘枫的问题怎么处理?”  “要严惩。”  “这是你的意见?”  保卫科长没有回答,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李瑞。  李瑞望着地平线上的残阳,他在思考和揣摩中踱着步子,印在雪地上的脚印和他的心绪是一样的乱。  “你们一定要把材料搞扎实,要有说服力。他的历史问题就不要再提了。”  “是。我们了解到总部首长的战役指挥部就在高地左后方,我们失守高地直接威胁了总部首长的安全。”  李瑞没有说话。  油灯下,两条通间大炕上坐着8连的战士,师长和团政委赵孟祥陪着纵队政治部主任坐在战士中间。一个战士举手发言:“我说,咋失守阵地的?我看就是麻痹大意。”  “对!”另一个战士说;“失守阵地有两条:一是没有想到敌人坐装甲列车来,二是我们人少,压不住装甲列车的火力。还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呢,就听‘唰’一声装甲列车到山下了,排长喊打时敌人已经上山了。”  “要说责任,我看是团长的责任,我们想不到敌人反扑,团长应该想到。”  “不能那么说,谁能想到敌人坐装甲列车来?咱们看到装甲列车时,谁也没有想到是敌人反扑。”  “团长有责任,我看主要责任是连长,敌人反扑时连长没有在阵地上,他什么也没有说下去吃饭去了。”  “对,主要责任是连长,他不该下山去吃饭。”  “对!”  魏大川听同志们发言没有说到点上,他急切地问:“你们团长是什么时候下山的?”  政治部王主任拉拉魏大川的衣襟:“让同志们随便说。”  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低声说:“团长是在咱们吃干粮的时候下山的。”  “我看见了,团长是跟抬伤员的担架下山的,在下山时还告诉连长放出警戒。”  纵队政治部主任问:“你们团长是在敌人反扑前下山的?在他下山时还告诉你们连长放出警戒?”  “对,团长是在敌人反扑前下山的。”几个战士同时回答。纵队政治部主任又问:“你们连长什么时候下山的?”  “是在团长下山之后,也是在敌人反扑之前下山的,下山时和我们排长说了几句话。”  赵孟祥说:“2班长,你说说当时的情况。”  2班长一直低垂着头,听到政委叫他,他抬头看了看团政委,缓慢地说:“阵地是我们失守的,团长没有责任,因为敌人反扑时他不在阵地上,连长也不在阵地上。”他抱头痛哭,哭了一阵后接着说:“我、排长和连长都看了地形,山下是一片开阔地,敌人一露头就能看见。谁也没有想到,连长他不该下山。他应该把我们换下来,不换我们也应该给我们补充人和弹药。因为我们伤亡很大,我们排长牺牲了。”  政治部主任看看魏大川说:“刘枫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这是很清楚的了。”  熄灯号后,魏大川要和战士一起睡。2班长和警卫员把师长的被铺好,魏大川走进来,躺在炕上的战士抬头望着师长笑。  “班长同志,我睡在哪儿?”  “师长,你年纪大了,睡在炕头吧,这里暖和些。”  魏大川边脱衣服边说:“我可打呼噜,你们睡得着吗?”  战士们笑着说:“睡得着,炮弹在身边爆炸都睡得着。”  另一个战士说:“师长,你放开打吧,没响动我们还睡不踏实呢。”  又是一阵笑声。  魏大川挨着战士躺下,刚闭上眼,2班长端个瓦盆进来说:“师长,夜里别起来了,大冷的天,我把盆给你搁在这啦。”  “扑哧”,被窝里传出战士的笑声。  魏大川抬起头:“笑啥?你不撒尿?”  又引起战士们一阵笑声。  2班长走后,魏大川躺在炕上久久没有睡着,刘枫又出现在他眼前:那是1947年的冬天,在新立屯战斗中他是2连连长,敌人固守的大院经过三次爆破都没有成功,爆破员牺牲了,就在这个时候,魏大川看刘枫冲上去,抱起烈士的炸药包炸开院墙,单身一人冲进大院。魏大川焦急地命令司号员吹冲锋号,部队冲进大院。在战斗结束后,魏大川在院里看见刘枫:“你表现得不错呀,很勇敢。你的连队呢?”  刘枫不解地看着团长。  魏大川问刘枫:“你连长的位置在哪儿?”  “哪里战斗最激烈、哪里最困难我在哪里。”  “你是连长,你不是普通战斗员,你要发挥全连的作用,懂吗?”  刘枫知道这是团长对他的爱护,他笑嘻嘻地说:“团长,我冲在前面,最能发挥全连的作用。”  “他娘的,你别给我在这儿胡搅蛮缠。”  魏大川睡不着,翻了几次身怕把战士惊醒,索性穿上衣服到院里走走。当他走出院子看到2班长在哨位上哭。  “你怎么啦?哭什么?”  2班长看了看师长没有说话。  他走到2班长面前关怀地问:“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师长,是要枪毙我们团长?这是真的吗?”  魏大川一愣,他不解地问道:“他失守阵地,给整个战役造成重大损失,不该枪毙吗?”

    中国兄弟连(二十二)(5)

    2班长急切地说:“这不该全怨他,谁能想到敌人坐装甲车来?师长,你能想到吗?”  一个战士向他提出这么深刻的问题,他心里一颤,对刘枫的处理牵扯干部战士的看法,他望着2班长诚挚的眼睛说:“还有什么话,说下去。”  “他打仗勇敢,是个好团长,不能枪毙他。”  他在2班长面前站了很久,然后抬起他那粗大的手放在2班长的肩上,凝望着2班长憨厚、朴实的脸,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似赞赏又似安慰。  “师长,你进屋吧,外面太冷。”  魏大川默默地望了望满天星斗的夜空,望了望白雪皑皑的大地,缓慢地走进房屋里。  政治部主任王永田也没有睡觉,他披着大衣在和团政委赵孟祥谈话。  “老孟,今天的座谈会开得很好,我受到很大教育。同志们的发言都说明我们干部的所作所为,战士们看得是很清楚的。对刘枫的看法是公正的,失守阵地他有责任,要追究。”  “我也有责任,我应该受到处分。处分团长不处分我,同志们不服,战士们也不服。我也不好工作。”  李延明在窗前站着,探听判决刘枫的消息,看我走过来,问:“苏干事,你咋没睡觉?”  “咋样,判决了没有?”  “不知道。”  “你进去问问。”我推李延明让他进去。  李延明喊了一声:“报告!”推门进去。他看王主任正和政委谈话,转身欲走,被王主任叫住:“来来。”  “我看政委这屋里亮着灯就进来了,你们有事,我不打扰了。”  “来,坐下。你怎么不睡觉?”王永田问。  “睡不着,王主任,是要枪毙我们团长吗?”  王永田笑笑:“你听谁说的?”  李延明一时语堵,他看看王主任,看看政委问:“因为我们失守高地,直接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这是真的吗?”  “就因为这个睡不着觉?我告诉你,总部首长的安全绝对有保障,也不是因为你们丢了高地,使总指挥部转移。我告诉你,总指挥部后移没有这么回事。”  “是吗?”李延明顿时兴奋起来。  “怎么样?能睡着了吧?”王永田笑笑。  赵孟祥也笑了:“快回去睡觉,瞎操心。”  “是!”李延明敬礼后,肩上好像卸下副重担;跑了出去,拉着我:“走走,睡觉去。”  魏大川沉闷地坐在饭桌前,端着蓝花碗,埋头喝着高粱米粥。王永田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师长的情绪。  “怎么啦?夜里的呼噜把战士震得睡不着觉是吧?”  魏大川喝了几口粥:“你的呼噜比我凶,隔着墙我都没有睡着。”  “这话夸张了;睡不着是你有心事。”  魏大川叹了口气:“是呀,我在想,一个战士对团长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是不是战士给他们团长讲情了?还是哭着讲的?”  “你怎么知道的?”  王永田笑了笑:“咱们俩隔着一堵墙,我怎么不知道。”  “王主任,昨天晚上战士问我,敌人坐装甲车反扑,师长你想到了吗?我对这个战士无话可说。战士问得好,确实我没有想到。团长、连长的轻敌麻痹思想根子在我这里,我应该让3团及时换防。高地失守我有责任,在给纵队党委的报告上,我请求纵队党委给我处分,我不能把责任推给下面。”  “我们纵队没有兄弟纵队打得好,司令员批评了我们,就在这时候你们又失守了高地,国民党中央社大肆宣传。在纵队党委没有追究对刘枫和8连长的处理之前,李瑞也和我谈过……”  魏大川:“他对刘枫的问题,有些偏激。”  “他对刘枫的处理很矛盾,认为刘枫失守阵地给党造成重大损失,处罚应当从重。可是,对这样一个指挥员处理过重,又有些惋惜。”  “我没有看出他有什么矛盾,他那是探你的口气。”  “看来,你对他是了解的。”  “我了解他有什么用?上面有人欣赏他。”魏大川紧喝了两口粥,“我的意见是给刘枫降级处分,8连长比刘枫严重,应该法办。”

    中国兄弟连(二十三)

    10月10日,在对锦州守敌总攻前,1团全团在山坡上召开了大会。纵队政委尚会青讲话后,师副政委李瑞宣布判决书:8连连长张国富,因失守阵地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当场枪毙。刘枫因为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不是阵前脱逃,所以免去刑事处分。由于刘枫麻痹轻敌、玩忽职守,失守阵地,给予党内留党察看两年处分,行政一撸到底,调到1营营部炊事班任炊事员。会后,干部、战士人人表态坚决拥护。代理1营营长李延明代表全营请战:“高地是我们1营失守的,请纵队首长批准我们夺回来。”  “好。”尚会青说,“我等着你们把高地夺回来。”经过3个小时激战,1团夺回了高地。  在对锦州守敌的总攻前,把8连长张国富依军法“祭了旗”。

    中国兄弟连(二十四)

    肃清外围后,10月14日,对锦州敌人发起总攻。  在总攻前,我跟军政治部副主任下到1师的1团2连,该师是军的主攻部队,2连是“尖刀连”。我除了参加副主任召开的座谈会,负责记录外,副主任让我多和干部、战士谈谈,了解他们有什么顾虑,有什么问题。  我看干部、战士很忙,除了敌前练兵外,各班都在绑炸药包、装爆破筒、捆绑芦苇木排等各种突破用具。党的大小会议太多。加上军、师、团的参谋、干事云集在“尖刀连”,确实给2连增加了负担。弄得2连手忙脚乱,使连长、指导员东撞一头西撞一头,打破了常规,给我一种“乱”的感觉。  农民出身的连长曹玉臣,是个矮小个子,他朴实、直爽。在吃饭时,我蹲在他身边,问他:“曹连长,你有什么顾虑吗?”  他看看我扒了两口饭说:“你是指连队还是指我个人?”  “全在里面。”  “小苏干事,你是在机关工作的,你对连队的人不了解。在连队的人对个人可以说没什么顾虑,连队的任务就是打仗,枪一响就有伤亡,生死我早就不想啦。怕死不怕死你都得上,不上不行吧?要说对连队有什么顾虑。”他“咳”了一声:“让我怎么说呢?每个战士的生命都攥在指挥员的手心里,好的指挥员能减少伤亡,也就是减少盲目性。有的时候对敌情没有可能了解,这就要靠指挥员的判断,判断正确与否,是考验指挥员的关键。十个判断对六七个,这个指挥员就称职,十个判断你错了七八个,这怎么行?这样的指挥员就不称职。不管有没有条件有没有时间,指挥员一定要尽量掌握敌情,了解敌人的火力。为了减少伤亡——”他看副教导员来了,中断了和我的谈话。  “你们怎么刚吃饭?”副教导员和我握握手,“苏干事,看连队有什么问题,多帮助啊。”他看连的干部都在,把脸一绷:“你们在战斗中谁不积极跟进,谁消极不上可不中!”他说了消极,没有说畏缩,是因为我在场,给连干部留了面子。我感到他这话是多余的,除了使连干部不满之外,起不到任何积极作用。他在说这两句话的时候,他内心一闪念的是什么?是空虚、还是自我表白? 没有别的意思,完全是给我听的。  “轰”的一声,外屋烧水的锅爆炸了,是通信员没有发现,烧水的柴火里有颗雷管,一起随着柴火塞进灶堂。锅炸得粉碎,灶也毁了,被开水烫伤的通信员夸张地喊叫。连长埋怨地对通信员喊着:“你烧水也不看着点,连屎带尿往里填!”  在把他抬走时,他除了表现疼痛外,给我的感觉还意味着另一层的意思,那就是他暂时“避”开了这场大战。

    中国兄弟连(二十五)

    10月14日11时40分,对锦州守敌发起总攻,1师是我们军主攻。炮兵集中火力向预定目标猛烈轰击,顿时突破口硝烟弥漫。2连战士越出战壕,在敌人密集的炮火下,推着笨重的用芦苇捆成的木排向前运动,距离敌人外壕100米左右时,遭到敌人突破口两侧暗火力点拦击,推芦苇木排的战士们倒下了,第二批战士又上去,又倒下了,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连长曹玉臣看5次架桥没有架上,他一撸衣服袖子,喊:“2连的,跟我上!”他带着战士推着芦苇排没有推出几米,他和战士们倒下了,曹玉臣挣扎起来,又被敌人子弹射中,他牺牲在芦苇排上。2连的人在架桥的途中几乎全部被打光了。团长又命令3连上,3连在架桥的途中,人也所剩无几。桥没有架上,壕沟没有越过,突破口没有按时打开。由于团长畏缩没有去勘察地形,对敌人的工事、地形根本不清楚,不了解敌人的壕沟是不是需要架桥,凭着他的想像,盲目地让战士推着笨重的芦苇排,两个连几乎被打光了。其实,直接可以越壕沟,根本不需要架设芦苇桥。正像2连长曹玉臣说的:“战士的生命攥在指挥员的手心里。”  我当时15岁,没见过这位团长,我在战壕里却看到了一批批战士的牺牲。团长好像没有看到,对战士一批批的倒下熟视无睹。毫无措施地让战士一批批去冲,用战士的生命探察敌人的火力,探察地形,这是犯罪。  由于突破口没有按时打开,当即他就被撤职了。我想,如果他能按时打开突破口,当时死多少战士也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必要的,他不但撤不了职还可能火线提升,这也许就是战争的逻辑。  突破口没有打开,副团长重新调整部署,调换2营担任突破,重新组织火力,炮兵前移抵近射击,4连在火力掩护下连续爆破,第二次攻击打开了突破口。突破口是用血,用肉,用生命突破的。  失守阵地的连长张国富被枪毙了,刘枫因失守阵地而去背行军锅。打锦州的这位团长他虽然没有失守阵地,因为“客观”原因没有看地形,死了一些战士,这算什么?打仗就是要死人,能说他有什么问题?最多是指挥失误。所以他不会去背行军锅,也决不会被法办。我想,他从团长的位置下来,过个百八十天还是团级干部。  我恨,他比那失守阵地的张国富、刘枫还要可恨。因为他们是麻痹大意、是轻敌、是骄傲,而不是因为怕死失守阵地的。  与此同时,助攻的3师1团1连的任务是夺取东大坡。东大坡位于锦州东北,在坡顶可俯瞰锦州市内大部分地区,是敌人主要城防的重要支撑点。守敌一个营。敌人在高地上构筑了以七组地堡群为主体的防御工事,并以堑壕、交通壕相连接,形成一体。阵地前有3米宽、2米深的外壕,前沿密布着层层铁丝网、障碍物和地雷。1团长梁光涛、政委房子达对敌人的工事了如指掌,1连和2连并肩突破。10月14日,那是个晨雾弥漫的早晨,能见度很差,炮火对敌人工事的摧毁未能? ( 中国兄弟连 http://www.xshubao22.com/6/61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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