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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见着堂弟。我睡在麦秸垛里,脖子里痒痒的,那是一只蚂蚁…… 贺石与特工就这样拉大锯一样拉过来、拉过去。特工没有动用罚具,只是不让他睡觉。特工 们轮流睡觉,一个个精神焕发、神采飞扬。贺石昏沉欲睡,直打前栽。特工就豪爽地为他提 供美国骆驼牌香烟,还有据说是来自古巴的咖啡。 他又把脖子上的蚂蚁顺着脊梁骨爬下去所引起的愉悦讲了三遍。蚂蚁出洞的时候,一般说来 ,大地应该解冻了,这有利于…… 特工又说,说你的堂弟!…… 大锯从头顶切割下去,锯齿从容不迫地、一下一下地、没完没了地撕拉着神经,所有的神经 末梢都在颤动,流着固体的锯末。胜子踏着锯末,一步步向他走来了。在讲了石头、兔子和 蚂蚁之后,好像只剩下堂弟了。不行,必须把堂弟拒之门外。 他接连吸了半包骆驼牌香烟,然后,开始沉声不响地、一件一件地脱下自己的衣裳,只剩下 一条遮羞的短裤。他赤条条地站着,像健美表演那样,时而正面、时而侧面、时而背面地向 特工展示他布满全身的伤疤。那是数十个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伤疤,有的像一个个紫黑发 亮的铜镜,有的像蹩脚的裁缝用粗大的针脚缝起来的一张张歪三扭四的嘴巴,有的像是被钻 头钻过以后再也没有复原的揪巴着旋涡的洞口,还有点、片状伤疤组成的奇谲瑰丽的图案, 如天女散花,如满天闪烁的星斗。他袒开手臂,挑衅地望着特工,说:“我这一身美丽的花 骨朵,是狗咬出来的吗?”他又把大腿翘到了审讯桌上,举起了少了两个脚趾头的右脚、摇 晃着小腿骨上一块红赤赤的镜子,“这是‘徐蚌会战’的纪念,还好,还能叫我一颠一拐地 跑回来当当‘匪谍’!”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只剩下这里还少挨了一枪,下手吧,伙计们 !立正,枪上膛,瞄准射击!……哈哈,老子革命成功了!哈哈哈哈……”他觉得头昏目眩 ,猝然跌倒在审讯室里。 当他醒来的时候,星星正爬在树叶上向他眨眼。他发现自己躺在亚热带的阔叶林里,衣服堆 在他的身上。派克金笔却摸不着了,那是他惟一值钱的东西。 他向树林外边踽踽走去的时候,深信对他的审查已经结束,但他也从此失去了工作,失去了 缉私队的队籍和户籍。以他为“楷模”的缉私队队长见了他,也像是见了麻风病人似地说了 一声:“请保重!”就匆匆走开。他开始学会不是为了他的蒋校长而十分亢奋、十二分激昂 慷慨地活着,而是站在街头,为兜售一种名叫“红茶饼”的东西练习歌喉,用接近于“黑头 ”的唱腔叫卖,以类似狞笑的微笑拉拢逃之夭夭的顾客。 姨父和三姨都搞不清楚“红茶饼”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可以想象出一位三十四岁的上校团长 伫立街头,挺直了军人受过枪伤的腰板,用喊惯了口令的嗓门儿叫卖“红茶饼”或是叫卖其 它任何“茶饼”的样子。 “你不该向战俘教导营出示证明。”三姨在责备姨父。 “不,那是我们对石子应尽的义务。”姨父说。 在他们经历的年代里,事情的因果关系常常被搞得一塌糊涂。 贺石终于失去了叫卖“红茶饼”的可能。兜售“红茶饼”的地摊被整饬市容的警靴踢飞了。 他决定用一种比警靴消灭“红茶饼”更加简练的方式结束自己。他空着肚子在海湾散步,看 到了一块其高度和形状都比较合乎要求的礁石。他爬上礁石,对自己爬行的样子感到不满, 又挺直了身子,从礁石上跃起,团身翻,头朝下插进了海水。 “你不该这样!”姨父说,“这不是你的性格。” “是哩。”贺石说,“渔民帮助我改正了错误。” 渔民把他当成一条大鱼打捞上来,放在一块马鞍形大石头上,让他俯卧出马鞍的形状,挤压 他的肚子,迫使他吐出一肚子咸涩的海水、还有少许苦涩的胆汁而绝对没有食物的残渣。一 群黄埔军校的校友在《黄埔军校同学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和照片,为他号啕大哭,为他奔 走呐喊,呐喊声感天动地。他的黄埔军校毕业生的身分得到了认可,得以享受了毕业分配时 的少尉待遇,接着就办理了退伍手续,成了拿少尉退休金的退伍军人。 明叔在人民武警部队工作的小女儿来看望从台湾回来的大伯,大伯盯着小侄女的肩章,眼睛 唰地一亮,“啊,你也是少尉,你跟你大伯是一个阶级!” 这位大伯刚刚领得了一个退伍少尉的津贴,就对一个怀抱幼儿、流落街头的寡妇产生了悲悯 之情。寡妇的丈夫也是一个败退孤岛的军人,不知因何种罪名病死狱中。贺石用退伍少尉的 津贴承担起扶危济困的责任。这位寡妇就是偕同贺石回大陆探亲的夫人。 “我知足,我很知足!”贺石劝慰久别重逢的亲人,“事后想一想,我对老蒋、对‘党国’ 也有不忠诚的时候嘛!”他用肩膀碰了碰堂弟,“我窝藏过共匪要犯嘛!我们都还活着,而 且见了面,我就很知足了!”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金戒指,送给我三姨。 三姨说:“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二个金戒指了!” “那么,第一个金戒指呢?” “那是在四一年嘛,我把它串在裤腰带上,后来就成了我们的革命经费。” “啊,怪不得我打了败仗!” 大家笑得爽朗,却也笑得苦涩。 深夜,人们都已熟睡的时候,堂弟与堂兄悄悄出现在客厅里。只有一盏落 地灯伴着两位老人,用柔和的灯光阅读他们脸上的历史。 “石子,你为我受苦了!” “你为我受苦了,胜子!”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胜子说:“我梦见咱爷了?” 石子说:“我去坟上看了,咱爷在黄土底下还攥着咱俩的红项圈哩!” 一九九七年三月,贺石病逝于台北,终年八十二岁。 贺石临终前,在病榻上给我姨父打电话说:“胜子,关爷派周仓来叫我了,我要先走一步了 。”姨父说:“你说过还要回来哩,怎能走了呢?你要给周仓说说,你还不到跟他走的时候 。”贺石说:“周仓说,他就是带我回去哩!” 我没有见过贺石大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春天,我去看望姨父时,才得知贺石大伯已成古 人。姨父问我,你知道台湾新党的F先生吗?我说知道,常在报纸和电视新闻里看到他,一 个长得很帅气的中年人,是反对“台独”,坚持“一个中国”的。姨父说,他就是贺石抚养 成人的养子,曾留学美国,拿到了两个学位,当过蒋经国的秘书,眼下,正为两岸的统一奔 忙,很有出息。 我到坡底镇看望了狗娃夫妻和留在他们身边的一个女儿。狗娃表弟也有五十多岁了,两鬓已 经斑白。他领我去看了关爷庙,那里仍是镇上的小学。正是放学时候,我们进了大殿。阳光 从雕花的窗棂里斜射进来,把扑朔迷离的光斑和一根根老柱子的阴影印在地上。大殿里静悄 悄、空荡荡的,好像仍旧是聚会的地方。地上铺着清朝乾隆年间的方砖,却留着一大块没有 铺砖的黑土地面。狗娃表弟说,那是当年关爷站的地方,大殿小修过几次,怕关爷回来找不 到地方,就留着这块黑土,让关爷回来时落脚。 出了关爷庙向东,在村边小河岸上,有狗娃表弟的长长一绺“责任田”。麦苗绿茵茵的,长 得很旺。他在地头拔了一株野草说,这草小名“毛毛狗”,大名野麦穗,活得可泼皮了。我 问他,草都有个大名,你咋没个大名?他说,我爹回来时,我也问过。我爹说,你就叫狗娃 ,贺家的人都走完了,留着你这个狗娃看家。  
1。劈破玉
我不能冷落了父亲。我要回到我童年的驿站上,与父亲一路同行。 比着大舅、姨父和他们的家族,父亲是一个孤独而脆弱的“异类”。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和可 以为他遮风避雨的庄园,没有自己的“同志”和同志们共同拥有的“主义”,没有赴汤蹈火 的牺牲,也没有可供炫耀的胜利。但他“分享”了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属于全民族的战争 ,在黑衣牧士的祈祷声中踽踽独行,追随着遥远的只属于自己的星辰。 我记得,在漯河油坊胡同的大杂院里,母亲接待并送走了姨父和三姨之后,老鼠开始在夜间 出动,在父亲留下的破皮箱上“吱吱”地咬架、“咚咚”地赛跑。被关在破皮箱里有两年之 久的小黑驴儿也踢蹬着箱盖,摇响脑门上的铃铛躁动欲出。那时候,我已经是小学二年级的 学生,我的目光能够穿透皮箱,看见那本厚书里的宛儿姨正在凄凄惶惶地眨巴眼睛。 父亲终于从北平回来了。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发生了日本偷袭美国夏威夷军事基地的“珍珠港事变”。九日晨, 鬼子宪兵就猝然闯进燕京大学,宣布封闭学校,逮捕校长司徒雷登和教职员、学生多人。父 亲得到邮政所的帮助,装扮成一个邮差,只身逃出了“燕园”。父亲走进漯河油坊胡 同的时 候,身着邮差的草绿色制服,随身携带的全部家当就是耷拉在肩上的一只邮袋。他从肩上取 下邮袋,如同捡了一个大便宜似地举在手中,向我母亲夸耀:“两年辛苦,尽在此囊中!” 母亲从邮袋里取出来的却只是一大叠稿纸,那是父亲在燕大讲授“文学概论”时边写边讲的 讲义。 父亲又背着这一叠讲义去H大学任教。H大学已经流亡到了豫西山区一个名叫潭头的村寨。我 家住进了紧靠寨门的一个农家小院。还有一个财主家的宅院变成了“教授大院”。父亲与文 学院的教授们一起,在那里各自拥有一间贴着洁白窗纸的书房,每天晚上都可以享 受由一位名叫王喜欢的工友统一配给的二两灯油、两根灯草。父亲每天都要用尽 二两灯油 ,然后静静地坐着,用疲惫的眼神望着渐渐昏暗下来的油灯。灯草躺在耗干了灯油的灯碗里 ,“吱吱”地尖叫着,扑闪着最后的光亮,瞬间烧尽了自己。这时候,父亲仍旧坐在黑暗里 。我可以听见父亲的心脏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沉重跳动的声音,还多次听到他神秘的低语:“ 劈破玉,劈破玉……” 在潭头,在此后我们被迫逃亡的每一个驿站上,我都听见父亲向隐士和学士、向盲琴师和女 艺人、向天上的流云和地下的流萤、向窗外的月光和窗内的油灯发出同样的低语:劈破玉, 劈破玉……好像是在呼叫一个神秘的女巫或是在破译一个美丽的谜语、追寻一个神奇的梦境 或是叹惜一块破碎的璞玉。 父亲着魔了。每当学校放假,他都要挎着一把装在伞套里的雨伞,手执一根长着天然花纹的 手杖——H大学的教授们几乎都从卖柴人的柴捆里找到了来自伏牛山中的花纹各异的手杖, 农民说那是可以防范山鬼、驱除狼虫的“降魔杖”。父亲用手杖荷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冒着 山野上的风雪或是顶着晴空的骄阳,翻山越岭、餐风宿露,去伏牛山南边、桐柏山北边的大 地皱折里苦苦寻找,那里是“劈破玉”深藏不露的地方。 父亲一次次地空手而归,却一次次地带回了使家人一惊一乍的故事。 父亲说,一天傍晚,他路过一座山神庙时,庙门里忽地跳出来几个剪径的“刀客”。他向刀 客拱手说:“啊呀,幸会!”急忙送上了藏在皮包里的路费。刀客说:“你倒是一个 爽快人!”又摘下他的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父亲又急忙脱下长衫说:“好汉,眼镜就算 我 送给你们了,可我眼下就得用这件长衫把它赎回来呀!离了它,我就差不多是个瞎子了!” 刀客说:“我戴上你的眼镜倒是变成瞎子了!”遂还了眼镜,又瞅着他的长衫说:“你这件 大褂上插着钢笔,想必是那个大学堂里的人了,你来这荒山野岭上窜啥?”父亲说:“我去 泌阳找宝!”刀客问:“啥宝?”父亲说:“是古人留下的‘劈破玉’。”刀客们说:“只 听说泌阳的驴好,倒不知道泌阳的‘破玉’是个啥东西?”父亲说:“不能吃,不能用,是 明朝留下的,有四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了!”刀客嗤笑道:“你们大学堂里的人都有神经病, 有个像你这样的人,到村里买了一个宝贝,美滋滋地抱在怀里一路小跑。我们到山口截住他 ,要他交出宝贝,一看,原来是粪坑上舀粪用的瓦罐儿,他说那是三千年前的瓦罐儿,是稀 世珍宝!可我们只要银钱,不要瓦罐,也不要读书人的蓝衫。”刀客把长衫撂过来说:“看 在孔圣人的面上,你穿上你的蓝衫,背上你的皮包,去找你明朝的玉吧!” 父亲对母亲说:“可见,刀客也是有良知的!” 母亲问:“‘劈破玉’呢?” 父亲说:“不要紧的,我会找到的!” 放寒假时,父亲又去南阳石桥找玉,回来时又说,他在山沟里跟一只狼不期而遇 ,狼盯着他,他盯着狼。狼霍地跳到他的背后跟着他走,他急转身,抡着“降魔杖”,倒退 着对狼说:“你看见了吗?我是有备而来的!”狼却不买账,脑袋随着手杖画圈,步步紧逼 地跟着他走,好像要瞅个空子,从“降魔杖”抡出的圆圈中间钻过来。父亲说:“难道你没 有看见我骨瘦如柴,不是给阁下打牙祭的材料么?”狼并不搭话,狼眼斜乜着,冷光一闪, 扎好了扑上来的架势。父亲急忙取出雨伞,让雨伞不停地一张一合,狼连连打了几个支棱, 不知是何种怪物,弹簧般纵身一跳,隐入丛林。 母亲吓得面如土色,又问:“‘玉’呢?” 父亲又说:“不要急,我总会找到的!” 神秘的玉久久地折磨着我们一家。但我猜不出这是一块什么样的玉。我只是觉得,父亲的神 经好像受到过玉的刺激,眼神也变得扑朔迷离。而且,在他提到“玉”的时候,我总能看见 一双杏形的眼睛在那本厚书里秋波一闪。 有一天,父亲拆开邮件时,目光粲然一亮, “啊呀,来了一个傻大姐!”母亲问:“什么傻大姐?”父亲手中摇着一叠文稿说:“是《 红楼梦》中的傻大姐嘛,她虽说比不上‘劈破玉’,可我也在找她,她倒是径自跑来了!” 原来,他搜集的南阳鼓子曲稿《红楼梦》中还缺少“傻姐”一出,南阳的一位曲友把此曲寄 来了。一九四三年,H大学女生为庆祝“三八”节演出《红楼梦》,就是父亲提供的 曲 稿,把乡间村头和市井茶肆里演唱的鼓子曲,搬上了关帝庙对面原本为关云长唱戏的戏台。 我记得,那次演出引起了轰动。住在村寨内外的H大学师生和村民相拥而来。从园艺系暖房 里搬到舞台上的奇花异草,十分“写实”地呈现出一片暮春景色。宝钗扑蝶。紫鹃舞蹈。黛 玉担着花篮姗姗来迟。傻大姐在画出来的“沁芳桥”上自哭自诉。黛玉晕倒在用草苫子加工 而成的青草地上。宝玉跪拜在白帏灵前。山风也恰合时宜地跑过来参加演出,撩起了黛玉灵 前的白绫子飒飒作响。那是H大学师生流亡山区以来的第一次艺术享受。我望见父亲眼含泪 水,呆坐在广场中央的小板凳上。 父亲暂时放弃了“劈破玉”的寻找,担任了H大学剧社的艺术顾问,在关帝庙的小戏台上演 出了古典的《红楼梦》以后,艺术的宗旨发生了变更,开始推出一个个属于“先锋派”的“ 大腕儿”明星。 “先锋派”的首要特征,在上演《红楼梦》时已有所表现,那是挂在戏台中央的一盏汽灯, 现在又增添了一盏,分别挂在戏台的两旁,照得戏台上一片雪亮。父亲教导我说,知道吗? 汽灯又名汽油灯,已经有了一百多年的历史。但是在这里还是很“先锋”的呀!学生们“哧 哧”地给汽灯打气加压时,农民就围上来看“稀罕”了。这个问:“灯头上的纱罩为啥烧不 烂?”那个说:“它比‘老鳖喝油’灯亮堂多了,咋个找不着灯捻儿?” 汽灯高高挂起时,广场上早已挤满了H大学师生和教工家属,他们都坐着自带的小板凳等候 演出。村寨内外的农民拥挤在广场两边的夜色里,烟袋锅一明一灭地闪着光亮。我八岁了, 已经是H大学附属小学三年级的学生。父亲有意要我学习山里娃子的野性,总是鼓励我挤进 农家小伙伴的行列。我已经学会了爬树,就跟农家小伙伴高高骑在树杈上,接受了“先锋派 ”戏曲艺术的启蒙。 我记得,演旦角的“大腕儿”是外语系的一位男生,姓张,密司特张。他善于打乱时空,大 打 出手,一出场就会来一个“碰头好”。那一晚演的是《樊梨花征西》,由他饰演樊梨花。我 不知道樊梨花要去哪里征战,总之是遇到了一道关隘,跳出来一员黑脸战将,激战数回合, 樊梨花的大刀不幸脱手,只好用西洋拳法代替,包括直拳、刺拳、勾手拳,用拳台上使用的 “兔步”腾挪、跳跃,久战不胜,只好向黑脸战将求和,用豫剧“二八板”或是“流水板” 唱道:“我送你一个‘小粉包’,再送你一盒‘大胜利’。‘小粉包’,‘大胜利’,再叫 你一声亲爱的。”接下来是一句英语:“Drling (亲爱的) ! ”作飞吻状。村民们都望着 戏台发愣,知识阶层却轰然大笑,热烈鼓掌。父亲也欢畅大笑。我只会在树上跟着傻笑,奋 勇鼓掌。 我对这段唱词之所以永志不忘,是因为它一度成了H大学的校园歌曲。上了中学的大哥告诉 我,“小粉包”、“大胜利”都是当时的名牌香烟,也是奉送给H大学两位“校花”的绰号 。但我不记得此剧演出时张贴过卷烟厂家的赞助广告,密司特张是不是私下拿了一笔广告费 呢 ? 待考。 紧接着,又推出了一位“笑星”。“笑星”是国文系学生,大高个儿,背微 驼,一副憨厚相,农民观众都说他是“糊涂捣”。他总是在正式节目中间穿插上场,头戴辣 椒状尖顶红毡帽,挂白胡子,有点像西方的圣诞老人,穿的却是打满补丁的道袍式长衫,腰 束草绳,作苦不堪言状,只念不唱: “山崖上有个红薯,摘下来是萝卜。 下到锅里是葫芦,端到桌上是夜壶。” 全场轰然大笑。 “笑星”木然不笑,用横步颠踬行走,念“莲花落”: “初八、十八、二十八,老两口商量种黄瓜。 锅台角上掩个籽儿,案板底下发个芽。 擀面杖上拖个秧,影门墙外结个瓜。 看着是个大西瓜,劈开是个老南瓜。 吃到嘴里泥鳅味儿,吐出来是个癞蛤蟆。” 又是一场哄笑,我又跟着傻笑。 从乡下来我家做家务的干娘听了,连说:“错了,错了!后几句原本是‘下到锅里大白菜, 舀到碗里面疙瘩。吃到嘴里凉粉味儿,吐出来是黄豆芽。”她嗔笑道:“瞧这傻老汉,他咋 把恁好的东西都给糟踏啦?” 父亲却大为赞赏说:“谁说西方才有‘荒诞派’?你瞧,纯属我们中国中原地域的‘荒诞派 ’艺术早已诞生了嘛!存在的偶然性、命运的不可知、因果关系的不可测,都得到了深刻、 生动的表现,是乱世所生的感慨呀!” 骑在树杈上的我听不出深奥的哲理,只知道跟着傻笑。后来我年岁渐长,屡次看到种瓜者得 刺、种蒺藜者得瓜的现象,才想起那位“笑星”所言不谬。他毕业后却当了历史教师,爱作 翻案文章,与史书相悖,后被辞退教职,不知去向。 皇天有眼,让父亲在这个小戏台上发现了“劈破玉”的线索。 一个唱曲子戏的“草台班子”从南阳那边越过老界岭来潭头演出。一位风流绝顶、雅俗共赏 的旦角主演了一出《胡二姐开店》,博得了H大学知识阶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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