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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 罂 粟
接着,有一个身穿皮领子大氅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个骑马的随从,到了姥爷家住 的西夹后街才跳下马来,看了门牌说:“好,找到了!”他向我姥爷通报了姓名,说他特意 来郾城看望亲家翁。姥爷没有听说过这位亲家翁,只是用诧异、戒备的眼神打量着他。他就 笑着说:“孟老先生,叫你三女婿胜娃子出来,看他认不认我这个爹?”说着,就敞开皮大 氅给自己扇风。姥爷窥见他腰里一左一右别着两把手枪,门外还站着一排牵着大马的随从, 就多了个心眼儿,谎说:“我有个三女婿不错,可我至今还没有见过他。”客人骇然变色说 :“糟了,他们一定是出事了!”姥爷忙问:“出啥事了?”客人说:“你不会不知道,他 们小两口是‘同志’。我听说他们在伊川县叫五花大绑着,抓进了死囚牢,急忙跑到伊川, 又听说他们逃到老先生这里来了。你要是没见着他们,那就是真出事了!”姥爷松了一口气 ,说:“不要急,让我再问问二妮儿。” 那天,正巧母亲带着我去看望姥爷,母亲回话说:“他两个囫囵个儿地来了,又囫囵个儿地 走了。只是走得慌张,一阵风似的,不知道又吹到哪里去了!”客人转忧为喜说:“那就好 ,那就好!”但他看到我姥爷仍用疑惑的眼神研究着他,又说:“他俩这一走,也就分不清 我这个亲家翁是个真货色、还是个假材料了!”姥爷笑着说:“那就先交个朋友吧,您请屋 里坐!”他却向门外走着说:“我还有急事,不打扰了。按照俺豫西山里的风俗,亲家头一 回见面要喝酒哩,要一醉方休。这酒就留到以后喝吧。”姥爷又问:“你身上带着家伙,怎 么看不见你的番号?”他说:“我们是抗日义勇军,不是正规军,你的三女婿原本是我的政 训主任。第一战区长官司令部说义勇军内有异党活动,把我们的番号给撤消了。孟老先生, 你说,这打鬼子的权力谁也撤不了,是不是?”姥爷说:“这话说得好!”他到了门外,又 扭回头说:“孟老先生,啧,听听,我一句一个孟老先生,都不敢叫你亲家翁了!你就把我 这个亲家翁先寄存到我这儿,以后叫我大娃子跟你三女儿来认领吧。”又翻身跃上马背,朝 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随从也骑马护拥着他,朝着城墙根儿飞驰而去。姥爷望着纷乱的马蹄, 拈须而笑说:“没错儿,是山里的好汉!” 母亲告诉我,被姥爷称之为好汉的长者,是姨父的父亲,我应该叫他贺爷。贺爷的家乡是种 植玉米和罂粟、产生侠客和土匪的地方。 贺爷过世多年以后,我从L县县志上又看到了贺爷,说他是第一个走出山洼的坡底镇人,毕 业于西安镇嵩军陆军讲武堂,曾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军营长,因为看不见国民革命的任何希望 而回到家乡,先后担任了L县政警队队长、保安大队长,改名雨顺,希望用他手下的一千多 条枪杆子吓唬吓唬老天爷,保佑老百姓风调雨顺。 贺爷刚当上保安大队长,就有个叫王振的庄稼汉领头闹事,组织二十几个村庄的民众抗粮抗 款,手执铳枪、铁杈,封锁了入村要道。五区曹区长急报县政府出兵剿办。贺爷奉命带领保 安大队进驻五区后,却按兵不动,只身迎着铁杈,进村与王振见面,递上烟卷说:“老弟, 你聚众抗粮,该当何罪?”王振说:“你该问问曹区长,那个挂着‘千顷牌’的张大户为啥 不按地亩缴粮支差,倒要按人头分摊给穷村小户?”贺爷问:“你说那是为啥?”王振说: “因为张大户是曹区长的表叔,他们官绅勾结,欺压穷村小户。”村里老人也纷纷围上来诉 苦。贺爷坐在石磙上默然无语,接过一碗热茶喝了,在石磙上摔了碗,骂道:“王八蛋,咱 给他抗了!”倒是把王振吓了一跳。贺爷叮嘱王振:“老弟,我劝你稍安毋躁,我这就回去 ,叫张大户按地亩交粮支差,以后所有田赋杂差都照此办理。” 贺爷回到区政府,就派出一支人马包围了张大户,下了催粮催款的牒子,限他三日内按地亩 缴齐,过期双倍受罚,还派兵掂着“盒子炮”进门坐催。张大户急忙照缴了粮款,还吓出了 一场大病。曹区长大怒说:“贺大队长,你这是剿匪还是通匪?”贺爷说:“这叫官逼民反 !你擅自改变田赋税法,惟恐天下不乱,若不改弦更张,我可就顾不上你了。三个齿的铁粪 杈戳在胸口上就是三个透明的窟窿,那叫活该!”贺爷又只身进村与王振会面。王振拱手便 拜,还让他媳妇抓了一只正在卧窝下蛋的老母鸡,要请贺爷喝酒,那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嘎 嘎大叫。贺爷说:“饶了这只下蛋鸡,赶紧给县长送匾去吧!” 县长把贺爷叫到县衙,正要追究他越权过问田赋的责任,忽听县衙前锣鼓喧天,齐呼:“青 天大老爷!”原来是五区农民给县长送匾来了。县长干瞪眼咽下一口恶气,说:“中,中, 你贺大队长真会抬举我,这顺水人情不要白不要!”贺爷却躲进团部,隔窗望着送匾的农民 ,叹息说:“都说伏牛山是土匪窝,只要有一碗糊涂喝,我咋看咋都是顺民!” 贺爷另一个有口皆碑的功绩,是他只发一枪就打赢了一场“大烟保卫战”,比较高雅一点的 史志作者称之为“红罂粟战役”。 那一年,L县的地主和农民为了在贫瘠的山坡地上得到较大的收益而结成了统一阵线,家家 户户都在麦地里套播了鸦片烟的种子。夏天,躲藏在麦垅里的“大烟花”不知道隐蔽自己, 几乎在同一个早上让细长的绿茎把它们举到头顶上破蕾怒放,红的血红,白的雪白,漫山遍 野翻滚着妖冶撩人的彩霞。刚刚熬过了灾荒年景的农民眼都亮了。地方官员也想在大烟税里 大捞一把,都闭着一只眼装聋作哑。“大烟花”霎时谢了,饱满的大烟果孕育着乳浆如风臊 女人膨胀着情欲的乳房,乳浆油腻腻地发黑发黏,伏牛山的沟沟汊汊里漫溢着奇异的臭味。 陕州专员欧阳珍也要借“铲除鸦片”的名义大发一笔横财,亲率保安团逐臭而来。贺爷早已 设重兵把守了伏牛山上的关隘要道。欧阳珍带队伍从县西转到县北,找不到没有设防的山口 ,就骑在马上向山顶喊话:“喂!让开一条道,必有重赏!”贺爷说:“好,让我摘了他的 礼帽!”出手一枪,子弹像是长着眼,不高不低,蹭着欧阳珍的头皮穿过去,大礼帽应声飞 起,飘飘摇摇落进了山沟。欧阳珍丢了礼帽,又拍马来到另一个山口。贺爷又在山口上等个 正着,说:“叫咱伏牛山上的石头吓吓他!”事先堆好的“雷石”如山崩地裂,从山顶上轰 隆隆奔涌而下。欧阳珍急忙退避三舍,拖着队伍在伏牛山下转了数日,早已人困马乏,料想 山里的鸦片烟已经收完,就发泄地向山上打了一阵乱枪,惊飞了一群老鸹,掉头回陕州去了 。 那一年大烟丰收,赚了大烟钱的农民籴足了口粮,官府和官员也都有了一笔额外的进饷。这 一回,倒是县长找来了几个乡绅,要给贺大队长送匾。贺大队长却找到一位美术教师,请他 画了林则徐的画像,高挂堂前,倒地便拜:“林大人,怪俺山里人饥不择食了!”含泪磕了 三个响头,爬起来脱了军装,解甲归田,回到家乡坡底镇去了。 贺爷认为农民种大烟是愚昧无知的过错,愚昧无知是不念书的过错,不念书是农民贫穷再加 上学校太少、学费太高的过错。他就捐出了县长从大烟税里划拨给他的赏银,又向大户筹款 ,在坡底镇东头关帝庙里加盖新房,办起了高小,还办了女校,动员农家子女入学,贫困户 免缴学费。庙里的地产也变成了办学的经费。 供奉关公的大殿变成了学校礼堂,关公却依旧挺胸凹肚,手执青龙偃月刀,两边有关平、周 仓侍候着,占去了礼堂的一半。贺爷说:“关爷,坡底有这么多娃子天天陪你念书,你就不 必叫关平、周仓陪你罚站了,你说是不是?”关爷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许了。贺爷挥了挥手 ,就有一群“二蛋货”掂着油锤蜂拥而上,“噼里啪啦”砸碎了关平、周仓。 至今,坡底人还在传说,关平和周仓粉身碎骨时,关爷忽灵灵转了一下丹凤眼,耸了耸悬胆 鼻哼了一声,三尺长的美髯随风飘起,青龙偃月刀也噌噌作响。贺爷忙说:“关爷,请你不 要起急,我这就送你出行,让你们父子团圆。”几个“二杆子”又手拿油锤拥上来。贺爷呵 斥说:“咋能用油锤侍候关爷?先请关爷躺下,再用八抬大轿的轿杆抬关爷出行。” “二杆子”们在关爷腰上系了麻绳,又上来几十个人,“嗨嗬、嗨嗬”地喊着口令,像拔河 一样拔关爷。一丈多高的关爷如一座挺胸凹肚的黑山崖纹丝不动。一位老秀才说:“你看看 ,关爷发怒了不是?他落地生根,使着暗劲,咱拉不动他。”拔绳的农民也急忙松了麻绳, 说:“关爷,怪俺张狂,俺娃子就是不来上学,也不能毁了您老人家的金身!”贺爷说:“ 这算啥话?办学是好事,我明明看见关爷连连点头哩,咋都吓成这样?”老秀才说:“不敢 再拉了!今儿黑地,关爷要是不托梦找你的不是,你再想办法送他出门就是了。” 贺爷没有理由拒绝秀才的建议,却又惟恐关爷来梦中找他。为了不给关爷表达意见的机会, 他夜里没有上床,整衣端坐书桌前,捻亮煤油灯,读了一夜《三国演义》,磕睡时也不敢打 盹儿,只是在凉水里涮了毛巾,溻在脑门子上醒神儿。鸡叫四遍时,门缝里嗖地钻进来一股 阴风,吹得煤油灯一闪一晃。贺爷一惊,急用手掌圈着灯罩,说:“关爷,别吹别吹,眼看 天就亮了,你要是吹胡子瞪眼,我这一夜不就白熬了么?”灯头又稳稳坐住,直到天明。 一大早,为办学掏了腰包的绅士、心疼关爷的秀才、巴望娃子上学又怕得罪了关爷的村人, 各怀鬼胎,进了大殿。老秀才问:“关爷托梦了么?”贺爷说:“托梦了。关爷说,我骑惯 了战马,怎能叫几个‘二蛋货’拔河一样拔我,难道我是红薯?快牵大马来,我要骑我的赤 兔马。”大家听了,都不吭一声,只是望着贺爷。贺爷说:“我把响器班都请来了,香表也 备齐了,赤兔马也牵来了。咱们就吹着打着,焚香跪拜,送关爷走呀!” 响器班吹奏起《将军令》的曲牌,贺爷亲手点燃了香表,绅士和村民一齐倒地跪拜,大殿里 一片哭声。贺爷亲自动手,在关爷腰上系了三根鸡蛋粗的疙瘩绳,套上了三匹枣红马。贺爷 又亲手执鞭,喊了声:“关爷,您走好啊!”吆喝着猛抽扎鞭,轰隆一声巨响,三匹枣红马 一齐打了个前栽,关爷直挺挺倒了下去,却只倒下一半,歪斜在大殿里匍匐而不倒。大家都 吓得面无人色。贺爷发现,关爷的泥塑金身原来是塑在一根水桶粗的杉木柱上,插地五尺, 杉木柱歪倒了,却还挂着关爷的泥塑金身悬空摇晃。贺爷急忙把滑车架在梁上,吊着关爷缓 挪轻放,把关爷连同杉木柱放倒在地上,又噼里啪啦放了千头火鞭,扬鞭发号,让枣红马把 关爷“请”出了大殿。 在贺爷居住的老屋里,却从此增添了一尊二尺多高的关爷塑像。每逢年节,贺爷都要焚香叩 拜,摆上一桌油炸的供饷。 关爷不记前嫌,始终在冥冥之上护佑着这个学校,在二十世纪的三十年代,让它变成了共产 党员的藏身之地。一九三二年夏天,十七岁的姨父从省城现代中学放暑假回来,就是在这个 小学任教的表哥当了他的入党介绍人,在关爷庙里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贺爷说,我姨父秘密入党的那天夜里,关爷来梦中叫醒了他。他远远看见,一颗火红的小星 星挂在关爷庙的屋脊上又蹦又跳,还撞得飞檐上的风铃叮咚作响。贺爷的眼被红光蜇了一下 ,眼花了,心也惶惶地乱了,忙问:“关爷,这是咋了?”关爷无语。只有远村的鸡叫声若 断若续,从山谷里一丝一丝地扯出来,在他心底里缭缭绕绕。小星星在大殿的屋脊上跳了几 跳,又倏地在天上画了一条红线,如同在贺爷心中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儿,沉入远方的夜 空。有人说,这颗小星星扯出一条红线线拴住了贺爷的心。贺爷这辈子就跟着这颗小星星走 了。  
3。“打狗”兼论“泥水匠”之危害
那年暑假期满,姨父一回到省城现代中学,就给表哥——他的入党介绍人, 寄来了一篇向旧世界宣战的“檄文”,矛头直指一个“敬爱的小老汉”——他的父亲。 那一年,贺爷只不过四十多岁,还没有出现任何“小老汉”的迹象,身高仍旧是五尺四寸, 膀宽腰圆,声若洪钟。十七岁的姨父却痛切地感到,父亲和属于他的那个时代都已经无可救 药地老朽了。其原因是表哥写信告诉他,他的具有正义感的父亲扶植一位名叫李紫东的开明 士绅取代一个恶霸当了区长,地方上的情况有所好转。姨父在回信中指出,不要对他们任何 人抱有丝毫幻想,不管是姓王的或是姓李的、不管是露出牙齿的或是面带微笑的、不管是老 狗或是小狗,是狗都咬人,应统统痛打之、彻底铲除之!进而指出,我们家那位“敬爱的小 老汉”是一个“为旧时代修补窟窿的泥水匠”。他曾采用平均田赋差役的改良主义,麻痹劳 动人民的革命斗志,瓦解了一场方兴未艾的农民暴动;他又扶植一个貌似忠厚的绅士,取代 一个臭名昭著的贪官,不仅没有改变反动政权的实质而只是使它具有了更大的欺骗性;他曾 用保护鸦片烟分得的赏银兴办义学,无疑于在关帝庙里播种精神鸦片。“教育救国”何时了 ,毒害知多少?纵观中国古今之儒家教育,除了培养恭顺的奴隶和杰出的奴才之外,还能够 对它抱有任何别的幻想吗?当然,在父亲大人始料不及地为我们提供了一块撒播革命火种、 开展革命活动的土壤这一点上,才是值得我们庆贺的啊!等等,等等。 邮局却没有把这封回信送到表哥手中,而是送给了十分关心姨父动向的李紫东亦即刚刚上任 的李区长。李紫东找到贺爷说:“雨顺兄,你果真有个好儿子啊?”贺爷听见别人夸儿子, 眉毛就一扬一扬地打开了话匣子:“这娃子从小聪明,只是太淘气!你难道忘了,他早先在 你家私塾里读四书、五经,袖筒里倒是藏着弹弓。麻雀在屋檐下嘁嘁喳喳,吵得人心烦。他 稳坐不动,只是眼神从书上移开,向窗外一扫,一拉弹弓,麻雀就应声落地,连翅膀也顾不 上扑棱一下。” 李紫东说:“对,对,他还用弹弓打掉我家屋脊上六个兽头哩!” 贺爷说:“我要打他的手板子,你咋还护着他哩?你说,不敢打,不敢打,你只看见他耍弹 弓,咋忘了他还写得一手好字?娘娘庙的碑文就是他十二岁上写的哩,打了娃的手,王母娘 娘不依你!” “对,对!”李紫东说,“他写那‘紫气东来’,还在我堂屋挂着哩!” “他十三岁那年,我送他去洛阳上了高小。嘿,他戴着瓜皮帽衬儿、穿着土布小棉袍,那是 他妈织的粗布,是他大伯开的染坊给他染的颜色,他穿上活脱儿一个小小的土财主,一晃一 晃地进了洋学堂。谁见了谁说,这不是从山窝里拱出来的红薯蛋蛋么?好,只两年,就是这 个红薯蛋蛋考上了省城里的中学。他假期回来,还要去关爷庙小学跟着他表哥念书,还要跟 着我耍枪弄棒,夜里黑了灯,还要拿枪瞄香头,竟成了神枪手……” 李紫东替他说:“对,对,他去南坡,两枪打死了两个红狐狸!” “你还夸他文武双全哩!”贺爷哈哈大笑,“他出去上学这些年,个头和学问都见长了,只 是有点儿坐不住,今天要卧轨请愿,明天又要上街游行,还是个领头的。可也难怪他,老蒋 不放一枪就丢了东北,中国人谁不憋气?我还真喜欢这娃子没丢咱山里人的血性!” “老好!”李区长急忙接过话茬儿,“大公子眼下又大有长进了!” “你又要夸他不是?” “咋能不夸?大公子不打狐狸了,又要打狗哩!” “哟嘿,他打啥狗哩?” 李紫东把信交给贺爷说:“不管啥狗,统统痛打之,彻底铲除之,还有我这个姓李的老狗! ” 贺爷看了信,脸就涨成了猪肝的颜色。 李紫东说:“敬爱的小老汉,你也别生气了。大公子还给他父亲大人留着情面哩,你还算是 个泥水匠,比狗强多了,补你的窟窿吧!” 贺爷半晌憋出来一句话:“你等着,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 姨父收到“小老汉”署名的家书一封,信中说,就算是世上所有的狗都咬人,就算是你娃子 一竿子打尽世上所有的狗,也绝对成不了武松。为了不让今日之教育为我家培养出一个奴隶 或奴才,也不要培养出一棍子打八家的“打狗英雄”,自本月开始,终止供应你一切学杂费 用,与你断绝父子关系,不许你娃子再进贺家大门。贺爷修完家书,又心有不忍,署上了“ 小老汉”大名之后,又写了一个“又及”:“你娃子若能听得进‘小老汉’之言,收回‘打 狗’兼论‘泥瓦匠’之说,或可另作别论!” 这封信是姨父被士兵撂进洹河里以前收到的。他知道祖父是前清秀才,看来父亲也得到了祖 父的真传,从父亲回信上着实领教了一个团总不仅会耍枪弄棒、且可以舞文弄墨的功夫。但 他扎了一个猛子从洹河里钻出来之后,看苍茫大地,一片昏沉,忽地发现自己不仅无学可上 、且已无家可归了。“哈哈!这下子,我可就变成无产者了。”姨父爽朗大笑, 他说他那时倒是十分庆幸自己终于有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而变成无产者的 幸运。孟子讲过的,这是“天降大任”于无产者的可喜征兆呀!从此,他就以一个真正的 无产者的姿态变成了壮怀激烈的职业革命者。 当然,他不会知道,他必须为“打狗”兼论“泥瓦匠”的宏论付出代价。 一九三六年,中共豫西工委派姨父回家乡开展革命活动。二十一岁的职业革命家眼看到了久 别的故乡却不敢贸然回家。坡底镇就在李紫东区长治下,“敬爱的小老汉”还拿着瓦刀把着 贺家大门呢!介绍他入党的表兄已经病故,也不知道关爷庙里还愿不愿意接受一个发誓“打 尽天下之狗”的英雄。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只有家乡的山路还对他一往情深,发黏的红胶泥 一看见他的脚步走过来就紧紧地吸住不放,每迈一步都要带起来一大块红泥坨坨。他掂着一 个网篮,还要不时地弯下腰,用树枝戳戳粘在鞋底上的泥坨,举步维艰,惶然四顾,如牛犊 儿拉着炮车陷入革命的低谷。 天渐渐黑下来,他钻进一个土地庙里避雨。土地爷已经在六年以前他回家度假时领着“易俗 社”的伙伴砸碎了,只剩下一只脚,使他还可以靠在土地爷的脚趾头上整理思绪。但他恍然 看见了自己当年写在庙墙上的另一篇檄文:“一座泥胎,二目无光,三餐不食,四体不勤, 五官发呆,六神无主,七窍不通,八方上供,要你何益哉?”接着是“嗵”的一声。然而, 眼前最迫切的问题是,“打狗”兼论“泥水匠”的檄文,将会使他在入村以后付出怎样的代 价呢? 就是一个最彻底的共产主义战士,也会暗暗思念不属于共产主义的生身父亲。何况,他已经 知道了自己在理论和策略上的失误,心中充满了对一个“敬爱的小老汉”的思念和内疚。 一位老资格的党内同志给姨父讲过一个故事:那位“小老汉”担任L县政警大队长时,县长 曾让他带领一个排的兵力前来听候命令。他奉命而来。县长让他看了省政府主席刘峙的一份 密电,要县长火速缉拿潜逃L县高村家中的共党要犯李宗青。贺爷吃了一惊。李宗青是他上 中学时的同桌,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便寻思怎样救他。县长为了讨好刘峙,却要随队亲 往缉拿,下令立即出发。贺爷趁县长更衣的功夫,急派护兵骑上一匹快马,火速给李宗青报 信,又让马夫牵来一匹没有驯好的烈马。县长上了马鞍,那匹马又是尥蹶子、又是打立棱, 连颠了几下,把县长摔了个“仰八叉”。县长恼羞成怒,一骨碌爬起来,就跟这匹烈马较劲 儿,令马夫抽鞭驯马。马夫在县衙前甩起了扎鞭,烈马不服管教,在县长面前又踢又跳,仰 天长嘶。贺爷觉得时间折腾得差不多了,就骂马夫无能,又给县长换了一匹快马。等他们策 马赶到高村,李宗青早已没了踪影。后来,贺爷收到一封信说,桃花潭水三千尺,不及先生 送我情。署名“童灼”。 给姨父讲了这个故事的,就是这个“童灼”亦即贺爷上中学的同桌。 “你咋说你爹是个啥子‘泥水匠’哩!”童灼说,“他明明在县政府那个国家机器上为咱捅 了个窟窿,你咋说他只会补窟窿!你要好好学学列宁的《论左派幼稚病》。”童灼还说,“ 你知道吗?你的入党介绍人就是你列入‘狗类’的李紫东介绍到坡底小学的。论起他们跟我 党的关系,比你还早哩!” 村镇里传来狗叫声,那常常是狗们深夜求偶的叫声。姨父听起来,狗们都在愤愤然发出不平 之鸣。他想对狗说,请你们不要用这种方式向我表示抗议好吗?你们这样大喊大叫的,不是 在我没有找到栖身之地以前就向反动派出卖我吗?我已经承认,你们并非都是咬人的恶狗, 你们当中也不乏守着穷家打也打不走、饿着肚子还要为穷家主人看管门户的好狗、忠义狗, 这还不行吗?糟糕,你们就是再好不过的狗,也不能把李紫东李老先生跟你们列为同类不是 ?天哪,我怎么向李叔李老先生作出解释,怎能以绝对真诚之心向他说明他与你们之间的最 杰出者也有着根本的不可相提并论的区别啊?姨父深深陷入了“不类逻辑”的泥沼,越想说 明白越是说不明白、越能想清楚越是讲不清楚!但是,可怜的土地爷,你住的房子怎么漏雨 了呢?请你的脚趾头在家父面前为我作证,我已经不再反对泥瓦匠了,如果有一个泥瓦匠在 土地爷居住的房顶上补补这个窟窿,对于眼下借宿其中的造反者或是对于任何借宿者来说, 应该是一件可以乐观其成的事情…… 他走得太累,也想得太累,在倍感凄凉的土地庙里百倍警惕而又混混沌沌地打了个盹儿,就 在他上眼皮刚刚挨着下眼皮的刹那间,他被几双硬邦邦的大手一下子按住了。他来不及反抗 ,来不及像在洹河边上那样进行一次令人愉悦的“老乡见老乡”的对话,嘴巴一张,就被塞 进了一团棉花,那是一团既未被轧花机轧过、也未被弹花弓弹过的生棉花团子。他向棉花团 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却只咬烂了一粒棉籽儿,口中的空间一下子就被棉花团子撑满了,动弹 不得的舌头上压着棉籽油的怪味;脑袋连同胳膊也被套在一个装粮食的大麻袋里,那是一条 装过绿豆的大麻袋,使他闻到了秋收以后才能闻到的那一种凉幽幽的清香;身上又被绑腿带 打了几道箍。他所以认定那是绑腿带,是因为有几个宽宽的布卷儿如绷带在他身子上左缠右 绕,把他的手脚都实实在在地捆到了绑腿箍里。他断定这是士兵对他施行的十分专业的偷袭 。两个健壮的汉子不发出一点儿声音而只是发出粘粘糊糊的汗臭,夜游神一样扛着他走, 烂胶泥唧咕唧咕地叫着,不知走向何方。这是一次杰出的绑架,他想。 他发现髋关节和膝关节还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可以使他作出“鲤鱼打挺”的姿态以表示无声 的抗议。但他很快认定,他是被抬往坡底。坡底东边有一条小河。他听见了潺潺的流水。他 熟悉这条小河的声音,小河拐弯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在咕咕地冒泡儿。那是家乡不绝如 缕的低吟,曾经伴着他童年的岁月,走进他漂泊异乡的梦境。他的心被水花轻轻咬着,颤颤 地一酸一疼。接着,他听到了哗哗啦啦的水声。那么,接下来就要通过小镇东头的青石 牌 坊了。他猜对了,已经听不到脚踩烂泥的声响,大脚板噼啪作响地拍打在牌坊下边的青石板 上,接着就闻到了粪堆的香气。他坚持认为,他的嗅觉是正确的,厩肥才是臭气的来源,路 边的草粪堆里只会产生发酵的酒香,那是铡碎的秸草和泥土拥抱在一起迎接春天的气息。关 于家乡的一切记忆那样温馨地走近了他,又倏尔远远离去。他在想,这次成功的绑架可能是 保长刘拐子干的。 他被斜扛在肩上登上一个台阶。他不能判断这是村镇中哪一个门前的台阶,保公所和“回春 堂”掌柜的宅院门前都有这样的台阶,而且相距不远。接着是推门的声音,铁门环叮当作响 ,那是一扇沉重的木门。隔着麻袋,昏黄的灯光向他扑闪着惊慌和疑问。绑架者好像把他当 成了易碎的器皿,“小心轻放”在冰凉邦硬的砖漫地上。他歪靠在墙上,感觉到了身边的网 篮。这显然不是一次图财害命的绑架。绑架者悄然离去,脚步声嚓嚓地移向门外,嗵地关上 了屋门。 周围只剩下铁板一块的寂静。他开始动员自己的全部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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