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凌峰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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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少你一个人,到天黑也能打出来。不管哪边先净场,也算打个平 手。”  东家一走,刘铁头就用筷子敲着碗说:“这就是偏心眼儿了!谁害眼怪谁眼不好,节骨眼 儿上顶不住,只有认输!”老奶奶接话说:“要认输,你早该认输了,他比你少用一个人哩 !”刘铁头说:“莲姑娘,两边都是四个人,他有一个人用不上,不能怪兵不好,只能怪将 !”老奶奶还要抢白他,婶娘插话说:“叫他们自个儿争去,咱管不了场里的事,只管叫他 们吃好,就没咱的事了。”   老奶奶捞了冒尖一大碗面条,浇了蒜汁,又额 外抓了一把荆芥,浇了一勺芝麻酱,正要给小大把儿端去,刘铁头又说:“莲姑娘跟她爹一 样,也是个偏心眼儿!”老奶奶说:“我还要给他点眼药哩,你点不点?”她把碗递到我老 爷爷手里,又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老爷爷说:“只听走路的声音,‘嚓嚓嚓’的, 还带着‘嗖嗖’响的风,就知道你是莲姑娘。”“麦客”们哄笑起来。莲子说:“有啥好笑 的?谁再笑,谁就别吃我擀的面条!”  老爷爷饭量大,吃了三大碗蒜面也没吃饱,可他眼看不见,面条刚过了井里的凉水,就叫 “麦客”们抢光了,他只好闭着眼傻等。莲子看在眼里,麻利在院子里支上鏊子,请嫂子当 她的下手,用擀面条剩下的新麦面,烙起了葱花儿油饼。刚刚烙好了一张,刘铁头就吃着蒜 面凑过来,手伸得长长的要拿油饼,莲子用竹签子挑起油饼,往天上一撂,油饼就打着旋儿 ,从刘铁头的头顶飞过去,不歪不斜,恰好落在小大把儿脸前的小竹筐里。“哪有你这样贪 心的?”莲子数落刘铁头,“吃着碗里的,还抢着人家没吃饱的!”不多时,油饼又打着旋 儿,从刘铁头的头上飞过去。大家都看花了眼。刘铁头也自觉没趣,退到一旁说:“算你小 子有福!”  刘铁头吃完了蒜面,就带着手下的“麦客”去树阴下歇晌。老爷爷却说:“新场上的伙计 不要走。”大家说,咋了?老爷爷说:“后半晌有雨,不能歇晌了,要赶紧抢场。”大家纷 纷说,日头像火盆扣在头上,哪儿来的雨?老奶奶莲子也说:“你眼都看不见了,还能看见 天上有雨?你好好歇着!”老爷爷摸着锨把说:“你们摸摸,锨把出汗了。”他听见挑水的 勾担环在响,又说:“你们摸摸扁担出汗没有?”瘦老汉摸摸扁担,说:“可不是,扁担也 出汗泛潮了!”老爷爷说:“你们再找找蚂蚁洞,看蚂蚁搬家没有?”老奶奶就跑到泡桐树 下,望着蚂蚁洞喊叫起来:“哎呀,蚂蚁正排着大队搬家哩!”老爷爷说:“蚂蚁大搬家, 大雨哗啦啦。真的不能歇晌了,抓紧打场吧,我今天的工钱,就分给大家了。”大家说,咋 忍心要你的工钱?吃了东家这顿蒜面,就不能叫麦泡在场上!都麻利打场去了。瘦老汉说: “这些天,我跟你学扬场也学出一些门道了,我也算半个人。”老爷爷对瘦老汉说:“你对 刘铁头说说有雨,干不干在他。”  刘铁头正躺在树下打呼噜,被人叫醒了,一肚子不高兴,看看天说:“太阳像火伞,那娃 子躺在凉荫儿里养神,叫别人替他扛火伞,能的他!反正东家发话了,大不了是个平手!” 仰巴脚又睡了。  这边却忙坏了老奶奶莲子。婶娘说,小大把儿这眼病用柳叶儿泡水才能洗好。老奶奶就说 :“这得上树,用得着我这双大脚片了,你们别再说我疯张!”她上树采了柳叶,泡上了柳 叶儿水,又假意对婶娘说:“婶儿,你去给小大把儿洗眼吧。”婶娘说:“你没看见我正在 和面,晚上还得蒸二十斤面的蒸馍。”老奶奶又对嫂子说:“嫂,你去给那娃子洗眼吧。” 嫂子说:“你没看见我正喂你小侄儿吃奶?你去吧,不能叫咱爹少了这员战将。”老奶奶心 想,巴不得呢!  老奶奶莲子端着一盆柳叶儿水,曲里拐弯儿找到草棚里才找到了小大把儿。小大把儿发烧烧 迷糊了,正就地躺在凉席上张嘴大喘气。老奶奶鼓起勇气,一摸他的额头像烙饼的热鏊子, 就慌忙端来一盆冰凉的井水,在水里涮了手巾,溻在他的额头上;又把手掌握成漏斗状,舀 着柳叶儿水给他冲眼。小大把儿就地平躺着,她站着、蹲着都不顺手,看看四下里没人,干 脆跪在席上,伏下身子,向他眼上吹了一口气,说:“小大把儿,我给你治治眼病中不中? ”小大把儿打着呼噜,昏沉不动。她就咬断了一截麦葶儿,把他肿胀的眼皮撑起来,捏着柳 叶儿向他眼里冲水,又努着嘴唇向他眼里吹气儿。一缕缕温热的、妖妖娆娆的小风,从网满 了血丝的瞳仁上掠过,小风摇了摇尾巴,柳叶水涌动了一下,就把一截暗藏杀机的麦芒从眼 皮底下冲了出来;又在另一只眼睛里逐出了一粒草籽儿。莲子捏着麦芒和草籽儿,向它俩啐 了一口,用指尖远远地弹出去,说:“你咋不害那个人去!”又拿手巾浸了柳叶儿水,溻在 小大把儿的眼皮上。小大把儿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手也扒拉了一下,触在莲子胸前的“小 山包”上,她身上顿时起了一阵异样的战栗,血液涌到了脸上。  起风了,带有雨腥味儿的西北风摇乱了满树绿叶,大杨树前仰后合,使得一个十六岁的闺 女心旌荡漾。她想再为这个被疲劳和病疼撂倒了的大小伙做点儿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做点 儿什么。乌压压的云彩风涌而来,天上忽闪闪扯起一条蛇形闪电,如同在头上甩了一鞭,接 着又轰隆隆炸开了一个霹雳,她就惊叫了一声,伏下身子,紧贴在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脯上。 两根檩条一样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肢。他们好像被自己惊呆了,互相搂抱着一动不动 ,等候着自天而降的惩罚。铜钱大的雨点“噗噗”地冒着白烟儿,砸在两个火热滚烫、绞缠 在一起的人体上。  叫我表侄的那个人说,我老奶奶好比一个粉白细嫩的面团,就是在这样一个风云突变的时 刻叫那个小大把儿揉了几下就发开了;又好比一个青不溜丢儿的生瓜蛋蛋登时变成了水蜜大 桃,叫我们穷得叮当响的老张家给摘走了。  打麦场上的较量以我老爷爷取得的两个胜利而告终。  不服输的刘铁头留下了一场泡在雨水里的麦粒儿不辞而别。  夜里,一个人影影悄没声儿地钻进了牲口屋,在牛槽前一闪,又溜出了牲口屋,消失在大 雨茫茫的原野上。后半夜,白河发了大水。天亮时,白河下游捞上来一个大头男人的尸体, 认识他的人说:“一块铁疙瘩掉到水里,哪有不沉底儿的!”  天亮时,大牛倒在牛圈里倒沫,倒出了一摊血水。老爷爷的眼刚刚消肿,急忙来到牛圈 。 牛脑袋向他怀里一靠,又吐了一口鲜血,瞪着眼死了。牛眼定定地瞅着我老爷爷。老爷爷抱 着牛头大哭,说:“它还年轻着哩,它有冤情,还没顾上给我留话哩!”剥牛皮时,老爷 爷不忍心看,忙把脊背扭过去,流着泪说:“毛病出在胃里。”牛胃里剥出了一把钢针,牛 槽里也找到了一把钢针 ,掺和在大牛没能吃完的碎秆草里。老爷爷说:“我不说这个人 是谁,反正,他叫水吃了。”  此后,老爷爷就成了支取两份工钱的大把式。&nbsp&nbsp

    5。卷席筒

    老爷爷扛了四年长活,这就使他有了充分时间去营造一个庄稼把式的权威,同时去创作流 传至今的风流故事。农闲季节,东家不用短工,后院只剩下老爷爷和瞎了一只眼的车把式。 车把式兼管喂牲口,夜晚睡在牲口屋,长工屋只剩下老爷爷一个人。车把式的耳朵也不好使 ,这就成全了老爷爷与老奶奶的万种风情。  老爷爷和老奶奶都由于较少地接受文明的教化而躁动着人类幼年时代的野性,昏暗狭小的 长工屋似乎容纳不下他们的风流故事,要回到大自然的怀抱才更能点燃爱的欲望和燃烧欲望 的激情。老爷爷从长工屋后墙上越窗而出,再抱着老奶奶穿过紫穗槐的绿阴,来到一个池塘 旁边,那里有一块伸进池塘的楔形小岛,水杞柳在岛上擎起了一把绿伞,厚茸茸的草地上盛 开着洁白和粉红的野百合花,毛茸茸的野麦穗儿挂着晶莹的露珠,映着天上的星星。那是水 鸟钻在花丛里配对儿的地方,车把式却在那里发现了“鱼精”。  车把式说,一条黑不溜秋的大鲶鱼跟一条白亮亮的白条鱼儿常常在云彩半掩着月亮的夜晚 浮出水 面,泼喇喇搅得水响,摇乱了池塘里的荷叶,然后就绞缠在一起跃出水面,横在草地上活蹦 欢跳如鲤鱼打挺。白条鱼儿不住地扭身曲尾,黑鲶鱼不停地跃起跃落。野鸭受惊地钻出芦苇 ,拍打起一溜儿水花飞上了天空。一黑一白的“鱼精”又从草地上直竖起来,骇人地爬到了 水杞柳上,水杞柳不停地打着哆嗦,柳阴里传来夜鸟的惊鸣。车把式看得心惊肉跳,浑身燥 热,就在天亮时鼓起勇气,去小岛边上插了一圈枣树圪针。  老当家没有听说过鱼精的故事,倒是为女儿的一双大脚愁白了头。在女子都裹了“三寸金 莲”的时代,莲子的大脚就成了举世公认的家丑。老当家重金托付过一打以上的媒人,在方 圆二百华里的范围里往来穿梭,进行拉网式游说,人家一听是大脚,就好像看见了怪物;再 说她怎样的花容月貌,那就加倍地证明是个怪物。到了莲子二十岁那年,南阳有一个从海边 来的盐商中年丧妻。海边渔村的女人不裹脚,盐商不嫌弃大脚女人。他听说白河边有一个大 脚美人儿还待字闺中,特地登门拜望。他来时,老当家让莲子拿着线拐子在院子里来回奔跑 ,跟嫂子捉对儿拐线。盐商见莲子面如桃花、身段窈窕,就神魂颠倒,惊为大脚仙女儿下凡 ,当即下了聘礼。我老奶奶没有婆家不着急,有了婆家倒是急出了石破天惊的新闻。  那天天不亮,老当家掐指头算着,迎亲的花轿已经出了南阳,才忽地发现住在后楼上的莲 子姑娘找不见了。他急忙骑马到路上拦住花轿说,女儿得了紧病,只能再改个“好”了;接 着又发现小大把儿也没了踪影,才知道发生了天崩地裂的家丑,又急派差役给盐商退回了彩 礼,捎信说,莲子姑娘薄命,叫天上的王母娘娘接走了。盐商偏偏是个多情的主儿,让差役 抬回了彩礼,说莲子姑娘死了也是他家的人,要把灵柩送回老家安葬。老当家心急火燎,连 夜在“老女坟”地造了一座假坟。盐商在假坟上烧了香表,说了一句“红颜薄命!”挥泪而 去。  上演了假出丧的闹剧以后,老当家一病不起。  老当家死也想不明白,莲子是怎样从后楼上飞出去的。他叫来莲子的哥嫂盘问。哥嫂说, 俺两口就住在后楼下层,把着关口哩!夜夜插门栓,还支着顶门棍;前院去后院的侧门也是 上了锁的,钥匙就系在你老人家的裤腰带上。别说那么大个人,就是一只蠓蠓虫也休想飞出 去!爹,咱就认了吧,这是天意!  老当家又暗中叫来了车把式。老当家问:“你给我说实话,我决不怪罪你,你到底见没见 过莲子去你们长工屋?”车把式说:“回东家话,瞎老汉眼不好使,啥也没看见。”老当家 又问:“一点儿动静也没听见过?”车把式说:“回东家话,我耳朵也不好用,啥也没听见 。”老当家急了,“你不要装聋作哑,我不信你看不出一丁点儿毛病!”车把式战战兢兢说 :“回东家话,池塘上倒是闹过鱼精,自从我插上了枣树圪针,也就平安无事了。”老当家 说:“你不要说啥鱼精鱼怪,就说长工屋出没出过毛病?”车把式呜里呜噜说:“要说有毛 病,也只有我那张凉席不洁净。”东家说:“凉席咋了?”车把式说:“一天夜晚闷热,我 从牲口屋去长工屋拿凉席,凉席会自动在床上打滚儿,一滚就滚成一个席筒,席筒滚下床, 又自动直竖起来,移到墙旮旯里直打哆嗦。我想这是山里人编的凉席,山里多鬼怪,没敢动 那个席筒。”老当家骨碌一下眼珠,“你看没看见小大把儿?”车把式说:“床上没人,只 是门后那面墙上多了一根橛子。”老当家问:“啥?橛子?”车把式比划着说:“对,橛子 ,能挂东西的橛子。”老当家问:“橛子又咋了?”车把式说:“我转身出屋,橛子碰了我 一下,我一摸,就说,嘿,天气咋热成这样了?……”车把式咽了一口吐沫,嘴又闭上了。 老当家急头怪脑地问:“说呀,橛子能热成啥样?”车把式结结巴巴说:“回……回东家话 ,橛……橛子上都热……热出汗了,手一摸,黏……黏……黏糊糊的。”老当家愣了一下, 血就涌到了脸上,咬牙说:“你咋不把它拔了,把它撅了,一刀把它剁了?”车把式说:“ 回东家话,我把我的草帽摘下来,挂……挂到橛子上了。这东西,只能遮着盖着不是?”老 当家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闭上眼说:“你去吧,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她是咋从后楼上飞 出去的!”车把式没有接腔,惶惶然走到门外,又怯生生转回身说:“东家,眼看后院那 棵老桐树都长疯了,树枝都扫着后楼上的瓦片儿了,挨着后楼窗户有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是 不是锯了好?”东家直着身子听了,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就瞪着眼倒在床上,再也没有醒过 来。  来历不明的表叔讲完了这个故事,向我伸手说:“贤侄,就凭这一出‘卷席筒’,你给我 多少酒钱?”我送给他两条好烟、两瓶老酒,再加上两倍的路费。他点了点数,说:“还有 个‘荤段子’哩!”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听老爷爷和老奶奶上个世纪的隐私。他又说:“好, 我给你留着!”  我不知道他还留下了什么样的“荤段子”。但是我知道,老爷爷回到张庵没多久,就领着 老奶奶去祖坟上摆了供飨,磕了三个响头,说:“爹、娘,我给咱老张家领回一个媳妇。” 又面向西方跪下,烧了一刀黄表,磕了三个响头,说:“岳父大人在上,我和莲子拜罢天地 了!”老奶奶望见烧着的黄表变成几只红蝴蝶飞起来,就哭着说:“黄表起身了,俺爹也认 下你了!”  老爷爷逼着坟里的祖宗承认了他和老奶奶的合法性以后,就在老祖宗留给他的一亩寸草不 生的“鳖盖地”上找到了“龙脉”,砌了一眼水井,“鳖盖地”变成了水浇地。又领着我老 奶奶,去白河滩上开了一亩生荒。  接着,老爷爷又制造了一个全村轰动的新闻。  那时候,因蚕茧行情向南方转移,张庵的桑园一年年地荒芜了,不少人毁了桑园,改种粮 食。一个出了“五服”的族叔要出卖大祖爷留下的一亩“祖桑”。邻村一个姓魏的财主早就 盯住了这个小小的桑园,说它像一个楔子插进了魏家地界,隔断了魏家的地脉,要发家兴业 ,就要买下这桑园。买卖桑园的文书都写好了,手指头上都蘸了印泥,眼看就要按下去。 满园的桑树都哭了,树身上挂满了红得发粘的眼泪。老爷爷急急跑来,说:“慢着,这桑园 是张家老祖宗留下的基业,不能叫它姓魏,还得叫它姓张!”魏财主说:“那你就过来扛长 活吧,我把这个桑园交给你!”老爷爷隔墙撂过去一个钱袋子,说:“这个桑园我买下了! ”他用扛长活攒了多年的工钱买下了一亩“祖桑”。魏家财主说:“好,你就守着桑园吃桑 叶吧!”老爷爷却学会了捏桑杈的绝活儿,一亩桑园捏的桑杈等于种十亩粮食的价钱,桑园 又一年年兴旺起来。魏家财主看得眼红,临死闭不上眼,对儿子留话:“我给你们三十年时 间,要把他老张家的桑园拿过来!”  有了桑园,老爷爷和老奶奶的爱情传说就有了新的风景。据说是在夏季的夜晚,清风钻进 桑园,梳理着桑树的青枝绿叶,撑起了一把把浪漫的绿伞。一个村的人都能听见,夜鸟在桑 园里彻夜鸣叫,桑树叶儿簌簌地抖到天明。  在绿伞下边,老奶奶却也做起了噩梦,梦见一堆黄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压得她喘不过 气。老爷爷就在晚上扛着铁锨出了村,天亮回来说:“咋样?心口清爽了吧?”老奶奶说: “果真清爽了!”过了几天,老奶奶娘家来人说,“老女坟”上那个土崮堆不见了,不知谁 平了土崮堆,栽上了两棵小松树,引来了成双成对的斑鸠和喜鹊,在嫩树枝上配对儿,活蹦 乱跳、欢叫不已。“老女坟”里从此失去了安宁。到了夜里,没有婆家的女鬼们披发袒怀, 点着绿莹莹的鬼灯,绕着小松树无声地游走,等着属于自己的男人前来认领。老奶奶骇然变 色,手抚着心口说:“你们不要等了,都自找婆家去呀!”  老爷爷、老奶奶的日子里有一个最大的欠缺,就是他们的爱情种子只长出我爷爷一棵独苗 。这要怪张庵正在裹脚的闺女和已经裹成小脚的媳妇们喜爱跟我大脚老奶奶逗乐,围着她讨 要桑葚儿,还必须是她亲手现摘的长在高枝上的桑葚儿。老奶奶说:“我当是叫我摘星星呢 !”就脱了鞋,光脚爬到树上,将桑葚儿左一个、右一个地抛到树下,妯娌们笑闹着,东倒 西歪地争抢桑葚儿,疯耍够了,老奶奶就抓住树枝打了个忽悠,“嗵”地从树上跳下来。就 怪这“嗵”地一跳,当天晚上,有了人样的胎娃儿就流产了。族人说,那一下“嗵”得不轻 ,老奶奶从此落下了坐不住胎的毛病,流产多次,才怀上了我爷爷。老爷爷心里不踏实,对 桑树拱手施礼说:“桑大哥,要是我女人把你踩在脚底下惹恼了你,眼下我就向你赔个不是 ,咱俩就和解了吧!她肚子里这个胎娃儿认到你跟前了,你就是他的老干大,请你费心了! ”桑树向他点了点头。老爷爷就忙着给桑树培土浇水。老奶奶也采下桑叶泡茶喝,摘了桑葚 儿当饭吃。父亲说,这就暗合了李时珍在《本草纲目》写下的桑树性情,保住了我爷爷这棵 独苗。到了我爷爷五岁那年,老爷爷已经成了方圆百十里的范围里无人不知的“桑杈张”, 一家人不仅吃上了烙馍和扁食,每逢“小满”会上卖了桑杈回来,还要吃上一回比烙馍、扁 食高一个等级的葱花油饼、水煎包子、胡辣汤。  当我随父亲回到张庵的时候,老爷爷和老奶奶的故事早已有了一个悲剧的结尾。父亲说, 在属于张庵的世界里, 一个具有超人的力量和灵性、拼尽全力以主宰自己命运的男人和一个同样要强的女人,也只 是自然界两株强壮的小草,野性的生命力量和来自土地的智慧使他们得到了辉煌而粗糙的快 乐,最终却没能逃脱自然界的灾难。  老爷爷五十岁那年闹蝗灾,颗粒无收;桑树上也生了虱子,吸尽了桑树的汁液。最能吃的 人最经不住饥饿的熬煎。老爷爷喝了一冬的“月影汤”,挺在床上望着老奶奶落泪。老奶奶 说:“他爹,你不能哭!我还没见你哭过,你一哭,我心里就乱了。”老爷爷说:“我是哭 你哩,我眼看要走了,陪不了你了。”老奶奶说:“大不了咱俩一起走!咱娃十八了,说下 媳妇了,咱不用为他操心了。”老爷爷说:“家里只剩下一把红薯叶,只怕咱娃也活不到草 芽发!”正说着,西北风扑开屋门闯进来,簌簌地刮起地上的碎秆草在床前打旋儿。老爷爷 顿时来了脾气,梗起脖子对风说:“你急啥?世上还欠我十个夹肉烧饼哩!”又对我老奶奶 说:“你去关住门,别叫风进来,我还想跟老天爷劲儿!”老奶奶急忙关上屋门,用 脊梁顶在门后。老爷爷又凄然望着屋顶说:“娃他娘,把水浇地跟河滩地典当了吧,只是要 留住一亩祖桑。”  老奶奶拄着棍儿去到新铺,兜回来十个夹肉烧饼、一手巾兜包谷糁。粮坊里的伙计赶着一 头小驴儿跟着她,驮回来一布袋包谷。老爷爷说:“你赶紧熬一锅包谷糁,给自己垫垫底儿 ,也叫娃吃了醒醒,我对他有话。”他一口气吃完了十个夹肉烧饼,怕胀破肠子,不喝一口 水,当即来了精神,又站起来说:“他娘,不是咱不能活,是天不叫咱活,我还得给世上留 下这十个夹肉烧饼的力气,叫老天爷看看。”又刹紧腰里的板带,扛着铁锨出了村。  他回来时说:“好了,我把咱俩的墓坑刨好了。可我还剩下一合夹肉烧饼的力气没用完, 还得给咱娃磨一斗包谷再走。”他推磨磨了一斗包谷糁,力气用尽了,就在床上躺下,叫来 我爷爷说:“娃,爹娘给你留下一布袋粮食、一亩桑园,你就接着往前走吧。既然来到世上 当人,你就不能趴下。”  从此,老爷爷不再吃东西,一动不动地闭眼躺着,却有泪水从他眼角里爬出来。老奶奶说 :“他爹,你又想啥了?”老爷爷说:“我想那根麦葶儿,想叫你再把我的眼皮撑起来。” 老奶奶说:“行,你先上路,我随后带上麦葶儿撵上你。”当晚,老爷爷心口上“怦怦怦” 蹦了三下,就再也不会蹦了。老奶奶给我爷爷补完了棉袄上的补丁,又熬了一锅包谷糁,也 耗尽了力气,说:“他爹,等等我!”就歪在灶屋的秆草垛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老爷爷和老奶奶只留下一个坟头,因为老爷爷只刨了一个墓坑。&nbsp&nbsp

    6。爷爷的鬼世界

    老爷爷是我爷爷一生崇拜的偶像。  老爷爷在危难时刻保住了“烙馍张”大祖爷留下的“祖桑”,与他从富贵人家偷回来一个大 脚美女子的光辉业绩一起,进入老张家老桑树底下口头相传的历史,成了我爷爷和张庵全体 族人的骄傲。族人说,东汉光武皇帝刘秀夺取王位以前,吃过这个桑园里的桑葚儿,还拿走 了一根桑木扁担。原以为张庵的地气都叫刘秀给带走了,谁知到了我老爷爷手中,张庵的地 气又回来了。我爷爷也跟着我老爷爷学会了捏桑杈的绝活儿,继承了“桑杈张”的光荣。  爷爷说,老爷爷命硬,刘秀服他,鬼也怕他。夜里,老爷爷掂着灯笼去白河滩开荒,正发愁 找不到挂灯笼的地方,却听见河水哗啦啦响,一截粗树桩从白河里一耸一耸地蹦出来,一直 蹦到他跟前,才看清是一个四尺多高的大头鬼,头跟身子一般粗,越看越像刘铁头。老爷爷 说:“刘哥,我正找你要牛,你倒是自己跑来了?”大头鬼却不说话,照旧像树桩竖着 一蹦 ,变了一个狰狞的鬼脸。老爷爷说:“好看!”大头鬼又是一蹦,变了一个更吓人的鬼脸, 老爷爷又拍着巴掌说:“这个更好看!”大头鬼接连变了十几个鬼脸,牛头、马面、鳖精、 蛇怪、蜈蚣妖都变了一遍,老爷爷连连拍着巴掌说:“一个比一个好看,我看上瘾了,再变 一个!”大头鬼再也变不出新鬼脸,不胜惶恐,转身一蹦要走,老爷爷说:“别走,陪陪我 。”就把灯笼向他头顶一放,大头鬼被灯光罩住,直眨巴眼皮,身子却不敢动。老爷爷说: “好,你给我当当灯台。”就挥着镢头开荒,不再理他。鬼怕鸡叫。鸡叫头遍,大头鬼“吱 ”地一声,矮了一截;鸡叫二遍,大头鬼又“吱”地一声,矮了一截;鸡叫五遍时,大头鬼 还没“吱”出声,就缩到地底下不见了。老爷爷在大头鬼当灯台的地方点种了一颗包谷粒儿 ,拱出来一棵矮壮的包谷棵,包谷穗却结在头顶,如一个大石榴,包着五颜六色的包谷粒儿 。老爷爷说:“刘哥,我不上你的当!”就剥了一颗包谷粒儿喂鸡,鸡扑棱一下翅膀死了。 老爷爷点了一把火,把包谷粒儿烧成灰,和泥脱坯,烧了一块砖砌在粪池上。那个粪池沤的 粪格外臭,上地苗也格外壮。  爷爷批讲说:“不管他会变多少鬼脸儿,只要你撑着他把花样用尽,鬼就没门儿了,只能叫 砌在粪池上。”  奶奶说:“你给娃说啥鬼不鬼的,不怕吓住娃?”  爷爷就问我:“娃,只有鬼怕人,哪有人怕鬼,对不对?”  在开封,干娘也向我讲鬼。我在夜晚哭闹时,干娘就说:“别闹了,鬼来了!”她说的鬼 是“红眼绿鼻子,四只毛蹄子。走路‘啪啪’响,要吃小孩子”。我一听干娘说“鬼来了! ”就不敢哭闹,急忙钻到干娘怀里。爷爷讲的“大头鬼”既然当了老爷爷的灯台,我就觉得 没有必要怕它,只是感到“大头鬼”的样子奇怪,就把腿并拢起来学树桩,在桑园里乱蹦。 爷爷说:“好,鬼再蹦也没人会蹦,还是我孙娃蹦得好!”  受到爷爷的鼓励,我的胆子大起来,就对爷爷讲的鬼故事产生了兴趣。  大概是因为爷爷一个人住在桑园里感到孤独,就把我当成了倾诉的对象。但他绝对不许我 走进草庵,我一靠近草庵,他就骨碌着眼珠,把我堵在门外,连连挥着手说:“不能进来, 好娃不能进来!”爷爷说那是他“变成神仙”的地方,但他不叫别人跟着他当神仙。他说一 当上神仙,就飞到天上下不来了。爷爷凄凄惶惶地问我:“娃,爷爷快上天了,你想不想爷 爷?”我说:“想,我也跟爷爷上天。”爷爷好像受到了惊吓,连连摇头说:“不能,不能 ,我孙娃说啥也不能上天。天上不如地下,天寒!”爷爷缩着肩膀,茫然地瞅着天空。我也 瞅着天空,天上有冷风嗖嗖地吹下来。我那时还不明白,爷爷看了天空以后,为什么会有浑 浊的泪水从他干枯的眼洼里掉下来。  但我看见奶奶凄情地望着草庵,对我父亲说:“老魏家真够狠的!不断给你爹送来那东西 ,一笔笔记着账,你爹不会记账,就拿树枝往泥坯墙上画道子,道子画满了,他算是没治了 !”父亲说:“那年魏家请我爹烤桑杈,瞅准他又困又乏的时候让他用那种东西提神,才落 下了这个毛病。多少年了,也只好由着他了!”奶奶说:“我看你爹是快走了,他天天讲 神讲鬼的,也不怕吓着娃!”父亲说:“那倒是他的家教,我小时候也听过。城里娃没有乡 里娃皮实,也没有乡里娃的野聪明,还是听听好!”奶奶只好无奈地叹气。  在张庵,我人小辈高,比我大的小伙伴倒要叫我“小爷”。爷爷钻进他的草庵里当神仙时 ,就对我的小伙伴说:“都给你们小爷逮蚂蚱去,逮够了一串,我才给你们讲故事。”我们 就在桑园的草窝里逮蚂蚱,用龙须草拴了一串蚂蚱,挂在爷爷的草庵上。爷爷从草庵里出来 时,就变得神采飞扬,两眼闪闪发亮,一点也不像在天上受过冻的样子。我们就喊叫着围了 上去。  爷爷坐在一把矮小的竹椅上,却不让我靠近,说他身上有气味。我闻到了淡远的香味。爷 爷说这气味对娃们不好,让我坐在他对面两步远的草团上,问我:“娃,今天讲啥?”我就 鼓起勇气说:“还讲鬼。”爷爷说:“好,世上天天闹鬼哩,娃们得见识见识。”  鬼故事之一是那个“大头鬼”。  鬼故事之二,是说我老爷爷天不亮去新铺赶集,走在白河滩上,后边有人叫他:“喂,你是 谁?”老爷爷反问:“你是谁?”那人像一缕轻烟飘过来,龇牙咧嘴说:“我是鬼。”老爷 爷心里一惊,又定了定神,也向鬼龇牙咧嘴说:“巧了,我也是鬼!”鬼就泄了气说:“真 倒霉,我正想找个人替我,偏偏碰上一个鬼,我又脱生不成了!”老爷爷说:“别泄气,咱 俩一路走。今天起早赶集的人多,说不定会找个替死鬼。”鬼说:“也对。”说着,一拉我 老爷爷的手,又是一愣,“老弟,鬼属阴性,手是凉的,你这手咋热乎乎的?”老爷爷说: “我是去城隍庙报到的新鬼,尸身还没有放凉,不如你这位老前辈,大夏天身上也凉丝丝的 ,叫我们新鬼惭愧。”鬼也喜欢抬举,一当上老前辈,就跟我老爷爷成了忘年交,说:“咱 俩轮流背着走吧。”鬼把我老爷爷背起来,累得直喘气,又犯了疑惑,“你咋这样沉,不像 鬼呀!”老爷爷说:“我的尸身没化,眼下还轻不了,不要累着你,叫我自己走。”鬼就放 下我老爷爷,一起趟水过河。鬼趟水没一点儿声音,水上不起浪花。老爷爷却“哗啦啦”趟 起了波浪。鬼又起了疑惑,老爷爷忙说:“可敬的老前辈呀,我一听你趟河不响,就知道你 是鬼里少见的奇才,你咋熬到今天还没脱生?”鬼长吁短叹说:“我在阳世上当人时,偷过 新铺杨寡妇家一头大叫驴,阎王爷罚我在阴间多做了三年苦工。”老爷爷说:“你真是好福 气,这三年能多学多少做鬼的本领!”鬼又美滋滋地逞能说:“做鬼最要紧的是学会隐形, 能变成各种东西,把鬼形藏起来,只是要小心,不能叫人揪住耳朵,一揪住耳朵,等到太阳 出来一照,就变不回来了。”老爷爷说:“请你变个东西,叫晚辈开开眼界好不好?”鬼说 :“那容易!”就摇身变成一只兔子。老爷爷说:“太小,能不能变个大点的?”鬼又摇身 变成一只狗。老爷爷说:“还不够大,你能不能按照你牵走的大叫驴再变一个?”鬼就摇身 变成了一头大叫驴,得意地喷着响鼻儿,刨了刨蹄子。老爷爷一把揪住驴耳朵,一迈腿跨上 了驴背,不管大叫驴怎样踢腾,他死死揪住驴耳朵不放,骑着它来到新铺,太阳出来了,驴 就变不回去了。老爷爷就把大叫驴还给了杨寡妇。  爷爷批讲说:“娃,记住,不管鬼咋样隐形,就怕人揪住耳朵见太阳。”  鬼故事之三:我舅爷是个秀才,有一年去外村教家馆,要主家给他找个僻静的地方,好让 他读书、写文章。主家说,有三间空房很僻静,只是闹鬼,是鬼屋,人不敢住。舅爷说:“ 我正想看看鬼是啥样,我就住鬼屋。”夜里,舅爷正埋头写文章,床底下伸出一只簸箕大的 手掌。舅爷写得入神 ,没有理它。大手指一会儿揪揪他的裤腿,一会儿又挠挠他的脚背, 惹得舅爷气恼,就掂起毛笔,在大手掌上写了一个“山”字,床底下一声惨叫:“娘啊,压 死我了!”舅爷觉得鬼叫得可怜,又在手掌上写了一个“山”字,两个“山”摞起来就成了 “出”,大手掌就哧溜一下缩回去了。鬼在床底下大笑,“哈哈,傻秀才,你叫我出来,也 就由不得你了!”舅爷一辈子疯疯癫癫,没跳出鬼的手心,最后跳到白河里淹死了。  爷爷一迭声地长叹,又批讲说:“娃,只怕你们书念多了,整天听圣人说‘字儿话’,对 鬼也要发善心,书就白念了!”  鬼故事之四,说的是一个叫李泼皮的,一天出去要饭,饭没要来,倒是有一条恶狗在他脚 后跟上咬了一口。夜晚,他睡在破庙里,又冷又饿又疼,自言自语说:“他娘的,活着真不 如死了好!”话刚落地,背后有声音说:“对,还是死了好!”他扭头一看,是一个吊死鬼 掂着一根麻绳,绳套都替他挽好了。李泼皮心想,你想叫我当替身,没那么容易!嘴里却说 :“好,我碰见知音了,可我咋着死呢?”吊死鬼把绳套吊在梁上,说:“这样死最好!” 李泼皮说:“多谢你来成全我,不过,你得给我弄点儿吃的,让我美美地吃一顿饱饭再死, 我不当饿死鬼。”吊死鬼就去偷来了酒肉。李泼皮放开肚子饱吃了一顿,说:“伙计,你磕 头勾魂儿吧,我该上吊了。”吊死鬼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李泼皮却使了个蝎子倒爬墙的 把式,头朝下倒立着,用一只脚勾着绳套,打起了滴溜。吊死鬼忙说:“错了,错了!你得 颠倒过来,把头套在绳套里才行。”李泼皮说:“好,多谢老哥点拨,这一回我是死定了, 你赶紧磕头吧!”吊死鬼又跪下连连磕头。李泼皮脸朝墙,把后脑勺挂到绳套里,就闭上眼 ,打起了呼噜。吊死鬼说:“又错了!”李泼皮不耐烦地说:“我眼看梦见死来了,咋又错 了?”吊死鬼说:“脸朝前,绳套要挂在脖子上。”李泼皮说:“好,知道了,我不信学不 会上吊,你赶紧磕头吧。”吊死鬼又跪下磕头。李泼皮脸朝前,却把绳套套在嘴里,用牙咬 着绳套荡起了秋千。吊死鬼说:“又错了,你咋不把绳套挂在脖子上?”李泼皮说:“你这 绳套是咋挽的?一挂上就滑到嘴里,要不是赶紧用牙咬住,会摔我一个‘屁股墩儿’,重来 ,重来!”李泼皮磨蹭到鸡叫,吊死鬼一听鸡叫就慌了,扔了绳套就跑。李泼皮抓住鬼说: “别跑,你还没教会我上吊,咋就跑了?”随着鸡叫,吊死鬼就“唧哇”一声,化成了一摊 黑水。从此,李泼皮又有了一个外号叫“鬼不缠”。再厉害的鬼也不敢招惹他,人也怕他。 他再去要饭,只要往谁家门前一站,谁家就赶紧拿出酒肉招待他。  爷爷说:“娃,记住,鬼难缠,没有泼皮难缠。”  我本来想为爷爷编纂一? ( 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http://www.xshubao22.com/6/61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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