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落幕式格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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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前尘似水

    1980年10月末,北京。  一股寒流从西北呼啸着不期而至,突然袭击北京,冷风裹挟着飘零的黄叶,扬卷起漫天尘灰,京城的“金秋”全然失去了她平日的美丽,过早地带给人们一种萧瑟凄楚之感。  这天,尽管风在无情地刮着,作为北京象征之一的颐和园内,游人依然如织。一如平日,九成以上的游人都来自外地或外国,北京人不会急着在这样的坏天气逛公园,如果这大风天气非得出游,也多半是奔香山,毕竟,层林尽染的景致一年只有一度。  此刻,颐和园的长堤上,在三一群、五一伙的游人后面,有一位老妇人缓缓行来。也许是她的缓慢步履,或是那一派雍容大气,与人群很不协调,人们不自觉地给她让出一些空间,仿佛是让给她身后一群无形的护从。偶有追逐叫喊的孩子冲撞到她,她仿佛无所察觉,真个是旁若无人,似乎是漫步在自家园林。她缓缓行来,且行,且思。  尽管她的步履从容稳定,未显年迈力衰,但眼角、脖子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和眼袋,正在清楚地显示她毕竟上了年纪,非同一般的白皙把那些皱纹表现得更加夸张;单眼皮已经有些下垂了,当年清澈明亮的晶体也蒙上了岁月的些许昏黄;但下颌还没有明显的脂肪堆积,依然饱满圆润。宽宽的前额,微微上挑的双眉,直直的鼻梁,竟集成了中国传统相面之术的诸多主贵主富的特征:宽额广颐,鼻直口阔,凤目剑眉,面白如玉……若是男子,算命术士定会“大惊”,拱手拜告以封侯拜相之期;而对于一个女子,又该昭示何等的运相呢?  服装之于女人,犹如第二层皮。无论多大年纪,只要一个女人还有她自己的模样,她的穿着就会向人们传递某种信息。这个不复年轻美丽的女人的衣装,与她本人也非常相配,都可谓韶华已逝。她穿的黑色大襟棉袄,款式早已过时了。面料是厚重的真丝绉缎,黑色底子上,有着美丽的原色郁金香。如果是明眼人,还可以从那繁复精致的襻扣和窄窄的手工滚边上看出十分精细的做工。它一定经过了许多岁月,再美的东西,也经不住岁月的磨蚀,何况是那本就深沉的黑色兼之天生娇柔的丝缎本质。原有的亮丽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蒙蒙的灰暗。  不过,在那老旧的黑衣上面,尚有一抹鲜亮。她的围巾——也是厚重的绉缎,却是鲜活的粉色,上面有白色的晚香玉,高贵的金色被用在了象征生命延续的花蕊上。让人不由舒了一口气的是,虽然看得出这美丽的东西也一定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无情磨蚀,但它却不知怎的依然色彩依旧,妥帖地附着在她洁白的脖颈上,竟把那宽额广颐也衬托出几分鲜活亮丽,使人几乎会暂时忘记她的年龄。  面相、衣饰和不易描绘清楚的雍容气度……会蕴含着什么样的故事呢?&nbsp&nbsp

    第1章 父亲的小妾进门了(1)

    冬天早早地降临到这个北方城市。阔别了半年多的寒冷催赶着行人们步履匆匆,只有街角路边的乞丐盘桓不去。他们衣衫褴褛,向行人伸出污脏的手,无论年幼、年老、或正当壮年的,都用满含期望与凄苦的声音乞求着:“可怜可怜吧……”  街角处,拐过来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她们身着裘皮大衣,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其中一个面庞清秀,另一个则长得圆圆满满,圆圆的额头,圆圆的双颊,圆圆的下颌。  “小姐姐,我这次的分数,你别告诉爸,告诉妈没事。”圆脸的小姑娘说。  “好吧,云芃;其实,告诉爸也没事,他哪儿会说你呀。”清秀的小姑娘一脸的大人相。  “他倒不会怪我,可他要说我不聪明了,可我本来挺聪明的呀。”  “那当然,要不然爸妈都这么疼你呢。”小姐姐云清看上去比云芃大不了一两岁,可看着妹妹的目光中充满了疼爱。  “二位小姐哟,慢着点儿,别跑坏了身子。”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的一位小脚妇女气喘吁吁地说。无论从穿着还是外表举止看,她的仆人身份都是无可置疑的。  云芃根本没有理会张妈的话,依然连跑带跳地往前走。云清体贴地看看张妈,招呼妹妹,要她等一等。  “小姐姐,你看,又是那个女的,带孩子的那个。”云芃停了下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怀抱婴儿正在向路人乞讨的妇女。  “对,是她。”云清看着那个女乞丐,眨了眨眼睛,仿佛在想什么。  二人说着,已经走到那个女乞丐面前。  那个满脸沧桑,可怜兮兮的女乞丐一直伸着手,看到这两个小姑娘,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但又没完全缩回来。  “好心的小姐……”那早已熟练的乞讨词中有了些许的犹豫。  “我们昨天不是刚给过你钱了吗?”云芃直冲冲地问道。  “是,小姐,可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孩子的爹出去当兵,就没回来,我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女乞丐的眼睛里不由涌出了伤心的泪水。  “小姐姐,咱们走吧,昨天都给了,也不能天天给呀。”云芃拉着姐姐就要走。  “等一下。”云清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女乞丐手里。  “太谢谢你啦,小姐,愿菩萨保佑你。”女乞丐感激不尽地深深鞠躬,眼睛里又涌出了一股泪水。  “走吧,小姐姐。”云芃有些不耐烦地催着。  云清仍在怜悯地盯视着那个女乞丐怀中的婴儿。  “大小姐,您的心真好,真可怜俺们穷人啊。”这一切都被张妈尽收眼底,她忍不住说道。  “快走呀,小姐姐,赶快回去看他们打麻将去。”云芃说着,又开始往前一溜小跑。  云清又向那个女乞丐投去怜悯的一瞥,终于也转身离去了。  命运是一种很难说的东西,无论多么努力,都很难预见并抓住它。它就像在无形之中罩住每个人的一张大网。  云清和云芃这对同胞姐妹,从外表到性格都不大相像,但她们是同样幸运的:生于一个大富大贵之家。  父亲并非出身富贵。“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条自古激励了无数贫寒之士的古训,在他的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例证。爷爷是彻底的劳动人民,一个木匠,每天辛辛苦苦地锯呀、刨呀,为人极为随和,只认一个死理,就是一定要供惟一的儿子好好读书,金榜题名。  尽管在世上的绝大多数时间、绝大多数事情上,苍天经常要大大地辜负苦心人,但是,作为芸芸众生中极少数幸运者之一,爷爷竟然夙愿得偿:争气的儿子在民国第一届全国高等文官考试,也就是中华民国的第一次科举考试中,考了个全省第一名,从此走上了仕途。真真的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老爷子的快意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眼看着儿子在二十几岁就当上了县太爷,眼看着新宅子里来来往往的官宦名流,眼看着迅速地往家中流进的金银,老爷子被这远远超出他梦想的富贵弄得有些晕头转向。  还有一件事带给爷爷实实在在的快意满足:儿子走上仕途之初,就有同县的一名蒙古族武官,主动提出将女儿嫁给他。这个蒙古族姑娘不大漂亮,细长的眼睛,圆圆的小脸,可说不出究竟是哪儿,显出很有福气的样子。多年来习惯于自己木匠身份的老爷子对于这项提亲难免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为儿子办了婚事。不久,蒙古族儿媳身上的福气就开始显现出来,几年之内,她就马不停蹄地生下了三个儿子。这时,老爷子是真正彻底地陶醉在无限的幸福之中了。  毕竟,多年的劳累辛苦和菲薄克己的生活已经伤了老爷子的身子骨儿,竟消受不起这迅猛涌来的福分。在儿子的官路走得越来越顺,当上了县长不久又调至省城担任要职,透着“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时候,老爷子病倒了。孝顺的儿子这一通求医问药自不必说,那三个幼小的孙儿,真正是老爷子的强心剂,使他在病床上又多撑了几年,最后,也是含笑离去的。  老爷子去了。在风风光光的丧事之后,给孙儿们留下的,是那常年供奉的牌位;给早已脱胎换骨、官运亨通的儿子留下的,更多些刻骨铭心的追忆。  “二位小姐放学回来啦。”随着门房李叔的一声招呼,云芃与云清蹦蹦跳跳地进了大门。云芃将书包交给姐姐,穿过天井,径直向大客厅跑去。

    第1章 父亲的小妾进门了(2)

    刚刚推开房门,云芃就觉得有些反常。通常,每天的这个时候,爸爸、妈妈、哥哥们,还有客人们的麻将局早已开场了。惯例是晚饭前先聚在一起打一会儿麻将,晚饭后再接着来。可今天呢,爸和妈都不在,哥哥们的神态也不大自在,仿佛有什么事儿似的。  “爸妈呢?我去找他们。”云芃转身要走。  “云芃;别去,他们这就来,你快来,给我看看牌,看我该打哪张。”一向厚道的大哥仿佛有意拦她。  干吗要拦我?我偏要去看看。云芃芃心里想着,没有理会大哥,转身就走,直奔后面父母住的院子,又是一溜小跑。  还没到院门,一个尖锐的声音就使她不由慢下了脚步。那是母亲。长到这么大,云芃这是第一次听到母亲用这么高的嗓音说话。在云芃看来,母亲依旧慈眉善目,永远面带微笑,即便是对做事不当的下人,她也从不提高嗓音,该责罚训斥的自是不会疏忽,总是不怒而威。过去,云芃一直觉得,母亲对生活是十分地心满意足,可今天……  云芃蹑手蹑脚地走向前去,屏住呼吸倾听着。  “……你以前和荷花不清不楚的,也就罢了,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你倒好……”可以听出来,母亲好像在努力压抑着自己,但声音仍是尖利颤抖。母亲的话是和着泪水说的。  “你看看,这世上,当官儿的、有钱的,哪儿有不讨小儿的,连那些土财主还有好几个小老婆呢。我就算够好的了。”  “是,我知道你比他们好,我也一直敬你是个读书人,有文才,不和那些人一样。可到头来,你还是……”显然,泪水使母亲说不下去了。  “哎呀,你就别哭了,我也是……咳,你知道,她怀上我的孩子了。”  “你的孩子?我给你养了三儿两女五个孩子呢!她怀了一个你就承不住情儿了似的,要接回来,我呢?我这些年来辛辛苦苦,一门心思地想把这个家弄好……”又是一阵抽泣。  “这我知道,要不然我一直没有讨小儿呢,你也该想到,这些年来,一直有人给我张罗讨小儿,我念着你好,念着这个家,也就一直没应承。可这次呢……”父亲仿佛一时不知怎么说好。  “这次,她怀了你的孩子,是吧?”愤怒终于使母亲爆发了,她停止了哭泣,厉声说。“你就肯定是你的孩子吗?非要讨小儿,找个良家女子,也就罢了。秦淮河上的烟花女子,和你这文人墨客唱和骚情倒也相配,可要是弄进这个家门……”  “别说了!你太过分了!讨个妾这么平常的事,你竟这样。都是平时我宠的。我打定主意了,已经派人去接,过几天就到了!”父亲斩钉截铁的声音。  “你……”母亲再也说不下去了,又是一阵抽泣。  云芃呆呆地站了一刻。在此之前,父母从来没吵过架,至少是没让她听到过。至于“讨小儿”啦,“烟花女子”啦,她更是第一次听到,不由有些发愣。  一阵脚步声向门口传来。“不好!”云芃下意识地向后跑了几步,躲在拐角处。  走出门的是父亲,还好,他从另一边的过道向前院走去了。  云芃真想走进屋去安慰母亲……可妈要是不想让我看见她哭呢?想到这儿,她强迫自己,转身慢慢地向大客厅走去。  晚饭在平静中吃完了,平静得一如既往。在里面女眷的大饭桌上,母亲像往常一样,礼貌周到地招呼着女客们,疼爱地关注着两个小女儿,不时地关照她们吃这吃那。她脸上擦了厚厚的粉,掩饰了不久之前的泪容。只有刚才偷听到父母谈话的云芃;能从母亲微笑的面容中洞察到一丝苦涩。  妈真不容易,活得太辛苦,太累了。当然,这种辛苦与整天东跑西颠侍候主人的张妈李叔他们不一样。但是,妈那么辛苦地去管一大家子的事,侍奉爸,爸还不满意,还要讨什么“小儿”,惹妈伤心生气。而且,妈还不能露出来,还得作出高高兴兴的样子来招呼客人,给爸爸,给这个官宦之家做“面儿”,真不公平!云芃心中满怀对母亲的怜悯,甚至不由得对于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的父亲产生了些许不满。  父亲到里间来招呼了一下女眷们,母亲也去外面招呼了一下男客们,仍然带着她往日的笑容。  要是我,我肯定不会这样。我要是处在妈的地位,一定会给爸点儿颜色看看!云芃不由咬住嘴唇。  “你怎么了?不舒服?”看到妹妹表情异常,云清关切地问道。  “一会儿告诉你。”  晚上,小姐妹俩被张妈稳稳当当地安置在被窝里离开之后,云芃将偷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姐姐。  云清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显然,要她去搞清楚这件事的含义也过于困难。“咱们先看看发生什么事,无论如何,别惹妈生气,她一定很伤心,以前从没见她哭过叫过。”  “不行,我要找爸说理去!不许这么欺负妈!”  “谁要找爸说理去呀?”应声而入的,正是云芃要为之伸张正义的母亲。她走进门来坐在床边,一手一个,将两个心爱的小女儿揽在怀中。  “妈,爸惹你生气了,我都听见了。”云芃没有理会姐姐制止的手势,认真地对母亲说,同时,她死死地盯着母亲的双眼。

    第1章 父亲的小妾进门了(3)

    瞬息之间,母亲的目光中有一些变化,那是一些复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云芃说不清都是些什么,只觉得很陌生。只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不是温婉的东西。  母亲什么也没说,更深情地搂紧了两个小女儿。过了一会儿,见云芃始终在用追问的神情等待自己的回答,她说:“那是大人的事,你们还小,不要管。再说,你们的爸比别人还好多了呢。”  那是她的心里话。只是,她为什么还伤心呢?  “妈,‘讨小儿’是什么?”云芃不依不饶。  “那是男人的事儿,男人为了享受。”母亲显然不愿多说。  “女人呢?女人怎么不能享受?”  “别问了,傻孩子,可惜你是女孩儿,唉……”  “那我也不让他们欺负!”  “妈真希望这样啊。”这句由衷的话之后,母亲好像觉得自己说多了似的,赶忙说:“唉,你们还小,长大了就知道了。快睡吧。”  云清也懂事地劝说着妹妹。  再次安顿好两个小姐妹,母亲关上灯,走了出去。  黑暗中,两个小姑娘都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心事。  在云芃的神情中,有着与她的年龄十分不相称的果决。在黑暗里,她咬住了嘴唇。  几天之后,下学的路上,张妈忍不住神秘兮兮地说:“二位小姐,今天家里来人了,从南方来的,二十多岁,标致着呢。”  想起几天前父母的争吵,云芃芃马上警觉地睁圆了眼睛。  她与姐姐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转向张妈:“是来住一阵儿呢,还是不走了?”  这问题显然使张妈猝不及防:“这……小姐,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云芃着实厉害。  张妈显然不是不知道:“噢,兴许是不走了吧?安排她住的是西跨院,那儿不是收拾好几天了嘛。嗬,一水儿的上好缎子被褥……”  “别说了!”云芃打断了她。她马上明白了。  “是,小姐,是你问我才说的呀。”  “好了,别说了。”云清柔声说,同时握紧了妹妹的手。  女眷的餐厅里,母亲刚安置两位女客陈太太和张太太坐下,让云清云芃也在自己身旁坐好,门帘一掀,父亲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小妾,婉如,刚从苏州接来的,”他对着门外:“快进来呀。”  “来了。”随着一声娇滴滴的吴侬软语,走进来一个娇滴滴的可人儿。  尽管是怀着仇恨的目光看去,云芃也不得不承认,张妈一点儿也没夸张,她长得是够标致的。瓜子儿脸,细白细白的,水灵灵的杏仁眼,嘴还有点儿往上翘,还有细细的水蛇腰。  再看她的衣服,云芃马上咬住了嘴唇。裹在婉如风情万种的身段上的,是一袭红底金花的缎子旗袍。那艳艳的红色,灿灿的金色牡丹花,真是太漂亮了。云芃虽然年幼,但天生就有绝佳的审美眼光,她不得不承认,婉如穿着它实在是太美了。可是,可是,那不该穿在她身上!云芃在心里暗叫,婉如没有那么高贵,她不配!  无论配与不配,她就是穿了,还站在云芃的母亲旁边。雍容贵气的母亲今天穿着灰底兰花绉缎的旗袍,贵则贵矣,就是不……  云芃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她恨这事实。  “婉如,来,太太你刚才是见过了,现在见过陈太太和张太太,还有两位小姐,云清云芃。”  “陈太太,张太太好,二位小姐好。”那个婉如柔声柔气地说着,弯了弯腰。  “哎哟,我说李大爷刚才在牌桌上怎么那么满面红光,一个劲儿地输呢,敢情是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呀!”一向伶牙俐齿的陈太太笑着打趣说。  母亲微微皱了一下眉,但马上舒展开面容,强迫自己不要露出不快。这些,都被云清云芃看在眼里。云芃恨恨地咬了一下嘴唇,云清劝阻地握住妹妹的手。  父亲确实满脸喜色,他笑着说,“别拿我开玩笑了,陈太太,说哪儿的话呀,是您的手气好,我自愧不如呀。”  “哎哟,好标致的姑娘呀,真是个美人儿胚子,难怪大爷印堂带彩喜上眉梢呢!”陈太太越说越来劲儿,索性拉住婉如的手,细细打量着。  也不知是真的让陈太太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故意拿捏,婉如低下头,作娇羞万分状。父亲喜迷迷地看着她,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云芃又恨恨地咬咬嘴唇。  还是老实的张太太体谅母亲,出来说道:“好啦,陈太太,饶了大爷吧,婉如,你坐下吧,以后咱们就常见了。”  “坐吧。”作为主母的母亲威严沉稳地说了话。  “谢谢太太,陈太太,张太太。”婉如又弯弯腰,然后坐了下来。  父亲又笑哈哈地招呼了大家一圈,其间,投向婉如的目光中包含着掩饰不住的喜爱。随后,他走了出去。  婉如向所有的人微笑着,显然是努力想融合到这个新环境中来。无论每个人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她们都向她报之以微笑。只有云芃没有。她恨婉如,因为母亲,也因为父亲,她恨她。但除了紧咬嘴唇以外,她什么也没做,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自从婉如到来,云芃感到,父亲身上有了一种十分明显的变化。无论内心多么不情愿,她都不得不承认,在她那一向沉稳的父亲身上,有了一种变化,仿佛突然又焕发出了年轻时的精气神儿。

    第1章 父亲的小妾进门了(4)

    不时地,当云芃从婉如住的西跨院旁边经过时(当然,她是肯定会屏住呼吸,支着耳朵去偷听的),她常会听到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开心的笑声。即便是在她不往那边走的时候,即便是她和小姐姐呆在正院里依偎在母亲身边时,也不时地会听到从西跨院传来几声悠悠扬扬的琵琶声。  每到这时,云芃发现,母亲的表情中会有一丝细微的变化。尽管母亲表面上一如往日,努力地支撑着这个仕宦之家的门面,但云芃觉得,母亲也有了某种变化。以她幼小的年龄,她有些说不清,但肯定是不好的变化,是……也许是怨恨与苦涩吧。  当然,无论父亲和母亲有什么变化,他们对她和小姐姐,还有哥哥们的疼爱依然如故。

    第2章 别抬走姐姐(1)

    婉如进门给府里的生活带来了某些变化,日子还依旧过着。匆匆地过去了几个月,转眼间到了腊月。  这天,小姐姐突然病了。起因很简单,头一天,云芃拉小姐姐出去和哥哥们还有张妈的儿子女儿一起打雪仗,玩得出了汗,脱了衣服,着了凉。  天生身子骨儿壮的云芃一点儿没事儿,但本来就弱的云清就病体恹恹的,今天起不来床了。  云芃不想去上学,想在家陪小姐姐,在母亲和云清的再三劝说下,勉强去了。刚一下学,她就一溜烟地跑了回来,直把去接她的张妈累了个半死。  推开自己与小姐姐的房门,云芃就发现父母亲正焦急地守在床旁,紧盯着正在给小姐姐把脉的王大夫。这个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有人生病都是请王大夫看。王大夫五十多岁,文静沉稳;医术是几代家传,在东北都数得上是头几号的,为人也很厚道。  和早晨比起来,小姐姐的脸色绯红了些许。王大夫给她把完脉后,轻声向父母亲说了几句。  父亲母亲脸上显得更加焦虑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父亲脸上的喜色没有了。  云芃急忙向小姐姐的床前扑了过去。  云清和衣半坐在那里,水绿色的缎子小袄,将她白皙的小脸和两颊的绯红衬得竟有些鲜艳,呈现出一种恹恹的美。刚刚把脉这样的小事都使她更疲倦,她闭上了眼睛。听到云芃匆忙的脚步,她睁开眼睛,看到妹妹焦急的样子,习惯地安慰她说:“我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看到云芃将信将疑,她又加了一句,“真的,过两天咱俩又可以一块儿上学,一块儿玩儿了。”  云芃点点头,拉住小姐姐的手不肯放,“真的?你真没事儿吗?”云芃爱小姐姐,但她从来不用去关心照顾小姐姐的。与小姐姐的温柔体贴截然不同,云芃真是天生的大小姐架子,总是习惯于别人来伺候照顾她,很少去关心别人。长了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她可是真的为姐姐的病上心着急了。  “没事儿。”说话的是走上前来的母亲。她爱抚地将垂落到云清清秀的面庞上的一缕头发拂开,拍拍云芃的手说:“小姐姐过几天就好了,你放心吧。”  尽管云芃天性很聪明,从小观察事物就很敏锐,可她毕竟没有关心人照顾人的习惯,既然母亲和小姐姐本人都要她放心,她也就真的放下心来,不去为小姐姐的病着急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姐姐竟然没有抵抗住那来势汹汹的肺炎。几天以后的一个深夜,云芃被一阵拼命压抑的悲痛抽泣惊醒了,是母亲,自从小姐姐生病,她就一直睡在母亲房里。“是小姐姐!”她一骨碌爬起来,扑向母亲,“小姐姐怎么了?”  “她……”看到小女儿已经醒来,母亲再也抑制不住悲声,她恸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芃明白了。她从没有想过,也决不愿去想的事发生了: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亲爱的小姐姐了。平生第一次,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痛苦攫住了她,爆发成一阵号啕大哭。她哭啊,哭啊,直到哭昏了过去。  在真情的悲戚中,全家上下在寒冷的腊月送走了小云清。尽管小小的年纪就走完了一生,但云清真是“留得身前身后名”,小云清在她短暂的一生中总是去关心照顾别人的,得到了父母、兄长和下人们由衷的哀悼。  虽有没见过的爷爷相伴,小姐姐的小牌位仍显孤苦。在摇曳的烛光与缕缕香烟的照拂缭绕下,它带给云芃那幼小的心灵的,除了刻骨的悲痛以外,还有一种突然产生的感觉。那是她那含玉而生的富贵命中的第一次感悟。她突然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  泪水快要流干了,云芃也哭不动了。但只要一闭眼,眼前总是出现那一情景:她拼命抓住早已经告别人世的小姐姐,撕心裂肺地叫着,希望能把她叫回来,和自己朝夕相伴,但小姐姐那白皙清秀的面孔却安详如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拼命地哭啊,叫啊,叫啊,哭啊,紧紧抓住小姐姐,说什么也不让人把她抬走。她心里明白,一旦别人把小姐姐抬走,她就再也看不到、再也抓不着她了……  就像此刻,面对小姐姐的牌位,她又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与小姐姐亲密无间的生活中的许多场景历历在目。从小,她就一直受到小姐姐无微不至的精心照顾,虽然小姐姐只比她年长两岁。她后悔没有为小姐姐多做点儿什么。  小姐姐,爸妈总说,你从小就懂事,不仅从不惹大人生气,还总是体谅大人甚至下人们,你总是关心别人,看你那操心懂事的劲儿,真不像大富大贵之家的小姐。任凭你多懂事,多辛苦,你却过早地离开了这个家。你现在还是成了孤魂野鬼。即便真如大人说的那样,你还能超生,再次为人,你也永远地离开了这些亲人,包括到今天才真正体会到她对你的至深之爱的妹妹云芃。你不知会托生到什么人家,受什么苦……  无论如何,我再也抓不住最亲爱的小姐姐了。一股泪水又汹涌而出。伸出手去,抓到的,只有一片虚空。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明白。但无论为什么,她明白了,死亡带给人的,除了追忆以外,只有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了,无论你多么想,无论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再也抓不住那个亲爱的人了。一时间,云芃仿佛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是由于没有更好地对小姐姐而悔恨万分,由于失去她而痛不欲生,还有……还有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那是亲人的死亡留给生者的,对于人生的一种新的认识。

    第2章 别抬走姐姐(2)

    在思念与悲悼小姐姐之中,日子一天天过了下去。除了少了小云清,多了一个小牌位之外,府里的生活渐渐地恢复到原来的状况。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们脸上不复是悲悼的表情了(我敢打赌,他们原来那悲哀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云芃心里十分肯定)。不时又会从西跨院里传来父亲与婉如的嬉笑声,还有那窃窃私语般的琵琶……  尽管没有了你,小姐姐,大家都在继续生活着,活得还挺高兴。云芃心里颇有些愤愤。她突然感到,她周围的每一个人,除去母亲以外,无论是父亲、哥哥们,还是下人和他们的孩子,大家都没有去想那么多,他们只在乎他们现有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去享受富贵,或者是遭受苦难——在云芃看来,下人和他们的孩子所过的,无疑是一种苦难的生活。  要是哪天我死了呢?云芃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她知道这个念头不吉祥,可止不住地想下去,亲人们,父母,哥哥们会很悲痛,他们是很疼我,但过一段时间呢,他们又会继续过他们的富贵生活了。爸还是会高兴地和婉如在一起。只有妈会长久地伤心,我知道,只有妈真心地疼女儿,会永远地深深怀念她们。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在这个连亲人们有时都挺无情的世界上,我该怎么办呢?云芃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缕缕香烟向上伸展着散开,不知不觉地,深深的悲痛已经为一种思索所替代。她歪着小脑袋,努力思考着。  “小姐,你在这儿呢!还是太太知道你,要我到这儿来找你。我哪儿都找遍了,以为你出去了呢。”走进来的,是三十岁上下的张妈,常年辛苦劳碌的生活在她那本来还算周正的脸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云芃没有理睬她,仍然继续着自己的思索。  “走吧,我的好小姐,来了客人,太太吩咐我喊你去打牌呢。”  “有那么多人,干嘛非得叫我呢?”任性的云芃从来就没有被人摆布的习惯。她倒不是不喜欢打牌,只是她现在正在想事。再说,她愿意在自己想玩的时候去玩,而不是按别人的安排做。  “噢,太太说,今天的客人彭太太喜欢打牌,还喜欢京戏,她听说小姐京戏唱得好,一心要见小姐,想听小姐唱两句呢。”  “谁说我唱得好了?”嘴上这样说着,云芃心里还是挺得意的,她决定去见见这个彭太太了。生长在官宦之家,自幼耳濡目染,云芃最喜爱的就是打牌和唱戏了。  进了客厅,云芃先打量了一下那个喜欢京剧的彭太太,她比母亲年轻几岁,身上有一股斯文劲儿。  “来,云芃;快来见过彭太太。”  云芃端庄地走了过去,很有礼貌地行了个礼,“彭太太好。”尽管很任性,骨子里不服管,但作为大家小姐,云芃表面上的礼数从来也不差。  “哎哟,李太太,您真好福气,有这么端庄标致的千金,您看,真真是个有福气的相貌!这孩子还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这么素的颜色,配上她雪白的皮肤,也让人只有赞叹的份儿。”彭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云芃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您还说呢,彭太太,我为她做这件衣服是特地为了某些场合穿的,可她这阵子总是穿着。她还这么小,我想尽量不让她穿黑色。”  “李太太,您说得对,黑色虽然是非常好的颜色,可她这样的年纪,还是尽量不要穿为好。”彭太太很是赞同。  云芃对穿衣服很有感觉。她喜欢穿,她知道什么是美。  今天,因为去小姐姐的灵堂,她又换上了这件藏青色绉缎旗袍,但真如彭太太所说,这素素的颜色,仍显得她亭亭玉立。  彭太太自己也挺会穿衣服。她并不是很漂亮,一件素雅可身的旗袍,将她显得很有味道。云芃觉得,她虽然年纪不轻,可身上还带着点女学生气,这在来来往往的众多官太太中可是很少见的。  “您说的是呢,彭太太。也蒙您过奖了,唉,我也真希望她有福气,把她短命的小姐姐的那份福分也给了她吧。”  一听母亲提起小姐姐,热泪又涌了上来,在云芃的眼眶里打转。  “看我,真是的,不该说这个,”母亲赶快转过话题,对彭太太说,“您刚才说,想听这丫头唱戏,咱们是先打牌还是先唱?”  “都行,客随主便,咱们就随这个小主人吧,李小姐,你说呢?”  “您说吧。”云芃在该讲礼貌的时候从不含糊。  “李太太,您说呢?”  “您就说吧,彭太太,您是第一次来,您就请便吧。”  “那好,省得咱们推来推去的,虽是第一次见面,我就不客气了。李小姐,请你先随便唱两句好吗?”  “好的。”云芃看了母亲一眼,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摆开了架势。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尽管童音未去,云芃的韵味儿还是挺浓的,再加上她那天生的好嗓子,听起来很有些意思。  “太好了,谢谢。”云芃唱完,彭太太由衷地喝起彩来。母亲也满意地点点头。  “彭太太过奖。”云芃心里还是挺得意的。  “李太太,我冒昧地问一句,咱们这儿难得来个京剧班子,小姐的戏怎么唱得这么好?字正腔圆的。”  “还不是她大哥,从北平弄了个匣子来,他们都喜欢听,这孩子又不笨,就跟着学。彭太太您呢,怎么也这么喜欢?”

    第2章 别抬走姐姐(3)

    “您还说呢,李太太,其实,我和表姐家都在北平,也是从小喜欢京剧。从小除了上学就是听戏。后来,表姐嫁了过来,林司令又出面说媒,要我嫁给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的部下。我父母相信他和表姐,就把我嫁过来了。”  “我说呢,我看您也不像本地人呀。怎么说呢,就不像北方人。”  “我和林太太是姨表姊妹,我们老家是江浙的,后来才搬到北平的。”  “噢,怪不得您这么秀气。”  “李太太,您可不能这么说,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味儿。您看令嫒,典型的北方小姐,和南方的小姐相比,这个大气,真是没法说。我还是这句话,李太太,您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女儿。”彭太太真是赞不绝口。  “虽是您第一次来,我也不瞒您,这些孩子中,我就偏疼她。她最小,又极聪明,极伶俐,而且就剩这么一个女儿了,我就更不知怎么疼她好了。就盼望她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不像我,活得这么累,唉……”母亲显然想到了自己的不如意事。  “瞧您说的,李太太,您这福气还小吗?全东北望去,有几个能和您比?您瞧您家老爷这官运,真是眼看着往高走。您就是一品诰命夫人的命。瞧令嫒这面相举止,绝对也是大富大贵的命!”  “应该不差吧,她父亲钱倒也挣了不少,房产也置了好多处了。”  “我不只是指这个,李太太,我是说她将来的命运呢。说来也惭愧,我和表姐都念过些书,结果还不是得承认,女孩子,嫁人可是最重要的一步。嫁得好了,一辈子锦衣玉食,使婢喝奴;嫁得不好呢,可就倒霉了。”  “我也总是在烧香祈祷,盼她能嫁个好人家呢。”  这番话听得云芃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应有的礼貌使她静静地呆在一旁? (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http://www.xshubao22.com/6/61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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