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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牛与红绣鞋
我和父亲是在傍晚回到张庵的。 父亲领我到了村头,在一扇破裂的木门上拍了三下,门在“吱呀”地响,狗在“汪汪”地 叫。门开了。父亲又在我脑瓜上拍了一下,说:“快叫奶奶!”我忘了是不是叫了奶奶,但 是我记得,奶奶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我的脸上,就有温热的水滴在我脸上“噗”地一下融化了 。狗却围着父亲打转,一跃一跃地竖起前爪。那是一只年迈的黄狗。父亲握着狗的前爪如同 握着老友的手,摇了几摇,致以亲切的问候:“黄老,你还认识我么?”狗说:“呜——喔 !”奶奶说:“人还没听见动静,它就支棱着耳朵喷响鼻儿了!”父亲又躬身对狗说:“多 谢黄老!” 奶奶牵着我的手,随父亲绕过草房,来到了后园,那里是一片枝叶茂密的桑园。后来我知 道,这就是“烙馍张”大祖爷留下的一亩“祖桑”。厚实的绿阴融着夕阳,淹没了知了的叫 声和桑园深处的草庵。我们走进桑园时,草庵那边有人影倏地一晃,消失在桑园的阴影里。 奶奶受惊地望着倏尔消失的人影,对我父亲说:“你看看,你看看,鬼又来勾你爹的魂了! ”父亲望着绿阴深处,深深地叹了口气,来到草庵门前站住,又拍着我的脑瓜儿说:“快叫 爷爷!” 我没顾得上叫爷爷,只是惊奇地望着一盏过早点亮的油灯,灯光扑闪着,映出爷爷印在秫 秆墙上的影子。爷爷正光着脊梁斜倚在一张矮床上,眼睛半开半合,被蓝蓝的薄雾包围着, 好像沉浸在只属于他的梦境里,受到我们的惊扰,才忽地睁开眼睛,慌忙吹了灯,把什么东 西藏起来,连连摇着手说:“不要进来,不要叫烟气熏着我孙娃!”他从矮床上直起身子, 赤脚在地上扒拉着找到了鞋,颤巍巍出了草庵。 爷爷很高很瘦,脊背驼成了弓形,像一只大虾。“这是斑斑,我在相片上见过我孙娃斑斑 !”爷爷身上扑过来一股带有异香的冷风,目光凉凉地落在我的脸上。“你咋给我孙娃起的 名?”爷爷责怪父亲,“搬搬!你搬得够远了,还想往哪儿搬?”父亲说:“不是搬东西的 搬,是斑斓的斑。”爷爷说:“啥?搬就搬吧,为啥要烂?我孙娃皮实,你咋搬也搬不烂。 就是搬不烂也不能再搬了,哼,要不是鬼子往你们省城大学堂里扔炸弹,把你赶到了南阳, 你也不知道回来。我纵有铁石心肠,你娘也有掉不完的眼泪。”奶奶就用袖口搌着眼泪说: “你守着你的草庵子就是了,别管娃们!”爷爷说:“别管娃们?那你是哭个啥?还不快去 给我孙娃烙几张葱花儿油饼,多放点儿油。” 奶奶烙的葱花儿油饼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油饼,还让我喝了从未喝过的麦仁儿粥。父亲嫉妒 我有一个好奶奶,便夸说他也有过一个好奶奶,也是烙油饼的高手,说她坐在草团上,用一 个竹签子翻着热鏊子上的油饼,烙好一张,就用竹签子挑起来,头也不抬,只是向背后一撂 ,油饼就打着旋儿,从别人头上飞过去,稳稳地落在他的爷爷的手上。父亲笑着说,他的爷 爷就是吃了他奶奶烙的油饼,才跟他奶奶“好”上了的。如火如荼的恋情发生在为财主扛活 的长工与财主家的女儿之间,比知识界大兴自由恋爱之风还早了大半个世纪。因此,父亲摇 着奶奶的拨火棍向我指出,可以当之无愧地说,他的祖父母亦即我的曾祖父母是等级制度最 早的叛逆者、“个性解放”的带头人。父亲的高论对于当时的我无异于对牛犊儿弹琴,奶奶 也似懂非懂,埋怨说:“你给娃讲些啥?那是他老爷爷、老奶奶哩!”颇有些“为长者讳” 的意思。 多年以后,家乡有一个说唱大调曲子的艺人来省城找我,说我曾祖母是他的姑奶奶,张口 就叫我表侄。我就急忙为表叔斟酒。半斤白酒下肚,他就打开了话匣子,忿忿然地说:“你 老爷爷硬是叫我姑奶奶吃了他的迷魂药,就跟着他私奔了!”又指着酒杯说:“倒酒!”好 像我也欠了他的。 老张家的人却把这件事引为整个家族的骄傲,说我老爷爷小时候偷吃了“祖桑”树上最大 最甜的一嘟噜桑葚儿,吞下了老张家憋了上千年的地气,虽说自幼父母双亡,八岁上就当了 财主的放羊娃,却长了个五尺六寸五的大个儿(用现代的度量标准折算,应为一米八八), 浓眉大眼、宽额高鼻,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正像做鞋要有“鞋样”、扎花要有“花样”, 张庵族人说,我老爷爷应该是老张家的“人样”。 老爷爷二十岁那年 ,剃了个光葫芦头,腰里刹紧了三寸宽的板带,光脊梁上搭着小 褂,去“小满会”上卖力气,往“短工市”上一站,比别人高出半截。来这里卖力气的“麦 客”们都仰着脸、挑起眼梢瞅他。一个来会上买力气的财主一眼看见他就盯住不放,慌忙走 过来,捏捏他胳膊上的肉疙瘩,又拍拍他鼓在胸脯上的腱子肉,上下打量着,“小伙儿,你 当麦客咋没带镰刀?”老爷爷说:“那不是我做的活。”财主说:“你能做啥活?”老爷爷 说:“力大做大活。”财主说:“好!你跟我来,我倒要试试你的力气!”老爷爷闻声不动 ,又冷冷地把话撂过去:“先说好,你不能嫌我吃得多。”财主问:“你的饭量有多大?” 老爷爷说:“吃捞面条,五大碗;吃蒸馍,一笸箩。”财主说:“谁知那是多大的碗,多大 的笸箩?”就把他领到一个卖油饼的小店门前,只见案子上叠放着高高一摞子油饼,就拿起 一双筷子,从油饼上插下去,一尺长的筷子只剩下不到两寸,财主说:“你要吃就得吃完这 一筷子,吃不完干脆别吃!”老爷爷看了看油饼,却没有动手。财主说:“咋?吓住你了! ”老爷爷说:“我不能干吃。”财主指着羊肉汤锅说:“好,羊肉汤尽着你喝!” 赶会的都围了上来。 老爷爷松了松腰上的板带,开始了吃的表演。他抽出插在油饼上的筷子,用筷子夹着三张 油饼一卷,卷成一个筒子。有人喊道:“太厚了,咬不透!”老爷爷不动声色,开始炫耀他 的牙齿,那是一排整齐、结实、咬碎过核桃的牙齿。我父亲就继承了老爷爷的牙齿。若干年 后,父亲变成了埋在“乱坟岗”上的枯骨,姐姐和弟弟去给父亲起骨。一个农民挖开了墓穴 ,棺木早已朽成了泥土,农民却望着我父亲的骷髅一怔,“哎呀,少见的好牙!这位老先生 咋带着这样一口好牙就走了呢?”那是父亲用了四十多年、又在地下埋了三十多年的一副牙 齿,竟没有半点儿缺损。农民薅了一把青草擦了牙,弟弟就看见了属于老张家洁白瓷实的珐 琅质还在闪闪发光。当年,老爷爷就是用这样一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好牙,把卷成一个粗筒 的油饼一口咬下了一个“月牙儿”,引起一片叫好声。老爷爷首先用门牙顺利解决了“咬不 透”的问题,接着,臼齿就发奋地切割、研磨,牙巴骨快速蠕动如今日之切割机。牙巴骨上 的工序正在延伸,筷子却又卷好了下一个油饼筒子,而且一下子卷了四张。人群不停地拍着 巴掌叫好:“哈哈,狠吃他个歪孙!”财主问:“是谁个骂我?谁能再像他这样吃一回,我 就再当一回孬孙。能吃才能干活,没有怕吃的东家,懂不懂?”老爷爷不为叫好声所动,只 是按照既定步骤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有条不紊,吃得从容镇定,吃得出神入化而进入物我 两忘的佳境。吃剩下一张油饼时,他开始把油饼撕成碎块,泡到羊肉汤里,连扒拉带吸溜, 没等到露出碗底,店小二就慌忙向碗里添了热汤。一个爬在树上看得眼馋的小叫花子,看见 还剩下一块油饼放在案子上,眼睛为之一亮。眼看着我老爷爷吃光了碗里的,却又抓起剩下 的油饼擦碗,把碗底擦得锃明发亮,又把这块油饼塞到了嘴里。 财主跟大家一起拍起了巴掌,说,“好,活儿干得干净!” 一泡热尿却自天而降,浇到老爷爷的光葫芦头上。小叫花子骑在树杈上哭骂:“我把手都 拍疼了,你咋不给我留一口?”老爷爷扯下肩上的小褂擦了脸上的热尿,又抄起筷子从案子 上夹起来一张油饼,向天上一撂,油饼就打着旋儿飞到树上。“这算我买下的。”老爷爷对 财主说,“从我工钱里刨除。”小叫花子破涕为笑,咬着那张油饼,抓着树枝打了个忽悠, 一溜烟儿地跑了。 财主照付了油饼钱,说:“还没说好工钱,可把这张油饼钱记你账上了!”老爷爷说:“ 工钱好说,你用一个大把式给多少,就按两个大把式给我就是了。”财主张着嘴,半晌没合 上。人群中一位老汉发话:“你一个憨小伙就想当大把式,还想拿双份工钱,我这几十年庄 稼活不是白干了!”老爷爷只是紧抿着嘴,仰脸望天,露出无可奉告乃至于毋庸置疑的神气 。财主拍了一下巴掌,说:“好,你跟我来!” 一群赶会的又拥着我老爷爷,跟财主来到牲口市上。 一头大牛正在一棵老榆树下撒野,赶会的人都远远地让开了场子,围起了人墙。只有一个 满头冒汗的牛把式“噼里啪啦”地甩着扎鞭,跟大牛较量。牛把式长着柳斗大的脑袋,身 材矮壮,高和宽几乎相等,像一块四四方方的生铁。大牛勾着头,鼓着血红的眼珠定定地 瞪着牛把式。牛把式一靠近它,它就着蹶子冲上来,却又被拴在树上的疙瘩绳紧紧一拉, 老榆树猛地一摇,满树的树叶儿都簌簌地打着哆嗦。牛把式不停地猛抽着扎鞭,喷着吐沫星 叫骂:“我叫你犟,我不信牵不走你!”牛身上的鞭印一闪一亮,大牛疯了似地着蹶子 。牛把式绕着圈儿,靠近不得。 财主领着我老爷爷挤进人群,说:“大把式,你歇会儿。”便把扎鞭夺过来,递给我老爷爷 说:“这是我买下的踢套牛,你要能把它牵回去,叫它服了你,大把式你就当定了,双份工 钱我也给定了。” 年轻气盛的老爷爷接过扎鞭,定睛望了望牛,眼里就扑闪一亮,夸了一声:“好牛!”财 主问:“咋好?”老爷爷说:“你瞧那两盏灯、四根柱!”财主问:“哪儿来的两盏灯、四根 柱?”老爷爷说:“我是说它眼神儿好、腿也好。”说着话,就趁着大牛撒野打立楞,兜 头甩了一鞭,这一鞭听不见响,只见鞭梢一扑闪,蛇一般缠在牛脑袋上一曲敛,牛就“嗵” 地打了个前栽。人墙里齐声喊好。牛眼也惶惶地盯他,却不服输,又勾着头,举着头上的两 把尖刀,扎好了拼命的架式。 老爷爷看见牛身上布满横一道、竖一道的鞭痕,心里一疼,举起的鞭子又落了下来,对牛 说:“我不能再打你了,我喜欢有脾气的犟牛,把你打趴下你就没脾气了。”牛好像没有听 懂,照旧勾着头,翘着铁杈一样的尖角,瞪着牛眼盯他。老爷爷把扎鞭轻轻举起,却不甩鞭 ,只是一上一下地抖动鞭梢,绕着老榆树转起了圈子,鞭梢上的红缨子蝴蝶样跳上跳下。牛 起了疑心,一蹿一跳地跟着红缨子打转,拴牛的疙瘩绳就一圈一圈地缠在老榆树上,越缠绳 越短,牛被牢牢地困在树下,瞪着鞭梢上的红缨子不知所措。老爷爷把扎鞭扔给大把式, 靠近牛蹲下来,用手搭了遮嘴罩,就慢声细气、呜里呜噜、唧唧咕咕地说起了牛语。 站在人堆里的大把式挑毛病说:“你刚才跟它说人话,咋又变成牛语了?”老爷爷说:“它 牙口嫩,还听不懂人话。”又一边咕哝着,一边向牛贴近。大把式又说:“小子,你跟牛 说我坏话不是?”老爷爷说:“我是对牛说,要是把你打得没脾气了,大把式脾气再大,也 不能替你干活不是?”人墙里轰然大笑。大牛也“唿哧”一下,出了一口恶气。老爷爷趁 机一跳,到了牛身边。牛又受到惊动,却没来得及撒野,老爷爷就一把抓住了牛鼻角, 另一只手已经搭在牛背上轻轻抚摸,在牛身上挠着痒痒。父亲说,那是老爷爷的“心理疗法 ”,开始为一头不公正地挨了毒打的牲口医疗“心灵的创伤”。 人墙里寂无声息,上百双眼睛都望着老爷爷的手指。那是十根粗大、灵动、会说话的手指, 像弹琴一样抚摸了牛身上的鞭痕,无声地诉说着对牛的同情。据说,老爷爷的手指在牛身 上按摩了四八三十二个穴位,在他手指经过的地方,都要引起一阵人也心疼、牛也心酸的战 栗,牛眼里涌出了蚕豆大的泪珠,“噗嗒”一下,砸在老爷爷的脚背上。老爷爷眼圈红了, 人群里也有人眼圈红了。老爷爷没好气地喊叫:“大把式,你的牛叫你打伤心了!它不会说 话,不会诉苦,只会在心里难受。你叫大家闪开,我得牵着它遛遛,给它散散心。”大把式 红着脸说:“小子,叫你逞能了!”老爷爷解开树上的缰绳,像是要放走一头老虎,人墙又 忽拉一下散开了。财主随人群跑着说:“小伙儿,大把式就是你了,你就牵着牛,跟着前头 的轿车走吧!” 老爷爷牵着牛向村外走着,又向大头汉子喊叫:“你躲远点儿,别叫牛看见你,也别叫牛 看见你的鞭!”等人散尽了,他才牵着牛来到野外河边,给牛摘下笼头,牛就迫不及待地把 脑袋伸到河面上。老爷爷找不到拴牛的地方,就把缰绳搭在牛背上,撒了手说:“我信得过 你,不拴你了,好好喝你的水,再啃几口嫩草,不能撒腿跑了给我难看!”他缩在牛背后脱 了裤衩,浑身赤裸着跳到河水里,用“狗刨”的姿势潜入深水,美美地洗了个澡,又浑身赤 裸着钻出水面,向牛背上撩着水花,给牛洗了澡,才上岸穿了裤衩。牛就摇着尾巴用脑袋蹭 他。他折了一根柳条做了一个帽圈儿戴在头上,对牛说:“咱走吧,我有‘寸草三刀’的功 夫,把秆草铡得像葱花儿、芫荽,到黑了好好喂你。” 叫我表侄的那个人说,不该叫我老爷爷跟着轿车走。老爷爷在河里饮牛、洗澡,忘了轿车 就停在前边一棵大柳树下等他,轿车上坐着后来成了我老奶奶的那个女子,名字叫莲子,那 年才十六岁。自我老爷爷在老榆树下接过了扎鞭,莲子就在轿车上撩起窗纱定定地瞅他,一 直瞅到他脱了裤衩下河,她才满脸通红地放下窗纱,心里突突跳着,说:“呸,难看死了! ”却又忍不住撩开了窗纱。 “喂,小大把儿!”她在轿车上喊叫。 老爷爷看不见人,只看见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轿车窗口里打着扑闪。 “你叫谁小大把儿?” “除了你,还能是谁?” “大把式就是大把式,为啥叫我小大把儿?” “你没往河里照照,你多大个人就当上大把式了!” “你叫我做啥?” “我要问问你,你咋叫大牛服你了?” “它不是服我了,是跟我好了。” “你真的会讲牛语?” “我八岁上就跟牛说上话儿了,还有羊。” “你咋叫大牛跟你好了?” “牛通人性,两好搿一好。” 莲子蓦地跳下轿车,向我老爷爷跑过来。 “我看看你的牛跟不跟我好?” 老爷爷第一眼看见我老奶奶,眼前就唰地一亮。十六岁的老奶奶粉嫩如玉、娇艳如花,一跑 一跳如欢势的小鹿。令人十二分惊诧的是,她竟然没有裹过脚,一双大脚穿着大红绣鞋,如 踩着两团扑闪闪的火苗苗跳跃而来。 瞎了一只眼的赶车老汉急忙喊叫:“莲姑娘,东家有话,不叫你下车!” 莲姑娘说,“赶会不叫我下车,赶了会了,还不叫我下车?” “东家怕人家看见你那…… ” “那啥?” 赶车老汉缩头缩脑,哼哼唧唧地笑着,用鞭杆指了指她的脚。 “俺的脚咋了?我就不怕人看!” 她把脚后跟一蹭两蹭就蹭下了一双红绣鞋,脚尖一挑,红绣鞋就在天上滴溜溜打着跟头。她 赤脚站在草棵里,脚趾头一翘像一把小箝子,两个脚趾头一夹,就夹住一朵猫猫眼花,夹得 猫眼一瞪,又赌气说,“我就是这样的脚,谁叫俺爹不从小好好管教我!” 老奶奶莲子从小没娘,没人给她裹脚,错过了裹脚最见成效的花季岁月;后来有了后娘,她 又不叫后娘给她裹脚。老奶奶的父亲——我不知道该怎样称呼这位老人家,只知道他后来十 分不情愿地当上了我老爷爷的老丈人,曾特意请来本家婶娘给我老奶奶裹脚。那年老奶奶十 二岁了,骨头开始变硬了。婶娘叫我老奶奶坐在门槛里边,她坐在门槛外边。门槛上有个让 猫娃 出入的小洞。婶娘叫两个本家嫂子按住我老奶奶,把她的脚从洞里拖出来,叫门槛压着。老 奶奶大哭小叫,只是动弹不得。婶娘用三尺长、三寸宽的白布,硬是把脚趾头狠狠勒下去, 裹到脚掌底下,又用针线把裹脚布密密实实缝起来,疼得老奶奶哭爹叫娘。婶娘一走,她就 剪开了裹脚布,用它挽了一个圆圈吊在梁上,说:“谁再给我缠脚,我就把脖子缠上,去找 俺娘!”老爹心疼这个从小没娘的小女儿,承受不了这个圆圈给他带来的恐怖,乃至于不幸 而又十分有幸地造就了一双惊天动地的大脚。 在上上一个世纪的青草地上,老爷爷还是第一次发现,女孩儿家也会有这样一双白生生、灵 性性、脚趾头也会活泛泛乱动弹的大脚。他傻了似地盯着夹了一朵猫猫眼花的脚趾头,猫眼 眼一瞪,他心里就怦地一动,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好脚!” 老奶奶莲子羞红了脸,说:“你这娃,谁叫你看俺的脚了!” 她转身就跑,红绣鞋也忘在了草地上。老爷爷拾起红绣鞋,用手指比量了一下尺寸,又听 见我老奶奶对赶车老汉惊慌喊叫:“快,快,快叫他把鞋还给我!” 老爷爷慌忙跑过去,两根手指伸成“丫”形,挑起一双火红炫目的红绣鞋,隔着轿车的窗口 递进去,却忘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犯傻地等着我老奶奶伸手去接,老奶奶就朝他手指头 上“噗”地吹了一口气,说:“你这娃,快松手呀!” 老爷爷的手指感受到了灼热、湿润的吹拂,“噗”地把红绣鞋丢在车上。 轿车里传出话来:“你再用牛语给牛说句话儿!” “说啥?” “就说你是个好牛!” “俺咋是个好牛?” “你的耳朵咋长的?我说的你不是你,你就是它……哎呀,急死我了!” 老奶奶正为人称和“牛称”代词互换造成的误会着不完的急,老爷爷已经明白过来,用手掌 握个喇叭罩在嘴上,对牛吆喝:“咩——哞——咙——”正在河边啃草的大牛立即抬起头 来看他,连连摇着尾巴。老奶奶就拍着手说:“它懂了,它听懂了!” 叫我表侄的那个人说,这是天意。要不,一个大小伙儿不管柳树底下有没有眼,咋就脱了 裤衩叫一个小女儿把他的啥啥都给看走了?一个小女儿哪能头一回见面就脱了红绣鞋,叫一 个小伙儿看她的脚趾头!大牛也会讨姑奶奶喜欢,说不定是玉皇大帝派它来世上给他姑奶 奶提媒的。“倒酒呀,表侄!”  
4。起风了
在跟大牛的较量中败下阵来的大把式,不甘心一个光葫芦头愣小伙子取代他的位置 ,就在收麦以前打造新场时露了一手。他的名字叫刘铁头,他说我不信我这块铁疙瘩会一头 碰到钢刃上。他噙着旱烟袋,把竖在村头的一个大石磙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捆没有分量的麦 秸,一口气越过路沟,依旧抱着石磙,“没事人儿”似的站在地头,与前来帮工的“麦客” 谈论了天气以及在明天还是后天天不亮就开镰的问题,才悠悠然去到新造的打麦场上,轻轻 放下石磙,指着新场中间一棵碗口粗的榆树,喊叫说:“这是谁领的活,没看见这棵榆树碍 事?”说着,就挥起镢头刨树根,又咋唬说:“过来几个人,快把这棵榆树起了!”老爷爷 正在遛牲口,忙把牲口拴在石磙上,弯腰抱住榆树,晃了晃膀子,喊了一声“嗨!”榆树就 “哗啦”一声被他连根拔了。他把榆树扔到场边,对已经降职为二把式的大把式说:“这是 为打造新场留下的中心记号,眼下用不着了。你们填树坑吧,砸瓷实,误不了打场。” 在后楼小窗口里,老奶奶莲子偷偷望着场上,一蹦一跳地掩着嘴笑。 整个麦收季节,老奶奶的明眸天天在后楼小窗口里一闪一亮。后楼后边是后院,长工屋和 牲口屋正对着后楼小窗。如果在后院找不到“小大把儿”,目光就越过长工屋的屋顶,落在 村头打麦场上。一棵高大的泡桐树用它茂密的枝叶掩盖着后楼的小窗。老奶奶拨开树枝,不 时地变换角度,就会在某一片绿叶下边找到那个使她心跳加速的“小大把儿”。她就咬一下 嘴唇,说:“我用树叶儿扣着你哩,跑不了你!” 刘铁头与小大把儿继续在打麦场上进行着不动声色的较量。 精明的东家说:“一个槽上拴不下两个叫驴。”叫他俩各领一班打短工的“麦客”,在两个 紧紧相邻的打麦场上较劲儿。搭麦垛时,老爷爷一个人在新场上掌杈,供三个人在垛顶码垛 ;那边老场上,刘铁头加上一个“麦客”掌杈,供两个人在垛顶码垛。刘铁头眼看新场上的 麦垛高过了这边,急忙叫垛上下来一个人替他掌杈,他爬上垛顶码垛。老爷爷就跟垛上的三 个人互换了位置,三个“麦客”掌杈,供他一个人码垛。他不管在垛顶上还是垛底下,都是 一顶仨。刘铁头那边不管怎样替换,总是二对二。东家在场边看得眼花,忍不住为我老爷爷 喊好。刘铁头那边却乱了阵脚,没有码齐的麦个子带着刘铁头从垛顶上吐噜下来。刘铁头从 麦个子底下爬出来,向新场那边撂话:“娃子喂,打完场再看谁哭谁笑!” 后楼窗口里,又喜得我老奶奶一蹦一跳。 摊了场,刘铁头发现那头大牛“恨活儿”,拉套从不惜力,就抢先去牵它碾场。大牛一 看见 他就红了眼,鼻孔喷着粗气,又扎好了拼命的架势。老爷爷赶紧跑过去,大牛就摇着铃铛 , 偎在他的怀里蹭他。老爷爷牵走大牛,说:“刘哥,是牛挑人,不是人挑牛。”刘铁头冷 笑说:“好,有我挑它的时候!” 大石磙出活,新场上的大石磙也只有大牛拉得动。老爷爷在碾场时又占了先手。刘铁头 隔着场向大牛空甩了一鞭,咬牙对牛说:“等着,我不信治不了你!” 扬场时,老爷爷手下的一个瘦老汉不会使锨,比刘铁头手下少了一个干活的人,头一天就 少打了一场。急得老爷爷满头冒火,对瘦老汉说:“你领了工钱走好,我得换人。不是我不 用你,是那个刘铁头太张狂!”瘦老汉哭着说:“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当‘麦客’的材料,只 是家乡闹饥荒,我跟上乡亲出来打忽隆,想跟着碾麦的石磙吃两天饱饭。”老爷爷心里软了 ,问他:“你说你能干啥活?”瘦老汉说:“我是木匠。”老爷爷眼里一扑闪,“你咋不早 说?”就请他连夜打了一张“大头锨”,一个木锨头就有两个大,没风时,别的木锨使不上 劲,麦秸飞不起来,跟着麦粒儿下坠。他这张大头锨却呼呼生风,吹得麦秸草漫天飞舞,撩 得麦粒儿如天花乱坠。做过一辈子庄稼活的“老庄稼筋”也看傻了眼。老爷爷一天三晌往前 赶,到了最后一天晌午,终于赶上了刘铁头。晌午收工时,双方都只剩下一场麦没有扬出来 。 焦麦炸豆,正是雇工们出力卖命的时候,老奶奶莲子也依照往年旧例随着婶娘、嫂子,带 上三根擀面杖来后院帮厨,用新麦面擀了三十斤又细又长的面条。婶娘切着黄瓜丝,老奶奶 莲子就在平时用来捣米的大石臼里捣蒜。老爷爷和刘铁头统领的两拨“麦客”要饱吃一顿新 麦面擀的蒜面条,再打最后一场麦。这是一个精明的东家在节骨眼儿上哄着雇工 出力卖命。 老奶奶莲子却只想着小大把儿。可是她瞅见,小大把儿的一双眼肿得像两盏红灯笼,瘦老 汉牵着他像牵着一个瞎子。昨天夜晚,小大把儿趁着月光碾场,拄着鞭杆,直立在场上就睡 着了,手里还牵着绳头。大牛知道心疼他,不用他扬鞭引路就自动拉着石磙转圈。他脑 袋一 栽一栽地站不稳,刘铁头等着看他的笑话,大牛就挣了一下绳头把他拉醒了。老爷爷用过 了 劲,急火攻心,白天扬场时,嗓子也哑了。刘铁头又存心暗算他,故意站在他的上风头扬场 ,扬起来的碎麦秸越过场边飞过来,钻到老爷爷眼里,他一揉,眼就肿了。 老奶奶莲子看他成了瞎子,正在捣蒜的石杵子差点儿捣在手指头上。东家看见他眼肿得只 剩下一条细线,也说:“糟糕,折了我一员大将!”又对我老爷爷说:“不急,先治你的眼 。反正只剩下一场麦,就是少你一个人,到天黑也能打出来。不管哪边先净场,也算打个平 手。” 东家一走,刘铁头就用筷子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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