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第 16 部分阅读

文 / 凌峰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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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谒砗蠛敖校骸袄贤荆送耍 彼妥猿暗匦ψ牛坝矗伞〔皇牵也畹愣炎约憾几耍 薄 ∥易魑狵市高中腰鼓队的成员在鼓楼街打腰鼓时,又在街头观众的行列里看到过贺爷。我感 到他不应该只是古都街头庆贺解放的一个看客,因而格外卖力地为贺爷敲着腰鼓,还即兴发 明了一个高高跃起的动作,扯起鼓棰上的彩绸作“飞天”状。人群里的贺爷便露出落寞的微 笑。但我不会想到,当我到了报社,成了记者娃娃,参加了省直机关土改复查工作大队,而 且听了姨父所作的动员报告,决心抓住“民主革命的尾巴”,奔赴一个山村经受考验的时候 ,贺爷却要接受山那边一个农会的清算斗争。  一九五二年春天,姨父应该有一副好心情。他作为H省人民政府秘书长,在毛主席发出 “一定要把淮河治好”的号召以后,又兼任了“治淮指挥部”的秘书长。他好像总结了大禹 和大禹的父亲鲧在这块古老土地上治水的经验教训,采取了“蓄泄兼顾”的方针,全面展开 了五个大水库的建设工程。土改复查运动——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收尾工作,也在全省广大农 村胜利地进行着。  那一天,姨父出席了治淮工程的模范表彰大会,给一批大禹的子孙们戴上了红花,怀着喜悦 的心情回到家中,看门兼管收发的老人交给他一封信,说是来自他的家乡的两个民兵送来的 急信,他们住在省政府招待所等他回话。  那是一个盖着“L县农民协会”大红印章的公函,或者说是一个措词严厉的“通牒”或“勒 令”,大意说:贺雨顺是坡底镇首户地主,有严重剥削行为,且长期担任L县政警队队长、 保安大队长等重要伪职,历史上犯有严重罪行,民愤极大,必须把他交给群众,接受斗争 ,进行彻底清算,等等。  L县民兵的到来也惊动了省政府主席齐楚。抗日战争以前,齐楚以高中国文教师的身分为掩 护,任地下党豫西特委书记时,就是我姨父的上级。齐楚对待同志的诚挚、厚道及其小脚老 伴为秘密来去的地下造反者提供的葱花儿杂面条,都给我姨父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齐楚 对贺雨顺老先生曾是国民党县级政权的实力派、却积极支持并最终投身革命的经历也了如指 掌。但是,作为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的早期学员,他亲耳聆听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 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的教 导,而且懂得,一切革命同志、尤其是党的领导干部决不可以给群众运动泼冷水。他感到L 县的民兵带来了一件令人棘手的事情,正为找到一个比较稳妥的处理办法而犹豫不决,却不 知道他的秘书长同志已经得到了L县农民协会的书面通知。  在省军区政治部工作的明叔闻讯,急急骑着车子跑回来。  “哥,能不能不叫爹回去?”  姨父沉默了半晌,怅然说:“明,你十四岁入伍、十六岁入党,你应该知道,这是对我、也 是对你的考验。”  二十一岁的明叔开始落泪,“我想不通,爹对革命是有功的。”  “爹的历史上也有污点。”  “对起义人员还要实行既往不咎的政策,难道爹还比不上一个起义人员?”  “这是农会的意见,是群众运动,咱不能站在群众运动的对立面。”  西屋传来贺奶的哭声。  接着是贺爷的声音:“你哭啥?你要把胜子的心给哭乱是不是!……”  贺爷刚刚去街上逛书店,正巧碰上家乡来的民兵逛大街,他认出是坡底镇的乡亲,喜出望外 地打招呼说:“啥时候来了?咋不去家里坐坐?”  乡亲却露出怪异的表情说:“去,咋能不去?农会叫俺接你回去开会哩,就等贺秘书长一句 话……”  贺爷到家,又看了石子他舅寄来的一封信,就吩咐老伴给他打包袱。  姨父和明叔来到了西屋。  “你不该瞒着我。”贺爷责备他的长子,“我不会叫你们为难!”  “爹,你……你叫我给组织上说一声。”  “你啥也不要说,我眼下就回去,我不能叫人家说这里是我的防空洞。”  “你回去找死哩?”贺奶哭着说,“前些年我跟你们跑到黄河北,那里的斗争会差点儿吓死 我。你想叫用乱棍夯你、用石头砸你哩!”  姨父解释说:“那是‘急行土改’的错误做法,已经纠正了嘛,现在不会了。不哭,妈,在 这个时候……在我爹这个时候……你不能哭,妈,我们都……都不能……”他又尽可能沉静 地嘱咐父亲,“爹,你要想开点儿,千万想开点儿,群众运动嘛,你好好想想,过去总有不 对的地方,是不是?给群众说说,也叫群众给你说说,总之,爹要想开点儿!”  警卫员说:“秘书长,家乡人来了!”  “请他们坐会儿,喝口热茶。”姨父又对父亲说,“他们是奉命行事,爹也不要介意,要理 解他们……妈,你有头疼病,你不能哭……”  贺爷也对贺奶说,“你不能再哭了,快给我打包袱!”  姨父与明叔出了西屋,正碰上齐楚急急走进来。  “怎么?”齐楚望着站在门道里的民兵说,“你们二位也到这里来了!”  “是哩,是哩,俺坡底还等着开会哩!”  “你们两位同志听我说,这位老人对革命是有贡献的,要保证他的安全,你们回去也要给农 会的同志讲清楚,不许动手动脚,不许污辱人格。”  “是哩,是哩!”民兵掖了掖腰里的“二八盒子”。  齐楚进了客厅,对我姨父说:“我已经给地委打了电话,让他们通知县委,务必保证老先生 的安全,决不可违法乱纪。今天研究治淮问题的会议,你就不要去了,你留下,给老先生好 好谈谈。”又叹了一口气,说:“群众对老先生的过去有点怨气,叫群众消消气就是了。” 又格外郑重地与我姨父握了握手,匆匆去了。  姨父还有两个正在上中学的小弟、三个正在上小学的儿女放学回来,明叔刚刚向他们讲了正 在发生的事情,贺爷就挎着一个大包袱出了西屋。他看见了惊呆在院子里的两代人,就定定 地站住,说:“你们有工作的好好工作,正上学的好好上学,要以前途为重,不要为我操心 。”又向门外的民兵打着招呼,“咱走吧,乡亲,一路上不必提心吊胆,我老了,就是叫我 逃跑,我也跑不动了!”  明叔至今还记得父亲挎着包袱跟随民兵远去的背影,还记得追随着这个背影的一双双含着泪 水不敢叫它流出来的眼睛。背影就要消失在保定巷尽头的时候,大家才忽然想起没有任何人 向老人说一句送别的话,也没有任何人敢于对他临别的叮嘱作出回应。姨父好像刚刚从一场 噩梦中醒来,忙说:“明,你快去……快去送送咱爹!”  明叔说,他从火车站回来时,西屋一片哭声。贺奶继续用记忆折磨自己,“我知道……他回 不来了……我在黄河北见过……再不会有他了……”  客厅里,只有刚刚下班的三姨陪着姨父,三姨的眼圈红红的,劝慰姨父说:“你也想开点儿 嘛 ,我们也搞过‘贫雇农坐天下,说啥就是啥’嘛,也错批错斗过不是?我们也得总结教 训不是?……”  姨父看见明叔回来了,急急地问:  “给爹戴铐了没有?”  “没有。”  “车上有座位没有?”  “爹有座,他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把守着过道。”  “爹又说啥了?”  “爹不说话。我跟着火车,跑到站台尽头,爹也没有扭头瞅我。哥,我看咱爹……”明叔忍 不住抽泣起来。  “不哭,不哭,咱爹咋了?”  “咱伤了爹的心了!”  一颗最顽强的泪珠从姨父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眼眶里拱了出来,但他毅然用手掌消灭了它,站 起来说:“唉,淮河又要闹事了,有个会我不能不去!”他向门外走着,又回过头,用恳求 的口气说,“明,你在这儿多住几天,陪陪咱妈!”  我曾胆怯地向姨父提起这件遥远的往事,表示我对贺爷迟到数十年的同情。姨父总是立即止 住我的话题,说:“他回去并没有受多少委屈,批批斗斗、走走过场就是了!”  但我没有勇气告诉姨父,我对坡底的访问得知,即使那是一次比较文明的批斗,也让贺爷经 历了一次心灵的炼狱。  民兵带着贺爷走过贺家大院的旧址,那里早已变成了国民党还乡团制造的一片废墟。而且贺 爷知道,六年前,他的二哥、二嫂让那个披戴着国民党上校军衔的儿子送回家乡,也曾面对 着同一片废墟。二哥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摇头顿足,哭呼苍天,吐血数盆,猝然昏倒,再也 没有醒过来。只半年,二嫂也跟着二哥进了坟地。贺爷只是在他面对贺家大院的一片废墟时 ,才十分具体、十二分真切地发现,自己早已成了一无所有的无产者,而且是一个被国民党 的省主席宣布为“豫西祸首”的无产者。现在,他必须接受他所皈依的那个被压迫阶级的清 算。  村巷两边的村民在贺爷面对废墟时才与他作出了同样惊心的发现。他在民兵的押送下,目不 斜视而又不无感伤地从废墟前边走过。村巷两边,是一双双沉默和惊愕的眼睛。有的眼睛里 也夹杂着对于任何一个曾经阔气过、神气过而终于触了霉气的人都会表现出来的快意。没有 问候,没有呐喊,没有叹息。只有押送贺爷的民兵将手按在“二八盒子”上,向所有的眼睛 炫耀着“一切权力归农会”的权威,表现着完全合乎情理的自豪,喊叫着:“看看,俺从省 城大官儿的高门楼里,硬是把他揪回来了!”  贺爷说,他听到这一声呐喊的时候,甚至产生了对他的长子——那个共产党的“省城大官儿 ”的崇高敬意。哦,只有共产党的省级官员才可以把自己的老子如此顺从地交给民众。贺爷 感到,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庆贺的既合理、又普通的事情。他的心情逐渐镇静下来,开始迈着 稳健的脚步穿过变得陌生的村巷。  但是,当他被押进村西奶奶庙的时候,他对自己所作的一切心理调整却受到致命一击而轰然 瓦解了。因为他看见,用麻绳背绑着的赵双贵正鼓突着惊愕的眼珠盯视着他。赵双贵是从县 南的一个山洞里抓回来的游击司令。他面黄肌瘦而虎视眈眈、惊骇不已而又喜不自胜地向贺 爷打着招呼:“你好啊,贺司令,没想到你会回来陪我!咱俩咋又变成一根绳拴的两个蚂蚱 啦?哈哈,哈哈哈哈……”赵双贵大笑不止,民兵用枪托戳他,也制止不住他打从心眼里爆 发出来的怪笑,笑得浑身打着哆嗦,笑出了浑浊的眼泪和两条蚰蜒样闪光发亮的鼻涕。贺爷 被怪异的笑声震颤着,如有无数条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曲身勾首地死缠着他。他头昏脑胀 、肝胆俱裂,像一个没有放稳的布袋栽倒在奶奶庙里。  贺爷醒来时,赵双贵的脖子后边已经插上了“亡命旗”,正被民兵揪着胳膊架出去。赵双贵 依旧虎视眈眈地望着贺爷,得意地发话:“贺司令,我在东河坡奈何桥上等你,哈哈哈哈 !……”  贺爷听到了一声枪响,天空上滚动着人的笑声。  贺爷再次醒来时,一个陌生的媳妇正在民兵的监视下用勺子喂他喝汤。  “你是谁?”  “三叔,我是你侄儿媳妇。”  “不对,我家早没人了!”  “有哩,三叔,我是石子屋里的,你还有个侄孙子也在哩!”  贺爷哭了。他终于想起,在贺家三代人走的走了、死的死了以后,一个没享过贺家一天福的 年轻媳妇心甘情愿地来贺家受苦,带着一个没了爹的孩子,等待着一个没有音讯的丈夫。她 是贺家惟一的还能喂他一口热汤的反动军官家属。  斗争会是在关爷庙戏台上进行的。这是关爷看戏的地方。关爷在这个戏台上看过一幕幕历史 的活剧。贺爷和姨父都在这个戏台上扮演过历史交给他们的各种角色。贺爷过去不曾想到过 ,他必须认真扮演一个被民兵押上戏台的角色。坡底的老乡亲说,关爷并没有因为贺爷把他 “请”出了关爷殿而幸灾乐祸,当贺爷被押上戏台的时候,那块写着“忠义千秋”的匾额水 汪汪地泛潮,有晶亮的泪珠滚下来。  由区委刘书记亲自主持的斗争大会,开得比较文明。坡底镇的群众没有发生任何试图危及贺 爷生命安全的举动,民兵将贺爷押上戏台以后,也像没事人儿似地抱着长枪,蹲在戏台两边 当了看客。贺爷用他苍凉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交待了自己的罪行:第一条,他作为县保安大队 长清剿土匪时,混淆过土匪与民众的界线,镇压过因饥荒而“拉杆儿”起事的农民;第二条 ,贺家有二百多亩土地、三个店铺和作坊,有长期的地租、雇佣和商业剥削;第三,在五支 队接受共产党的改编以前,所混入的地主“看家”武装曾为非作歹、扰村害民,他作为五支 队司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农会的一些积极分子对贺爷交待的三条罪状似乎毫无兴趣。一个叫财娃的贫农跳上台来喊叫 ,难道叫你回来是叫你翻腾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家染房里的染缸哪儿 去了?贺爷说,染缸?财娃说,对,是染布用的大染缸。贺爷说,听说都叫还乡团砸了嘛! 财娃说,不对,那一缸金元宝你埋到哪儿了?贺爷说,我没听说过我家有一缸金元宝。我当 时在太岳根据地,听说还乡团挖地三尺,要挖啥金元宝,我看他们是白挖了,要不,大家就 再往下挖挖!财娃说,我们要能挖出来,还叫你回来干啥?接着就举起拳头,高呼口号:“ 贺雨顺,想蒙混,藏着元宝不承认!”大家跟着他一喊,发现这口号是韵文,就忍不住嬉笑 起来。  刘书记说,严肃点儿!这个问题先留着,叫他以后老实交待。  第二个跳上台的叫三愣,是那个拿着红萝卜当枪使的二愣的胞弟。你说,你把你昧下的“白 金龙”弄哪儿了?贺爷说,啥是“白金龙”?三愣说,你装啥迷瞪?就是俺哥从胡军长腰上 拔下来的“白金龙”!贺爷说,哦,是那支白金小手枪,我把他送给韩钧司令了。三愣一听 就跳起来,你咋把它送人了!那是我家的无价之宝,我家这辈子跟下一辈子全靠它哩!我不 信,是你昧下了!贺爷说,你哥现在是解放军的连长,这事儿他知道,你问他就是了。财娃 又领头高呼韵文:“贺雨顺,瞎胡弄,罪过推给韩司令!”  刘书记又说,你瞎喊叫啥哩?他要是推给了韩司令,罪加一等!  人堆里有个叫歪嘴葫芦的喊叫,你说,你跟“小花姨”那档子事儿为啥不交待?“小花姨” 一趟趟跑到你家做啥针线活儿,一做就是十天半个月也做不完。她白天做针线,绣个蜜蜂采 花心儿;夜晚也不歇着,再绣个花心儿招蜜蜂,累人不累人?你要老实交待!会场上一阵笑 声过后,又是一片肃静。  贺爷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定了定神说,我年轻时候不自重,做过荒唐事,愧对乡亲, 愧对祖宗,我眼下认了这个罪!歪嘴葫芦又喊叫,咋?只撂下两句话就拉倒了?一回回咋 搞咋弄,都得从根到梢交待清楚!  贺爷像石头一样沉默着。真格的,三十年前他喜欢过那个闺女。他的心疼了。歪嘴葫芦不依 不饶地叫嚷,说呀,一回回从头交待,坦白从宽!  一个十七八岁的愣小伙子却从人堆里跳起来,揪住歪嘴葫芦的棉袄领子骂起来,狗日的,你 是斗谁哩?俺花姑奶奶出嫁都三十年了,孙子都一大群了,你还饶不了她是咋着?歪嘴葫芦 说,对,对,一个愿×,一个愿挨!愣小伙与他扭打着滚成一团,会场秩序大乱。  刘书记喊叫,民兵,民兵,把他俩拉出去!  斗争会在一片混乱中宣告结束。刘书记讲话说,压在坡底农民头上的一块最大的大石头叫我 们扳倒了,你们真正翻身了,做了主人了!  农会主席原是贺爷二哥手下的车把式,他一直坐在主席台后边的一个小板凳上,守着一个大 冒狼烟的树疙瘩烤火,没有在会上讲话。民兵把贺爷押回奶奶庙时,他才跟到庙门前说:“ 三掌柜,咱农会不见你的面,有人心里不踏实,怕你啥时候一回来,背靠着你大儿子,站到 十字路口一跺脚,坡底镇又会乱动弹。眼下,我看他们心里也该踏实了,你的态度不赖!” 财娃也领着几个人追到庙门前喊叫,不能就这样拉倒了,他得把财宝交出来!  贺爷病了。他睡在奶奶庙的秆草地铺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刘书记有点发慌,急忙叫来 一个中医先生给他号脉,中医说:“老天爷!这脉我还没有遇见过,咋像敲鼓似的,是按照 一定的鼓点儿蹦的。”他眯着眼,号在脉上好大一会儿,又点着头说:“不错,是关爷庙里 敲的那‘将军令’。”接着就口授药方说:“弄点儿关爷庙里的香灰,配上甘草熬汤,喝喝 试试吧!”刘书记没好气地说:“去,去!”又连忙给县上打了电话。县上回话说,再坚持 两天,就是走过场,也得像走过场的样子嘛!  石子媳妇给贺爷送了几天“罐儿饭”。贺爷不睁眼,也不张嘴。石子媳妇的眼泪滴在贺爷脸 上,才用小勺子别开了贺爷的嘴,向他嘴里灌面汤。她看见,泪水正从贺爷眼角里涌出来。  半夜,贺爷又说起了胡话:“跑了,跑了,跑远了!”民兵晃醒了贺爷,问他:“你说啥跑 了?”贺爷没有睁眼,说:“星星,关爷庙上的星星。”  刘书记又急忙给县上打了电话。县上说,适可而止吧,把他送到县上来。  民兵用担架送走贺爷时,石子媳妇慌慌张张跑过来。她借了邻居家的白面,烙了几张油饼, 用手巾包着,塞到贺爷的担架上。贺爷欠起身子说:“石子屋里的,多亏咱家还有你侍候我 ,我这个当叔的谢谢你了!”石子媳妇一听就哭了,说:“俺要谢三叔哩,咱贺家的老人总 算叫我孝敬了一回,俺还得好好活哩!”  财娃也领着几个农民跑过来,却叫刘书记拦住了。  财娃喊叫说:“那一缸元宝还要不要了?这复查不是白搞了!”  13。红色幽默  对于任何一个中共党员来说,这都会是一件终生难忘的事情。  一九五三年春天,毛泽东主席视察H省,姨父作为接待工作的负责人,陪同毛主席视察黄河 ,聆听了毛主席“一定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教导。姨父在他的《自述》中写道:“看到 他老人家平易近人,谈笑风生,倍亟辛苦,神采奕奕。多次聆听他老人家的指示和教诲,令 人终生难忘。”但是,姨父又在《自述》中说:“使我感到奇怪的是,他老人家怎么带着一 个大资本家李烛尘到处走?”省委、省府其他领导同志都在费尽心思,“破译”这个非同一 般的政治谜语。  经过反复讨论,大家才豁然开朗,认定这是因为刚刚经过“三反”、“五反”,党内滋长了 “左比右好”、“宁左勿右”的思想,不敢和资本家接近。啊呀,毛主席他老人家是以身作 则,言传身教呀!我们务必触类旁通,做好对资本家及其他民主人士的统战工作。  那么,在我们的统战工作中还存在哪些“左”的影响呢?齐楚苦思冥想后,忽地向省政府牛 副主席责备自己:“我怎么忘了贺胜同志的父亲呢?他是豫西著名的民主人士,土改复查时 受到群众的一些冲击,那是不得已的,后来怎么样了?我怎么忘了这件事情!”牛副主席说 :“是呀,是呀!贺胜同志怎么从来没有向我谈起过这件事情?我只知道这位老先生胡子白 了又跟着儿子闹革命,在太岳分区当过我们的谘议,陈赓将军还特意宴请过他哩!”齐楚感 叹说:“咱们这个省政府只有我一个主席、你一个副主席,好多事情都堆在秘书长身上,再 加上他的父亲受冲击,他竟能不声不响、任劳任怨,真是太难为他了!”  齐楚与他的秘书长进行了亲切的谈话。  “贺胜同志,令尊大人现在何处呀?”  “你忘了?他回去几个月,县里就把他送回来了。”  “哦,那就好!”齐楚如释重负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跟牛副主席商量了,安 排令尊为省政府参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姨父诚惶诚恐说:“有这个必要吗?”  “毛主席对大资本家李烛尘先生待以上宾之礼,还请他做国务院轻工业部的部长哩!难道像 令尊这样对革命作出过很大贡献的人,就不可以当一当省政府的参事吗?参事者,参与政事 之所谓也,难道不可以吗?请你就这一问题给令尊通通气,看他老人家有何意见?”  贺爷听了,却对我姨父说:“大可不必了!”  “爹,这是齐楚他们的意见!”  “已为阶下囚,怎作座上客?”  “阶下囚?言重了,群众运动有些偏激就是了,爹不要给群众怄气!”  “你爹还戴着‘地霸’帽子,判刑一年,正在监外执行。戴罪之身,何能为参事?”  姨父吓了一跳,“啥?你啥时候判刑了,我咋不知道?”  齐楚急让秘书向L县查明情况。L县回话说,那个判决不算数了。原来想,既然省里批准他回 来接受批斗,总得挽个疙瘩了结,就判了他一年徒刑,监外执行,也好向坡底群众有个交待 。刚把这个决定通知他本人,原豫西地委交通员、现任五区区长急向县委汇报,贺雨顺老先 生当年是朱总司令亲自发电报任命的豫西专员,后来又是陈赓将军请到太岳根据地当了谘议 ,电文和请帖,我都亲眼见过!你们怎敢给他戴上“地霸”的帽子,还敢判他一年徒刑?你 们干脆把伪省长刘茂恩送给他那顶“豫西祸首”的帽子再给他戴上,替国民党把他枪毙了拉 倒!县委书记吓出了一身冷汗,没敢叫法院开庭,就急忙把他送回省城,交还给秘书长了 。  “荒唐之极!”齐楚对我姨父说,“请令尊屈就参事之职,决定不变,工作包给你了。”  紧接着,姨父奉国务院之命,调武汉担任管理整个一条长江航运的局长兼党组书记,临走还 在做父亲的说服工作。贺爷叹息说:“好了,好了,你赶紧走吧,我帮助你们落实统战政策 就是了!”  贺爷修剪了花白胡髭,记上了中山装上的风纪扣,背着手走进了参事室。  一九五七年大鸣大放,省委统战部召开民主人士座谈会,发动大家提意见,帮助共产党整风 。年高德劭的老参事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却在暗地里鼓动贺爷,你对革命贡献大,你的儿子 又是高干,你不提意见,谁还敢提意见!贺爷颔首称是,就在座谈会上大声说:“好,我对 犬子提点儿意见?”  统战部刘部长没有听清,“什么什么,你对什么人提意见?”  贺爷一字一板地回答:“我是说,我对我的儿子贺胜同志提点儿意见!”  会上的老参事们掩口而笑。  贺爷说:“贺胜同志身为党的高级干部,却不能正确对待一个一心跟着党走的民主人士,是 向贺胜同志猛击一掌的时候了!”  会议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贺爷端着茶杯,对那位民主人士作了客观、公正的剖析,认为此公担任过L县政警队队长和 保安大队长,历史上确有过错,但也曾利用其职务之便,为共产党做了一两件“两肋插刀” 的事情,后来在贺胜同志影响下彻底转变立场,毅然弃旧图新,与贺胜同志肝胆相照,为党 拉起了一支队伍,并因此受到国民党的疯狂报复。贺胜同志对此是完全了解的。但在土改复 查运动中,贺胜同志明知此人家中土地已被国民党全数没收、房屋被毁,所有财物已被掳掠 一空,却仍要把他交给家乡农会,对其进行清算斗争,这不是与敌人站在一个立场上了吗? 我对贺胜同志只有两句话相告:一是“不要过河拆桥”,二是“吃水莫忘打井人!”  会议记录员听糊涂了,发问:“你说的这位民主人士是谁?”  贺爷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就是贺雨顺同志嘛!”  全场轰然大笑,贺爷不笑。  一位老参事问:“你怎么在这里对儿子提起意见来了?”  贺爷答道:“今天所言是国事而非家事,若是家事,我关上家门,拿起笤帚疙瘩打娃子的屁 股就是了!”  会场上再次大笑,贺爷依旧不笑。  齐楚也没有笑。他原来作报告,动员党外人士和省直干部大鸣大放,脸上是堆满了笑容的, 后来不知道他又得知了什么精神,脸上就失去了笑容。他听说贺爷的发言内容后,骇然变色 说:“这位老先生怎么突出奇兵,这一回又要陷进去了!”后来在省报头版显著位置上发了 报道:《贺雨顺攻击党“过河拆桥”》。据说齐楚是审了稿的。他踌蹰再三,删掉了“贺雨 顺‘要打共产党的屁股’”等语,说党报照搬这样的用语不妥,这是政治斗争,不要庸俗化 。  贺爷等于自己伸长了脖子,戴上了一顶“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帽子。但他没有见到过这样 的帽子,把帽子捧在手中,横看竖看,不知为何物,问道:“鄙人毫无资产,咋又变成资产 阶级的右派分子了?”  贺爷从此不再说话,在政协大院里拖起大扫帚扫地之余,钻研起了《资本论》。但他找不到 自己有什么资本,工资却大为减少,供养不起两个正在上大学的儿子,就把他们分解给他的 长子和次子,由我姨父和明叔资助,贺奶也送到武汉,由我姨父供养。贺爷说:“我没有‘ 剩余价值’了,你们给两个小弟和白发老母提供一点儿‘资本’吧!”  姨父成了父亲表现幽默的对象,连连甩着手,对我明叔说:“你看看咱爹,你看看咱这个糊 涂爹!”  我问明叔,这一次,我姨父受牵连了么?  明叔说,他受到你贺爷的“恶毒进攻”,还会受啥牵连?但他又猛地一愣,说,对,有牵连 ,还牵连得不轻哩!你姨父有一大群孩子正上学,本来就过得紧张,又分给他一位白发老母 和一个刚刚上了大学的弟弟要他供养,日子就很难维持了!你三姨虽说是个厅级干部,却买 了一把小锤子,搜罗自行车的旧轮胎,在武汉街头的地摊上一蹲就是半晌,学会了钉鞋掌的 精湛工艺,揽下了为全家钉鞋掌的全部业务,连你姨父去北京开会穿的皮鞋都是她钉的鞋掌 。你姨父就给了她“一等技师”的称号,相当于现在的“正高”!  我母亲也在一个女子高中被打成了右派,有人撺掇母亲说,你给你三妹、三妹夫写信诉苦嘛 ,你在白色恐怖中掩护过他们嘛!母亲说,不要给他们添乱了,他们连自己的老父亲都顾 不上了!母亲由高中语文教师变成牧羊人的时候,接到过三姨要她“过好社会主义革命这一 关”的来信,还寄来了治疗心脏病的药品。母亲却不知道那是三姨钉鞋掌节余出来的工资所 买的药品。母亲收下药品说,好,好呀,我要赶着我的羊,过好社会主义这一关,确实需要 一个强健的心脏呀!  “文革”时,姨父成了管理长江航运的“走资派”,别的“走资派”游街,姨父就享受了“ 游江”的待遇,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在每个大一点的港口上接受批斗,一直“游”到出海 口。贺爷听说了,毫无惊惧之色,倒是认真学习“文革”文件,评论说:“胜子不是说他们 管理长江的资产增长了五六倍吗?客、货运输量、港口吞吐量也翻了十几番。他弄了这么大 的固定资本再加上流动资本,咋能不当‘走资派’!”  一九七二年二月,贺爷病危。姨父刚刚得到“解放”,出了“牛棚”,就急忙回Z市看望父 亲,却不知父亲是不是原谅了自己,到了门前仍畏缩不前。贺爷说:“胜子,你过来呀,叫 爹看看你!”姨父趋前叫了一声:“爹!”父子俩都忍不住心酸落泪。贺爷哆哆嗦嗦拉着他 的手说:“胜子,你干了四十多年革命,咋也叫革命‘解放’了一回?”姨父含泪无语。他 “游江”时被打断了一根肋骨,一直瞒着贺爷。别人小声议论这根肋骨时,贺爷听到了,却 假装不知,问道:“胜子,我给你的一样东西你弄哪儿了?”姨父问:“啥东西?”贺爷哭 泣说:“我给你的肋巴骨呀,你为啥不好好管着……”姨父说:“爹,它长好了,真的长好 了!”贺爷大哭,“我的……五十七岁的……老儿子呀,你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国 民党 抓你多少回……拿你没办法……可现在……你这个高级干部……咋变得……变得这么能 忍能受?……这是咋啦……咋啦?……”  贺爷大哭后,浑身抽搐,大喘不止。  贺奶哭着说:“他难受,他憋得难受,叫他走了吧,走了吧!”  贺爷带着一个沉重的疑问,于一九七二年二月十日病逝,终年七十四岁。  姨父让我明叔把他关在一间小屋里,无声地、却是痛痛快快地为父亲哭了一回。他是红肿着 眼 睛从小屋里出来的,从此不许家里人再提起他的肋骨。他说,党受伤了,人民受伤了,国家 受伤了,伤得不轻,不止是一根肋骨。  姨父问:“明,咱爹病重时,有啥交代没有?”  明叔说:“爹在研究《社会发展史纲要》哩!”  “咋又研究社会发展史了,爹说啥了?”  明叔露出迷惘的神情,“爹说,猴子还没有完全变成人,还叫咱接着变哩!”  一九七九年,贺爷死后七年,省委统战部下文说:“对照1957年《中共中央关于‘划分右派 分子标准’的通知》,经组织研究认为,贺雨顺同志不属于右派分子,予以改正。”  一九八零年,贺爷死后八年,省政府参事室召开了追悼会,悼词说:  “贺雨顺同志安息吧!”  14。锁在柜子里的爹  姨父没有想到,他还能与神秘脱逃的堂兄贺石见面。  找到贺石的是他遗弃在大陆上的儿子狗娃。狗娃所以有了“狗娃”这个名字,是因为贺石 三十二岁才喜得娇子,就 按照家乡把小狗当成宠物的习惯,向儿子的光屁股上“叭唧”亲了一口,对妻子说:“他就 叫狗娃!”  狗娃刚满一岁,父亲就神秘地消失在豫东大平原上。二十四岁的母亲带着狗娃开始了漫长的 等待。狗娃来不及储存父亲的记忆,懂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比别的孩子少了个爹,却比别 的孩子多了一个称呼:“反动军官的小狗崽子!”他多次向母亲打听反动军官的下落,母亲 说:“在柜子里锁着哩!”五岁的狗娃坚持不懈地爬在板凳上用柴火棍鼓捣柜子上的大锁。 母亲只好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小木匣子,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说:“你自个儿找去!”  那是两个大人与一个婴儿的合影。他一眼便盯住了那个身着戎装的军官,圆脸、宽额、团鼻 ,厚嘴唇上挂着沉重的微笑,大眼珠鼓鼓地注视着他。他就指点着说:“我是他的狗娃! ”他 在相片上还找到了一个比现在年轻、漂亮、着城里人打扮的母亲,她与军官肩挨肩地坐着, 怀 中抱着胖乎乎的狗娃。他为此感到满足,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有一个父亲;同时也感到惊讶 ,因为他发现了母亲也曾体面过、美满过、甚至是甜蜜过的样子。母亲收了照片,又把它锁 到柜子里,如同收起她一去不返的昨天,叹口气说:“好了,你不能叫人家知道,你爹天天 陪着咱哩!”  狗娃表弟没有向我夸张他与母亲经历的苦难,他说他跟母亲没有挨过过多的斗争。对于没有 享受过贺家大院的荣华富贵而甘愿回来为贺家受苦的母子二人,坡底的老乡亲似乎表现着人 皆有之的恻隐之心,父亲的阴影只是时隐时现地笼罩在他的头上。狗娃初中毕业时,父亲的 阴影扑闪了一下。老师说:“狗娃,你不要报考高中了,你有个那样的爹,不要白搭功夫了 !”接着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坡底的贫下中农子弟也组织了红卫兵,在狗娃家里抄出了那张 照片,还有狗娃也没有看见过的一套绿咔叽美式军装。意外的缴获在坡底引起了轰动。红卫 兵敲着铜锣,押着狗娃和狗娃妈游街,游到关帝庙门前的戏台上开会斗争。  “你要老实交待,狗娃他爹到底跑到哪儿了?”  狗娃妈战战兢兢说:“俺不知道,真哩!俺娘儿俩回来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也等不着他 !这个死鬼……他把俺娘儿俩丢下不管了……”狗娃妈忍不住哭起来。  “说!你为啥留着他的反动军装?”  “啥也不为,真哩!四八年,在徐州,俺叫解放军搜查过,这身衣裳,解放军翻出来,只摸 了摸兜,没摸出啥反动东西,又叠好,给俺留下了。解放军叫俺留下,俺才敢留 ( 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http://www.xshubao22.com/6/61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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