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第 15 部分阅读

文 / 凌峰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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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豫西事变

    数月后,八路军一个排的武装长驱二百余华里,突然出现在坡底镇,当即接走了姨父,把他 送到了新安县黄河岸边的黑扒村。原来,姨父在L县北部山区的活动引起了上级党组织的密 切注视。姨父的老上级、也是姨父与我三姨的主婚人——时任中共河南区党委副书记、 军区 副政委刘子久与司令员韩钧率八路军正规部队两个团,由晋南太岳根据地南渡黄河,来到豫 西,与姨父接上了中断四年的组织关系。姨父见到了离散多年的同志,欣喜异常,在前往新 安的山岭上,就急不可待地与警卫员换了服装,脱了自卫军的黑棉袄,换上了八路军的灰军 装。  姨父还没有从新安回来,这件事已经在四县联防会内引起了巨大震动。三个县的联防会头目 都是惧怕“共产”的大地主,纷纷找贺爷商量对策。贺爷在四县交界处的藕池村召开了四县 联防会。来自宜阳的三个联防委员原来是国民党二十路军的旅、团长,在豫鄂皖苏区围剿过 红军。他们一到会上就像被掀了窝的老鸹哇哇乱叫,哎呀,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专打我 们这号人。我们手上又沾过共产党的血,他们一来,咱就别想活了!陕县的联防委员也跟着 喊叫,还有啥说的,拼吧!渑池来的自卫队司令上官子平说,呀,八路军不是好惹的,连小 日本儿都怕它,能是咱说打就打的!好了,好了,都别咋唬了,雨顺兄是联防主任,该听听 你的了!  贺爷作了长篇讲话,三十五年后的《文史资料》上披露了这次著名的讲话:          “事 情明摆着:鬼子一到,老蒋跑了,八路军来了。谁好谁孬,一比就知道。我们为了不当亡国 奴,才联合起来,共求生存。眼下,L县城、宜阳韩城、新安铁门、陕县会兴都是鬼子的据 点,最远的,离我们联防会所在地也不过几十里,鬼子扫荡,说到就到,形势对我们是很不 利的。现在,八路军打过黄河了,没娘孩儿似的老百姓有了依靠,日伪军又像乌龟一样把脑 袋缩回去了。谁要跟八路作对,那不就跟汉奸一样了!听黄河北过来的人说,八路军现在的 政策是,抗日者都是朋友,既往不咎;也不分地主的土地,只打当汉奸的地主,因为他是 汉 奸;不是地主的汉奸也要打,不管他是不是地主。我们不跟着老蒋跑到大后方,坚持在家乡 抗击日寇,八路军就是打着灯笼过来找咱哩,只会把我们当朋友、当战友,决不会把我们当 敌人。大家都知道,我贺雨顺也当过国民党的团总,手上也不干净。我家这个地主也不算小 ,有二百多亩土地、三个生意门面,可我也只长着一个脑袋,我这个脑袋也不是铁打的。可 它想好了,要想保家乡、求生存,只有跟八路军合作抗日,别无出路。我就这话。”  联防会上一片寂静。好久,又一下子热闹起来。有的说,雨顺兄莫急,我还得买一只烧鸡不 吃——“撕撕(思思)想想”哩!有的说,我看咱就不必六神无主、七窍生烟了,这一河浑 水,只要雨顺兄敢我就敢!有的说,雨顺兄说得有理,我看也只有这样了。有的说,急 啥哩?走着说着吧!  散会后不久,渑池县上官子平向贺爷告急,一个团的日伪军强占渑池,请贺爷找八路军协助 清剿?贺爷连夜派人到新安向儿子贺胜送信求援。韩钧司令员亲率两个团,兵分两路,星夜 驰援,一举收复渑池,生俘日伪军八百多人。上官子平见了韩钧,倒地便拜。各县武装首领 纷纷找到贺爷,要求与八路军合作。贺爷介绍他们一一与韩钧司令员见面。渑池上官子平的 自卫队、L县爱国军人李桂梧领导的抗日游击队,都主动接受了八路军的改编。  河南区党委接受了由姨父组建的L县中心县委及所属党组织,把L县抗日自卫军第 五支队列入军分区所属系列,改番号为分区特务团,随即在L、陕、渑、新、宜五县建立各 级地方政权,创建了一块方圆四百多华里、拥有三十多万人口的豫西抗日根据地。  给姨父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在渑池的一个村庄里,第一次看见了属于自己的电台。电台“ 嘀嘀嘀嘀”地响着,他觉得那是悦耳动听的音乐。一天晚上传来了属于朱德总司令的音乐。 《中共L县党史大事记》特意记载,朱德总司令驰电,任命贺胜为豫西地委副书记、军分区 副政委;贺爷雨顺也以开明士绅和爱国军人的身分,被委任为豫西专署专员。龟缩在伏牛山 南麓的国民党河南省政府主席刘茂恩闻讯,立即在山旮旯里发表谈话,怒斥“贺匪雨顺”为 “通共投共”的“豫西祸首”。  贺爷没有想到,刘茂恩会为他暴跳如雷。但是他知道,在他鬓角上生出白发的时候,他皈依 了“儿子的革命”。由五支队改编而成的分区特务团,已经有了新的团长和政委。他忽地感 到轻松,也感到疲惫。这时,他收到了四纵司令员陈赓将军发来的邀请信,请他去黄河北岸 的太岳解放区参观。他对陈赓将军深怀仰慕之情,决定到那里看一看,自己还能为这个陌生 的革命做点什么事情。  贺爷就要踏上旅途。他的第六感觉告诉他,他是向一部历史告别,家乡的一切都将不再属于 自己了。晚上,他独自上了北坡,在贺家祖坟上低头徘徊。贺家的祖先正在一个个坟包里传 递着发家兴业的好梦。他的精明强干的大哥已经留下自己创建的染坊、油坊和烟坊,过早地 来到这里安息。他的勤劳、实在的二哥正领着一群长工,也把自己变成长工,沉声不响地经 营着祖先留下的土地。然而,他要走了。他觉得头有点儿晕,一个个坟头像黑色的波涛涌动 起来。他歪趔了一下,又傲强地站稳了脚跟。不是我要动,他对坟头说,是世道要动。贺爷 绕着坟地走了一圈,当他听到村里传来了马嘶狗吠声时,才定定地站住,望着满天的星斗。 一颗流星倏地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从空中划过。哦,我该走了。他对坟头说,我还会回来, 在这里给自己刨一个土坑。他缓缓地走下北坡。有一个小虫子从他眼角里拱出来,在他冰冷 坚硬的脸颊上辣辣地爬动。  贺爷上路以前,把那只白金小手枪赠给了韩钧司令员。小手枪锃亮如新,在微弱的星光下泛 出银白如霜的光晕。他说:“韩司令,这支小手枪对我已经没有用处了。把它送给你,我也 就成了无产者了。”韩钧早就看上了这支小手枪,他说这是他接受过的最好的馈赠。贺爷与 韩钧司令员紧紧握手后,翻身上马,一个排的士兵骑马簇拥着他,奔向远方一块陌生而沸腾 的土地。  贺爷在太岳解放区受到了热烈欢迎。先期到达太岳根据地上了抗大分校的明表叔,多次看到 父亲戴礼帽、穿长衫、戴眼镜,彬彬有礼地出现在太岳行署、太岳军区、四纵司令部的欢迎 会上。贺爷到太岳不久,就在一个文件上看到了两项任命:他被任命为太岳行署谘议、河南 民主建国会主任,免去其豫西专署专员职务,由他的儿子贺胜接任。  贺爷没有料到,他离开豫西不久,就发生了惨绝人寰的“豫西事变”。豫西根据地实行“减 租减息”和“倒地运动”(注:把地主在灾荒年景以低价购买农民的土地还给农民 ),触犯 了刚刚收编的上官子平及其下属的利益。“民主整军”时,枪决了一个强奸民女、反对整编 的副团长,又引起他们的惊惧。上官子平暗与国民党河南省主席刘茂恩接头,乘八路军三个 团的主力外出执行任务之机,于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六日晚发动叛乱,一个晚上捕杀八路军 派入七旅的八十多名旅、团、营、连干部。八旅旅长、坚持与共产党合作抗日的爱国军人李 桂梧也被其部下杀害。陕县被收编的地方武装同时叛变。率部在陕县执行任务的姨父,受到 叛军伏击,枪弹如飞蝗擦身而过,奋战得脱。八路军三个主力团迅速撤回,平息了叛乱,却 已造成了惨重的损失,韩钧司令员从延安带来的一百多名干部大部分惨遭杀害,被害战士也 有一百多人。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在“豫西事变”中惨遭杀害的七旅政委王舟平烈士的儿子。他是 在父亲牺牲后、母亲又被投入监狱时,让狱卒把他抱出去交给一个铁路工人养大的。他长大 后,养父母才向他讲了他的身世。我曾与他一起去渑池寻找他父亲牺牲的地方。农民指着村 边的一块麦田说:“王政委就是在这块地里叫刺刀捅死的。上官子平害怕惊动了八路,下令 不准开枪。那天死的人是叫刺刀捅死、乱棍夯死的。俺上半夜听见麦地里有人哼哼,一直哼 哼到下半夜,不知道出了啥事,谁也没敢起来。一大早,才看见这里躺着王政委,浑身是血 ,眼也没有闭上。狗日的捅了他十几刀也没把他捅死,他弹腾了一夜,麦棵压倒了一大片, 天亮才咽气。从那以后,这块地里的庄稼年年耷拉着头,庄稼棵倒是长得硬扎扎的,刮大风 也没见倒伏过!”  烈士的儿子哭了,他说:“我还不知道父亲是咋着从延安来的,老家是哪里的?当时的司令 员韩钧不在了,也不知道找谁打听去!”我说:“我替你打听一下,可以吗?”他问:“你 找谁打听?”我说:“我找贺胜。”他说:“是贺部长!你咋知道他?”我说:“他是我亲 姨父。”他连连摇头说:“你千万别找他!”我说:“为啥?”他说:“我给他写过信,很 快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他也说不清我父亲的历史,光是给我写检讨,就写了五张纸。事后, 他的秘书说,他写了信,就呆坐在那里暗自垂泪,接着就发作了心脏病,送到医院才抢救过 来。你千万别再问你姨父了!”他又夸奖说:“你姨父的字写得真好,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一看就知道是临过字帖的!”  直到“豫西事变”过去了大半个世纪的今天,我仍旧不敢在姨父面前提起这件沉重的往事。 他作为当时豫西地委副书记、分区副政委和专署专员,虽然在事变之前已经发现了可能发生 事变的一些迹象,而且对主要领导人多次提出过未被采纳的防范措施,党组织也没有 追究过他个人的责任,但当他提起这次事变时,曾多次潸然落泪。在他晚年为子女写的《自 述》 中仍把“豫西事变”称之为“毕生最大的痛苦”,还要在《自述》中清算自己永远清算不完 的“地主家庭出身,长期受资产阶级教育,世界观没有改造好,右倾思想严重”的老账,并 把五月二十六视为烈士的忌日,每到这一天,都会看到他心神不定地翻看日历,用悲伤的 目光久久望着故乡的云彩。  我想不明白,姨父为什么总是在“地主家庭出身,长期受资产阶级教育”上折磨自己。一位 十七岁参加革命、“虽九死而犹未悔”的“ 老 布尔什维克”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建国后参加工作的“小知识分子儿”的思想可该怎么改造 是好呢?  抗日战争刚刚结束,国民党胡宗南部沿陇海铁路东进。党中央决定避敌锋芒,要豫西根据地 党、政、军三套人马全部撤离。姨父就把他那个“地主家庭”的全部成员,包括白发老母、 两个年幼的弟弟和正领着长工在地里摇耧种麦的二伯、坐在草墩上捻线陀儿的小脚二娘以及 他们的两个女儿、亦即国民党少校参谋贺石的父母和胞妹,统统集中起来,随部队北渡黄河 ,撤到了太岳根据地。贺家大院的地主与地主的子孙们无论是否出于自愿,无一例外地被姨 父“裹胁”到了马克思的麾下,贺家大院人去楼空了。姨父的二伯、二娘离开了家乡就魂不 守舍或者说是无舍可守,远涉黄河后,一望见马克思的画像就发愣,“咦,这是谁呀,看他 那胡子是咋长的,还叫人吃饭不叫?”  韩钧司令员率部撤到太岳根据地以后,“豫西事变”也成了长期折磨着他的巨大痛苦,但他 最终使自己得到了解脱。他的一位老部下告诉我,一九四八年,北平“和平解放”,韩钧调 北平工作。在党中央从西柏坡迁至北平的那天,他得到通知,毛主席、朱总司令要找他谈话 。他想起三年以前,当他离开延安去开辟豫西根据地时,毛主席、朱总司令也曾召见过他, 对他寄予厚望,让他带走了一百多名久经沙场的干部。他是立下了“军令状”的。而现在, 由他带走的大部分同志都在“豫西事变”中悲壮而窝囊地成了烈士。他感到无颜再见毛主席 和朱总司令。夜晚,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捧着一个大茶缸借酒浇愁。深夜,屋子里一声闷 响,他已经倒在血泊中,手中握着贺爷送给他的白金小手枪。&nbsp&nbsp

    11。战俘

    姨父刚刚撤离,国民党少校营长贺石就紧接着随八十五师进驻豫西。 历史让姨父避开了一次与堂兄贺石刀兵相见的机会。我不忍心设想,他兄弟俩作为敌对营垒 里两个决不妥协的斗士假如在一场战斗中短兵相接,心中会不会颤抖,意志会不会动摇,子 弹会不会在它应该遵循的政治轨道上发出凄厉的啸叫。但是我知道,姨父曾竭尽全力要把贺 石拉到自己的营垒中来,试图让亲情跨越政治的鸿沟。  贺石带部队路过坡底,久别的家乡向他展现着一幅凄惨景象:国民党县、区政府已经没收了 贺家的全部土地;还乡团捣毁了贺家大院的所有房屋,使他的父辈和祖父辈建造的庄院变成 了一片废墟,还杀害了十二名来不及撤离的农会会员,把尸首抛入贺家井中,向井里填满了 石头,血水溢出了井口。还乡团又窜到东街砸了贺家的染坊、油坊、烟草坊,就要动手拆毁 贺家的老屋。贺石身着美式军装,大头皮鞋“砰嗵、砰嗵”地走进了门楼,冷冷地拔出了手 枪。还乡团的打手们喊叫说:“糟了,贺家还有蒋家的人哩!”跟头尥蹶儿地翻墙头跑了。  大头皮鞋又“嗵嗵”地敲击着坡底的村巷。贺石不时停下来,望着中国共产党豫西地委、专 署、军分区留在砖墙和土墙上的各种布告,在布告下边签署着专员大名的地方,他碰到了贺 胜光芒逼人的眼睛。他已经知道,他的父母和两个妹妹也被贺胜带到黄河北岸去了。他不知 道应该责备胜子“劫掠”了他的亲人,还是应当感谢胜子让他的亲人避免了一场血腥。  大头皮鞋又“咚咚”地登上村北的山坡。祖坟里的坟头都惊呆了似地沉默着,颤动着坟头上 的荒草,掩饰着坟头里的恐慌和惊愕。贺石在爷爷坟头前直直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说:“ 爷,胜子走了,把你的后人都带走了,只剩下我了。俺俩的项圈你拿着,俺俩都顾不上你了 !”血从他额头上淌下来,如一条红色的蚯蚓在鼻洼里蠕动。他拔出手枪,“砰砰”地朝天 上打了一梭子子弹。大头鞋踢着直冒青烟儿的弹壳,追赶队伍去了。  山鹁鸽正在他头顶“咕咕”鸣叫。新起的硝烟里,没有绿阴。  贺石的舅父是一个两腿格外勤快的牛经纪,而且无法遏止职业养成的喜爱动用舌头的欲望和 进行斡旋的冲动。他跑到黄河北岸的解放区,向我姨父报告了贺石路过家乡、又开拔到新乡 驻防的消息,说他去新乡看望了贺石,并为他的外甥表现着深刻的感伤:“胜子,国民党对 不起你石子哥呀!”  姨父忙问:“咋了?”  “他在那边做的官比你在这边小多了,早八年就是营长,现在还是营长,只有他那身军装比 你强!”  “他受谁的气了?”  “怪他得罪了团长。”贺石他舅说,“团长挪用军饷做生意,不给士兵按时发饷。石子就跑 到团部,指着团长的鼻子骂他是个喝兵血的,摔了大檐帽说,老子没法干了,老子走呀!是 师长亲自撵上他,把他请回去的。事后,团长照旧挪用军饷做生意,惟独石子这个营的军饷 按时发放。像他这样的‘愣头青’,长官不打他的黑枪就算万幸,提拔他,那是妄想!”  姨父叹息说:“我正想石子哥哩,你这样一说,我就更想他了。”  “跟着石子吃粮的弟兄,都跟石子铁心。”贺石他舅夸说,“他手下三个连长,有两个是咱 县的老乡,见了我,都为石子抱不平说,瞧瞧咱家乡的告示,贺营长的兄弟在那边都当上 专员了。咱营长在这边还受着狗日的窝囊气,倒不如领着弟兄们上山拉杆儿去!”  姨父认真听了,目光霍地一亮。  贺石驻防的新乡紧挨着太岳解放区。姨父报经组织批准,决定委派与贺石的大妹妹刚刚完婚 的新郎官儿、共产党员冯杰,跟随贺石的舅父,以探亲名义,去新乡策动贺石起义。  贺石的舅父为自己能受此重托而得意,对冯杰说:“外甥女婿呀,你知道我是干啥的?我是 空着一双手卖这张老嘴的呀!在牲口市上,我就是夹在买主跟卖主中间,叫他们都得听我的 ,最后还都得承情谢我的外交官呀!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冯杰说:“舅,咱不是去牲 口市上买卖牲口。”舅说:“咦,世上事都得讨价还价,道理都一样。”冯杰说:“舅,你 只管当个牵线儿的,话就留着叫我说吧。”  他俩潜入新乡,冯杰向贺石说明了来意。贺石骨碌了一下大眼珠,说:“只叙家事,不谈政 事。”请他俩吃着猪头肉,喝着老白干,却一声不吭。舅父大人忍不住说:“石子,胜子忘 不了你这个好哥呀,你们还是兄弟团圆吧!你大妹和你这个妹夫也都是‘同志’哩!你要是 去了那边,起码也得是这个……”说着,右手一抖搂,甩开了宽展展的袖口,抓住石子 的手 指头,用袖筒罩住,就在袖筒里捏起了“码子”。冯杰来不及制止他,他的手指头已经像小 老鼠一样在袖筒里鼓拥乱动,“胜子眼下是这个,你一过去就是这个。反正,不会叫你是这 个!你懂了没有?”石子抽出手指头,说:“喝酒,喝酒!”舅父大人赫然变色,“咋啦石 子?胜子是大拇哥,你是二拇哥,反正不会叫你当小拇哥,这还不行?”石子说:“舅,酒 场上不说官场话。”冯杰说:“石子哥,你冒着生命危险掩护过胜子夫妇,那边组织上给予 很高评价……”石子截住话头,“过奖了,这不过是一个当哥的应尽的情分。”他举杯清了 残酒,让勤务兵拿来两套军装,面无表情地说:“穿上,舅也穿上!”舅父吓了一跳,“石 子 ,你没看看,你舅的胡子都白了,你不管咋着,也不该抓你舅当壮丁吧?”石子说:“我是 送你俩赶紧走人,穿上军装,好送你们出城。你们回去,向胜子夫妇问好,向我大妹子秋桂 问好!请胜子把我父母和小妹根花儿送到我这儿,别让他们再拖累胜子,也让我尽尽孝心。 ”不由分说,连夜把他俩送出了新乡。  姨父接受不了这个令人失望且具有滑稽意味的结果,倒是立即按照石子的意见,再托付石子 他舅送去了二伯、二娘和小妹根花儿,让他们全家团聚。姨父多次感叹说,可能是自己连累 了石子。石子的上司肯定会看到留在豫西的告示,知道了他在共产党内的身分,加强了对石 子的防范和控制,再加上舅父大人方式不妥,石子能把这两位说客礼送出境,已经很不容易 了。  历史又给姨父提供了第二次机会。  一九四九年春,淮海战役胜利结束,中原全境解放。姨父出任刚刚组建的中原临时人民政府 秘书长,贺石他舅又匆匆跑到K市,凄凄惶惶说:“胜子,我看石子这孩子已经没有了!” 姨父吃了一惊,忙问:“咋了?”石子他舅说:“石子手下有个当兵的是咱县老乡,他领了 解放军发给的路条和路费,回家给我捎话,说石子当上了上校团长,参加了‘徐蚌会战’, 就是你们说的淮海战役,叫解放军重重围困在一个指甲盖儿大的村子里,马也杀吃了,皮带 也煮吃了。一到晚上,解放军就把饭碗、饭盒敲得叮当响,叫他们过来开饭。石子的护兵 爬过来吃饱了,又给石子揣回去几个大包子。石子的肚皮已经贴到后脊梁上了,可他接过包 子,看也不看一眼,就把包子扔到雪地里了。没多久,解放军发起总攻,一个炮 弹砸下来,就不见了石子!”说着,就掉下泪来。姨父说:“先别慌着难过,我正在打听他 的下落。”  贺石他舅还没来得及离开K市,俘虏教导营政委就给我姨父打来了长途电话:“我们俘虏了 国民党58师一个上校团长,名字叫贺石。他自称是你的堂兄,曾在国民党通缉你的时候掩护 过你,送你安全出走,是否属实?”姨父又惊又喜说:“属实。他在宁夏驻防时,还以同乡 关系掩护过家乡去的一批同志哩!”教导营政委说:“请你写一个书面材料送来,我们干脆 把贺石送到K市,由你们甄别处理好了。”  贺石他舅听说贺石有了消息,又喜又忧说:“他的家眷还在徐州受症哩!”  姨父说:“请你把他们接到这里来,叫他们一家在这里团聚。”  教导营就在徐州旁边。姨父让贺石的舅父绕道教导营,给贺石带去了一封问候信:“久疏音 问,时在念中。得知近况,感喟莫名。往事如昨,恍然入梦。因工作繁忙,不能亲往探视, 务请鉴谅!”等等。写毕,又提笔添上了一句话:“革命形势大好,吾兄前途亦一片光明。 ”  数日后,贺石的舅父把贺石的家眷带到了K市。姨父和三姨见了大喜,原来贺石的妻子正是 当年在郑州照料过他们的肖翠花,怀中抱着一个不满一岁的“小贺石”。肖翠花好像还没有 从惊恐中醒过神来,见到姨父和三姨,还一惊一乍地称赞“大军”真好,纪律严明,去徐州 家里搜查,只搜走了两支手枪,其余的东西、包括金银首饰动也没动。三姨问她受苦没有? 她说不苦不苦,只是没有柴火烧饭,倒是有用不完的子弹箱,都劈开当柴烧了。肖翠花接着 就问,狗娃他爸怎么样了?原来他们的孩子叫狗娃。姨父说:“不用担心,你们为革命做过 好事的呀!你在这里歇几天,也叫你弟妹侍候你一回。石子哥很快就会回来。”三姨正在筹 备建立H省总工会,忙不迭地安排肖翠花母子在招待所住下,就跟姨父商量,翠花嫂才二十 几岁,又有高小文化,不如把她安排到纱厂当女工,你看怎么样?姨父说,是的,我们要壮 大工人阶级队伍,石子哥也要有所安排的。  俘虏教导营的人却慌慌张张来到了K市。  “报告秘书长,贺石逃跑了!”  姨父惊呆了,“这怎么可能?”  “过了永城,他半夜起来解手,翻墙头跑了!”  “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说不定又去找老蒋了。”  姨父问贺石他舅:“我的信给他没有?”  “给了。他坐在小板凳上,脚脖上裹着绷带,守着一口大锅,正给俘虏们烧开水哩,看了信 ,头也没抬,说:‘谢谢胜子,我也正想他哩!’又随手把信扔到锅底烧了!”  “他是不是回坡底了?”  “那咋能?我明明说,要在你这儿吃团圆饭哩!”  半个月过去了,坡底来人说,没见贺石回去。  南方还没有完全解放,战争仍在进行。姨父和三姨都感到极大的不安,翠花嫂也整天心惊肉 跳。三姨说:“翠花嫂,你去纱厂当工人好不好?”翠花说:“我还有狗娃缠手,俺娘俩回 坡底等他吧!”姨父只好托付贺石他舅把肖翠花娘俩送到了坡底。  从此,一去四十年,姨父再也没有得到过贺石的消息。  但是,姨父对一个国民党上校团长的逃跑却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为此受到了党内严重警 告和通报批评。通报说,贺胜同志身为党的高级干部,却被封建性质的家族亲情所蒙蔽,丧 失阶级立场,为一个顽固坚持反动立场的国民党军官逃脱人民法网、继续与革命为敌提供了 可乘之机。在革命事业即将在全国范围内取得决定性胜利,国民党反动势力仍在进行顽固抵 抗的复杂形势面前,我党一切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务必从这一事件中汲取严重教训,将 革命进行到底。  姨父真诚地作了检讨。他说,这是一个严重的政治性错误,再次从其地主阶级家庭出身上找 到了这一政治错误的阶级根源,从其自幼受到儒家文化的传统教育上挖掘了历史根源,从一 片大好形势下未能保持清醒头脑乃至于严重丧失了革命警惕上抓住了现实根源,因此,要彻 底改造世界观,从根本上转变立场,接受这次沉痛教训。同志们认为,贺胜同志的检讨是诚 恳的而不是敷衍了事的,是认真的而不是得过且过的,是深刻的而不是隔靴搔痒的。但是, 还需要在今后的工作实践中继续认识其严重危害,务必严格要求自己,认真接受这一深刻教 训。  在省会人民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大会上,我站在高中学生的队列里踮起脚尖,看见 姨父身穿灰色中山装,站在检阅台上,不时与他左右两边的首长或颔首低语、或谈笑风生, 好像释去了重负的样子。但他下了主席台,就问我三姨:“你猜,我刚才想起谁了?”三姨 说:“那些没能活到今天的好同志。”姨父叹息说:“是啊,可我,还想起了贺石!”  12。星星跑了  当胜利的礼花撒向天空的时候,贺石是掠过姨父心头的一道阴影。在新中国建立以后的岁月 里,贺爷的经历又成了姨父心灵深处的伤痛。  建国初期,贺爷、贺奶跟我姨父一起住在K市保定巷的一个四合院里。随着新中国的建立, 太岳根据地已经成为历史。贺爷作为太岳根据地的专署谘议、民主建国会主任的职务已经不 复存在。姨父和他的同志们日理万机,一时没有想到还需要给贺爷安排新的工作。贺爷并未 介意,正为儿子和他的同志们的革命成功而过早地得到了安度晚年的喜悦。三姨说,本来有 可能使贺爷感到不安的土地改革,也由于国民党已先于共产党没收了贺家的全部土地与贺爷 “失之交臂”,连一顶“开明地主”的帽子也没能戴上。  我在K市街头看到过贺爷。那时的贺爷不过五十岁出头,蓄着花白短髭,身材依旧高大,着 灰色中山装,眉宇间藏不住昔日的英武之气,手中却掂着一个与他的风度颇不相宜的菜篮子 ,向菜贩儿露出慈祥的微笑,从不讨价还价,从不挑挑拣拣,从不看秤杆儿高低,交了钱, 掂着空篮子就走。菜贩儿在他身后喊叫:“老同志,菜忘了!”他就自嘲地笑着,“哟,可 不是,我差点儿把自己都给弄丢了!”  我 ( 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http://www.xshubao22.com/6/61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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