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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酒来,我要为虎子庆功,为彭师长慧眼识英才庆贺!” 猴子出门就撞上黄团长和跳蚤急急走来。跳蚤现在是四师政治干事,他走进门来,并不跟我 大舅搭话,满屋子扫了一眼,故作惊讶说:“孟副团长,你和‘看家队’在召开什么重要会 议?”虎子接腔说:“哪有什么会?我们不过是来看看三支队的老上司,你摸摸,磨盘还没 有坐热呢!”黄团长拉下脸说:“孟副团长,请你不要忘了你是革命军人,不要与旧部拉拉 扯扯、乱串门子!” “什么?你说什么?”大舅的脸色又唰地由红变白,那是一种病态的苍白,面部又在扭曲痉 挛,身子又在难以扼止地战栗,嘴唇也打着哆嗦,接着,脸色又由白变红,血液通过支支汊 汊的血管疾速向大脑汹涌汇聚,眼睛如同浸在血里的弹丸,“歇斯底里”的“疯话”又像冲 开闸门的洪水破口而出:“请问政委阁下,难道革命军人就不可以有一点人情往来了吗?他 们是新四军的英勇战士,虎子是受到通令嘉奖的英雄,你们有什么权力一而再、再而三地怀 疑与你们共赴国难的同志?如果你能把你一半的戒备和算计用在抗日上,就不至于在鬼子‘ 扫荡’中被动挨打,甚至可以打几个像样的漂亮仗了!如果你把你一半的真情和信任交给虎 子这样的热血男儿,他们就可以再击毙比一个少佐还要大一点儿、多一点儿的鬼子,甚至可 以再把几个军曹装在布袋里背回来写进你的战报。你却要把我装在你的布袋里让我大养其伤 !你总是摆出一副革命权威的样子审视一切,却又在骨子里疑神疑鬼、战战兢兢,少了点儿 革命者应有的光明磊落和自尊自信。” 黄团长亦即黄政委的权威受到了排炮轰击而岿然不动,微笑说:“孟副团长,我终于看到, 你在发少爷脾气了!” “那么,你是什么?”大舅毫不示弱地逼视着他,“你怎么像一个大亨,一个垄断了全部真 理的革命大亨!我弄不明白,你作为团长兼政委,在部队开拔时竟然会丢下一个营长于不顾 ,当他追上队伍向你请缨时,你却给了他一个本该属于驴子的磨坊!你的狭隘、偏执、 多疑和蛮横,与贵党的主义和宣言毫无共同之处,它只能使一个耻于当什么少爷、本来可以 成为你的战友的人为贵党有了你们这样的不肖子孙而揪心、痛心、再加上如入冰窖的寒心! ”大舅的“歇斯底里”由于得到了痛快一时的发泄而露出明亮的微笑,用不无温存的语气小 声问道:“你知道吗?阁下,在你把一切贵党之外的抗日志士视为异己、拒之门外这一点上 ,应该得到鬼子发给的勋章!” 黄团长一惊一乍地听完了大舅的“演讲”,才忽地拔出了手枪。 大舅依旧温文尔雅地笑着,抽出了一根磨杠。 跳蚤跳到黄团长的背后,也霍地拔出了手枪。 猴子用身体护住了大舅,也唰地拔出了双枪。 大舅拉开了猴子,像敬献哈达似的,双手托举着硬邦邦的磨杠,把它不轻不重地放在黄团长 脸前的磨道上,“感谢你没有扣动扳机,而这位政治干事却错误地估计了这根磨杠的严重性 。我不过是要把政委阁下分配给我的磨杠交还给驴子,向阁下道一声再见,而且向你通报, 我要再去给新四军拉一支抗日的队伍,但是,我的上司绝不是你黄团长!” 我听说,大舅的朋友都喜欢听他“歇斯底里”大发作时脱口而出、滔滔不绝、怒不可遏的“ 演说”,说他在这样的时刻总是表现出一种病态的勇猛和超常的见地。对于黄团长的这一篇 “演说”就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范例之一。 大舅发表了“演说”,就撞开磨坊的破门,向田野上大步走去。猴子、虎子和原“看家队” 的队员团团簇拥着他。跳蚤却躲在黄团长背后,骇然变色地注视着后来被称为“策动旧部哗 变”的一个场面。幸而大舅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理智,推开大家说:“请你们各回各的连队, 到战场上叫他们二位看看,谁是顶呱呱的抗日军人!” 大家都站住了。只有猴子伴着大舅,走向荒野上的夕阳 。 黄团长紧握手枪,坚如磐石地望着大舅远去,牙缝里照旧紧咬着一个冰冷坚硬的微笑。后来 有人说,如果不是齐楚事先打过招呼,说大孟和他的家族不是一般的“统战对象”,不可鲁 莽从事,大舅绝对走不出狭小的磨坊。在早些时候的鄂豫皖苏区,黄团长曾经是著名的“肃 反委员会”的成员,外号“黄一升”。他在红军内部处决的“反革命”难以计数,干掉一个 就从尸体上拽下来一个扣子,扔在量粮食的升子里。有一天,他的牙齿就咬着这样一个冰冷 坚硬的微笑,上缴了满满一升扣子。这一切,都是以革命的名义,表现着独特的英勇。 黄团长、黄政委亦即黄一升让我大舅多走了一百多里的冤枉路。当大舅和猴子走到鹿邑县境 内的一个桥头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旷野上渺无人踪,只有天边残留着血色的夕阳。猴 子跳下桥头,到河边往水壶里灌水,忽听马蹄声疾,三匹战马从身后飞奔而来。 “是孟副团长么?”一个骑马人问。 大舅回头说:“我是孟诚。” “黄团长请你回去。” “请回话,我不与此人共事。” 接着是炸豆一般的枪声。大舅只“哼”了一声,就浑身打着哆嗦,从桥上一个跟头栽下去, 翻滚到桥下的草丛里。马蹄声又向来路驰去,大地一片死寂。 吓出了“魔症”的猴子跑回傅集说:“三爷,我摸摸诚叔的鼻子,没气儿了,只摸了一手血 。他的心还‘噌噌’地跳着,是钢音儿!” 不几日,虎子也跑回来说:“黄团长说,大公子策动旧部哗变,离队叛逃,说服无效,于叛 逃途中击毙。跳蚤把我囚起来,要我坦白揭发。到了夜里,我就在屋顶上捅了个窟窿…… ” 三姥爷问:“齐楚知道吗?” 虎子说:“跳蚤说,向齐楚报告了,你们不要有幻想了!” 三姥爷仰天长叹说:“啊,我的眼皮不跳了。”  
9。别赋
新中国建立后,齐楚担任了首届H省人民政府主席。我姥爷、二姥爷作为党外民主人士,被 分别安排为省政治协商委员会委员、省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三姥爷作为爱国开明士绅,在土 改时没有受到批斗,只是没收了所余四百多亩包括大同花园在内的土地和十四座院子中包括 客房院在内的十三座院子,还没收了姥爷在省城沦陷前夕用骡马大车拉回老家的二十四车藏 书。一时间,傅集的小摊贩有了用不完的包装纸,有不少是石版或木版印刷的宋版或明、清 版本的包装纸,纸质细而柔韧,很妥帖地包着卤猪蹄、羊杂碎和莫家酱红萝卜。农家灶火里 也有了新能源。一部宋版线装书可烧一壶开水,一套《二十四史》就可以焖出几锅香喷喷的 小米饭了。集市上刮来一场大风,包装纸随风而去,漫天飞舞。一位老秀才听到琅琅读书声 随大风起落,在天空回荡,乍一听,是“之乎者也矣焉哉”;仔细听,是“吁嗟呼呜呼噫嘻 哀呼哉!”后来就变成了铜钱大的雨点“噗噗嗒嗒”落下来。雨点落在水塘里,变成了一条 条摇头摆尾的小蝌蚪。老秀才看了,说:“这个,我就看不懂了,这是洋文。” 对三姥爷的安排颇费周折。他虽为爱国开明士绅,但在一个大庄园里主事多年,具有剥削者 的身分。三姥爷对此没有异议,土改还没有开始,他已将地亩、房产、牲畜及其它财产悉数 填表造册,上交农会。土改结束时,他也分得了一份土地,但他年迈体衰,已不能自食其力 了。齐楚提议,由省人民政府聘任他为省文史馆馆员。三姥爷没有到职。他对两个老兄弟说 :“二哥,四弟,我的事情做完了,有点儿累,要去咱爹那儿歇着了。”数日后,三姥爷无 疾而终,终年六十六岁。 大舅之死和图书的劫难,是憋在姥爷心里的两个疙瘩。刚解放,姥爷闭门不出,时常背剪着 双手,气咻咻地在客厅里踱着圆圈,自言自语着同一句话:“我看你小殿章怎来见我?” 农历正月初五是姥爷的生日。一辆黑色小汽车像一只神秘的屎壳郎钻进了靠近姥爷家的一 条小巷。一个身穿“麻袋呢”中山装的中年人下了汽车,又从小巷里走出来,未带随从,只 身一人提着一个用麻绳捆扎起来的点心匣子,步行数十米,走进了姥爷家的小院,一见我姥 爷,就端正笔立说:“四老师,我来给您拜寿!”说着,就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姥爷 瞥他一眼,面无表情说:“哦,是殿章,请坐!”齐楚和点心匣子都随着我姥爷打了个滴溜 ,“四老师,你看,这是‘晋阳豫’的南糖,是老师最爱吃的!”姥爷说:“你的记性还好 ,可我的牙不争气了,坐嘛 !”齐楚刚坐下,姥爷就忍不住问:“殿章,你回来了,我很 高兴,可是,你诚弟呢?”齐楚凄然说:“四老师,怪我对诚弟没有照顾好。四二年,诚弟 从豫皖苏边区回杞地组织抗日武装,途经鹿邑,被土匪杀害,壮烈殉国了。”我姥爷愣了一 下,问道:“是被土匪杀害了么,是哪支土匪?”齐楚说:“战乱时期,无从查考了。”姥 爷默然无语。齐楚又说:“已经通知杞地人民政府,追认诚弟为革命烈士了,请四老师节哀 !”我姥爷问:“那位黄一升政委怎么样了?我很想会一会他,有一些事情要向他请教。” 齐楚愕然说:“老师也知道他?”姥爷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齐楚说:“他也牺牲 了,一次突围时,他的警卫员暗中通敌,把他带到敌人驻地,被敌人处死了。”姥爷惊呆了 半晌,说:“黄政委有那么非同一般的革命警惕性,怎么让自己进了人家的‘升子’,可惜 了!”齐楚说:“他平时没有处理好与友军的关系,突围时,友军坐视不救,部队溃散了, 他成了光杆儿司令。他被俘后,敌人用尽酷刑,他只是咬紧牙关,闭着眼睛不出声,死后, 脑袋被敌人挂在城楼上,他倒是瞪着一双眼,一直没合上。”我姥爷骇然变色,连连摇着头 说:“不说了,不说了,我的心乱了!” “容我再讲一件事。”齐楚说,“土改时下边胡来,农民中的引车卖浆者把您多年的藏书也 给哄抢了。我当时在豫皖苏行署,鞭长莫及,没能给下边的同志打个招呼。今天是给老师拜 寿,也是向老师请罪!”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双手捧着,放在姥爷身边的台几上,诚 惶诚恐说:“这是我给老师送来的聘书。我记得,老师多年来的夙愿,就是给家乡子弟办一 个图书馆。现在,请老师出任省图书馆馆长,也让我补过于万一吧!”我姥爷鼻子一酸,流 下两行清泪,说:“好了,小殿章,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没多久,寡居多年、正在当小学教师的大妗,也收到了县政府颁发的“烈属证”,门楣上挂 上了“光荣烈属”牌。大妗没好气地说:“不是说他策动旧部哗变了么,怎么又变成烈士了 ,是谁叫他变成烈士的呢?” 从此,每年农历正月初五,齐楚都要登门向我姥爷拜寿,小汽车照旧躲到那条小巷子里,齐 楚照旧弃车步行,不带随从,执弟子礼。直到他成了中共中央委员、H省委第一书记,这个 习惯也没有改变。但也有人说,齐楚一来,姥爷家门前直到巷口,就出现了便衣站岗的。 在姥爷的客厅里,大家已不再提及大舅的事情。因为姥爷打过招呼:“不要给殿章出难题了 。你们想想看,小诚就算是他的亲兄弟,如果黄政委再加上别的什么人说他策动旧部哗变, 离队叛逃,他又能怎样处置?现在,黄政委也牺牲了,与小诚相比,其壮烈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怎能让殿章拿一个烈士挂在城楼上的头颅祭奠另一个烈士呢?只好又冒出来一股土匪, 但也说不定真的是土匪所为,历史上有多少千古之谜啊!总之,不要再提了!” 母亲和姨妈们却不愿放过跳蚤。跳蚤一进城就当上了比县长还要高一个等级的厅长。但他 一提起我大舅还要咬牙切齿,不忘我大舅持空枪撵得他团团打转之仇。小姨说,怎么?多亏 诚哥没有留下尸骨,要不,难道他还要鞭尸不成! 母亲说,厅长好像活得并不快活。他与那位女学生的战地浪漫曲早已曲终人散,仍旧带着 家庭包办的结发妻进了省城。他掌权以后的头等大事就是爱上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寡妇,对 原配夫人谎说,要跟随齐楚出国访问,出国就要带夫人,当然不能是没有文化的黄脸婆,让 外国人见笑,有辱国格。他的夫人虽然没有文化,却是一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干脆利落地 与他离了婚,还叮嘱说:“你到了外国也得招呼着点儿,别见了洋女人也骨头里发酥,翻人 家墙头,叫人家砸砖头,那外国砖头也伤人!” 姥爷客厅里爆发出了快意的喧笑。 姥爷却说:“二妮儿,你又刻薄了!那位厅长不是受处分了么?他错在煞有介事地撒谎,至 于他的婚外恋情,倒不必妄加评论。子曰:‘君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孔子尚且没见过喜 好仁德像喜好美色一样的人,何况他的原配夫人是父母包办,这样的婚姻也造就了不少革命 者呢!因此,所谓跳蚤厅长的是非也不要再提了,谁家炕头上没跳蚤?”我三姨是一位穿“ 麻袋呢”的“三八式”干部,当时也坐在客厅里。姥爷说:“三妮儿,你要是见了跳蚤厅长 ,要代表你诚哥向他赔礼道歉,要是他还不解气,你就把手枪退了子弹交给他,叫他撵得你 满院子乱跑就是了。”三姨连连点头说:“是哩是哩!”满客厅的人又轰然大笑。 后来就到了笑不出来的时候。一九五八年五月,中共八届二次会议揪出了一批混入党内的右 派分子、反党分子。原H省委第一书记也被点名批判,戴上了“右倾机会主义”的帽子。姥 爷看了报纸,深嵌在眉棱下的眼珠就像灯泡一样鼓出来,“怎么?‘升子’还没有装满么? 去年,我们杞地的留德博士、省政协副主席也被打成了右派,现在又打到第一书记的头上了 !齐楚是省长,又是第二书记,他是不是也要出事了?” 姥爷的担心是多余的。不久,就传达了齐楚批判第一书记的发言,说他攻击“农业合作化搞 急了,搞糟了,农民生活水平下降了”,诋毁“农业社会主义改造”。姥爷又是一愣,“怎 么?齐楚是第二书记,就这样批判第一书记,有推卸责任乃至于落井下石之嫌吧,这不是齐 楚之为人!”那时,我已到省委机关报做了记者,我告诉姥爷,听说齐楚同志在中央全会上 迟迟没有发言,受到了领导同志的严厉批评,是那种“猛击一掌”的批评,他才提高了 觉悟。他发言后,毛主席站起来带头鼓掌。姥爷颓然倒在躺椅上,说:“怪我书生之见,齐 楚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啊!” 齐楚出任省委第一书记以后,带领全省人民“大跃进”,率先在全国“发射”了一大堆小麦 高产“卫星”、小土炉炼铁“卫星”,建立了全国第一个人民公社。正在女子高中教书的母 亲不会用小土炉或任何炉子炼铁,当然也不会教学生炼铁,就公开表示谦虚说,她没有资格 参加这样的“大跃进”,接着就没有多少懊悔地当上了“右派”,去农场放牧五只奶山羊, 还让我给她买书,钻研起畜牧学了。再接着,就出现了“三年灾荒”,H省“非正常死亡” 人数也创造了全国记录。 那几年,齐楚实在太忙,顾不上给我姥爷拜寿。我姥爷却急着见他,说:“殿章怎么不来了 ?我要问他,《共产党宣言》开宗明义第一段话就说,一个幽灵在欧洲大陆游荡,他是怎样 理解的?难道是让他这样制造‘幽灵’吗?”我对姥爷说,在齐楚同志亲自主持下,省委制 定过一个“持续跃进”规划,每人每天喝多少牛奶、吃多少苹果都有十分具体、十二分诱人 的指标,报社已经发排,就要在次日见报时,省委突然打来电话,让报社赶紧撤稿,说中央 书记处来了一位分管农业的书记,看了规划,发火说,保守了!姥爷又颓然倒在躺椅上,闭 上眼说:“总之,我要见一见齐楚!” 后来,害了浮肿病的二姥爷来省城参加省人民代表大会,对同样衰弱不堪的我姥爷说:“ 四弟,你大概见不到殿章了,他在‘人大’会上作检讨,说着说着,就‘噗嗵’一声,在主 席台上跪下了,痛哭流涕说,要向全省人民请罪,要求党中央给他严厉处分。”姥爷闭着眼 ,泪水却从眼角里涌出来,哆哆嗦嗦说:“这个小……小殿章,他……他还会流眼泪!”我 说,不久前,齐楚同志去Y东农村视察,一进村子,十室九空。他走进一个农家,看见床上 躺着骷髅,就一下子晕倒了,醒来后痛哭失声。姥爷、二姥爷听了,也都哽咽不已。但他老 哥俩对早年的得意弟子总长着“偏心眼儿”,姥爷擦了老泪,又问:“H省的事情怪他,全 国的事情怪谁?”二姥爷说:“四弟,你不要讲下去了。这事情,中国眼下没人管得了,只 有马克思管得了!” 一九六二年,一个不是正月初五的日子,一辆小汽车又悄然钻进了小巷。几年不见,齐楚已 明显地变了模样,面色蜡黄,目光滞呆,皮肤下已经没有了脂肪层的保护,上眼皮和双下巴 都打着皱折耷拉下来。他与我姥爷相对无言,沉默了半晌,他望着阳台上的兰草说:“它需 要浇水了。”我姥爷说:“文竹也枯了,顾不上它们了。”挂钟“嘀笃嘀笃”地敲打着难耐 的寂静。姥爷又问:“殿章,你还记得石柱这个人么?”齐楚愣了一下,手指敲着脑瓜儿, 赧然说:“脑子不好使了!”姥爷说:“就是你领导农民暴动时,给你牵马的那个人。”齐 楚说:“哦,想起来了,是农会会员,一个扛长活的棒小伙儿。”姥爷说:“他老了,你也 见老了。”齐楚说:“岁月催人老啊,他现在怎么样了?”姥爷说:“我去了一趟家乡,在 十字路口看‘护麦布告’,石柱拄着拐棍走过来,把拐棍捣在布告的尾巴上问我:‘这是谁 的名字啊?’我说,是咱杞地老乡亲齐楚。石柱说:‘咋还是他?毛主席咋就这么喜欢他, 咋还不叫他走啊?只要叫他走,我这就去给他牵牲口!’”齐楚神情悲戚而端坐不动,说: “四老师,我就要走了,我是来向您告别的。” 齐楚奉调去了广州。姥爷送他离去时,忽想起三十六年前,他就是去广州上了农民运动讲习 所,后来就有了毛润之先生以江淹《别赋》为弟子送别的佳话。姥爷百感交集,怅然吟咏: “‘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 色。’……”姥爷老泪纵横,不能终句,哽咽说:“殿章,要自责,也要保重!”齐楚眼含 热泪,接咏《别赋》:“‘视乔木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姥爷责怪说:“怎能说 ‘永辞’呢?”齐楚含悲不语,鞠了一躬,说:“四老师,我去了,我以余生向家乡父老赎 罪。”直到小汽车从小巷里钻出来,姥爷还久久地望着一缕远去的烟尘,掉下老泪说:“这 是怎么了?我不懂!” 不幸,“决北梁兮永辞”竟成了谶语。一九六七年七月,齐楚于“文革”中病逝于广州,终 年六十一岁。“文革”一开始,我姥爷就成了“封建余孽”,被赶出了省城,借住在一个被 发配农村的亲戚家里,竟能苟延残喘到八十四岁,一九七一年十二月病故。姥爷弥留之际, 说起了昏话:“快叫齐楚来,我有话问他。”母亲说:“爹,齐楚早走了!”姥爷又说:“ 那就叫小殿章来!”母亲说:“爹,小殿章和齐楚是一个人啊!”姥爷说:“不,不是一个 人,我要带小殿章回傅集,就住在客房院。”母亲说:“爹,客房院也没有了!”姥爷说: “怎么没有了?你诚弟还在客房院等他,还有事跟他商量呢!” 卷外篇〓浪漫的薛姨 ?卷外篇? 浪漫的薛姨 南阳的天上也在落炸弹。 母亲带着我和弟弟离开杞地,刚刚到了南阳,就见到了随省城女中逃到 南阳的薛姨。薛姨露出诡秘的样子说:“孟姐,我给你讲一件稀罕事儿!鬼子在白河岸边扔 炸弹,炸出了一对野鸳鸯!”母亲笑着说:“你又要耸人听闻了不是!”薛姨说:“你不信 ?那一天,鬼子飞机鬼哭狼嚎着俯冲下来,尾巴一翘,滴溜溜扔下来一颗炸弹,轰隆一声, 天崩地裂,把一棵大柳树削去了一半。浓烟散去时,却看见一对鸳鸯鸟在树下相拥而卧,毫 发未损,泰山崩于前而爱不改色,而且加倍地如火如荼。公鸳鸯小声叫道:‘小妹,你醒醒 !’母鸳鸯闭着眼娇声说:‘阿哥,刚才是怎么了?天上怎么掉下来好大一个破锣!’”母 亲笑弯了腰,“你又瞎编排了不是!”薛姨说:“你不信?你就去问问,不止我一个人看见 了,母鸳鸯粉嫩粉嫩的,嘴角有一颗美人痣;公鸳鸯白净脸、高鼻梁,戴着一副玳瑁框的近 视镜。” 母亲脸上刷地没了血色。 玳瑁框眼镜在父亲的鼻梁上一惊一乍地发亮,滑下来、推上去,又滑下来。 “这因为……仅仅因为一个小黑驴儿!”父亲急头怪脑地分辩。 “什么?从哪里跑来一个小黑驴儿?”母亲气得耳朵支棱着。 我记得,那是一头十分可爱的《小黑驴儿》。父亲曾看着他记录下来的曲稿,用手指在桌子 上击打着节拍,脑袋一点一点地哼唱: 说黑驴儿,道黑驴儿,说起黑驴儿有故事儿。 白脊梁骨白盖衣儿,白尾巴尖儿白肚皮儿。 粉耳朵、粉囱门儿,粉鼻子粉眼乌嘴唇儿,还有四只白银蹄儿。 花鞍子儿,铜镫子儿,檀香木镶就驴捋棍儿。 金嚼子儿,银环子儿,五花笼头花穗子儿,哧不楞登尥蹶子儿。 男男女女驴身上看,只坐着俏溜溜的小佳人儿。 …… 躲在门外的薛姨跳进来说:“张先生,别绕圈子了!孟姐问你跟‘美人痣’是怎么一回事, 你怎么牵出一头小黑驴儿?” 父亲涨红了脸,“你们听我说么!我要搜集南阳大调曲,还要记下曲谱,是不是?你们知 道,她……她是K女师音乐系毕业,会记谱,还会把民间使用的‘工尺’谱翻译成简谱或五 线谱,是不是?她父亲又是南阳著名的‘曲痴’,珍藏着秘不示人的曲稿,是不是?我在河 边碰见她,希望得到她的帮助,请她首先帮我把《小黑驴儿》的曲谱记下来,是不是?谁知 偏偏来了飞机,偏偏在那里扔了炸弹!” “往下说!”薛姨不依不饶地追问,“扔炸弹时,你们做什么了?” “在炸弹底下还能做什么?”父亲怒视屋顶如同怒视着那颗来得不是时候的炸弹,“一个男 人本能地要保护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本能地要得到男人的保护罢了。” “说呀,你怎样对一位美人儿进行你本能的保护?” 父亲结结巴巴说:“她说……她说哎呀,吓死我了!我说……我说不……不要怕… …” 父亲受审似地感到屈辱,瞥了薛姨一眼,“我还能做什么!你们男女混杂,挤在黑古隆咚的 防空洞里,倒不知会挤出点什么罗曼蒂克来呢!” “好一个猪八戒,你倒打一耙!”薛姨用她很好看的虎牙咬了咬嘴唇,冷笑说,“我这是何 苦呢?想当初,你的老丈人把孟姐关起来,不叫你们见面。是你死乞白赖地求我为你们穿针 引线,当了《西厢记》里的红娘。‘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只怕这‘玉人’换了人呢 !孟姐,你要本能地管教好你的张先生。哼!”她一扭腰肢,转身走了,从省城穿来的高跟 鞋在南阳古城的粘土地上敲打出轻脆的鼓点,走进对面的小屋,又从窗口里伸出脑袋喊叫: “孟姐,叫小斑过来跟我睡吧,你还得为你的张先生照料没满月的小张生呢!” 父亲还在向母亲苦苦辩解:“你知道的,听南阳大调曲是我儿时惟一的精神享受。我上燕大 时,在郑振铎先生编选的《白雪遗音》中看到一些明代流传的著名曲目,竟是我儿时听乡间 艺人还在传唱的段子。你说,何不趁我们失去了图书、失去了书桌、又恰好流亡南阳而无所 事事的时候,把这些曲目搜集起来,以免后人再生‘广陵散’之叹呢?” 我不记得父母亲是怎样和好的。 炸弹崩出来的桃色事件扑朔迷离,只是由于人们经久不息地复述才储入了我童年的记忆。六 十年后的今天,我已无法对此一重大历史疑案进行考证以作出准确的判断了。前边引用的“ 小黑驴儿”倒是确凿无疑地存在着。刚才一想起小黑驴儿,在书橱最下层的抽屉里就“嗵嗵 ”作响,像是刨蹄子的声音。我从抽屉里取出一摞竖写的文稿,那是父亲六十年前亲笔记录 的《鼓子曲存》。从字迹发黄的文稿中霍地跳出了一头依旧年轻、依旧欢势的《小黑驴儿》 。 我记得母亲讲过,薛姨是她在H大学读书时的低年级同学。在省城开封,她家与我家只隔着 一条街道。我们逃离开封以前,只要她一阵风似地撞进门来,我家的盆盆罐罐都会跟着她乱 蹦乱跳。她会唱谁也听不懂的英国歌,会唱母亲也能跟着唱的“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 ”,甚至还会唱知识阶层不屑唱、她偏要用手指夹着别人的烟卷儿并做出打瞌睡的样子唱那 支“烟花那个女子唱罢了第一声”,而且,十分惊人的是,她会吹十分动听的口哨,一努嘴 唇,就有五颜六色的细丝线线从她花骨朵一样的嘴唇里一颤一颤地扯出来,丝丝缕缕,五彩 缤纷,在小院里缭缭绕绕,老槐树也跟着喧闹起来,满院子洋溢着槐花的香气。 一天晚上,薛姨却哭着来到了我家。母亲也在陪着她落泪。后来,母亲带着我去看她。在 她的客厅里,我看见了她和一个军官的合影,相框上披着黑纱。照片上的军官年轻英俊,有 两道浓黑的剑眉。薛姨娇滴滴地把脑袋歪在他的肩上不愿抬起来。母亲说,他击落了两架鬼 子飞机,他的飞机也被鬼子击中了。他跳伞降落在鬼子阵地上,用手枪打死了两个包围上来 的鬼子,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父亲叹息说:“他们结婚还不到三个月呢!”母亲说 :“哪有三个月?结婚三天就分别了!” 又一天,母亲不在家,薛姨一如往常地来了。她的头发蓬松着,不经意地努着嘴,却没有 口哨飞出来。她从我父亲身边把我抱过去,在我父亲名字前边加了一个“小”字,对我说: “小张聪,叫我亲亲你!”就把我举起来,“叭”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又对着镜子,望着 印在我脸上的唇形口红,皱了皱眉,表示遗憾说:“唉,绝对不是樱桃小口!”却又释然地 笑着,“但是,像菱角!”又斜睨着我的父亲,“你说,这个菱角好不好?”父亲愣了一下 ,点头说:“好,很好!”她就把我放在地下,闭上眼睛,仰起下巴说:“过来呀,吃了这 个菱角。”父亲眼睛里有火光一闪却又在瞬间熄灭,说:“应该叫贾宝玉来,他爱吃女人的 胭脂,当然也爱吃女人的口红。”薛姨撒娇说:“哪里是口红呀,我刚才嚼了南方的槟榔, 酸酸甜甜的哩!”她凑近我父亲,再次闭上眼睛,努起嘴唇,“你过来闻闻呀,香着呢!” 父亲眼里又有火光一闪,鼻子吸溜了一下,倒退着说:“哦,真香!”薛姨用眼白瞟着我的 父亲,恨恨地说:“哼,别装模作样了!我知道,只怪我嘴角上没长那颗美人痣。”说着, 就有一滴眼泪颤颤地掉下来。父亲慌忙递过去一条手绢,说:“都怪你自己挑肥拣瘦,你知 道有多少杰出的男人都在为你疯狂吗?”薛姨接过手绢,却向天上抛起,让它像一片落叶飘 坠下来,一转身说:“呸,没有一个好东西!” 在南阳,我是跟着薛姨睡的。薛姨把一个摔掉了耳朵的漱口杯放在床头柜上成了她的花瓶 ,让一朵没有绿叶陪伴的玫瑰花怒放着带刺的孤独。玫瑰花红得打眼、红得邪火、红得妖媚 ,让我闻到了不祥的气息。薛姨的肌肤丰腴的肉体却在散发着醉人的芳香。 那是一个给我留下了异样感觉和灼热记忆的肉体。 每晚睡觉前,薛姨都要把我放在一个大澡盆里洗干净。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扒拉住了“小鸡 鸡”,“小鸡鸡”就会一挺一挺地振作起来。她就“嗤”地笑着,用指头敲它一下,说:“ 老实点儿,不大点儿一个茶壶嘴儿,就会梗着脖子想媳妇了!”她给我洗了澡,又把我放在 床上,在我的脖子、腋窝、大腿根扑了痱子粉,用毛巾被盖好我的肚皮和肚脐眼之后,就向 窗外夜色里打量一下,拉严窗帘,捻小了煤油灯的灯捻儿,让室内的光线暗淡下来,警告我 说:“小不点儿,不准看我!”她的警告总是激起我相反的欲望。她好像并不在乎我是不是 接受了她的警告,就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把她象牙色的肌肤、滚圆的桃形乳房、平坦而丰 腴的腹部平原,一览无余地暴露给一个男童的眼睛。那是一双只知道好奇、还不懂得欣赏异 性的眼睛。记忆经过了多年的储蓄以后才表现出它的价值,开始向我支付取之不尽的遐想和 灼人的、总是不那么规矩的躁动。 我能清晰地记起她洗澡的特殊方式和向我重复过多次的细节:她在一个大澡盆里放了一把 小板凳,浑身赤裸着坐在小板凳上,如同坐在一个小小湖泊中央的小小孤岛上,用一条蓝格 格毛巾向身上撩着水花,在毛巾上打了厚厚一层当时叫做“香胰子”的香皂,再拿出小板凳 ,赤条条地站在澡盆里,朦胧的灯光勾勒出她线条圆润的轮廓,如同用羊脂玉雕塑的神女站 在一片荷叶上翘首远望。她常常在这时努起嘴唇吹口哨,我就看见五光十色的细丝线线在小 屋里缭缭绕绕。她在脖颈和高耸的乳房上轻轻揉搓,滚圆的桃形乳房就在洁白的泡沫中活泼 泼地颠动,像一对肥硕的白鸽扑棱翅膀。接下来,她用手指扯起毛巾两端,把胳膊弯向背后 拉来拉去,脊背和肩胛也活泼泼地扭上扭下;再把毛巾正过来,轮换揩拭着两条莲藕样的胳 膊和腋毛旺盛的腋窝。然后,她把毛巾移向不时扭动着的腰肢,再向下,开始侍弄腹部平原 ,却留下小腹下边的一个夹角,向两边滑动,在两条优美的曲线上料理了髋部,又向后摩挲 着一个翘起的圆弧,那是她饱满而结实的臀部。当她擦拭了浑圆的大腿、细长的脚踝,又轮 换地抬起一只脚,用手指捏搓了每一个脚趾和脚趾缝以后,又在另一盆清水里涮了另一条粉 红色毛巾,开始清洗小腹和大腿之间的夹角。她对那里的揉搓常常使她闭上眼睛,脸颊上泛 起了胭脂般的红晕,菱角形的嘴唇半开半合。最后,她依旧站在浴盆里弯下腰肢,把胳膊懒 懒地伸出去,拿起一个葫芦瓢,一瓢一瓢地舀着一只洋铁桶里的清水,从肩胛上、脖颈上冲 了下去,每冲一下,她都要猛地打个激灵,发出一声快意的尖叫。 终于到了她上床的时候。她跟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北方女子一样,不穿睡衣,也不戴胸罩,只 穿一件宽松的汗衫、一条短小的花裤头。我总是等她上床以后,让她像开封的老干娘那样搂 着我睡,还要一手捉住一只乳房、嘴里啜着另一个乳头才能睡得踏实。头一个晚上,我刚刚 钻到她的怀里,她就受惊地打了个哆嗦,陡地推开了我。我的手和嘴又隔着汗衫再接再厉。 她在我的手背上拍打了一下,骂着:“孬家伙!”我感到委屈,准备用哭声表示抗议。她又 抚摸着我说:“好孩子不哭。”我说:“我想干娘。”她说:“我就是干娘。”我就把脑袋 拱到她的怀里,再次开始了执着的寻找。她又骂了我的父亲且又加上了一个“小”字:“小 张聪,你真坏!”却向我撩起了汗衫。我紧紧地捉住了一只乳房,又噙着另一个乳头裹了一 下,乳头饱满发胀,她就发出一声奇特的呻吟,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是一对与老干娘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乳房。老干娘的乳房是干瘪的,像两只让人掏空了的 布袋。薛姨的乳房硕大、饱满而富于弹性,颤颤地顶着我的脸颊,我就把老干娘忘得一干二 净。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男孩子,在我来不及产生性别意识的时候,就具有崇拜硕大乳房的 天性,用我的小手抓住不放。薛姨发出小声的呻唤,把她的手压在我的手上,不时地“哎呀 ”一声,再骂一声“小张聪,你真坏!”她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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