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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刘 拐 子
谁也不会想到,姨父一回到家乡,就当上了坡底的保长。 坡底的老人还记得,姨父所取代的原任保长刘拐子也算是一个人物。他从小没娘,是贺爷家 长工刘大汉的儿子。管理贺家农事的二爷——贺爷的二哥看他可怜,就叫他跟着刘大汉住在 长工屋,跟着长工搭伙。他十二岁那年上山放羊,从崖头上跌下来,摔断了左腿。一个老羊 倌儿给他接上了断骨,等骨头长好了,才知道接错了茬口。他撇着“扫帚腿”,一颠一拐地 找到老羊倌儿,把腿插到羊栏里一别,“喀嚓”一下,又把长好的骨头别断了,说:“你给 我再接一回!”老羊倌儿吃了一惊,说:“这不是板凳腿,你想别断就别断,我想安就给你 安上了?”贺爷在一旁看见,说:“嚯,这娃子小小年纪,就有这么狠的心劲儿,长大是个 人物!”就找了一个接骨大夫,给他重新接上了断骨。断骨却叫他别走了样,长上以后,左 腿短了三分,走路微跛,大家都叫他“小拐子”。 贺家大掌柜——贺爷的大哥主管贺家的生意,开着烟坊和染坊。贺爷把小拐子带到染坊里, 交给账仙儿调教。账仙儿说:“多少徒弟不能带,咋叫我带个拐腿儿放羊的?”小拐子并不 多言,只是手脚勤快,不光包下了扫地、抹桌子、倒夜壶的下活,还揽下了给账仙儿泡茶、 装水烟袋、叠火媒子的杂活。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随身带着一个挠痒筢子,一看见账仙儿 在椅背上蹭痒痒,就一拐一拐地跑过去,撩起账仙儿的长衫,伸进挠痒筢子,顺着账仙儿的 脊梁骨一路挠下去,挠了每一个骨节,再移到肩胛骨底下那两道坎上重重地挠,直挠得账仙 儿耸肩曲背、伸脖扭腰、浑身舒展、血脉通畅,美滋滋地眯着眼从牙缝里“咝咝”地吸风, 不知不觉间,肚子里咕噜作响,一肚子打算盘的口诀、记账的规矩、心算的诀窍,都叫挠痒 筢子给挠了出来。账仙儿又给小拐子找齐了全套小学课本,叫他跟着自己的孩子念书,还特 许给他一盏油灯、可以续上两根灯草。小拐子十六岁那年,已能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不停 音 儿,还学会了两只手同时打算盘的绝活儿,眼看变成了坡底镇上又一个账仙儿,他却不辞而 别,到县城考上了简易师范,还秘密加入了共产党。 账仙儿说:“拐娃子,记账、打算盘的学问,我算白教你了!” 拐子说:“咋会白教哩?人生在世,干啥也离不了算计。” 账仙儿又问:“那你为啥上师范,你是想当孩子王?” 拐子说:“师范不收学费,管我吃饭,还教给我哄孩子的本领,世上人谁不吃哄?” 贺爷听了,又吃了一惊说:“这娃子果真不同凡响!” 刘拐子刚从简师毕业,贺爷就叫他去保安大队当了两年文书,又给区长李紫东打了招呼,让 他当了坡底的保长。贺爷万万没有想到,拐子一旦有了实权,就立即露出了小人得志的模样 ,随身带着保丁,除了对贺家大院还表现着旧日的谦恭,对贺家的染坊、油坊保留着一定程 度的敬意,坡底街上稍大一点的店铺都慌慌地给他送上了“干股”,逢集摆地摊儿的也得向 他报税。只一年,他就吃垮了保公所对面的一家饭铺,吸上了大烟,勾搭上一个外号叫“大 白桃”的女人,就把“大白桃”的老实男人抓了壮丁。 地下党组织的接头人找他谈话说:“拐子,你咋比国民党还国民党?”他笑笑说:“我的革 命已经成功,你们的革命仍须努力。咱各干各的革命,两不招惹!”接头人说:“我真弄不 明白,你当初为啥要参加共产党?”他又笑笑说:“那有啥稀罕?这跟参加青、红帮有啥不 一样?”姨父回到家乡以前,地下党组织特意提醒他,已经开除了刘拐子的党籍,对他务必 保持高度警惕。 贺爷不常在家,不知道刘拐子为非作歹。刘拐子的父亲刘大汉特意找到贺爷禀报:“三掌柜 ,你得把拐子拿下来,他从小是个狼娃,真的,他咬人!”这才引起贺爷的警惕,查明了刘 拐子的恶迹,却又一时找不到取代他的人选。我姨父从布袋里拱出来以后,贺爷眼里一亮, 好,有人了!我就叫我家这个马驹子出去遛遛,看他是不是驾辕的材料! 姨父把父亲的意图向上级党组织作了汇报,立即得到了批准。 贺爷却叮嘱儿子:“要拿下刘拐子,本来只用我一句话。可你要闹革命总得靠自己不是?我 要看看你这革命是咋闹的,你要把刘拐子给我闹下来,还不能拿自己当枪使,不能一回来就 给自己弄出个心狠手辣的对手,他手下还有一拨子人哩!”姨父说:“爹,你叫我革他的命 ,还不叫我得罪他,俄国十月革命也没碰上这样的难题!”贺爷说:“那你就去问问你们的 列宁,坡底这革命该咋弄。反正,只要你把刘拐子弄下来,保长就是你的了。” 一天夜晚,刘拐子又溜到大白桃屋里睡觉,还亮着灯,大白桃浑身打着哆嗦浪叫。小院里, 树枝扫着瓦片“嚓啦啦”地响。大白桃慌忙止住说:“我哩哥,快起来看看,门栓插好没有 ,顶门棍顶上没有?”刘拐子说:“我给你插上了,这就是你的顶门棍!”说着,“呼呼哧 哧”大喘,大白桃又尖着小嗓浪叫…… 大白桃正叫得邪乎,山崩地裂一声响,屋门从门墩上倒下来,“扑嗵嗵”跳进来几个大汉子 ,为首的用枪指着刘拐子说:“弄吧,弄吧,弄完了,跟我上联保处一趟。” 刘拐子照旧压着大白桃一动不动,只是翻眼一看,“哦,是孙队长,你请坐!天大的事, 叫我弄完了再说……”说着,一拳砸翻了油灯,手伸到枕头底下拿枪。 手电“唰”地亮了。 孙队长按着他的手,把枪夺过来,说:“不急,不急,你接着弄吧,我等着你哩!” 大白桃大哭说:“姓孙的,我也没少侍候过你,你好狠的心!” 刘拐子说:“孙队长,为一个女人,值不得这样!” 孙队长说:“是区长有要事请你,只不过叫我撞上了。” 刘拐子和大白桃正要穿衣,却被几双手按在床上。 孙队长说:“不用穿了。听说你那个家伙比别人的家伙大一号,她那两个‘大白桃’也是全 世界数得着的,也叫大家见识见识!”就用一根绳子拴了两个“光肚蚂蚱”,押送区政府去 了。 接着,李紫东区长在坡底召开民众大会,宣布撤销刘拐子的保长职务,同时任命我姨父当了 保长。 贺爷夸奖儿子:“没想到,你把刘拐子打倒在一个女人身上!” 姨父说:“这是朋友们的主意,有点儿不讲卫生!” “你们闹革命就不能戴上白手套!”贺爷说,“坡底这几百户人家,还有保安队百十杆枪都 交给你了。眼下正在闹饥荒,眼看要饿死人了。你说要发动民众抗日,总不能叫民众拿着逃 荒要饭的打狗棍去打鬼子!我还要看看,你娃子咋当这个‘泥水匠’?” 新上任的保长烧了“三把火”。第一把火是由自己兼任保安队长,把一百多杆枪抓到自己手 里;第二把火,任命中共地下党员和进步青年担任了保文书、会计、保安队员和各甲甲长; 第三把火就烧到了父亲头上,“爹,请你捐十石粮食赈灾,我这就去关爷庙召开富户认捐会 ,请爹去会上带个头。” 在富户认捐会上,姨父点了父亲的名字,说:“贺雨顺先生捐粮十石!”贺爷一瞪眼,说: “保长阁下,我啥时候答应了十石粮食?”姨父大惊。有人正要起哄,贺爷说:“别乱!我 家的粮食是他二伯经管着的,刚才我跟他二伯清了仓底儿,要再加上两石,捐粮十二石,六 千斤!”围观的饥民都流着眼泪鼓掌。富裕户主都傻了眼,又不得不看贺爷的眼色行事,一 个个硬着头皮,举手认捐,一下子捐出了三万多斤粮食。只有“回春堂”掌柜自恃是外村“ 张大户”在坡底街开的药铺,捧着水烟袋一声不吭。姨父没有理他,只说了一声:“散会! ” 回春堂掌柜离开了会场,忽地看见数百名饥民已经把“回春堂”团团围住,却并不吵嚷,只 是像饿狼一样定定地瞅他,瞅得他心里发毛,却又进不了家门,就慌慌张张撵上我姨父说: “我认捐,我认捐,我捐两石粮食!”姨父好像没有听见,照旧自顾自地走着。他跟在背后 颠儿颠儿跑着说:“贺保长,我再添五斗!”姨父仍不理他。他就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中 ,我不过了,我捐三石!”姨父停下脚步,向灾民们宣布:“回春堂捐粮四石!”回 春堂掌柜打了个愣怔,说:“啥,四石?”姨父说:“对,两千斤。”回春堂掌柜拱 手作揖说:“中,我认了!”灾民就“唰”地给他让开了一条去路。回春堂掌柜一边往 家里走,一边向大家弯身哈腰,“包涵,多多包涵!” 坡底镇的清锅冷灶里冒出了温柔的炊烟。 贺爷叫着儿子的小名说:“胜子,你们共产党只要这样干,能行!” 胜子说:“爹,多亏你带了个好头!” 贺爷说:“你别以为我不懂,我是跟你搞了一回统一战线。” 父子俩的统一战线迅速发展到县城,L县中学成了地下党在全县的领导中心。坡底镇变成了L 县北部山区的“小延安”。 一九三八年,三姨从延安陕北公学学习回来,也来到坡底接上了党的关系,在关帝庙小学当 了国文教员。她组织抗日剧团,发动民众抗日救亡。那时正在上小学的明表叔记得,三姨召 集歌咏队登上关爷庙的戏台,歌咏队员们耍着关爷的“青龙偃月刀”,高唱“大刀向鬼子们 的头上砍去”。三姨手中捏着一根细棍儿一晃一晃。坡底人才知道唱歌也得有人指挥,而且 ,女人也能指挥。那支歌唱遍了坡底。 那时候,姨父是地下县委的统战部长。三姨喜欢跟他在关帝庙东边的小河旁边散步 。小河两边生长着枝叶茂密的杨树林。在他俩多次逗留过的一棵白杨树下,一个富于观察力 和表现力的学生,用削铅笔的小刀在树皮上刻上了他的艺术发现,让它随着白杨树长大,那 是一支锐利的箭,刺穿了两颗叠在一起的心。  
5。雨夜的逃亡
在郾城,三姨给我留下了一支很好听的儿歌: 喔喔喔,鸡叫了,义勇军来到了。 打红旗,骑白马,雪亮的大刀腰中挎。 你送饭,我烧茶,大家都来招待他。 母亲到漯河励行中学教书以后,我就把这支儿歌从郾城唱到了漯河。 漯河油坊胡同一号的孩子们不会唱这支儿歌。在那个狭窄的长条形院子里,依次住着身分各 异的房客——一边拉风箱烧火做饭、一边向他的弟子们讲授“孟子曰”的私塾先生,无儿 无女、全靠做针线活儿养活自己的寡妇,按时上班、风雨无阻、天上掉炸弹也一往无前的银 行职员,未向官方注册而把太阳穴上的一小块“俏皮膏药”作为营业标志的妓女。他们各自 做着与那支儿歌毫不相干的事情。 一天黄昏,白胖胖的妓女照旧倚门而立,照旧用微红的睡眠不足的眼睛斜乜着小巷里的行人 。巷子那边有一个人影走过来,她就像上足了劲儿的发条扭动腰肢,胳膊交叉胸前托起了高 耸的乳峰,但她很快又松了发条,乳峰像瘪了气的布袋耷拉下来。迎面走来的是一个蓬头垢 面的汉子,一只脚上穿着张开嘴的破鞋,另一只是沾满泥巴的光脚丫子。 我正跟银行职员的孩子比赛“撞钟”——在迎壁墙上撞铜板,看谁的铜板撞得远。我有一个 杰出的铜板,在墙上“当”地反弹出去,“叮叮咚咚”地滚出门楼、蹦下台阶,绕着一只沾 满泥垢的赤脚踅了一圈,躺在一个高傲的大拇脚趾头旁边不动了。我弯腰捡起铜板时,脚趾 头向我梗了一下,脚趾头的上方有人叫着我的名字。我抬头看见一张长满了黑胡茬子的脸庞 ,黑亮的眼睛一闪,我就跳起来,叫了一声:“姨父!” 我不知道姨父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大杂院里的各色人等都骨碌着眼珠转来转去地瞅他, 像瞅着一个沿途行乞的流浪汉或是发配天边的囚徒。母亲听了他的低语就骇然 变色,急忙让我 领着他抄小路翻过寨墙,到沙河里洗了澡,换上了我父亲留下的服装,又特意请来一 个剃头挑子,把他一头刺猬般的乱发变成了整齐的“寸头” ,满脸黑胡茬子也一扫而光。 母亲急急去到离漯河不远的郾城找姥爷去了。 从母亲与小姨的低语里,我知道发生了意外的不 幸:一群拿枪的人抓走了三姨,正在追杀姨父。姨父让我母亲立即转告姥爷 ,请他设法营救三姨,给母亲留下一个密闭的信封,来不及考察我是否用弹弓消灭过老鼠或 是否击中过鬼子的飞机,又在我和大杂院沉入梦境的时候悄然离去。 二十六年以后,在“文化大革命”中,母亲气恼地说,“外调”人员怎么没完没了地纠缠你 姨父从南阳逃到漯河的事情?还给我拍桌子! 母亲说,姨父是从南阳石桥的一所中学侥幸逃生的。他和我三姨从郾城潜逃到那里,分别以 教导主任和国文教师的身分隐蔽下来,却与党组织断了联系。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有人“ 咚咚”地敲门,接着又听到杂沓的脚步 “噼里啪啦”地踏着泥水急急跑开的声音,感到情况异常,没有开门。他们做对了。解放后 ,有两个落网的特务供 述说,国民党谍报机关从豫西得到了情报,急来南阳石桥抓人,还下了死命令,抓不住活的 要死的!雨夜敲门的就是这两个特务。他们听说我姨父是“双枪将”,不敢贸然破门,就把 一个班的军警埋伏在门外的小巷里,敲了门就跑,试图把姨父和三姨诱出,在街巷里抓 捕。姨父和三姨没有开门,却被堵在屋子里陷入绝境。在万分危急的时刻,姨父的眼睛盯住 了屋子的后墙。那是一面土墙,他看到墙上有一块水湿的印渍,目光就霍地一亮。那是连阴 雨泡湿了墙根脚的印渍。他急忙操起一把铁铲,在墙上捅了一个透明的窟窿,与三姨抱起不 满一岁的婴儿穿墙而出。他们没有吹灯,甚至没有忘记从屋子里拖过一个柜子,堵住了墙上 的窟窿,才悄没声儿地跑到一个菜园子的小草 庵里隐蔽下来。特务供述说,他们还在小巷两边埋伏着,“以逸待劳”呢! 姨父和三姨躲在菜园里,却听不到学校里有任何动静。姨父想,如果并没有发生变故,就这 样穿墙而逃,岂不暴露了自己?就把三姨留在菜园里,只身潜入学校看个究竟。他刚刚 进了校门,正碰上一群特务闯进来,提着马灯在学校里四处乱窜。姨父远远 地 避开马灯,在暗处与特务打转,却在黑暗中与一个工友撞 了个满怀。工友大惊失色说:“你赶紧跑吧!他们把你太太抓走了,用 鞭子抽她,我听见了!”姨父以为三姨在菜园里遭到了不幸,急忙踩着工友的肩膀,越 墙而逃。 那些天,姥爷家和我们家的人都在惊恐不安。“打红旗、骑白马”的儿歌没完没了地在我脑 瓜儿里盘旋。一天晚上,三姨却抱着婴儿令人大喜过望地来到了油坊胡同一号。她面黄肌瘦 ,披头散发,如风雨中的弱柳摇摇晃晃。当她得知姨父已经来过这里,意外的惊喜使她身子 一软,歪在母亲的怀里。母亲问,学校工友说, 你不是怎样怎样了吗?三姨说:“工友误会了,那是特务拷打我们同院的一位老奶奶, 追问我们的下落。我在菜园里,一直等到下半夜,也不见他回来, 倒以为是他出事了呢!” 母亲说,三姨又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她抱着婴儿逃出菜园,跑到从省城来石桥逃难的 堂哥家里,不料特务又接踵而至。 三姨又抱着孩子 从墙豁上跳出去,躲在寨墙底下的防空洞里。特务也紧跟着钻进了防空洞。三姨想,这次真 是插翅难逃了!却发现防空洞里柩着几 口棺材,最里边是一口早已被盗贼掏空了的棺材。三姨抱着孩子钻进棺材里进行了假装死人 的 体验。一具比特务可爱一些的骷髅,不事声张地接纳了她。特务堵严了防空洞,举起马灯晃 了几下,大概闻到了腐尸的气味 ,就骂骂咧咧地踏着烂泥呼啸而去。三姨出了防空洞,从寨墙上吐噜到了积水的寨壕里。 三姨说,还有一个奇迹哩!她怀抱中的大毛正害“百日咳”,特务敲门以前,大毛还咳嗽不 止,吃了一包“止咳灵”,此后在一连串地钻窟窿、进菜园、翻墙头、钻棺材的危急时刻, 这个可爱的小表弟竟在三姨的怀抱 中酣然入梦。当三姨抱着他从寨墙上“吐噜”到野外,终于逃出魔掌的时候,他 才为长久失去发声的自由进行报复,在黑夜笼罩的原野上放嗓咳嗽如连发的快枪。 母亲和小姨都一惊一乍抚着心口说,天哪!天哪! 母亲说,他们的生命是用一个个“偶然性”组成的奇迹。 “外调”人员合上本子说,你不要为他们歌功颂德了! 母亲说,不仅是他们,许许多多革命者在夺取政权以前都有过与死神“失之交臂”的经历。 “外调”人员说,但是,我们知道,你是右派。 母亲说,是的,是的,我得到这个称呼,只是革命者取得政权以后的事情。 “外调”人员说,你还曾经是一个语文教师,你很会编造故事! 母亲闭上眼睛说,那么,你们何必找我听故事呢? 母亲没有兴趣再向“外调”人员说明,她曾把姨父留下的一个信封交给了三姨,而且接下 来发生的事情更加接近于、或者说是十足的传奇。但是我记得,三姨撕开了那个信封以后, 就和她怀抱里的婴儿倏地没了踪影。 解放后, 三姨才对我母亲说,当她和姨父受到追杀而走投无路的时候,姨父走了一步“ 险 棋”,从漯河离开我家,就直奔国民党谍报人员绝然不会想到的一个地方——郑州警备司令 部。姨父的堂兄贺石是那里的少校机要参谋。当我追随姨父回望历史的时候,同时也追随着 一个令人怦然心跳的悬念——在势不两立的政治营垒里,将怎样容纳两兄弟的手足亲情?   
6。红 项 圈
一九一五年春天,坡底镇贺家大院老二和老三喜得贵子,生日只差一个月,是两个白胖小子 。当了爷爷的老秀才喜不自胜,请银匠打了两个银项圈,裹上红布缝好,送进关帝庙里,在 关爷手腕上戴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把项圈取下来,给两个孙娃戴上。这是坡底的山民世 代相传的一个风俗,这意味着,“忠义千秋”的关爷已经用红项圈拴牢了两个孙娃,会 保佑小哥俩长大成人,还会把他俩调教成“千秋忠义”之士。 爷爷一手牵着一个孙娃,让他俩在关爷庙的老柏树底下蹒跚学步,还要学会在雨后的泥泞里 跟头尥蹶儿地爬坡,学不会爬坡就不是山里的娃子。六岁那年,哥弟俩又形影不离地进了私 塾,念完了《四书》、《五经》。后来,堂弟去洛阳上了高小,二伯却舍不得让独生子去外 地读书。一对堂兄弟为了短暂的分离而魂不守舍。堂弟从洛阳回坡底过寒假时,他俩就钻到 关帝庙里,跪在关爷面前焚香磕头,祈求关爷保佑他哥俩永不分离。据说,关爷的美髯如一 缕黑烟随风飘起,丹凤眼也跟着“忽灵”了一下,收下了小哥俩的美好愿望。假期过后,堂 弟又去洛阳上学时,堂兄就事先偷卷了铺盖,在村外土地庙里等着。两个十四岁的堂兄弟又 结伴去了洛阳,进了同一所学校。堂兄耽误了一年,比堂弟低了一个年级。堂弟说:“我比 你高一级,叫我当哥吧。”堂兄说:“咱俩不分谁是哥、谁是弟了,互叫小名吧,我叫你胜 子,你叫我石子。” 胜子考上了省城现代中学的次年,石子也跟着考上了现代中学。 一九三一年发生了“九 ?一八”事变。十六岁的胜子是开封市学联代表,他们组成请愿团 到火车站卧轨,要去南京面见蒋介石请愿抗日,却被军警从铁轨上四脚拉叉地抬起来,扔到 站台上,押回了学校。石子说:“胜子,你去折腾老蒋干啥?你看我的!”他抓起一个日本 造小闹钟,“我先消灭了这个鬼子再说!”遂把闹钟摔了个稀巴烂,闹钟的铃铛跳起来,“ 叮咛当啷”地逃跑。他又撵上去,一脚把铃铛踹瘪了。石子又跟胜子上街,在古城的街道上 搜索前进,寻找鬼子“派”来的一切“奸细”。他瞅见一辆“三枪牌”自行车停在一家门口 ,就举起门前的石墩砸了自行车。大门里跑出来一个穿戴时髦的小姐,喊叫说:“哪个赖皮 砸了我的车?”胜子说:“你要感谢他,他替你打倒了一回日本帝国主义!”小姐立时消了 气,说:“咦,谢谢了,我真不知道这是小日本儿的东西!”兄弟俩继续搜索前行。胜子说 :“还有一个该砸的东西,不知你敢不敢砸?”石子问:“啥东西?”胜子说:“是南京那 个不准咱抗日救国的独裁政府!”石子吓了一跳,说:“嘿,国家不可一日无主,政府是叫 咱砸的么?” 胜子组织了读书会,让石子跟他一起读书。石子一看,有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 ,布哈林的《共产主义BC》,列宁的《国家与革命》,瓦尔加的《政治经济学教程》。他 拿起一本撂一本,头摇得像拨浪鼓,“都是外国货,不服中国水土!”胜子让他看鲁迅翻译 的苏俄小说《毁灭》,他又把脸偏过去说:“我只看《三国演义》!” 学校放假时,兄弟俩一起回到豫西老家。石子发现,胜子总是背着他,去关爷庙小学找表哥 ,跟表哥有说不完的话,倒是跟他疏远了。他对表哥产生了妒忌,一天晚上,也暗暗跟着胜 子去了关爷庙。 表哥住在关爷庙偏厦的一个房间里,窗纸上扑闪着昏黄的灯光。他从窗棂上的破洞里望进去 ,只见墙上挂着一面缀着镰刀、斧头的红旗,胜子正举着右手对红旗说话。他听不清胜子说 些什么,却能看见他眼里含满了泪水。石子呆呆地站在黑夜里,听胜子和表哥小声唱一支陌 生的歌。他不知道那是《国际歌》。这支来自法国工人阶级的歌曲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豫西的 小山洼里,与山风裹在一起,摇动了关爷殿大屋檐上的铃铛。石子忍受不了这支不属于他的 歌曲在他心中引起的苍凉和失落。歌毕,他望见表哥握着胜子的手说:“胜子,从此,咱俩 就是同志了!”石子感到表哥把胜子从他身边夺走了,就忍不住向门上踹了一脚。灯光倏地 熄灭了。胜子从房间里蹿出来喊叫:“谁?”石子大步走着说:“我!”胜子说:“石子哥 ,你等等,你听我给你说!”石子头也不回地说:“我听不惯你们的外国歌。”胜子问:“ 你是往哪儿去?”石子说:“你管好自己的脑袋,我想好了再对你说!” 胜子从洹河里逃生的那一年,石子考上了黄埔军校。 一九三七年,石子从黄埔军校毕业,到国民党八十五师任少尉排长以前,曾回家乡探亲。那 时,胜子已经把坡底镇变成了豫西山区的“小延安”,掌握了一支拥有一百条枪支的武装, 还在L县中学建立了共产党的地下县委会。石子却穿着国民党嫡系部队的军装,武装带上别 着“勃朗宁”手枪,还额外地佩戴着一把锃亮的“中正剑”,大摇大摆地见到胜子,就“啪 ”地碰了一下脚跟,摸了摸大帽檐说:“胜子,你不会跟你哥搞阶级斗争吧?”胜子说:“ 石子,‘西安事变’以后,你们蒋校长已经接受了‘联合抗日’的主张。眼下大敌当前,咱 哥俩共赴国难,一致抗日。”石子说:“好了,你不用向你哥进行政治宣传了,咱哥俩不谈 政治。”说着,拔出勃朗宁手枪朝树上“叭”的一枪,就有一只鹁鸽从树上扑棱着翅膀栽下 来。他捡起鹁鸽说:“这是咱俩的下酒菜。”胜子不甘示弱,也掏出腰里的“二八盒子”, 说:“别慌,又飞来一碗吃捞面条的‘肉浇头’。”扬手一枪,又有一只鹁鸽从天上栽下来 。胜子捡起鹁鸽说:“喝了酒,咱俩吃鹁鸽面。” 石子酒喝多了,从剑鞘里拔出佩剑,向胜子炫耀:“这是黄埔毕……毕业生的特……特别荣 誉。”胜子看见剑鞘上镂刻着“智仁勇”和“蒋中正赠”的字样,就问:“石子,请你讲一 讲何以为智?”石子说:“智……智者,谋……谋略也。你千万不……不要犯傻!校长对你 们说……说啥‘联合抗日’,对学……学生训……训话说,日本人……只是癣……癣疥之疾 ,共产党才是心……心腹之患。再说,你们也绝不会……听任我们校……校长指挥。只怕有 一天……” 胜子问:“有一天咋了?” 石子眼圈红了,“有一天,咱哥俩……会在战场上刀……刀兵相见!”说着,掷杯大哭,“ 胜子呀,你……你知不知道,咱爷临死……可是把咱俩……咱俩的红……红项圈捆……捆到 一块,搁到他枕头匣里,枕在他头底下了!咱爷知道……你姓……姓了‘共’,我姓… …姓 了‘蒋’ 。他老人家怕……怕咱俩……兄弟相残!”又举起佩剑哭问:“校长!你一…… 一日为师,终……终身为父。你叫你学生怎……怎……怎么办哪?” 胜子也红了眼圈,说:“不哭,石子哥,反正……反正……”他的心乱了,嘴也结巴起 来, “这个这个……等到等到……消灭了阶级,也就是……孙中山先生讲的,实现了世界大 同,就天下太平,不会动刀兵了。你说是不是?” 石子只是大哭说:“爷呀,我的好爷呀!……” 石子大哭后,趴在桌子上昏沉入梦,仍低泣不止。 胜子含泪陪着石子,把他的短剑送回剑鞘里,悄悄离去。 石子酒醒时,他爹问他:“你给胜子说啥了?” 石子浑然不知,“没说啥,说些家常话就是了。” 他爹问:“那你是哭个啥?胜子也泪汪汪的!” “俺俩想俺爷了!” 石子回部队时,胜子送他出村,路过关爷庙,胜子说:“哥,咱俩再去看看关爷吧!”石子 摇头说:“关爷庙里没关爷了。”胜子说:“‘忠义千秋’的匾额还在哩。”石子说:“不 敢看了,这‘忠’、‘义’二字,整天在我心里打架哩!”胜子送石子出了山口,石子站住 说:“胜子,别送了,你再送,我真想把你也带走了!”胜子说:“我正想把你留下呢!” 石子说:“你好好干你的,我好好干我的,只是不能忘了咱俩的红项圈还在咱爷头底下枕着 哩!”胜子说:“也不能忘了,咱俩还是共同抗日的好兄弟。我在后方发动民众抗日,等着 你在前线打鬼子的胜利消息!” 姨父记得,他跟石子分别时,一轮红日正如一块烧得通红透亮的火炭,从东山口上冒出来, 烧灼着绵延不绝的群山。石子大步向山口走着,回头向他挥了挥手,像一块冒着蓝烟儿的炭 块融入血红的朝霞。 当姨父受到国民党的通缉,按照豫西工委指示,从县城回到坡底,准备潜往伊川山区时,有 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老兵退伍返乡,拐到坡底,给他捎来了一封密信。信封里只装着一块圆 溜溜的小石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下边写着 一个女人的名字:“肖翠花”,还有郑州一个街道的门牌号码。姨父问:“老哥,这是谁让 你捎给我的?”老兵说:“是我们贺营长,咋?信上没落款?”姨父说:“我只知道有个贺 排长。”老兵说:“那就对了,排长一路升官,不就变成营长了!”说罢,惶惶欲去。姨父 急忙拦住说:“别慌,吃了饭再走。”老兵说:“听说你们这里不很安全!”姨父说:“不 怕,村里村外,我都撒着岗哩!” 姨父与老兵连干了三杯老酒,老兵就打开话匣子说,“台儿庄会战”时,贺排长带着他和一 个班长,趁黑夜摸爬到鬼子阵地上“捉舌头”,看准了鬼子出恭的地方潜伏下来。半夜,一 个小鬼子打着哈欠来出恭,褪下裤子刚蹲下,贺排长扑上去掀翻了鬼子。鬼子来不及喊叫, 已经把一团臭袜子塞到鬼子嘴里,捆了他的手脚,把一个光屁股小鬼子扛回营部,撂到地下 说:“报告营长,抓回来一个臭烘烘的小鬼子!”营长说:“怎么是个臭的?”贺排长说: “一路上,他‘哧哧啦啦’直拉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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