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兄弟连 第 17 部分阅读

文 / 明天不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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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吧。”她爽快地说完话,一转身走出去了。  王西尧望着姑娘的背影,他自语地说:“这是做梦吧?她怎么到这里来了?”煤窑主任的女儿展如确实和韩桂芝相似。多年来,他不愿想的往事又回到他脑子里。他想起了天津战斗中的韩桂芝,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韩桂芝在大雪中和他告别的情形:“我等你。”韩桂芝的声音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想起那些使他难过的往事,使他伤心,使他落泪。他委屈,心想:拼死拼活,落了这么个下场。  “哎呦,你怎么没吃?都凉啦。我给你热热去。”  “不用不用。”王西尧匆忙端起碗。  王西尧的伤好了,煤窑主任打报告提他为煤窑副主任,他主管煤窑的统计和劳力安排。他上午在办公室做完统计,下午还是下窑。晚饭后,白班的工人围着一盏高度数的灯打扑克,王西尧坐在一旁抽自卷的烟。伙房崔大爷进来把王西尧叫到他房间去,给他捧出一捧榛子,放在炕席上,崔大爷问:“你来煤窑快一年了吧?”  “一年多了。”  “不易呀,论干活大家都看见了,煤窑坍塌要不是你,还不知出多少人命呢。今天大爷把你叫来,想和你商量个事,论年纪你也该成家了。”  王西尧摇摇头:“大爷,不说这个。”  “怕啥?我给你说的这姑娘不是别人,是咱们孙主任的女儿展如。”  “不行,这不是害了人家嘛!”  “你咋说这话,我心里要是没个谱能和你说这话吗?”  “不,我历史上有问题。不能牵连人家姑娘。”  “啥问题?你是地富反坏右?”  王西尧勉强地笑笑:“那倒不是。”  “这是终身大事,没啥不好意思的,你再好好想想,难得的好事呀!”  王西尧从崔大爷屋里出来,站在飞扬的大雪中。他扬起脸接着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脸上融化。他和韩桂芝告别时,也是在大雪中。韩桂芝、展如这都是怎么回事?在他满面雪水的脸上出现一丝苦笑。他想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生活对他的捉弄。王西尧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都把他的被俘问题说一遍,一次次交代问题。他无法解脱心里的委屈,他感到政治上的桎梏,有时他又莫明其妙地得到自我解脱,从解脱中暂时得到一些快乐,萌生出对未来的向往。但这是短瞬的,是一闪而过的。初到煤窑时,还常常想韩桂芝,想3排长和那些战友们,随着时间的推移,心灰意冷在扩大,失去了对生活的向往,这些人在他脑子里黯淡了。

    中国兄弟连(八十七)(2)

    王西尧站在大雪中,望着漫天的雪花,望着银白的田野。  我接到韩桂芝大姐来信,这封信走了很长时间。信湿乎乎的,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她在信中告诉我,王西尧连长从煤窑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至于她怎么知道的,是否和王西尧见过面她没有写,我也无从得知。王西尧和韩桂芝之间系着一条绳索,牵动着她的心。他们的相爱是从战场上开始,又在战场上结束。韩大姐的那封信模糊的字迹仿佛不仅仅是雨水的渗透,更多的是她的泪水的浸泡。

    中国兄弟连(八十八)

    1951年我已经18岁了。阳春三月的广西已经很热,潮乎乎的天气使全身瘙痒。我们住在县城里的一个地主家的大院。每天中午、晚上,把前后门一关,我们几个干事靠“冲凉”解决瘙痒。有一天中午,我们正在“冲凉”,宣传部长徐韵叫开门,看我们几个赤裸裸的,说:“这大白天的,你们干什么?”  我告诉他:“治全身瘙痒。”  “是吗?我也治治。”他脱衣服,我看他白白胖胖的,我从井里打了一桶水,顺着头倒下去了,我问:“还痒不痒?”  水把他呛得直咳嗽,全身打冷颤:“就这么治呀?算了吧。”他穿上衣服告诉我们:“3师入朝作战;军文工团去给3师演出。”我在部长面前没露声色,文工团到3师去的时候我跟着去看乔小雨。我到3师的那天晚上,机关、部队都看文工团演出去了。我和小雨没有去看演出,我们俩个坐在大榕树下,默默地低着头,谁也没有说话,沉闷地坐了好久。  那是个没有月亮,满天繁星的夜晚。我抬起头看看小雨那朦胧的面孔,好像她那朦胧的面孔离我很远很远,一阵心酸,使我说不出一句想要说的话。小雨看我低下头,她问我:“我要到异国战场上去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低着头说:“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爱听的。”小雨这句话驱散了我心头上的乌云。  “我等你回来。”  “这话没点‘味’。”她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她的芳唇是软软的,是甜甜的,少女的气息浮在我的额头上,使我感到全身一阵发热。  “我要是不回来呢?”  “你走到哪里我陪伴你到哪里。”  “这话还算有点‘味’。 我要是死了呢?”  “我陪葬!”  “尽胡说。”  “为你送行我写了一首诗。”  “好,你朗诵,我听着。”  我酝酿了一下情绪:  “如果你忘了我,  我不悲伤,  我不怨恨,  我无言无语的心在流血;  如果你抛弃我,  我不孤独,  我不凄凉,  我对你的留恋将伴随着我。”  小雨笑着,双手推着我。“这是我给你的。”  “你等着还有呢:啊!我要踏着你的脚印,去寻——”  “得得,别瞎编了。”  “你看天上的星星多亮啊!”  “那是没有月亮,有月亮它就暗淡了。”  “是的。”

    中国兄弟连(八十九)

    1951年8月。广西秋天的蚊子比夏天还厉害,晚上的闷热比夏天还难受。宣传部的张干事和我坐在院里乘凉,看我们部长徐韵走过来,我们站起来让许部长坐,他没有坐,对我说:“小苏,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乔小雨负重伤了。”  我一听乔小雨负重伤了,顿时就僵在那里。这时,仿佛世间什么都静止了,天昏地暗。我无法控制我的悲痛,是哭是喊?不知所措。小雨撞击我心灵的那一刻,那些美好的,都出现我的眼前,我望着天空中的白云,痛哭着在喊:“小雨——”  “小苏,你不要难过,要有思想准备,小雨可能终身残疾。战争嘛,你也不是没经过。”我急切地拉住部长,语无伦次地问:“伤哪啦?咋伤的?她现在在哪?”  “飞机轰炸,她截肢了。”  “什么?截——肢!”我好像在朦胧状态中,看到战壕里的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伤兵,使我不寒而栗;又仿佛从天边飘来了小雨的声音:“这句话还算有点‘味’——小苏,我很想你,找机会来看看我,我有说不完的话要向你说,可我见到你一句也说不出来了,我只有激动。”她对我的热情、亲切、体贴,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  “徐部长,我能去看看小雨吗?”他安慰我说:“你现在不要去,小雨不让告诉你。”  “为什么?”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她不但不让告诉我,而且她也不想再见我了。只要小雨还有一口气,我就终身陪伴她,我要补偿战争给她带来的痛苦。”  “好样的!”张干事把我抱住说,“好兄弟,别难过,战争嘛。”  朝鲜停战后,我和小雨见面是在疗养院。那是个早春的清晨,我下了空气混浊的火车,迎面吹来一阵和风。我轻松、愉快、兴奋地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好像这空气里带着小雨呼出来的气息。我想见到小雨的急切心情,使我忘记了一切。车站离疗养院有一里多的路程,我提着小雨爱吃的“黄皮果”,是在奔跑,是在“飞”,恨不得一步跨到她的面前。当我到了疗养院门前时,汗水湿透了我的衣服,我心脏跳动加快了,是激动,还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可我心灵的钟摆乱套了。  我走进大楼,护士问我:“你找谁?”  “我找乔小雨。”  “你等会儿,我看她在不在。”我跟着护士走了几步,她回头说:“你在这等会儿。”我站住了,时间不长,她走过来笑了笑对我说:“她不在,去治疗啦。”  “到哪儿治疗啦?”她面带难色,没有回答我。  “我在这等她!”  护士把我拉到一边说:“我告诉你,她不愿意让你看见她。”  我几乎是愤怒地问:“为什么?”  “她截肢了,不愿让你看见。”  “她在哪儿?”我顺着护士指的房间冲了进去。当我看见消瘦、苍白的小雨,只剩一条腿坐在轮椅上时,眼泪夺眶而出:“小雨——”我伏下身要拉她的手,她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大哭,边哭边喊:“我不愿意让你看见我,谁让你来看我!”  “别哭小雨,我不但是来看你,我是来接你。”  小雨的手扶着我的双肩,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好像透过我的眼睛看清了我的心。她轻轻地说:“小苏,我哪儿也不去。我会拖累你的。”  “别这么说。”我难过地站起来,剥了一个“黄皮果”放在她嘴里,她笑眯眯地问我:“你还记得我爱吃黄皮果?”  “那怎么能忘了!”  小雨笑着,深情地望着我。  “我听说,魏科长来看过你?”  小雨摇摇头:“他知道我截肢了,怎么会来看我?”

    中国兄弟连(九十)(1)

    岁月急匆匆地流过去了,弹指之间,解放战争结束50年。  在庆祝建国50周年的节日里,我们军在京的老同志和原军文工团的同志,聚会在一个闪烁着霓虹灯的饭店里。乔小雨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走进饭店的大厅。她被大厅里充满着亲切、热情的气氛感染了,看到的人虽然都是白发苍苍,但他们激情洋溢,互相握手、拥抱。那种亲切、热情,拥抱着叙述当年的情形,使我和小雨非常感动。这是在战斗中结成的友谊,是战友之间亲密感情的交融。我回想起战争的岁月,这些白发苍苍的人,他们把青春年华都交给了战争。一场战斗下来,一批人倒下去了,一批新的人上来啦。“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茬一茬地换到了战争结束,我们这些人都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  我从白发苍苍的人群中,能认出来的有我们宣传部的张干事,1连指导员窦文章,还有名字想不起来的1营副营长,和几个文工团的同志。我推着小雨走到他们面前,他们看见我和小雨都愣住了,我问他们:“不认识啦?我是苏庆岩。”  “哎吆,是小苏呀!这是小雨?”他们拥过来和小雨亲切的一一握手。窦文章和张干事把我拥抱住说:“那时候,你是多漂亮的小伙子,也老了,模样也变啦,要是不提名字,几乎认不出来了。”  张干事握着小雨的手说:“小雨,你找了个好丈夫。你负伤的消息传到我们宣传部,小苏差点没昏过去。”  “什么差一点,干脆昏过去了。我听说,把小苏抬到门诊部,又吸氧又打针才苏醒过来。”  小雨捂着嘴笑着说:“窦指导员尽夸张!”  “怎么夸张?你不信问老张!”  “输氧打针倒没有,小苏是非常悲痛的,他要去看你被我们部长拦住了。小苏对我们部长说,小雨只要有口气,他终身陪伴你。我听了这句话,感动得抱住小苏说,好兄弟!”  小雨回过头看着我说:“你还挺有良心的。”  “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尽胡说,那时候谁和你是夫妻?”  大伙正在我们说话时,听到旁边的人们唱起战争年代的歌曲“大军出动;地动山摇,像千万条河流掀起波涛——”有的人听到歌声在欢呼,小雨激动地含着泪花,挥舞着双手在高唱。  “大军出动”这首歌曲把我带到战争的年代。使我回忆起唱这首歌的1连的那些同志们,王西尧爱唱这首歌,凡是全连集合必唱,我就是在1连学会唱这首歌的。王西尧是攻打天津的“尖刀连”连长,战士们说他是最勇敢最无畏的连长,全连的战士对连长都有深厚的感情。在坚守突破口的浴血拼杀中,是连长王西尧指挥他们守住突破口的,在与敌人拼搏中他咬掉了敌人的耳朵。敌人第三次夺取突破口时,他独身一人闯入敌群,由于子弹卡壳,他被俘了几十分钟。在部队南下时,他转业到了煤窑,由于他几十分钟的被俘,含冤死于那场“文革”的浩劫中。  3排长刘春是立三大功、荣获毛泽东奖章的战斗英雄。他在敌人夺取突破口时,用刺刀连续刺死冲上阵地的两个敌人,由于精神高度紧张,他精神失常了。我很想念他,不知他的病好了没有,我要去寻找他,要去看望他。  战士江发,是立三大功获毛泽东奖章的战斗英雄,在敌人第二次集团冲锋,夺取突破口时,他一枪击毙了敌人的指挥官,敌人失去指挥,被“尖刀连”打退。江发牺牲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  7班长李胜,是第一个蹬上突破口城墙的,他进入纺织厂时牺牲了。  曹国友是在纺织厂二楼牺牲的,他从地道进入敌人防守的二楼,消灭了两挺喷着火舌的重机枪,他倒在二楼的楼梯上。我和曹国友在等待出击的那个夜里,我们两个在隐蔽部,他抬起脚让我看他脚上的新鞋,告诉我:“这是我老爱人给我做的鞋,一直没舍得穿。”  我问他:“怎么穿上了?”  “这时候不穿啥时候穿,说不定——”他没有说下去。曹国友是穿着他老爱人做的鞋“走”的。  刘中福是立三大功获毛泽东奖章的战斗英雄,由于他伤势过重,牺牲在医院里。1连在抢占金汤桥中,刘中福推着点燃导火索的炸药包,一步一步地推向敌人的地堡,当导火索快引爆炸药包时,把炸药包推进敌人地堡,他负了重伤,昏迷在被炸毁的地堡旁。  通信员小刘看两个端刺刀的敌人围住3排长刘春,他跑过去支援刘春,他个小体弱,被敌人用刺刀刺进胸膛。  郭荣是辽沈战役的解放战士,他调转枪口与敌人拼杀。在抢占金汤桥的战斗中,他冒着敌人的交叉火力,把爆破筒插入敌人的地堡,由于经验不足被敌人把爆破筒推了出来。战后,他荣立一大功。团政委批准他改名字,从此他不再叫地主儿子的名字郭荣,恢复他的名字——张阿山。  1连是英雄连队,1连的英雄们,他们在战前没有豪言壮语,却在心里怀着视死如归的豪迈激情。使我感到自豪的,也是使我感到骄傲的,是我曾经和英雄的连队战斗在一起。  “那是小苏吗?”这声音把我从回忆中牵回。我转身看到丁瑞山师长,他在一位佩带中将军衔的人搀扶下走过来,我推着小雨过去,给丁师长敬了个军礼:“老首长,您好!”丁瑞山师长先和小雨握手:“小雨你好。”

    中国兄弟连(九十)(2)

    “老首长好。”  佩带中将军衔的人给我敬了个军礼:“小苏叔叔,你不认识我啦?我是小羊倌。”  “哎吆,我哪敢认你这位将军哪。”他亲切地拥抱着我。  丁瑞山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说:“小羊倌现在是司令员,指挥千军万马啦。”  这时,张干事、窦文章等文工团的几个人走过来一一和丁瑞山握手。  丁瑞山拉着我的手,上下摆动着说:“小苏啊,你还记得咱们在那个沙漠中的小村吗?活着的就是我们3个人了。”  “记得,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场遭遇战,那些牺牲的首长。”  “牺牲的还有——”他眯着眼睛在想。  “还有秦玲医生。”  “晓牧的名字,还是秦姑姑给我取的呢。”  “对对,那是多好的姑娘呀!她唱的那首歌多好听啊,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笑眯眯地重复着我的话:“记得,记得。是怎么唱来着?”  我和“小羊倌”一起,唱起了秦医生唱的那首歌:  假如你真的爱我,  请你先爱这萨拉日娜河;  弯弯河水,从这流过,  日日夜夜滋润田野,  等待那春天风暖日和,  那时候我们再去拥抱生活。  我在歌声中回忆起那萨拉日娜河,那沙丘中的小村。仿佛我看到秦玲医生,她那端庄而恬静的面容,那苗条的身躯在沙丘上站立,风拂动着她的秀发,她那两只美丽的大眼睛,凝望着萨拉日娜河,萨拉日娜河的河水,好像从她脚下流过……  我仿佛看见秦医生被敌人7颗子弹穿透她的胸膛,我仿佛听见她那惨叫声,我仿佛看到她倒在血泊中。我们的歌声带着对她的怀念,带着我和大家切腑的悲痛。  老师长激动得老泪横流,一手搂着我一手拉着小雨,听着我们的歌声。  我和张干事、窦文章和文工团的同志一起唱着,我们的沙哑声音无法和秦医生相比,却感动了周围的人。在歌声中,人们有节奏地拍着手,我推着小雨环绕在各桌之间。  假如你真的爱我,  请你先爱这雨裂深坡;  茫茫草原胸怀宽阔,  日日夜夜送我欢歌。  等待那夏日花满山坡,  那时候我们再去拥抱生活;  假如你真的爱我,  请你先爱这白云朵朵;  行行大雁蓝天飞过,  日日夜夜使我梦多,  等待那秋日传来牧歌,  那时候我们再去拥抱生活。  唱完歌,我们拥抱住老师长。

    中国兄弟连(九十一)(1)

    那年轻时代的艰苦奋斗、浴血奋战像梦一样,使我时时不能忘却。我总想把它拉回来,哪怕是拉住一会,看看那时候,在艰苦岁月里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事业的忠诚,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但我无力拉住历史,更无力让那时间像电影一样回放。  深秋的一天,我为寻找3排长刘春,乘长途汽车来到滦河岸边的小镇。饭馆里熙熙攘攘,都是过路的商人、小贩、农民。我找个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米饭和一盘菜,边吃边问服务员:“这里有个叫柳庄的村吗?”  “没有柳庄,有个刘庄。要上刘庄不远,一里多路。”  我想,可能记错了,我先到刘庄,找不到再到柳庄。我问:“住在刘庄的都姓刘吗?”  “都姓刘,没有外姓。”  在刘庄,只见灰蓝色的天空中浮着几条淡云,滦河两岸的紫色芦花已经泛白了,被秋风摇晃着犹如海上的浪花。  来到村边,看到破旧的草房前蹲着几位老人在聊天,我刚要过去问,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跑来,她胸前别着个奖章,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一次立三大功才荣获的毛泽东奖章。我问:“小姑娘,你姓什么?”  “姓刘。”小姑娘说完就跑了。  蹲在房前聊天的一位老大爷,从嘴里拔出烟袋问我:“找谁家?”  我走过去说:“40年前有个复员的排长,叫刘春。”  “刘春?”他望对面的几位老人。  另一位老人问:“刘春,是不是疯了的那个?他是复员的。”  “对,他还在吗?”  “早死啦。”  我蹲在老人身边,问:“您给我说说,他是怎么死的?”  另一个老人说:“他打部队回来就是个半疯,听见响声就犯病,哪家孩子放个炮他也犯病,犯了病拿着棍子喊冲、喊杀地乱跑。那天夜里下大雨,打了个大雷,他犯病了,拿着棍子跑出去,一直跑到滦河里淹死了。”  “他家还有人吗?”  “有,他有个弟弟。”他问对面的老人:“他家那个老二大号叫啥?”  “叫刘田。”老人手指着说,“就住在前面那院里。”  “谢谢您。”我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进篱笆院,看到门框上有个长方型的小木牌,木牌被长年烟熏得和门框一样黑,木牌上的几道裂缝把“光荣军属”4个字分开了。  我站在门外:“家里有人吗?”  “谁呀?”出来一位妇女,看上去有60多岁了,她问我:“你找谁呀?”  “我是刘春的战友,听说他已经去世,他是哪年去世的?”  “咳,有30多年了。快屋里坐。”我随着妇女进了房屋,妇女急忙扫了扫炕:“快坐下,啥事呀?”  “刘春是我的老战友,我是来看看他,没想到他去世了。刘春是你什么人?”  “咳。”她长叹了一声:“是我丈夫。”  我想起来了:“你还记得吗?我们见过面,刘春的爷爷带着你到滦河去找刘春。”  “是呀,我哪敢认哪。他从部队上回来就时常犯病,一犯病没白天没黑夜的拿着棍子,在村头喊冲喊杀的,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她嘴唇颤抖着,擦了把泪:“他是拿着棍子跑到滦河里淹死的。”  “没有人救吗?”  “咳,有人救,黑灯瞎火的没救上来,第二天才把尸首捞上来。”  我问:“你家几口人?”  “4口人,儿子媳妇下地啦。”  “这小女孩是你什么人?”  “是我孙女。”  “她胸前戴的奖章是谁的?”  “是她爷爷刘春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奖章吗?”  “啥奖章?”  “这是毛泽东奖章,在战场上一次立三大功的战斗英雄才有。”  妇女没有感到奖章的珍贵,她“咳”了一声没有说话。她的这声“咳”,含着多少她没有说出来的内容?我不知道。我很难过,用生命换来的最高荣誉,成了孩子的……  她问我:“这还有用吗?”  我回答:“这是刘春同志的最高荣誉,”  “荣誉,荣誉是啥?”一丝使人难以理解的笑意挂在她嘴边。  我怎么回答?我没有回答。  小女孩问我:“爷爷,你也有奖章吗?”  我把孩子搂在怀里,告诉她:“我没有,你爷爷才有。你爷爷是战斗英雄。”  “他疯了,这也是战斗英雄吗?”孩子的话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我控制不住,我的心在颤抖,眼里含着没有流下来的泪。我看孩子把胸前的奖章摘下来,递给我说:“我不要了,给你吧。”我从孩子手里接过奖章,看着毛泽东奖章,那场惨烈的战斗,那暴风雨般的枪声,那不间断的炮弹的爆炸,震得大地在颤抖,战士踩着颤抖的大地在那硝烟中,在那炮弹爆炸声里,前仆后继。那是打锦州,那是辽西会战,那是天津的攻坚,那是衡宝战役的拼杀。那血,那满山坡的尸体,都呈现在奖章上。我无声地把毛泽东奖章递给孩子的奶奶。  她接过奖章看着,看着,滴滴眼泪滴在奖章上,她把奖章递给我说:“他死了30多年啦,你是他的战友,给你留个念想吧。”  我没有接,我感到奖章是那么沉重。

    中国兄弟连(九十一)(2)

    她看我没有接奖章,颤抖地说:“你带回去……”她哭了,再没有说下去。  我什么话也没有说,看着妇女手里的奖章,默默地离开刘春同志的家,默默地走上滦河的大堤。我望着滦河,滦河的水还是那么清澈平静,偶尔水面上泛起了微微涟漪。在神思恍惚之中,我又回忆起那位老人的呼唤声,那位中年妇女、那个没戴帽子的孩子,还在那里站着。爷爷等着他的孙子,她等着她的丈夫,那个没有戴棉帽子的男孩子,在等着他的爸爸。孩子看见他爸爸没有?他爸爸回来没有?还是像滦河的水,流过去了再也流不回来了?  硝烟飘散了,这场战争胜利了,胜利这两个巨大的字,是生命、是血、是泪凝结的。可是,我心中的硝烟久久没有飘散去……

    后记

    这是一部反映解放战争的纪实性文学作品。从1946年到1950年,在解放战争中,我一直背着背包跟着连队转战,参加了辽沈战役、平津战役、衡宝战役。我亲身经历了惨烈的战争,目睹了战士与敌人的拼杀。我和战士们同吃同住同战斗在一个战壕里,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50年过去了,这些人大部分牺牲在辽沈战役、平津战役、衡宝战役了。他们每个人的形象都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使我难忘。这本书可以说是我在解放战争中的日记,片片段段的记录着当年的战斗生活,记录着战士们的喜、怒、哀、乐。在转战中,我没有能力把战士的艰苦记录下来,语言和文字也难以表述出那长期的、连续不断的战士的艰苦。一颗子弹人就倒下了,什么也不知道就解脱了一切。极端的苦,苦的极端是人承受不了的,而我们的战士承受着。我记得,在转战中有个解放战士,用脚指扣大枪扳机自杀,抢救过来后问他为什么自杀,他说宁愿死也不愿受这般苦。  我拿起笔,独坐在寂静的夜里,那战争的影子不期而至。惨烈的战争,英勇顽强的战士,一茬茬地倒下了,倒下的战士戴着烈士的桂冠走了——生命结束了。其实烈士的生命没有结束,他们的生命活在群众的心中。  去年,我到天津,乘出租汽车到了当年的突破口。战争的痕迹荡然无存,护城河被笔直的马路代替。那个“小和尚”护着地雷的碉堡变成了豪华的歌舞厅,从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机枪声,也不是“小和尚”的骂声,而是男女青年跳“迪斯科”的欢笑声。我想,当你端起酒杯的时候,你可想到那些牺牲的战士吗?当你行使权力的时候,你可想到这权力意味着什么?  权力是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换来的,是他们的鲜血洒在战场上,是他们的生命结束在战场上,是尸骨埋在壕沟里的人换来的。他们在倒下之前,还在呼唤党,呼唤祖国的春天。  伟大的战士——人民共和国感谢你们!  写这部小说的过程,我深深的怀念已去世多年的妻子王燕育。我的文字创作开始于她的病床边。我们相伴20多年,她的过世,带走了我们全家的温暖和平静。  我在小说的创作过程中,得到了许多朋友的大力帮助和支持,感谢华天旅游国际广告公司,感谢北京旅之友图书销售中心,感谢沟通文化为本书付出的辛勤劳动。在此谨向他们表示感谢。  作  者  2004年5月18日 ( 中国兄弟连 http://www.xshubao22.com/6/61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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