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第 14 部分阅读

文 / 凌峰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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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三 杯 酒

    姨父从漯河潜入郑州,在实行了“灯火管制”的街巷里左拐右拐,找到了一个门牌。他看准 是民宅,四周清净,才轻敲了门环。门开了半扇,露出一个年轻女子姣好的脸庞。姨父问: “肖翠花女士住在这里吗?”那女子笑着说:“请问先生哪里来?”姨父说:“我是贺石的 堂弟,从家乡来。”女子的眼睛忽灵了一下,“是贺参谋家里的贵客呀!我就是肖翠花,请 进,请进!”姨父跟着她进了一个雅静的小院,绕过一座大屋,打开了一间小屋的门锁,拉 开电灯,请他进了小屋,扑面一股花露水的气味。肖翠花给他端上洗脸水、沏上茶水,说: “请先生洗脸、用茶,我这就去请贺参谋。”肖翠花离去后,姨父看见了墙上的仕女图,却 猜不出肖翠花的身分,只是暗自纳闷。  不多时,姨父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响,又插上了门栓。一身戎装的贺石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两 双眼睛火灼灼地互相打量着。一个说:“瘦了!”一个说:“还不见老!”接着,石子就一 连声地抱怨:“我两年前就捎信要你来找我,你为啥不来?你知不知道你是省长向全省下令 通缉、警备司令部严令缉察的要犯?陕州专员收拾不住你,省长把他给撤了,你知不知道? 你不来找你哥也算罢了,你咋又跑到伊川杀人去了?”  姨父说:“那是个有十几条人命的劣绅,他残害农民,暗杀抗日志士!”  “是谁给了你杀人权?你杀了他,这不又惊动省长和司令部了!正发愁找不到你,你又窜到 南阳当上了教导主任,把学生都教导成共产党了!你以为谍报人员都是白吃干饭的?你真能 !又叫你从网眼里‘窜圈’了。这一回你总该来这儿找你哥了,你咋又到漯河晃了一圈儿? 稽查处眼下压着你的最新情报,谍报人员碰见过你,要不是你化妆巧妙,他一时看花了眼, 你哥就得给你准备棺材了!”  姨父吃了一惊说:“你们的谍报工作那么厉害!”  石子说:“再厉害还不是叫你跑掉了!”  “哥,我来你这儿,是不是有些不便?”  “这间小屋就是给你准备的,我把你囚在这里就是了!”  “哥,赶紧给我弄点儿吃的再说!”  “废话!我叫你吃好、睡好,只是不许你出门,只给你两天时间,赶紧走人!”  “我想多住几天。”  “不行,这不是走亲戚!”  “你弟妹……就是我媳妇……”  “嘿,你娶媳妇了?”  “她叫你们的谍报人员给抓了。”  “啥?”  “我想呆在你这儿等等消息。”  “他妈的,那些戴墨镜的,可真不够意思!”  “我能不能问问肖翠花女士是谁?”  石子脸一红,“是人贩子差点儿卖给青楼的好女子,心里干净着哩,家叫鬼子占了,家里人 死绝了,反正,是被压迫阶级。”  数日后,三姨抱着婴儿,按照信封里的地址,找到了这个小院,又给姨父兄弟俩带来了意外 的欣喜。  三姨到来后,石子只出现了一次,让三姨好好歇息,把他们交给肖翠花照料。肖翠花文静贤 淑,善解人意,从不多言多语,只是说外边风大,不让他们出屋。三姨刚来时不知底里,说 :“石子嫂,太辛苦你了!”肖翠花脸一红,说:“我实在受不起这个称呼!贺参谋看得起 我 ,叫我侍候家里来的贵客,我感激还来不及哩!”眼圈一红,含着眼泪走了。姨父说:“瞧 你,犯了盲动主义的错误不是!”  三姨来到郑州的第三天晚上,石子穿着便衣来了。三姨说:“石子哥,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 谢你哩!”石子说:“你随着胜子叫我一声哥,啥都有了。论说,你还是贺家的新媳妇,按 照家乡风俗,我这个当哥的是要送见面礼的。”说着,取出一个金戒指,“你拿着,到你们 两口子下一次离散时,把它卖了,也能买个烧饼、喝一口热汤,别再抱着娃子要饭吃,叫我 这个当哥的看了心酸!”几句话把三姨说得泪汪汪的。石子又说:“听胜子说,你也是大户 人家出身的知识分子,跟胜子一样,不是不造反就活不下去的穷命,可你们有福不享,心里 装着你们的‘主义’。撇开‘主义’不说,只说做人,不为自己活着,能为你们的‘主义’ 赴汤蹈火,我打心眼儿里敬重。”  三姨说:“石子哥,我知道你是爱国军人,为抗日多次负伤。我跟胜子都很敬重你。胜子说 过,他跟石子哥的‘国共合作’可以说是‘情同手足’!”  石子收了笑容说:“我对国民党的‘忠’字,不知道该咋写了!胜子,你说,关云长对刘备 不能说不忠,可他在华容道上为啥放走了曹操?”  姨父笑着说:“你把我比作曹操了!”  “不管咋说,咱俩是吊在关爷手腕上长大的!”  石子说着话,不时地看表。天擦黑,他就叫肖翠花从饭庄掂来了食盒,让她快拿酒来。肖翠 花斟了酒,就知趣地退出了。  姨父说:“不能喝酒,这里不是坡底!”  石子说:“只喝三杯,我有三句话要说。”  姨父说:“好,我听你的!”  石子端起酒杯说:“这第一杯,是庆贺你们两个‘同志’的天作之合,还有这个小侄儿,我 咋看他也咋像个小‘同志’!”  姨父问:“你小侄儿咋也变成‘同志’了?”  “那可是你说的!”石子说,“小侄儿正害‘百日咳’,谍报人员去抓你们时,他倒是一咳 不咳了。他要是再咳一声,就没有你们两个‘同志’了不是!”他与胜子碰杯,拍了拍身边 的皮包,说:“我带来点儿婴儿常用药。”  三姨说:“多谢你了!”  石子举起第二杯酒,“这第二杯,是庆贺谍报部门把你俩漏给了你哥。如此好事以后可能不 会再有了,你们千万小心着!好,喝!”  石子又举起第三杯酒,“这第三杯是送别酒。”他看了看手表,“再过半个小时,我用汽车 送你们上路,司机是我带出来的汽车兵,咱县南山的小老乡,是抓壮丁抓出来的苦娃子,也 是被压迫阶级。他送你们避开郑州车站,到荥阳上火车,一出潼关,河南就管不住你们了。 ”他又拍拍身边的皮包,“这里有两张车票、一点儿盘缠,还有一张警备司令部开的路条。 你们到了地方,一定给我个回音儿,免得挂念,地址照旧。”说着,就站起身来。  姨父问:“说走就走,是不是出啥事了?”  石子说:“事儿不大不小,司令部得到情报,有两个共党逃犯可能已潜入郑州,今晚十一点 整,军警联合出动,突击查户口。”  姨父与石子相抱,凄然说:“我还忘了一件事哩!”  “啥事?”  “我想看看你身上的伤!”  “不值得一看,是小鬼子咬的!”&nbsp&nbsp

    8。白金枪、鹅毛扇与红萝卜

    在坡底赋闲的贺爷,无时不在打听儿子的下落,却不时听到儿子和儿媳锒铛入狱、坐老虎凳 、灌辣椒水、插指甲签的消息,凡此种种之后,是慷慨就义、血染刑场乃至于割下头颅挂在 旗杆上而怒目圆睁、而月余不腐的传说。鉴于儿子已经“牺牲”过多次,贺爷心中虽一惊一 乍,却未敢贸然设置灵堂。  忽一日,贺爷收到陕西商县龙驹寨税务查征所署名“贺云峰”的来信,信中说:“携内子与 幼儿来陕,倏忽三载,恍若隔世。幸就所长一职,尚可平安无事。只是与家乡关山阻隔,旧 日亲朋,杳如黄鹤,静夜难眠,时在念中。敬请回函示知家乡情况及亲朋消息。”贺爷一看 字体,就认出是儿子亲笔所写,掉下热泪说:“这娃子,你不是去了阴间么,咋又窜到人家 陕西阳间收税去了?还给我添了一个小孙娃哩!”立即拍马上路,直奔陕西龙驹寨去了。  原来姨父和三姨逃离河南,到了西安,找到了几个流落西安的河南老乡,却找不到地下党组 织的一点儿线索。一天,三姨踯躅街头,远远看见旧日延安陕北公学的一个“校花”,浓妆 艳抹,一身珠光宝气,与一个国民党军官吊着膀子走出酒楼,荡漾着醉意的眼神似乎向三姨 瞟了一下。三姨警觉这已经不是“同志的眼神”,恐有变故,立即隐入人群,与姨父连夜逃 离西安。  姨父想起了中学时代的同窗兼同乡、时任陕西商县税局局长魏鼎,就跑到商县向魏鼎谋职。 魏鼎明知姨父的政治身分却佯装不知,只是按照税局章程,让姨父找一个有一定社会地位的 公职人员为他具保,特意说明,只保证“不贪污、不携款潜逃”即可,别的事情均不在具保 之列。姨父心领神会,急向堂兄贺石发信求保。贺石又以郑州警备司令部少校参谋的身分作 了姨父的保人,而后就跟随部队转移到宁夏驻防去了。姨父和三姨在商县“潜伏”下来,转 眼就是三年,依旧找不到党组织的线索,焦虑中隐瞒身分,写信向父亲打听消息。  日本鬼子好像瞅准了贺爷去龙驹寨看望亲人的空子,于一九四四年四月发动了“豫西战役” 。国民党四十万大军不战而逃,郑州、洛阳相继失守,豫西大片国土沦入敌手。贺爷一来到 龙驹寨,就陷入有家归不得的窘境。姨父和三姨好像从豫西战火中听到了召唤,感到再也不 能在税所隐蔽下去了。  “爹,我要撵你走哩!”姨父说。  “你往哪里撵我?”  “撵你回家。”  “嘿,眼看鬼子来了,人们都往后方逃,你咋往沦陷区撵我?”  “爹,我听见你的战马‘咴咴儿’叫,战刀也在‘呜呜’响哩!”  贺爷的眼睛霍地一亮,又渐渐暗淡下来。  “胜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忘了,政府能叫鬼子步步紧逼,占领我大片国土,却容不 得民众拿枪。你就是拿一根拨火棍捅捅灶火,他们也怕火星子会像烧荒样烧到他们身上。那 年咱组织抗日义勇军,不是叫第一战区长官司令部下令解散了吗?”  “现在还哪里有啥长官司令部?枪声一响,他们比老百姓跑得还快!地方政权七零八落乱搬 家,河南省政府也钻到伏牛山南边内乡县的山旮旯里了。小日本儿能有多大的巴掌,再加上 为虎作伥的皇协军,也捂不住一个伏牛山。爹,我们组织民众武装,抗日保家乡的时候到了 !”  贺爷眼又亮了,“你是说,你也跟我回去?”  “对,”姨父指着我三姨说,“还有这个女兵哩,再带上一个兵娃娃。”  三姨说:“爹,我们商量过了,请你老人家先走一步。胜子不能说走就走,还要对得起这里 收留我们的朋友,请税局核查了账目,抓紧办理了退保手续,纵有刀山火海,我们也要踩着 你老人家的脚印回去!”  贺爷说:“那我再多问一句话。”  姨父说:“爹,你就问吧。”  “我想问问,这是不是你们上级的意思?”  “爹,儿子不能瞒你,三年多了,我们四处流浪,一直没找着上级。”  贺爷忽地流下眼泪,“我真的……佩服你们……你们这些‘同志’们,好马,是不用鞭子抽 的。不过,事关重大,容你爹再好好想想。”  夜里起风了,月亮戴上了“项圈”。小院里却“嗵嗵”地响着,像在地下砸夯。姨父和三姨 看见,昏黄月光下,贺爷挺直腰板,迈起了《步兵操典》里的正步,一脚一脚地砸在地上, 吓得邻居家的狗汪汪乱叫。  次日一早,贺爷亲了亲小孙子,策马而去。  贺爷从卢氏县进入伏牛山区,还没到达L县城,就看见了漫山遍野的溃兵。在西张村,碰上 国民党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正从小汽车里钻出来,骑上一头毛驴儿,向卢氏县方向逃 跑。一个老汉跟着驴跑,哭喊着:“我的驴,我的驴呀!”  贺爷组织抗日义勇军时,与蒋鼎文有过一面之识,骑马追着他说:“将军,好好一辆小汽车 ,你咋不要了?”蒋鼎文回头瞥他一眼,却拉下帽檐,向驴腚上拍了一巴掌,继续骑驴逃跑 。护兵拦住贺爷说:“你要是不怕鬼子的飞机炸汽车,也不怕山里的野百姓拿它当靶子,这 汽车就算送给你了!”贺爷骑在马上,横在路中间向溃兵喊话:“谁能把这辆汽车给我开回 去,我给他官升两级,再赏他一百块现大洋!”溃兵们颠儿颠儿地跑着说:“你把它背回去 吧,你能背得动它,你就是司令了!”  贺爷舍了汽车,走了半里地,回头望去,农民正往车上扔柴火,汽车变成了一堆大火。  贺爷到了县城,县衙里的人正忙着装车。李县长一把拉住他说:“雨顺兄,你赶紧回坡底, 把旧部集合起来,把好咱县北大门,我把杨坡城村的仓库拨给你当团部。”贺爷问:“枪哩 ?”县长说:“到野地里捡吧,够你装备一个军没有问题。”说罢,也骑上毛驴跑了。  贺爷回到坡底时,国民党七个军的残部溃散于坡底镇周围乡村,到处打家劫舍,把耕牛也大 卸八块,煮在锅里吃了。被激怒的农民眼都红了,起而攻打溃军。溃军不敢进村,只能在山 沟里乱窜。农民出现在山头上,齐呼“缴枪!”溃军如炸了窝的兔子,整连整排地扔了武器 就跑,把大批枪支、弹药丢弃在山野沟壑里。农民砍柴下山,也会捡来一身军装穿上,柴火 捆里塞着钢枪。农家大娘下地剜野菜回来,竹篮里也装着子弹匣子、手榴弹。贺爷说:“胜 子有眼,真是遍地干柴,一点就着!”  贺爷刚刚回到贺家大院,地方绅士都丢了魂儿似地跑来找他。贺爷立即集结旧部,打出“抗 日保家乡”的大旗。首先聚在旗下的是贺爷家里的长工。他们都跑到山上找溃兵缴枪去了。 明表叔用他十三岁的眼睛目睹了奇特的历史场面。眼看要收麦了,却望见长工们把缴获的武 器像收获的庄稼一样支架在场上。明表叔跑到门前的打麦场上看枪。开始,场上支架着成捆 的步枪,树上挂着手枪和子弹带,场中央堆红薯似地码起了一堆堆的手榴弹;接着就有了轻 、重机关枪、迫击炮,场上放不下,村边麦地里也架满了枪支。有个长工叫长水,用红绸子 包着一个笤帚疙瘩,天黑时向溃兵们一瞄,高喊:“把家伙留下!”十几个士兵就慌忙撂 下了枪支。他两个肩膀上扛回来十几杆枪。有些士兵缴了武器,又成群结伙地来到贺家大院 ,说:“我们不走了,跟着你们老当家的打鬼子!”  后来,明叔又去场上看马。骑着大马来找贺爷的山里汉子越来越多,头目翻身下马后,都要 在门外留下一匹马和两个护兵。开始,场上拴着几十匹马,后来拴了上百匹马,再后来,场 上拴不下,南边干河滩上也都拴满了马。护兵们一律短装打扮、佩挂双枪、腰缠子弹带,在 门前拥挤着,互相吆喝着敬烟、一见如故地称兄道弟。马也兴奋起来,扬着脖子“咴儿咴儿 ”直叫。  后来,明叔就看见贺爷拉起了一千多人的队伍,拥有国民党正规军留下的各种精良装备,号 称“抗日自卫军第五支队”,在城村校场检阅。所谓“第五支队”,并非按次序排列,只是 故布疑阵,以壮声威。坡底镇位于豫西四县交界处。贺爷又以自卫军第五支队司令的身分, 联合宜阳、陕县、渑池县地方武装,成立了四县联防会,并被公推为联防会主任。明叔又看 见父亲骑在一匹高大威武的白马上,被十多个肩挎长枪、腰插两支短枪的汉子骑马簇拥着, 在冷寂的山野上来去如风。  贺爷刚刚拉起队伍,就有人造谣说,贺雨顺专跟“白学”作对,要扒石家沟的“白学”大庙 ,引起了“白学”教徒的骚乱。“白学”是从白莲教演化出来的迷信组织,入教的都是农民 ,戒荤酒、念弥陀,穿白衣,束白带,以示心地纯洁,祈拜弥勒降生,明主出世,平息战乱 ,普渡苍生。“白学”教徒听信了谣言,在石家沟聚众两万多人,组织“护庙队”,拿起溃 兵丢弃的武器,就要向坡底进发,声言要捣毁自卫军司令部,捉拿贺爷祭庙。  “白学”教徒正要出发,却看见山坡上扬起一溜儿白烟儿,一个白衣人只身骑白马如白色的 飞雁掠地而来,单骑直达庙前,翻身下马,把白马拴在路旁老榆树上,拱手说:“我是贺雨 顺,特来拜望白学教主!”“白学”教徒一听就愣了。“护庙队”把他团团围住说:“中, 弥勒显灵了,正要抓你,你自己送上门了。”说着,就要用麻绳捆他。贺爷说:“且慢,请 教友们看看,我手无寸铁,未带随从,像不像是来扒庙的恶人?”正说着,教主李老拴披白 色道袍,忽闪着洁白的鹅毛扇出了庙门,站在台阶上摇了摇鹅毛扇,教徒们立即让开一条通 道,让“护庙队”押着贺爷,上了庙前的台阶。  李老拴盯着贺爷,绕着他转了一圈,翘起八字胡说:“你是贺雨顺?”贺爷说:“敬禀教主 ,没错儿!”李老拴说:“请问,你何时来毁我白学大庙?”贺爷说:“那是汉奸造谣。汉 奸惟恐天下不乱,诬蔑我贺某与白学作对,要我们自相残杀。今天,我身穿白衣白裤,洁身 净心,特来向教主表明心迹,我和自卫军与白学只有友好团结、共同抗日之心,绝无兵戈相 向、自相残杀之意!”教主问:“无风不起浪,何以见得是汉奸造谣?”贺爷说:“自卫军 只有一个宗旨,就是打鬼子,保家乡。眼下,鬼子正兵分两路,来犯我伏牛山区,数日内就 会直逼山下,置我百姓和教友于万劫不复之绝境。正当自卫军与众教友需要同仇敌忾、抵御 来敌的危急时刻,忽出此谣言,要我们自相残杀,这不是汉奸所为又是什么?如果我们听信 谣言,自相残杀起来,弥勒在天有灵,也会落泪的呀!请教主明察。”  教主原是私塾先生,一呆一愣地听了,眼珠就骨碌碌地打转,忽地拖长了声调说道:“哆兮 侈兮,成是南箕。彼谗人者,亦已太甚!”贺爷是熟读了《诗经》的,知道这是《诗经》里 《小雅?巷伯》篇所言,随即以《诗经》中《秦风?无衣》作答:“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教徒们都望着他俩犯傻。教主向大家批讲说:“方才我 是说,照贺司令的意思,那个造谣的人可真是‘张嘴咧唇,成了南边天上的簸箕星,实在太 狠毒了’!贺司令回话说,‘我岂是没有衣穿,是要跟你们伙穿同样的衣裳’……”他上下 打量着贺爷,“没错儿,他这身白衫白裤,正是咱白学教衣呀!司令又说,‘国家要打仗, 咱们就要把武器拾掇好,对付同一个敌人。’娃儿们,你们说,信不信得过贺司令?”  会场上七嘴八舌乱喊叫:  “不能轻信了他!”  “叫他再咬个牙印儿!”  “就怕他翻脸不认人!”  “静静,俺听教主一句话!”  李老拴又摇着鹅毛扇,问道:“贺司令,大家对你信不过呀,你说咋办?”  贺爷指着树下的白马,“请拿来马背上的褡裢。”  李老拴示意拿来褡裢。贺爷取出香表点燃,面朝庙门行了跪拜之礼,说:“我贺某向白学神 灵发誓,永与白学为友,共同对敌。如有违反,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会场上一片肃静。  李老拴趋前搀起了贺爷,执贺爷手,向教友们说:“娃儿们,你们听见了吧,弥勒命我收下 了这位朋友!”说罢,向贺爷拱手而拜,贺爷也回拜了教主,说:“鬼子逼人甚急,我实在 不敢久留了!”李老拴送贺爷直到马前,贺爷翻身上了白马。据说,李老拴摇着鹅毛扇向白 马身上忽闪了几下,白马如轻烟离地,一路流星地去了。  贺爷从石家沟回到坡底,又来了国民党新八军的溃兵。  新八军军长胡伯翰与参谋、护兵跑散了。他撅着屁股钻到麦垅里,“吧唧吧唧”大嚼来不及 成熟的豌豆荚,满嘴冒着绿沫,却不知一个叫二愣子的青年农民早已盯上了他别在腰里的小 手枪。二愣子让他的大脚媳妇手执粪钗堵住去路,自己攥着一根红萝卜包抄过去,把红萝卜 顶在胡明翰的脊梁骨上,大喝一声:“不许动!”胡明翰就像鸵鸟一样一头扎在了麦棵里。 二愣子夺了他的小手枪,扔给他一根红萝卜,说:“啃着萝卜走吧!你不打鬼子,要这么好 的手枪有啥用?”胡明翰抓着红萝卜啃了一口,说:“此物甚好!”顺着山沟跑了。  胡伯翰吃了萝卜,才想起失去的小手枪非同小可,急忙到坡底找到贺爷,脚跟并拢,叫了一 声:“贺参议!”嘴 巴一歪一咧,眼泪就流了下来。贺爷惊诧说:“别哭,别哭,军座怎 叫我‘参议’?”胡伯翰说:“卑职请司令屈就新八军军部参议,请你无论如何找回我的小 手枪。”贺爷又被他说糊涂了,“你先找着你的军部,再叫我当你的军部参议不迟,可这小 手枪是怎么了?”胡伯翰说:“那是国防部长何应钦上将送给卑职的白金小手枪,上有‘何 应钦亲赠’字样,叫这西山沟一个野百姓夺去了!”贺爷说:“好了,这事包在我身上。我 为你找到小手枪,请你留下打鬼子。”胡伯翰说:“我现在是人无粮、马无草啊!”贺爷说 :“伏牛山再穷,也不能叫你饿着肚子打鬼子,你放心好了。”  二愣子也参加了抗日自卫军,听说贺爷找枪,就把它送给了贺爷。贺爷还没来得及把它还给 胡伯翰,胡伯翰已仓皇西逃。贺爷向南山试发数枪,子弹出膛时振作有力,却嘤嘤然作飞鸟 哀鸣之声。贺爷收了小手枪,说:“到了用白金做枪的份儿上,枪就成了玩物。军人还能打 仗吗?它只能输给红萝卜了。”  胡伯翰刚刚西逃,鬼子已进逼到伏牛山下。贺爷亲率自卫军战士隐蔽于山顶,却见鬼子兵仅 三百余人,携两挺重机枪、两门迫击炮,络绎进了山沟,如入无人之境。贺爷放其大部进山 ,鸣枪为号,集中轻重火力咬住鬼子尾部一阵猛打,毙敌十多名,迅即隐入大山。鬼子意在 攻打卢氏,不敢在途中恋战,向山上猛轰了一阵迫击炮弹,放火烧了尸体,西上 卢氏去了。  贺爷痛击鬼子的消息传遍了伏牛山区,也传到了“白学”大庙。大庙台阶上传来一声枪响, 处决了一个钻进“白学”、造谣惑众的汉奸。后来,贺爷应“白学”教主之请,把四县联防 会设在了石家沟“白庙”。&nbsp&nbsp

    9。杀人告示

    姨父和三姨离开龙驹寨,穿过卢氏山区,来到了L县境,远望重山叠嶂,云雾苍茫,还要走 一百五十华里的坎坷山路,穿过重重封锁,才能到达坡底镇。姨父料想自己是L县无人不知 的“共匪”逃犯,如秘密潜回,一旦被国民党顽固分子或日伪军察觉,都会无所顾忌地暗下 毒手,遂决定走一步险棋,利用父亲的关系,公开通过国民党控制区,大摇大摆地回去。  进入县境第一站,就到了贺爷在县西的换帖弟兄、县保安团前任团长王西峰家里。王西峰惟 恐贺爷的大公子出了差池,酒肉款待后立即为姨父备马。三姨不会骑马,就怀抱幼儿坐上了 两根竹竿架起来的一把软椅——由两个脚夫抬着走的“兜子”,或叫“滑竿儿”,护兵前呼 后拥,到了国民党流亡县政府所在地中山镇,径直进了县政府财委会委员长孔贤之的府第。 孔贤之的老家与坡底相邻,一家老小都在贺爷的势力范围之内,更是不敢怠慢了这个不期而 至的“共匪”要犯。流亡警察局局长也是国民党蓝衣社在L县的头目,闻讯要暗下毒手,倒 是把孔委员长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阻拦说:“我的爷,你这不是要用他爹的手灭我全家嘛 !”吓得他一夜未眠,亲为姨父查岗放哨。次日一早,又仿效王西峰的规格,派马匹和护送 人员,送姨父一家绕过日军占据的县城,到达县北山区,又由一位旧时相知、因伤退伍的爱 国军官热情迎送,平安到达坡底镇。  姨父和三姨被前呼后拥着走了一百多里盘山路,就等于向山路两旁失去组织联系、潜伏在山 村野寨里的本党同志发出了通知。有一位躲在路边目睹了当时情景的老同志说,嘿呀,他头 戴博士帽、身穿丝绸长衫,时而在马上远望,时而手拿“文明棍”下马缓行,一群护兵围着 他团团打转,风光着哩!  姨父和三姨刚刚到了坡底,数十名地下党员翻山越岭,蜂拥而至。自从中共 中央于一九四一 年发出“豫西干部大撤退,党组织停止活动”的指示以后,L县地下党领导成员紧急撤出, 还留下这批互无组织关系的同志“隐蔽待命”。大家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原县委领导人,都认 为时机到了。在仍旧得不到上级党组织任何消息的情况下,姨父毅然在贺家大院召开秘密会 议,建立了L县中心县委,决定重 点做好开明士绅贺雨顺先生 的统战工作,改造、壮大抗日自卫军,开展豫西 敌后抗日游击战争。  姨父对贺雨顺先生亦即对父亲的统战工作无疑是成功的。姨父与父亲之间的重要谈话几乎可 以照抄“新闻用语”说,“是在十分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双方就共同关心的问题进 行了真诚的磋商,取得了完全一致的意见。”  自卫军内部聚集了大批爱国情绪十分高涨的青年农民和乡村知识分子,已有地下党员潜伏其 中。但上层成分复杂,有的是带着看家护院的“家丁”来入股的财主,为的是背靠着贺爷这 棵大树好乘凉;有的是借机扩大势力的土豪劣绅,搜罗流氓、兵痞、土匪,打着“自卫军” 的旗号占山为王。贺爷与他们均有旧交,心存厌恶却又无可奈何,遂接受我姨父的建议,自 卫军设立政治部,任命我姨父为政治部主任,同时任命一批中共党员担任各分队政治指导员 ,加强政治工作,纯洁组织,整饬纪律,提高队伍的战斗素质。  贺爷的这一决定,受到自卫军内部以赵双贵为首的一群绅士的抵制。赵双贵说:“贺司令, 恕我直言,贵公子是受到当局通缉的共党要犯。他既然回来了,我们睁只眼、闭只眼,平安 无事就好。再请贵公子当咱的政治部主任,不是故意给当局闹别扭,也是给贵公子找麻烦嘛 !”  绅士们跟着起哄说,三思,三思!  贺爷说:“双贵兄,你说的当局在哪里?你还找得见他们吗?哼,没听见鬼子枪响就兔子样 一溜烟儿地窜圈了!他们通缉的共党要犯倒是堂堂正正回家乡请缨抗日,请诸位说句公道话 ,这个通缉令是不是下颠倒了?谁要承认这个通缉令,那就请他把胜子五花大绑着,送给他 的当局领赏好了,听说,他那颗脑袋不便宜,值一千块现大洋!”  贺爷一席话说得赵双贵面红耳赤,跟着起哄的绅士们也一个个目瞪口呆。  李紫东连忙打圆场说:“还说啥通缉令,我好赖还算个区长,可是当年张贴通缉令的区公所 倒是找不见了,也摸不着县政府的衙门朝哪儿开了!胜子身处逆境而不改报国之志,难能可 贵呀!要是大家一时不放心,那就叫胜子在司令身边当个贴身参谋吧!”  绅士们随声附和说,中,中,就这了!  贺爷问:“双贵兄,就这样定了吗?”  赵双贵急忙讨好说:“我的贺司令,我不过是飞到你这棵大树底下遮风避雨的小虫儿,刚才 话说重了,也只是怕贺司令树大招风。既然大家都说贵公子当你的贴身参谋最好,老朽岂敢 抗命!”  贺爷微笑说:“好,这个贴身参谋,我收下了!”  赵双贵又带头拍起了巴掌。  贺爷却又沉下脸,站起来说:“现在,我宣布命令……”  李紫东慌忙站起来,对绅士们说:“起立,起立呀,这是规矩!”  一个个绅士歪三扭四地站起来,按照李紫东的样子,学习“立正”。  贺爷说:“卑职偶有小恙,需要休息调养。自卫军军事、政治及后勤等一切事务,均由我贴 身参谋贺胜代策代行。有不同意见吗?”  会场上一片骇然,却又鸦雀无声。  贺爷说了声:“散会!”就迈着毫无“小恙”的大步,径自出了议事厅。  李紫东望着贺爷的背影说:“我真算服了你了!”又向大家挥手说:“诸位好自为之,散会 ,散会!”  会后,绅士们见了姨父,都忙不迭地拱手问候,且给他官升一级,说:“参谋长好!”  姨父私下里问:“爹,是不是急了点儿?”  贺爷说,“不急不行!给你的同志们说,对这些肉头财主、落魄小政客光抬举不行!你跟他 们好说好商量,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钻到你肚子里瞎闹腾,叫你啥也干不成。干脆 下一剂猛药,他们就变成了蛔虫!”  但他低估了事情的复杂性。  姨父代理了司令之职,贺爷就让他带领一个警卫班外出视事。出发前,贺爷叮嘱说:“骑上 我那匹白马出去遛遛。这马通人性,知亲疏,除了我,不让别人骑它。你骑上试试,看它认 不认你?”马夫牵来了那匹浑身雪白的大洋马。贺爷轻抚马背,指着儿子说:“雪龙,他是 你的新主人,好好侍候着,不可调皮,听见没有?”白马摇响了铃铛,错动四只银蹄,作欢 欣鼓舞状。贺爷说:“好,可见这是天意了!”姨父上了白马,随从十余骑都竖起耳朵肃立 不动,待白马扬蹄上路,才拥在白马左右,踊跃向前。贺爷大喜说:“好了,这些马也都服 了你了!”  姨父到了自卫军几个分队驻地,看到分队长有的是父亲旧部,有的是自己八年前跟着他把“ 回春堂”围了个风雨不透的保安队员。一批地下党员已经进入分队当了政治指导员。自卫军 战士或上课、或出操,井然有序。姨父暗喜。  午后,他又策马去赵堡视事。赵堡原是国民党区公所所在地,也是绅士赵双贵的老窝。鬼子 占领L县城后,区长跑了,区公所撤了。赵双贵的女婿就是八年前被姨父取而代之的坡底保 长刘拐子,他后来当了赵堡区的保安队长,保安队就成了赵双贵的“看家队”。赵双 贵带着刘拐子手下一百多号人马加入了自卫军,刘拐子又成了自卫军的分队长,以自卫军的 名义抓兵拉夫、派款派粮,破坏自卫军的声誉。怎样改造这支武装,是姨父的当务之急。姨 父知道刘拐子不是等闲之辈,他的老父亲刘大汉却是姨父二伯手下料理农事的功臣,因上了 岁数,就在长工屋给他隔了一个单间让他养老。他也能遛遛牲口,扫扫场院,成了贺家大院 的一口人。姨父料想刘拐子不敢轻举妄动,就只身带着警卫班去了赵堡。  姨父说,那天他骑白马翻过一座山岗,正要转弯下坡,白? ( 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http://www.xshubao22.com/6/61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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