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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小曲儿!” 兵们齐声叫好。他就用筷子敲着碟子,唱道: “送情郎送之在大门以北, 猛抬头看见了老王八驮石碑。 问一声老王八你犯了什么罪? 只因为烧酒里兑了凉水。” 兵们哄堂大笑。 当差的又小声问:“咋了?是嫌咱酒不好?” 堂舅说:“爹,看他那猖狂样,该动手了!” 三姥爷说:“再搬一坛好酒。” 天色渐暗,士兵们都已喝得嘴歪眼斜,却还在划拳行令。 堂舅又从屋后的暗道里走过来,说:“爹,上菜的伙计捎话,谈崩了!” 三姥爷掀开竹帘,站在廊檐下拍了三下巴掌。墙头、屋脊上,客房窗口里,就忽拉一下露出 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士兵们浑然不觉,只是醉眼惺忪地看着我三姥爷。 三姥爷大声问:“弟兄们吃好喝足了吗?” 孙排长从窗口里探出脑袋说:“庄主,你是撵我们走哇?” 三姥爷说:“孙排长,你不要走了,趟将大老李托我捎话,他不来跟你接头了。你们只有参 加游击队……” 三姥爷话没落地,孙排长就倏地拔出手枪,“啪”的一声枪响,三姥爷纹丝未动,孙排长却 一头栽倒在窗台上。“真格的!”傅集农民说,“三老师伸手接住一颗热呼呼的子弹,吹了 口气,叫它在手掌上翻了个跟头,那子弹就‘日’地飞回去,麻排长胸脯上就‘噗’地冒出 一朵血红的大花。三老师是天上星宿下凡,玉皇大帝时刻保佑着他的!”当差的老人却说, 不对,是齐楚拿起芭蕉扇,“啪”地向酒桌上拍了一下。站在窗下向屋里递菜的“看家队” 队长虎子就从怀里掏出“小八音”,“啪”地一枪,把麻排长撂翻在窗台上。墙头、屋脊上 齐声叫喊:“不许动!”士兵们都吓傻了。正在发懵的岗哨也早被假扮成跑堂伙计的枪手缴 了械。“看家队”员都从墙头、房坡上跳了下来。学生们也跳窗而出,夺去了架在树下的枪 支。齐楚望着孙排长的尸首说:“可惜了,可惜了,怪你不愿意死在抗日战场上。” 我在周奶的里屋一觉醒来时,学生们正在院子里高举枪支,欢呼胜利。 一群农民向缩成一团的士兵们吐着唾沫,领走了鸡和牛羊。 三姥爷却闷闷不乐地问我大舅:“你不觉得孙排长死得冤枉么?缴了他的枪,打发他回家 就是了!”大舅说:“三伯,来不及了,眼看他就要动手了。”三姥爷说:“你没看见么? 直到他咽气,他手枪上的保险还没打开哩,罪不当诛啊!”齐楚说:“三老师,今天写的是 一篇应急的大文章,顾不上细枝末节、字斟句酌了。”三姥爷长吁短叹说:“多划一撇,就 是一条人命啊!买一口好棺材,把他厚葬了吧。要善待那些当兵的,想留下的留下,想回家 的要发足路费。” 一个排的溃兵都是南方人,与杞地语言不通,且早已成了惊弓之鸟,都不愿留下来,千恩 万谢地领了路费,换了便衣,急匆匆回家去了。脱下的四十多套军装,都穿到了游击队员的 身上。大舅也扔了空枪套,挎上了孙排长的左轮手枪。 客房院的“鸿门宴”已经 成了上一个世纪的传奇故事并在流传中继续增添着新的细节。《地方志》上却准确无误地记 载着这次难得的缴获:重机枪两挺、“捷克式”步枪四十一支、左轮手枪一支、子弹五千余 发。三姥爷却毫无得意之色,他说:“这本来就是中国人买来的洋枪嘛,只是在中国人之间 倒了倒手。中国人拿它打鬼子以前,还要让中国人为它流血,这样的代价太沉重了!”三姥 爷又卖了二百多亩地,为游击队购买了溃兵们散失民间的一批枪支弹药,这也作为一个爱国 士绅对创建红色抗日武装的重大贡献载入了杞地史册。  
6。日本俘虏
游击队有了武器以后,大舅的戎马生涯就有了一个喜剧式的开场。 游击队打的第一仗是奇袭鬼子抢粮队。这是鬼子侵占杞地以来受到的第一次打击。游击 队员一个个摩拳擦掌,一个个临阵发慌,一个个一看见鬼子就“噼哩啪啦”乱放枪,还有人 在洋铁桶里放炮仗。鬼子不知虚实,丢下抢到手的东西夺路而逃。懂得一点军事知识的县委 军事部长说,本来是一个打歼灭战的绝佳机会,由于过早地暴露目标,只取得了一次击溃战 的有限胜利。保留至今的战报中说:“此役击伤鬼子兵三人,击伤并俘获东洋马一匹,缴获 ‘三八大盖’一支、钢盔十顶、饭盒十个,夺回粮食两千余斤、钢珠马车两辆、骡子六匹、 猪两头、鸡十只。游击队无一伤亡。” 那匹东洋马是大舅亲手击伤而后抓获的第一个日本俘虏。大舅说他屏止呼吸,严格按照“三 点成一线”的射击原理,举枪瞄准了一个骑马欲逃的鬼子,射出去的子弹却在“第三点”上 击中了鬼子的战马。战马竖起前腿,打了个立棱,把鬼子撂倒在路沟里。鬼子一骨碌爬起来 ,钻到小树林里拼命逃跑。大舅一边持枪紧追,一边用日语喊话:“好样的,不要跑,你的 ‘大和魂’哪里去了?”鬼子一边逃跑,一边回话:“你的日本话讲得很好,你的枪法不好 。”大舅气急,举枪欲射,鬼子却绕着树跑,忽隐忽现,不易捕捉目标。大舅紧追着大喊: “站住,把你的枪拿出来,我和你再比试一次!”鬼子紧跑着回话:“我的枪丢了,我喜欢 柔道。”大舅说:“很好,我跟你较量中国式摔跤。”鬼子却没有停下来。大舅咬牙紧追, 距离越来越近,眼看着一场中国式摔跤与日本式柔道之间的较量就要开始,另一个鬼子却从 树林那边拍马而来,这个鬼子蹿出树林,倏地跃上马背,两个小鬼子伏身骑在一匹东洋马上 ,怪笑而去。大舅连击数枪,弹皆虚发,又用日语喊叫:“叫你们土肥原来,我为他留下了 一颗子弹!”看家队长虎子急急跑过来说:“好一个孟大公子,你怎能离开队列,孤身穷追 呢?”大舅却急头怪脑地问:“咋搞的?我的枪老是在‘第三点’上发生问题!” 被大舅击伤的东洋马没有伤筋动骨,牵到三姥爷的马厩里养好了伤,就对中国游击队产生了 深厚的感情,从此背叛了日本天皇,后来成了新四军四师师长彭雪枫将军的坐骑。但是,虎 子直到老死还保留着一个疑问:“他妈的!那匹东洋马说不定是个假投降的奸细,彭将军中 流弹牺牲以前,就是骑在这匹马上的!” 我看见过这匹威武高大的东洋马。在燥热的阳光下,一个年迈的马牵着它在花园里溜达。 马身上的毛色犹如枣红的锦缎,涌动着耀眼的波纹。一群孩子围着它向它喊叫:“小日本 儿,你想你妈不?”东洋马就喷着鼻息,摇响了脑袋上的铃铛。马用手指梳理着马鬃,呵 斥孩子们:“我正哄着它叫它留在咱中国,你们老叫它想妈是咋着?都给我爬回去,找你们 的妈去!”我远远地跟着东洋马走。我知道,它是大舅从鬼子手里夺回来的一匹好马。那是 我幼年时代产生的第一个“民族骄傲”。 在袭击鬼子抢粮队以后,客房院又发生了一件载入《地方志》史册的重大事件:共产党领导 的睢县、太康县两支以教师、学生为主体的游击队,来到客房院与杞地游击队会合。齐楚以 中共豫东特委书记的身分,在客房院秘密召开中共豫东中心县委会议,宣告了“豫东抗日游 击第三支队”的诞生。会议决定,由齐楚任司令,我大舅和一位刚刚派来的经历过二万五千 里长征的红军营长任副司令。 大舅的悲剧性结局就源于他当上了这个始料不及的副司令。 半个世纪以后,《地方志》透露了永远不会为我大舅和三姥爷所知晓的一些史实,比如,任 命我大舅担任副司令的决定,曾在客房院秘密会议上受到强烈的反对。有人说,尽管他是一 个没有争议的爱国进步人士而且冲锋在前乃至于向侵华日军司令长官土肥原叫板挑战,但他 又是一个连国民党也不能给他套上笼头的国民党员和颇有一些大少爷脾气的世家子弟,如果 让他担任这一职务,怎能保证党对这支抗日武装的绝对领导呢?争论在激烈进行的时候,那 个“颇有些大少爷脾气的世家子弟”却率领着“看家队”,担负了这次秘密会议的警卫任务 ,保证了这场争论的顺利进行。三姥爷也在秘密会议期间再次卖了一百多亩地,为刚刚合编 的游击队购买了第二批枪支弹药。堂舅也在为秘密会议的参加者们操办伙食。一种名叫“红 薯泥”的杞地名吃,出现在同志们难得一聚的餐桌上。也许正是摆在眼前和餐桌上的事实, 加上孟家在杞地的影响,帮助齐楚说服了自己的同志,同时也埋下了日后的祸根。 母亲说,那些天,三姥爷总感到心神不定,要发生一点什么事情的直觉在他右眼皮上霍霍地 跳个不停。会议结束后,三姥爷一听说我大舅被任命为这支红色武装的副司令,就觉得心里 一震,从天边滚过了沉闷的雷声。三姥爷说,共产党的队伍怎能在它的指挥机构里容纳一个 桀骜不驯、不受党纪约束的人呢?大舅却以“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扯下了国民党第二战 区“民运指导员”的徽章,让大妗在他的袖子上缝了一绺二寸宽的布条,上边盖有“游击支 队”的条戳和属于他的“03”编号。三姥爷望着布条上的编号,眼皮上依旧霍霍地跳个不停 。大舅死后,姑姥姥说,怎么摊上了那个号,“03”?都盼着他囫囵个儿地回来,怎么队伍 还没开拔,就叫人“零散”了呢?三姥爷倒没有往“零散”上想,他说这个编号太靠上,“ 高处不胜寒”。 游击队就要出发时,三姥爷把我大舅和齐楚叫到身边,说:“殿章,你诚弟是一匹烈性马, 年轻气盛、难以驾驭。你就是他的兄长,要给他套上笼头,我把这个大侄子托付给你了。” 齐楚说:“三老师,诚弟忧国忧民,有胆有识。我与诚弟同心同德,共赴国难。”他说着, 就动了感情,又改口叫了一声“三伯”,说:“我和诚弟都是您三位老人家从小看大的,您 就放心吧!”三姥爷眼圈一红,又对我大舅说:“诚,你殿章哥老成持重,深谋远虑,可补 你的不足,遇事勿急勿躁,多跟你殿章哥商量。”大舅说:“请三伯放心,大敌当前,容不 得我率性而为。殿章哥,以后,你要对我多提醒啊!”大舅和齐楚并肩退出时,三姥爷又说 :“等等,你们把‘看家队’也带走吧,好好打鬼子去!”齐楚说:“现在兵荒马乱的,你 身边没有几个人怎行!”三姥爷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合上眼说:“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 我站在旗杆墩上,目送大舅和游击队高歌远去。 在游击队的行列里,我也看到了堂舅。游击队出发前,堂舅脱了长衫,换上国民党溃兵留下 的一件军装,把一支二八盒子别在自己的腰上,俨然以军人姿态向我三姥爷行了一个蹩脚的 军礼,就把客房院一大串钥匙撂在了桌子上,“爹,我也要走了。”三姥爷挥了挥手,说: “我知道你要走了,别以为你爹是个老糊涂,我早知道你也是躲在你爹身边的共产党!” 我久久地望着天边。大舅和堂舅的身影随着长长的蚁群向天边蠕动,消失在天地相连的地方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眼泪辣辣地挂在脸上。 母亲说,大舅和堂舅是离开这个大家族的最后两个身影。在他俩之前,我姥爷、二姥爷和他 们老哥仨的十五个子女都已离开了家乡的土地。和大舅一起离去的堂舅是三姥爷最小的儿子 ,他们的兄弟姐妹在省城完成各自的学业以后都没有回来。只有三姥爷和他的老伴守候在老 姥爷留下的庄园里,为一个行将崩溃的大家族养老送终。一天夜晚,三姥爷独自走进大同花 园纪念堂,望着我老姥爷的遗像说:“父亲,您有一群自立自强的子孙,他们都是这个家族 的叛逆者和掘墓人。我却必须留下来,为您老人家守墓,直到天亮时刻,灯残油尽。您难过 吗?父亲!”  
7。跳蚤
母亲带我来到傅集,是为了在世上找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生下弟弟。父亲却随同省城的学 校,提前去了南阳。弟弟来到世上只有十八天,省城开封和豫东大平原上的每一座县城都已 沦入日寇之手。黄鹂鸟在天上看到了遍地硝烟,就躲在村庄擎起的绿阴下声声啼叫,催我母 亲快快启程。 我们离开傅集,开始了漫长的逃亡。 在逃亡者的驿站上,我时常听到人们用神秘的口气传递大舅的消息。所有的消息都使我感到 不安,因为我总是闻到焚烧秸秆、火燎鸡毛的焦糊味和断手残肢上的血腥气,看到一个从不 回头的背影映着流血的残阳远去。 最早的消息里,常常出现一个奇怪的名字:麻雀。听的多了,才知道麻雀是一个年轻浪漫的 共产党员。在大舅担任校务主任的学校里,他曾得到过大舅的保护,大舅还特意把一台油印 机交给他管理使用。他便以“麻雀”为笔名,在地下县委的油印小报上发表文章,要他的同 志们向麻雀学习,以“忽聚忽散”的方式举行抗议示威活动,进行“麻雀战”。当他得知军 警和流氓打手要来破坏集会的时候,却又撇下自己的同志,像麻雀一样飞走了。“麻雀”就 成了他的代号。大舅瞧不起麻雀的为人。齐楚刚刚回来时,大舅还看见麻雀与齐楚热烈握手 后,转脸就对他的同志们说:“哈哈,现在国共合作抗日了,说不定国民党会让齐楚当个专 员,咱们也要弄个县长干干了!” 大舅出任副司令以后,鉴于上次战斗中一群书生“噼里啪啦”乱放枪的教训,建议起用有实 战经验的老兵担任班、排长。但他立即发现了自己的鲁莽,因为现任班、排长虽然都是没有 实战经验的书生,却都是壮怀激烈的共产党员;有实战经验的多是原“看家队”里收容的直 系、奉系军队中身怀绝技的老兵。“看家队”队长虎子还当过奉系一个将军的贴身保镖。大 舅的建议受到了理所当然的否决。只有那位被他称为“红军哥”的王副司令一声不响。 当了政治干事的麻雀却揪住大舅的建议不放,说:“孟副司令,你干脆明说,你是不是要用 你们孟家的‘看家队’,自下而上地夺取游击队的领导权?”话一出口,全场皆惊。大舅拍 案而起,正要反驳,齐楚急忙站起来,连连扇着芭蕉扇说:“消消气,消消气!”又责备麻 雀:“你怎能这样怀疑同志呢?孟副司令只是求胜心切,怪我没有来得及就起用旧军人有可 能改变游击队性质的问题跟他交换意见。”又向我大舅扇着芭蕉扇,“坐下说,坐下说。” 大舅强压怒火说:“请不要误会,我所以提出这个建议,首先想到的就是我自己不懂军事, 只是一介书生,不是一个合格的副司令,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游击队员。但我必须说明,孟 家的‘看家队’已经成为历史,现在是我们三支队的特务队,我现在就交出特务队的指挥权 。”麻雀说:“现在不是谁来指挥特务队的问题,而是特务队要不要取消建制、化整为零的 问题。”大舅说:“好,我把特务队的指挥权放在这里,至于是不是取消建制,请党内开会 决定。”说罢,坦然走出会场。齐楚和红军哥一起追出来喊叫:“大孟,你回来!”大舅说 :“你们开会吧,党内先统一认识嘛 。我这个国民党早已不要的国民党员,从我决定与你 们共事的那一天起,就懂得要尊重共产党的规矩。” 特务队前途未卜。麻雀却得到一个情报:铁杆汉奸张老五派其主要兵力出巢活动,土围子内 部空虚。豫东特委决定:三支队乘虚而入,摧毁土围子,消灭张老五。红军哥认为情况不明 ,不可鲁莽求战。在指挥部内占有绝对优势的革命书生们一致拒绝了他的意见,强调不可贻 误战机。红军哥苦口相争时,列席会议的麻雀也要求发言,冷冷地抛出一句话:“当前的主 要危险是右倾投降主义。” 战斗在能见度十分良好的白天打响了。七月的阳光明媚地照耀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在土 围子的炮楼上,张老五的目光更加明媚地俯视着一览无余的开阔地。红军哥与我大舅亲率游 击队向土围子发起强攻,却遇到了意外猛烈的火力阻击。游击队在没有任何隐蔽物的开阔地 上死打硬冲。土围子里的两座炮楼用机枪组成交叉火力,向开阔地上猛扫。火网里倒下了十 多个战士,红军哥的腹部也受了重伤。张老五的外出兵力又火速回援,游击队腹背受敌。红 军哥与大舅率战士隐蔽在寨墙下进退不得。在万分危急的时刻,侧后方喊杀声起,虎子率待 命改编的特务队火速赶到,挥动四十多把大刀,突入回援匪兵中奋力截杀,匪兵留下十多具 尸体,四散溃逃。特务队又夺了两挺重机枪,集中火力封锁了炮楼。红军哥含泪高呼:“杀 得好!”急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腹中,让我大舅用绑腿带帮他紧紧裹住腹部,率队撤出战斗 。当夜,虎子又率特务队在夜色掩护下潜回战场,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背回了十多具血肉模糊 的尸体。 月亮升起了,豫东大平原上一片死寂,只有蛐蛐儿藏在宿营地的草丛里“吱儿吱儿”地拉锯 ,用细小而锐利的锯齿啃啮着大舅心头的悲伤。躺在担架上的红军哥说:“大孟,给我弄点 儿酒喝。”他喝了几口酒,就说:“不疼了,不疼了,酒是麻药。”大舅守着担架,无言地 流着说不明白的眼泪。红军哥说:“大孟,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个啥子嘛 ?”大舅说: “是哭我自己。这一仗虽是特委决定,可也怪我不懂军事,没能挺身而出,反对这个决定。 你太孤独、太委屈了!”红军哥说:“大孟啊,你能和我一起冲锋陷阵,我还有啥子话说哩 !我正想跟你说几句悄悄话,你应该与你投奔延安的三姐妹比比觉悟,考虑你加入组织的问 题了。”大舅说:“我心里堵得慌,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你作为游 击队惟一懂得军事的指挥员,为什么要为你压根儿不同意进行的一场战斗毫无怨言乃至于身 先士卒地付出血的代价?如果我是你,对于不懂军事而又一意孤行的特委领导、包括我这个 贵党的同路人,都必须送上军事法庭。对于拿着政治帽子喳喳叫着压人吓人的,干脆叫他去 当敢死队!这可能是我的劣根性,我永远学不会无条件服从,这是我一直不敢让自己加入贵 党的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红军哥说:“你讲嘛 !”大舅说:“不讲了,那就 扯远了。”红军哥说:“我懂了,大孟,我们属牛你属马,属马的套不上牛笼头!” 好多年以后,我向母亲问起了“另一个原因”。母亲说,大舅有一个同窗好友是共产党员, 被国民党作为嫌疑犯抓走了,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他都没有哼一声。我姥爷设法把他营救 出来后,他骨瘦如柴,一身伤病,不听我大舅的劝阻,又只身去了苏区,却碰上苏区打什么 “B团”,把他审查了几个月,又叫他刨坑,他很卖力地刨了一个坑,就被自己的同志埋到 那个坑里了。母亲说,除了这个原因,就不会再有别的原因了。我大舅得知了好友的死讯, 把他的遗照挂在书房里,焚香痛哭,问我姥爷:“爹,这是怎么了?还嫌国民党杀共产党杀 得不够,还要在自己的窝里杀吗?”我姥爷也流下眼泪说:“我也不懂,可能是共产党里出 奸细了。” 我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大舅不加入共产党的另一个原因。但是我知道,在那个打了败仗的夜晚 , 明月依旧升起,用清冷的月光照着他滚烫的眼泪。麻雀却冷不丁儿地溜过来,惊讶地盯着他 说:“怎么?孟副司令,你怎么在这里流眼泪?影响不好吧!学打仗也要缴一点学费嘛 , 好好总结教训就是了。” 大舅像一捆急需燃烧的干柴被轰地一下点着了。“你还说什么学费?”他霍地站起来,浑身 哆嗦着,指着一拉溜儿十多个新起的坟头,“缴了这样的学费,你不觉得难过吗?你这位可 敬的职业革命家,怎么能说出这样没有人性的鬼话!” 麻雀霍地一跳,说:“孟副司令,请你不要骂人!” “我正要问你,”大舅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假情报?你说!” “那只是一个仅供参考的情报。”麻雀极力挣脱出来,“我并没有决定战斗的权力。你是副 司令,请你不要推卸责任。” “我现在的责任就是要问你,出发时,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不是战斗人员,我搞油印机去了。” “如果不是在就要投入战斗的时候,你决不会去搞什么油印机;如果搞油印机的地方没有你 穷追不舍的一个女学生,你也决不会去!” “那又怎么了?我是包办婚姻,革命给了我恋爱的自由!” “你还有脸说什么自由!”大舅的脸上唰地没了血色,他急剧地喘息着,面部肌肉在扭曲 痉挛,身上也开始了不可遏止的战栗——姥爷和家人多次在他激怒的时候看到过这种可怕的 战栗和痉挛,曾为此找过医生,医生说这是“歇斯底里”的症兆。他性格上的长处和短处、 心智上的机敏和昏招、语言上的雄辩和刻薄,都在他气昏了脑瓜儿的时候倾巢而出,“今天 ,如果土围子里有英雄加美人儿的浪漫等待着你,如果你没有预料到面临着一场恶战而只是 去摘取一个唾手可得的胜利,你甚至可以煞有介事地参加决死队而决不情愿从你自己的血管 里缴纳一点点学费。而且我知道,就在坟头里的这些好小伙子用生命缴了学费的时候,有人 看见你十分自由地在西村小树林里坐在油印机的木箱子上抱着一个女学生大亲其嘴。这边炮 火连天,血流成河,你还有心思在那边充分自由地动手动脚,甚至……甚至于要扒下人 家的 裤头。播种龙种的智者怎么会如此不幸地收获了你这个‘小写’的跳蚤!”大舅疯了似的拔 出手枪,“你这个跳蚤,我毙了你!” 麻雀拔腿就跑。大舅持枪紧追。红军哥躺在担架上一边为伤痛龇牙咧嘴,一边抽搐着腮帮子 紧咬着一个苦笑。闻声而来的齐楚失去了一贯的从容,一把拉住我大舅,喊叫的声音都发了 岔:“放下,把枪放下!”红军哥躺在担 架上说:“你不要管他,他忘了,他的枪里没子 弹,白天打完了。” 大舅持空枪撵得麻雀屁滚尿流的事件,给一场悲壮的牺牲蒙上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气氛,同时 也导致了两个结果,一是大舅毅然提出了辞去副司令职务的请求,一是麻雀受到了党内警告 ,他的诨号也从此变成了“跳蚤”。 大舅是在暴怒过后的懊恼、疲惫和冰冷如铁的思考中决定辞职的,同时还提出了去军校学习 的要求。齐楚警觉地问:“你要上哪个军校?”大舅说:“我听你的,但它必须是明天就能 教会我打游击的军校。”齐楚释然说:“好,我介绍你去太原八路军办事处,找我们朱老总 ,那里有延安抗大的一个分校。至于能不能明天就教会你打游击,我不敢打保票。但你必须 具有我们这支游击队副司令的资格,才能上这个军校。”大舅说:“好吧,你送给我一个收 回辞职请求的理由,我收下了。” 战地的医疗条件挽救不了红军哥的生命。他因失血过多,伤口感染,生命正在昏迷中远去, 却又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从远去的路上返回,放大的瞳孔又在努力聚焦,望着齐楚和我大舅 说:“我忘了说明一下……我原来是一个……旧军人,是红军的俘虏,脑瓜儿里换了……一 个小马达,又参加了……红军。”他喘着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虎子那样的……旧军人 ,胜过……一百个跳蚤。” 次日,堂舅奉命去中原根据地竹沟接受任务,临走时,看见我大舅眼窝深陷,面色铁青,脱 了军帽,向一个新起的坟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就变成了一个穿柞绸长衫的商人,踏上了远 去的行程。虎子带着几个原“看家队”队员跑来送他。他大发脾气说:“不要送我。你们已 经是革命军人,有更重要的事情,以后,要听从支队领导的命令。” 堂舅说,那是他与我大舅的永诀。  
8。眼皮不跳了
我难于设想,如果大舅在抗大分校毕业后听从朱老总的安排,留在学校当政治教官,将会是 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听说朱老总十分欣赏大舅的性格和才华,甚至对他持空枪追赶“跳蚤” 的故事也赞不绝口。但是,大舅说,他必须到前线去,他来此学习的惟一目的就是为了到前 线去。朱老总说:“哦,我想起来了,你还给土肥原留着一颗子弹哩,要得,我不能拦你。 ”就送给他一块怀表,说:“这是战利品,请你带上它,一路走好。再过一些年头,我们再 走到一起相会时,你和这块表都要走得‘噌噌’的。” 大舅模仿着四川口音,绘形绘声地向我三姥爷叙述了他与朱老总的会见。他说朱老总大智若 愚,是一位富有人情味的仁厚长者。他还说他能穿过横七竖八的日伪封锁线,全靠形形色色 的“地下交通员”:有赶大车的车把式,有敌后武工队队员,有药材行的伙计,有铁道线上 的巡道员,有十五六岁的放羊娃,还有在大浪滔天的黄河上把舵行船的老艄公。他说,共产 党叫他看到了民众,是他从未看见过的“大写”的民众。三姥爷静静地听着,最后只说了一 句话:“好,你以后就给朱德将军‘对表’吧,不要错过了时辰。” 那时候,齐楚已经把游击队拉到了豫皖苏抗日根据地,与彭雪枫将军会合,并入新四军四师 。睢杞太抗日游击根据地正在经受着日伪军频繁、残酷的大“扫荡”。三姥爷担任了共产党 领导的民众武装——睢杞太抗敌自卫总团团长,而担任副总团长的共产党员与中共睢杞太特 委书记都已在日伪军的“扫荡”中壮烈牺牲。大舅一时找不到共产党,就把朱老总送给他的 怀表放在耳边,倾听着“噌噌”的响声,说:“三伯,我跟朱老总‘对表’了,表说,你要 打‘新四军’的旗号。”三姥爷说:“你知道吗?刚刚发生了‘皖南事变’,蒋介石已宣布 取消新四军的番号了。”大舅说:“我就是冲着这个同室操戈无所不用其极的蒋某人,偏要 打新四军的旗号。”三姥爷说:“好小子,我就喜欢听你这个话!”遂把三个乡的自卫分团 交给我大舅指挥,又卖了一百多亩地,购买了第三批枪支弹药,组建了一支拥有三百多人、 三百多条枪的抗日武装,号称“新四军睢杞太抗日第二大队”。第一仗就一窝端了一个区公 所,击毙汉奸区长、区队长,生俘“狗子兵”三十多人。第二仗又摧毁了一个土围子,歼灭 了一支投靠鬼子、积极参加大“扫荡”的土匪武装。新到任的中共睢杞太特委书记韩达生闻 讯大喜,“哎呀,新四军派部队来了!”跑来一看,却是我大舅。韩达生也是“新私塾”出 来的学生,与我大舅从小就是朋友。大舅说:“对不起,我未经许可,就为你招兵买马了。 ”韩达生说:“我感谢还来不及呢!鬼子正在扫荡,国民党也在猖狂反共,除了你孟大公子 ,谁肯打出新四军的旗号?” 这支游击队又被列入新四军游击支队独立团建制,编为二营,由大舅任营长。他主动要求增 派共产党员来二营担任教导员和连指导员,与他们结下了生死之交。大舅颇有一些宽慰地对 我三姥爷说:“三伯,我这匹烈性马,给自己戴上牛笼头了!” 三姥爷说:“是吗?我的右眼皮还跳着呢!” 大舅碰上了一双眼睛。独立团黄团长兼政委正在唆唆地盯视着他。教导员和连指导员与大舅 的亲密往来也引起了黄团长的革命警惕,他特意提醒他的同志们务必记住斯大林同志的教导 :“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三营营长是共产党员王其梅,他后来成了将军,曾任西 藏军区司令员。王将军回忆说,我听得出黄团长话中有话,就对他讲,你过分高涨的革命警 惕性已经发展到草木皆兵的程度了!孟营长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一个典型的“党外布尔 什维克”嘛!黄团长说,幼稚!难道有哪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要留在党外吗?王其梅说,那 又怎么样?他能拉起队伍主动找党,打日本鬼子,你还要挑剔什么!你这样疑神疑鬼,不觉 得累吗?黄团长说,我就是要疑神疑鬼,项英同志见鬼不疑,才有了“皖南事变”,才牺牲 了我们数千名好同志,包括他自己,你不觉得他死得冤枉吗? 大舅不会想到,同一个“皖南事变”,却十分合理地造就了截然相反的两种心态。 一九四一年春,独立团正在进行军事训练,鬼子和皇协军数百人突乘十多辆汽车包抄过来, 情况十分危急。黄团长命令我大舅率二营四连掩护全团撤离。大舅以河堤为屏障,阻击数倍 于我的敌人。战斗异常惨烈,一个排的战士英勇牺牲。眼看鬼子兵在河堤上冲开了一个缺口 ,举着“膏药旗”蜂拥而上。大舅赤膊率战士与鬼子白刃格斗,将鬼子赶下河堤,劈杀鬼子 旗手,夺了“膏药旗”,倒挂在河堤柳树上。众皆欢呼。大舅的锁骨被子弹洞穿,血染征衣 而浑然不觉,仍手拿指挥旗,奔腾跳跃于枪林弹雨中。全团顺利撤离后,大舅率队在夜色中 撤出战斗。黄团长送我大舅离队到傅集养伤,久久望着离去的担架,啧啧称赞说:“果真是 一条好汉!”转身又对身边人说:“这样的人留在我们队伍里,而且让他带兵,是十分危险 的!” 历史及时地提供了一个解除这个危险的机会。 大舅养伤期间,独立团奉命东进豫皖苏边区与新四军四师会合。黄团长却对我大舅封锁消息 ,径自带独立团悄然离去。大舅的警卫员猴子闻讯告诉了大舅。大舅急带猴子追至永城一个 村庄才追上了部队,压下满腔怒火向黄团长报到。黄团长十分亲切地告诉他,二营已任命了 新营长,让他好好休息。这时,齐楚远在新四军四师师部任政治部主任。大舅求见齐楚重新 分配工作,苦不得见。只是有人捎话,齐楚认为处置不当,又给了大舅一个副团长的名义, 却从此失去了指挥作战的权力。团部开会从来没有通知过他。 警卫员猴子陪着我大舅度过了一段十分困窘的日子。猴子原来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叫花子。 三姥爷碰见他手拿弹弓打了一串麻雀,用泥巴糊住麻雀,拾了一堆柴火,在野地里烧麻雀吃 。三姥爷就领走了他,对虎子说,这个孩子有“材料”,把他放在“看家队”,给你当个“ 小跑腿儿的”,好好调教,会有出息的。“看家队”改编时,嫌他年纪小,把他“漏编”了 。大舅从山西回来后,他就当了大舅的警卫员。 猴子说,我大舅住在远离团部的一个磨坊里,天天围着一个磨盘打转,他刚刚趋于平 和的脾气又变得十分暴躁,甚至不能容忍乌鸦。乌鸦在一颗老榆树上“ 呱呱”叫了两声,他也要勃然大怒,说:“这是怎么搞的,世上怎么有这么多的乌鸦!”猴 子还记得那块怀表。大舅整晌地坐在磨盘上,脸上毫无表情,把胳膊撑在磨扇上,手里攥着 怀表,耳朵贴上去,听怀表“噌噌”走动的声音,闭着眼,一动不动。猴子站在门外看天, 手里拿着一块土坷垃,随时提防着乌鸦 。 猴子说,虎子所在团队就在邻村驻防,听说我大舅来了,就约了原“看家队”几个队员跑来 看他。“看家队”编成的特务队早已撤销了建制,队员们被拆散编入了各个连队。大家说了 几句怀旧的话,话题就转向了虎子。虎子多次立下战功,在一次战斗中击毙鬼子少佐一名、 擒拿鬼子军曹一名,受到师部的通令嘉奖。军曹被虎子押回后仍不服输,要跟虎子再摔一跤 以定输赢。虎子欣然应允,当即拉开了场子。军曹怒目、哈腰、炸膀、摇臂、踢脚,“嘿” 的一声冲上来,虎子趁势拧住军曹一只胳膊,扼腕、转身、别腿、甩胯、抖肩,来了个“倒 背布袋”的把式,把军曹脸朝天摔了个“响脆瓜”。全场大笑。虎子示意再来一次,军曹伸 出大拇指,却又摇着脑袋说:“你的,大大的,狡猾狡猾的!”彭师长闻讯大喜,说:“这 样的英雄怎么连个班长也不是啊?”虎子就从一名普通战士一蹦当上了副排长。大舅高兴地 说:“猴子,快打酒来,我要为虎子庆功,为彭师长慧眼识英才庆贺!” 猴子出门就撞上黄团长和跳蚤急急走来。跳蚤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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