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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福,一家之主平安回来了就是最大的福气,福气又回到了这个钟鸣鼎食之家。 父亲抱病在家没去衙门,踏踏实实地和全家人一起呆了几天。这几天里,云芃天天围着父亲转,自从父亲被关起来,她就得到妈的准许,先不去上学了。出了那么大的事,还上学干嘛?盼回了父亲,她更要好好和亲亲的老爸呆几天,她想死他了。 全家人都守着父亲,聊呀说呀,尽欢尽孝,以前只有除夕守岁时,才会没有外客的全家团聚,这几天简直天天都像是过年,每天早中晚饭全家人都一起吃,端的是其乐融融。 几天以后,父亲终于又要出门应酬了。 吃午饭时,父亲告诉大家:“今天晚上,同僚们为我接风,好歹是受了点儿苦,大家非要请我,我也不能总是推辞不去。刚才林司令府上也送来了信,林司令也准备抱病前去呢。” “林司令好些了吧?”母亲关切地问。 大哥接道:“还是不大好呢,我这几天天都差人去问候的,林太太说,他还是肚子疼,疼起来就难受得很,我要去看望,林太太说心领了,等他好一些再去吧。真难为他,抱病还要出席为父亲接风的酒席。” “你今晚见到林司令,也帮我们娘儿俩问候问候吧。”母亲对父亲说。 “一定。” 父亲意气风发地去赴为他举行的接风宴。一个小时之后,全家人接到了一个令他们惊恐万分的消息:父亲被一个同僚枪击,胸部中弹,生命垂危。 那不啻是在长空旭日万里无云芃时炸响的晴天霹雳!全家人冲到医院,见到刚刚还生气勃勃的父亲,此刻已是奄奄一息。 尽管胸部中了三枪,父亲并没有马上咽气。他拼命与死神搏斗,又挣扎了一天。云芃拼了命,不管谁说谁劝全都没用,她一直守在父亲床旁,那痛苦的一天里所有细节,都铭刻在云芃的心里。 父亲撑着最后一口气,留下了他的临终嘱托。他要他的妻子好好地照顾这个家和他们的孩子们,他感激她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他衷心地希望孩子们能够上进,好好生活,他真是不忍抛下他们。然而,云芃感觉到,在所有的亲人中,父亲最深的眷恋,是留给婉如的。她坚信那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感到,父亲想与之相伴永远的,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儿子们,甚至不是他惟一的,亲爱的小女儿,而是婉如。即便真的像有些人说的那样,他是要到天堂去,他也不愿意不带婉如而独自前往。 正如那天晚上她所偷听到的,父亲最舍不得的是婉如。 在父亲垂死的病床前,看着一息奄奄的父亲追随婉如的目光中的留恋和欲念,云芃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那天晚上偷听到的那些话语,那些声响……她知道她不该去想,此刻去想那些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可就是挥之不去。 垂死的挣扎,与那无望的挣扎中对生命与欢乐的极度向往,云芃觉得,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令所有人都倍感吃惊的是,枪击父亲的凶手,竟是与父亲一贯关系很好的同僚。那天晚上,父亲顺路去接他,车子到他家的门口,父亲刚刚下车,他就掏出枪来,冲着父亲开了枪。人人都看得出这是精心策划的卑鄙凶杀,但由于有日本人撑腰,他竟以所谓的临时的精神病发作为由,逃脱了惩罚。 父亲不明不白地死了,但他死后发生的事可是明明白白的,都是绝对的坏事。日本军队以反满抗日为罪名,查封了全家的财产。一时间,它成了整个东三省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街谈巷议的也都是降临到云芃一家的这场横祸。确实有许多人,为那个王宫——他们把那个宅子看作王宫——被查抄,为王宫里的贵族们终于倒霉了而幸灾乐祸。 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充分描绘全家人在这一刻的感受,那就如同天要塌了。不,天已经塌了! 就这样,云芃花团锦簇的金玉童年,在十一二岁的小小年纪就戛然而止了。生活还可以继续富裕,继续优越,而天真的幸福再也没有了。云芃两次亲历目睹了亲人的死亡,小姐姐和父亲,他们曾是那样鲜活,曾有那样旺盛的生命,甚至拥有那样巨大的财富和权势,但是……死生只有一步之遥,如此无常,实在不能不令小云芃感慨良深。还有父亲半生所陷之官场,朝为座上客,夕为阶下囚,这话竟真是一点也不错。小小的云芃还亲眼目睹了,她家那似乎千年不败坚如磐石的富贵大厦转瞬将倾的景象。看到冲到府里来抄家,手持刺刀的关东军,云芃的感觉是,这座大厦,随时会哗啦啦地顷刻间变为瓦砾。
第4章 父亲最不舍的不是我(4)
在锦衣玉食中长到少小年纪的云芃,竟以如此血淋淋的、残酷的方式,自己感悟出如此沧桑的人生道理,给她尚未成熟的身心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并将影响她的一生。 家宅被查封,日本人的淫威使人们避尤不及。哥哥们尽力想把父亲的丧事操持得极尽哀荣,然而,仍是冷清寂寥,全没有身前的繁华锦绣,只有至亲亲人的真切悲痛,伴随父亲的灵柩与魂魄,步上黄泉无极之路。 全家人有家不能归,暂居一个朋友在城郊的一所空置已久的宅子。云芃还记得,安葬了父亲的当晚,一家人惨然相聚的情景。 全家人都吃不下去,良久,大哥放下筷子,郑重地对母亲说:“妈,您听我说,您得吃饭,全家人都得吃饭,都得扛住。我恨死这些小日本儿了。但是,谁让咱们这一大家子困在这儿,离不开躲不了呢。爸死得不明不白,鬼子还给凶手撑腰,抄了家封了门。这几天,我老在想爸放出来后反复说的,他是为财所累,他后悔没和马占山将军走。父亲临终嘱咐,要我撑住这个家,轮到我为财所累了。作为一家之主,我只有担起责任来。我无力与那些手持利刃的鬼子硬拼,咱们拼不过,硬拼之后,一家人怎么办?我不能让您,让咱们这一大家子去要饭呀!父亲在九泉之下会不安的。少不得要我忍辱负重,花钱去运动,把封条打开,好继续过咱们的日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母亲含泪点点头:“也没别的出路了。” 二哥开了口:“是呀,咱们这一大家子人,不如此怎么办啊?” 大哥:“那好,大家都吃点饭,明天我们就去活动。记住,我们得扛过去,不能让人家看咱们的笑话,不能让父亲闭不上眼!”大家默默地端起饭碗…… 也难为了大哥,大约一周以后,封条真就解封了。当然,这中间,起到最大作用的,还是父亲留下的金钱。无论如何,财富又回到了他们的手中。然而,全家人不大可能完全回到旧日的美好生活的轨道上去了,毕竟,当家人不在了,基石已经动摇。 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没心没思的。但这天晚上,还是备办了一个简单的家宴。为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为了老爷子的遗腹子的百日。婉如受了惊吓,提前产下了一个儿子,好在是母子平安。第二件,父亲的学生郑天森要结婚。当家的大哥说了,这两件事,尽管父亲刚去世,也都是马虎不得的,虽然居丧里不方便请外人,家里人也总要庆祝一下。 说起郑天森,倒真有一段佳话。他出身贫苦,自幼丧父,母亲是洗衣妇,勉强拉扯着他。偏偏这孩子从小聪明又要强,还挺有主意,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云芃的父亲是贫寒出身,靠科举中第改换了门庭,他便给这位高官写了封信,贸然地请求他资助自己读书。偏偏云芃的父亲就答应了,父亲很喜欢天森的聪明努力,不仅供他读书,还经常叫他到府里来住上一阵,因此,对于小云芃来说,他就像个哥哥一样。本来,碰上了父亲去世这么大的事,郑天森坚持要推迟婚期,是大哥反复劝他,为了让他的寡母放心,把事就办了吧,天森也就应允了。 听说天森要结婚,云芃有点儿惊奇。下午她刚好在院子里碰上了郑天森,丝毫看不出他是马上要有新婚之喜的人,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敏感的她不由得心里一动,但也搞不清就里。只是心里觉得,郑天森那样子,就好像被迫无奈不得不去结婚娶亲似的。 云芃不由又想起父亲和婉如,怪了,郑大哥那样子,可一点儿也没有向往高兴的样子呀,怎么回事呢? 郑天森的心事,她又何从知晓呢? 要说这么两件不算小的事,大哥都没请外人,他那低调节制的作风是可见一斑了。在这乱世,越少出头越好,这是他的信条。可连他自己也不承想,在以后的一周里,他竟一连去了三次日本宪兵队那个鬼门关。 第一次是他自己自投罗网,找上门去的。头一天,他刚刚给天森封上了厚礼,亲自送到他的婚礼上,眼看着他成就了洞房花烛。第二天一清早,就见天森的母亲红肿着眼睛,气急败坏地赶来说,天森被日本宪兵队抓走了。大哥义不容辞地赶到宪兵队,当然又是带着好些银票去的。到了那儿,他才搞清楚,是因为天森在婚礼上说了“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这样的话,不知被谁向日本鬼子告了密,故有此劫。大哥再三作保,天森只是一时酒醉,从无反满抗日之举动,今后也不会有类似举动。看在大哥是全城首富的面上,日本宪兵队放了人。 天森在被关起来的这几个小时里,可真是长了见识。那呛人的血腥味道与行刑过程中的非人嚎叫,使他不寒而栗。他知道在轮到他自己时又当如何,即使他有过人的意志,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呀,要是就这么死在日本鬼子手里可是太不值了。真是万千之幸,是大哥及时救出了他。在被关押时如困兽般挣扎的几个小时里,天森早已打定了主意:谢过大哥,回家和母亲与新婚妻子打了个招呼,他就星夜赶赴重庆。 马上,宪兵队就派人来叫走了大哥。一家人少不得提心吊胆。过了两个小时,大哥却乐呵呵地回来了,母亲搞不明白了:“怎么,没训你?” “当然训了。”大哥仍面有得意之色。 “那你还这么高兴?”
第4章 父亲最不舍的不是我(5)
“妈,咱们救了条人命,救了我爸的宝贝学生。我就挨顿训,还不够乐的,我就当挨了狗屁的薰了,有什么?他说他的,我心里自管乐我的。”说着,大哥得意地哼起了京剧《空城计》中诸葛亮的那段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大哥的得意劲儿没有维持多长时间。过了三、四天,宪兵队又来人叫大哥。临行前,他对母亲说:“又该挨狗屁的训了,我准备好了。” “可这次又是为什么呀?” “头几天张老先生他们几个来找我,说日本人要占一大片地,声称要修铁路,咱们几家的地都被圈在内。妈,您也知道,那几十亩地对咱家不算什么,每年他们随便种去,也没收过什么租子,可对于张老先生他们来说,那地可就太重要了。他们找我,我就挑头儿写了封信反对圈地,名字签在了第一个。昨天信送去了,肯定是为了这事。”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躲着还来不及呢,你还惹事。” “妈,人家几家人靠那地吃饭呢,我总该帮他们一下吧。” “你以为你帮得了?” “帮得了帮不了我也得尽力啊。再说了,我父亲当时和日本人谈判也有不同意圈地这一条,我怎么着也不能连一声都不出就轻易咽下这口气。唉,不说了,看来我又要挨狗屁的训了。我走了。” 大哥是悠悠然地出门的,但回来时可和上次大不一样了。他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径直回自己房中去了。 这次他真是被骂得狗血喷头。鬼子自有鬼子的理儿,既然他作为他们对富人怀柔政策的受益者仍不知安分满足,那可就得对他不客气了。私下里,他们不由感到几分惊诧,他们原以为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可能无所畏惧呢。 大哥受了气,重新估计了形势。他决定,用父亲留下的巨额家财,为他自己和家人换来一些自由。他抑制住自己,没有再和那些混蛋冲突,两天以后去了北平。父亲去世以前,他在那儿上大学,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随后,全家人得知,他们要迁居北平了。 大哥热忱地对全家宣讲,北平是一个非常好的居处。作为几个朝代的首都,它是个文化厚重的城市,对于这家人来说很重要的是,靠从逝去的奠基人那里继承来的财产,他们在那儿可以心情舒畅地继续过优裕舒适的生活。不像在这儿,有那些从小岛来的狗杂种日本鬼子,在自家小岛上不过是打鱼耕种的平民,到这儿来就都敢随便欺侮人。 尽管全家人深深地眷恋着故土,热爱他们美丽的宅第,动身离去时,他们多少还是感到了一种解脱。在这个家庭的奠基人逝去之后的这些动荡的日子里,他们先是被深重的悲痛淹没,继而又是险些倾家灭顶,惊恐过去痛定思痛,又陷入新的恐惧烦扰。对于生来富贵安逸的这一家人来说,实在难以承受。 于是他们离开了,那倒并不意味着他们一去就再也不能回了。留下几个仆人照管着宅第,一切都要维护得井然有序,随时准备主人们回来。 大哥尊重婉如自己的意愿,给了她和孩子一生无忧的钱,将他们送回了南方她母亲的身边。 这样,他们现在居住在北平的六部口。 这是一个大三进的宅子。外院是车库,下人们住的房间,储藏室和门房。中间的院子大,北屋是大客厅,东西厢房各有七八间屋子,云芃的哥哥们分别住着也还算宽敞。院中有花坛,有大树,还有个小凉亭。最里面的院子最私密精致,云芃和母亲住,院里有个葡萄架,还有个大大的鱼缸。 与东北的大宅子相比,这里当然小了许多,但还是很舒适的。一到北京,当家的大哥就去买了一辆奥斯汀。这样,衣食住行各个方面,他们确实是应有尽有了。 全家人安定下来,又回到他们过惯了的舒适安逸的生活轨道上。 老主人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长远地滋养着全家人,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从过世的老主人那儿继承来的东西应该不仅足够他的儿女们享用,而且也足够儿女们的儿女享用的。 就这样,他们离开了他们生长、享福、又遭受了致命打击的家乡。 现在,这家人在北平又接着过起了他们富裕无忧的生活。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1)
1942年的秋天。 中国古代一位著名诗人说过,春秋多佳日。这种说法在北平只对了一半。不大温和的风神喜欢在春天光临,在这儿,秋天是人们最喜爱的季节。 秋高气爽,使人们也神清气爽起来,北京的秋天尤其是那些有闲情雅致的人们的好季节。云芃一家在北平住了几年之后,都像云芃的大哥一样,喜欢上了这个城市,甚至比大哥对北平的喜爱更有过之。家庭的奠基人白手起家,挣下了偌大的家业后撒手归西,他的子女们需要做的就只有去充分享用它。这个黄金季节更增加了他们对自己的生活的美好感觉。但无论他们如何尽情享受,有一件事他们都谨遵父亲的遗嘱,那就是,完成大学的学业。你可以不工作,但是必须受高等教育,父亲从祖父那里继承来了“唯有读书高”的金科玉律,他又将它留给自己的子女,再加上一座他身体力行从书中挣来的黄金屋。 云芃的哥哥们都完成了大学的学业。母亲对于云芃并没有要求。她是个女孩子家,是她的掌上明珠,她认为,如果丈夫活着,他也不会强求云芃的。但云芃自己想上大学,于是她进了北平辅仁大学。母亲觉得这也好,至少能使精力旺盛的女儿有事可做,再说,无论怎么讲,念书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现在,云芃是英语系的二年级学生。以她的天分,大学的课程确实不用她费什么劲儿。她从不刻苦学习,根本不需要那样,她也不看重学业,学校不过是她生活中的一种调剂。 有父亲留下的财产,有母亲的呵护与照料,云芃实在是无须去做任何事。此外,她还有与林公子的“金玉良缘”。在父亲去世后几天,林司令因腹痛加剧,大量呕血便血,竟不治身亡,大家都怀疑是日本人暗里下的毒手,然而无从查证,无处伸张,可惜一代名将竟未能捐躯疆场保家卫国,死得不明不白。两家的男主人相继故去以后,云芃的母亲与林太太一直精心维护着那一纸婚约。 林太太仍然居住在那个北方的城市,如同云芃的母亲一样,对于未来的亲家,她从来也没忘记任何必要的礼节问候。 林公子现在在北平做律师。秉承了父亲的英俊与母亲的美丽,他确实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外表,每月一次,他到这个家来做例行拜访。 在这两个家庭的所有成员看来,他们举行婚礼不过是时间问题。母亲期待着那一天,为了这门好亲事,她从心底里感激丈夫。儿子们都活得很开心,根本无须她操心。等到云芃嫁给那个让人心满意足的女婿,她就能真的放下心了。 至于说云芃本人,她也喜欢林海仲。他身上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一丁点儿都没有。无论是他俊朗的外表还是儒雅合宜的谈吐举止,没有任何东西会引起她哪怕是丝毫的不满。尽管她对母亲说,想毕业以后再结婚,其实她心里也有些盼着快些举行婚礼。可不知怎么搞的,近来,她对海仲产生了一种怪怪的感觉。也许那不过是出于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安慰自己说。云芃一贯按照自己的直觉行事,她自信有极好的直觉。但是,她这次对自己的感觉不是很有把握。 大约半年以前,海仲对这个家庭进行例行拜访时,在获得了老太太的许可后,走进了云芃的闺房。老太太觉得,可以在他们婚前让他对女儿更为了解。她想不到的是,他第一次跨进云芃的房间,他们就有了相当亲密的接触。其实,这对正值青春的玉人彼此怀有欲望实在是很自然的事,还不要说他们很快就要结为夫妻。 那天,海仲随她走进她的闺房,巡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颇感满意。云芃看在眼里,没有表露出什么。她房间的窗帘总是拉着的,白天拉着的是轻薄如云芃的白纱窗帘,夜晚拉着的是厚厚的绉缎窗帘。那白纱帘使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那使他的胆子大了起来。在长沙发上坐下来以后,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那灼热而意味深长的目光使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干嘛这么看着我?”终于,她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了他热辣辣的目光了。 “你知道原因,对吧?”他在挑逗她。 “嗯,我……我……不……知道。”出于本性,她马上就很喜欢他的调情,很喜欢和他调情。 “你不知道?”他拖长了声音问道,目光始终盯在她脸上。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她也慢慢地说,但心跳加快了。 “那……你想听我解释吗?” “当然了。”她竭力想不露声色,可脸上仍然微微泛红,这对于他来说足以成为一种鼓励了。 “因为你太迷人了。”他盯着她的脸,慢慢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试探着。 他没有夸张。今天,她穿一件水粉色,上面有原色杜鹃花的缎子旗袍,宛如出水芙蓉,美玉一般的白白的脖子上,被不知是羞涩,还是兴奋,绘上了些微粉色,那种白里透粉的美丽,仿佛只有在画中才能看到。 “你真,嗯……”她脸更红了,但她甚至没有做出一种要把手抽回的姿态来。 “真什么……”他的指尖加了一点儿动作。 “嗯,我……不知道……”尽管云芃天生毫不做作,可她真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她就是感到很喜欢。 “那么,让我来决定怎么样?当然,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事。”他许诺着。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2)
“嗯……”面对一种如此甜蜜的诱惑,她勉强记起一个贵族女子应有的矜持。 “好吗?”他有些在求她了。 看到他如此渴求的样子,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曾在老家西跨院偷听到的东西。男女之间那神秘的事正在降临她的身上…… 她无法确切描绘自己心里的感觉,她只知道,她在热切期望他做出进一步的举动。 他很聪明,也很老练,确切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臂,温柔而有力地将她揽入怀中。然后,他的嘴唇贴到了她的嘴唇边。 除去在西跨院偷听到的东西以外,她对男女间的事实在是一无所知。就是觉得很有情绪,很喜欢他的爱抚,尽管她都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复他的热吻。她决定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自己顺从地接受他的亲吻,并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开始放松。其实从他开始动作的时候她心里就不紧张,不过是一个外人的侵入不由自主地造成了她身体上的反应。说到底,对于她的身体而言,他是个陌生人,而她是个天生极为敏感的人。 他把她吻了个够儿,他仿佛有了进一步的愿望,试图解开她的衣领,但入侵的企图受到了些微阻碍,襻扣解不开,但他还是想努力地掘进着…… 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自己的努力。他用左手搂住她,右手开始隔着衣服在她的左乳上划起圆圈来。现在她感到很不好意思,无论天性多么率真不羁,在她的一生中,这毕竟是第一次,一个男人在抚摸她。尽管他是未婚夫,也许,我现在应该把他推开,向他显示出,我是一个正派的贵族小姐,她对自己说。可她无法使自己那样做。她喜欢这种感觉,她想要更多的……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企图,似乎对已有的东西感到满足。 总会有明天的,她告诉自己。我会从他那儿得到越来越多的东西。 “小姐,太太要您和林先生一起到客厅打麻将去。”这时,张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她的再三请求下,母亲把张妈一家从东北带过来了。 “好的,知道了,我们马上去。”云芃说。 海仲不情愿地收回了手,又一次吻了她的嘴唇。 “下次的。”很难说他这话是对谁说的,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说。她向梳妆台走去,看到镜中的自己无比的美丽。 她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和他接了一个长吻,二人一起走了出去。 一切都是这么美好,生活真是美妙极了。 那天晚上,她无法入睡,反复地这样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忍不住想像着,甚至狂想着…… 她狂想中的事一点儿也不清晰,有些让她眼花缭乱。如果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的话,那就是,对于她来说,美妙的日子没有尽头。 她是怀着那个想法进入梦乡的,她的脸上挂着微笑,还有那种幻想出的感觉:海仲的手正在温柔地抚摸她…… 两天以后,海仲借口给他们送一些朋友从南方带来的鲜荔枝,又来看望他们。 “只是为让你们尝尝鲜儿,在北平难得吃到这么鲜的东西。”他对云芃的母亲说,他的殷勤使老太太满脸欢笑。 “张妈,到小姐的房间去叫她,告诉她林少爷来了。”她吩咐道。 “噢,不必麻烦了,谢谢。我去看她吧。” “好吧,随你的便,海仲。”她看不出他们的关系中有任何不对头的地方。每次见到他,她都为女儿由衷地高兴。 他又和老太太聊了几句,然后向后院云芃的房间走去。 海仲刚一来,云芃就从张妈那儿得到了消息。虽然已经四点钟了,她还没起来呢。她根本就没睡,刚刚才正在想这个人呢,他就可巧来了。她微笑了,心里有了个主意。 他轻轻地敲敲门。 “请进。” 他走进房间,看到了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她。她刚刚一定在午睡,身穿一件湖蓝色缎子睡衣。以前他每次见到她时,她都是衣着整齐讲究,雍容端庄。倒并不是说她现在的衣着不整,只是此刻她显得特别的慵懒娇弱,他觉得她就像个非常娇气的娃娃,心中立时涌起了强烈的欲望。 她做出要起身的姿态,他急忙向床边走去,制止了她。 现在,她在他的怀中,在他的热吻之下。 张妈来报告她海仲来了以后,她就故意换上了睡衣。她需要他,她想从他那儿得到更多的东西,她想扮做一个娇弱的娃娃的模样。出于本能她知道,男人喜欢那种形象的女人。她想把他需要的东西给他,她想要使他高兴,但绝不是像大多数中国女性多少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只是为了迎合男人之所好。她很清楚地知道,她是在为她自己这样做的,为她自己的享受这样做的,当然了,他肯定也想要同样的享受。 她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一个男性肌肤相接。使她感到惊奇的是,她感到的快乐要远远多于不好意思,前者要多得多。她不由得有点儿气喘吁吁,充满了更多的渴望,她希望这种抚弄永远持续下去。现在她只想在他手中,任由他掌握。 突然,她觉得她开始理解她父亲和婉如之间的那种关系了,在男人和女人每天做的事情中,确实有一种非常美好,非常吸引人的境界。她尽情地享受着他的抚摸。将来他们会成为多么美满的一对啊!现在,这还不过是刚刚开始,他们美好幸福的生活的开始。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3)
如果说他们的父母是出于物质方面的考虑而给他们订下这门亲事的话,他们现在所做的和将来肯定会做的,则是一种本质的充实,来使他们的生活完美无缺,来构成一种真正美满的婚姻,在其中,男女双方都得到充分的身心满足。 此刻,没有任何问题的迹象和苗头,一切都太圆满了。 不知怎么搞的,海仲并没有再去进行更为深入的探索,他似乎又对于已有的东西感到满足了。 海仲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要与之度过一生的贵族小姐,所以尽管此刻欲火中烧,他也应该检点。他绝不能给她造成他原来风流成性的那种印象。公平地说,他不能算作一个主动追逐女性的欢场老手,只是他太俊朗倜傥了,自会有一些会鉴赏男人的女性注意到他并主动诱惑他;而作为一个随遇而安,正当旺盛之年的男人,他很难去拒绝那些知道如何来吸引他的美丽女性。 他决定,不能让云芃知道他与那些女性的关系,他要在她心中保持一个正派男人的形象,一个非常正派的男人,甚至没有有钱的男人们通常无法摆脱的好色的习惯。他必须那样做,来使云芃高兴,也省去自己将来解释来解释去的麻烦。所以,他现在不想和她做得太多,既然她会永远地属于他,他也不必急着现在和她那样做。他宁愿使他们的关系保持纯洁,即便只是从一定程度上保持纯洁。此外,他不想破坏他给云芃的母亲留下的好印象。这是在她家里,随时可能有人来,如果有人看到他在对云芃做什么的话,那会是很尴尬的场面。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对于此刻能做的与不能做的事,清楚地划了一道界限。 坦率地说,云芃使他感到非常满意,他极为珍视有云芃这样一个未婚妻的好运,她拥有一个年轻女士可能有的一切:高贵的家庭,巨额财产,姣好优雅的外表,一个男人还能期望什么更多的呢?噢,对了,还有他刚刚发现的,云芃对于他的抚爱的喜好。作为一个好妻子,这最后一点并非必需的,而好妻子又善解风情,那可真就是意外之喜了。 作为一个有钱,有地位,又相貌英俊,通情达理的聪明男人,在他的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性生活当然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保持很好的状态并非难事。他知道,他决不能以任何方式伤害她——顺便说一下,他是个善良的人——包括决不能让她知道他有女朋友的事;还有,现在不要对她做得过多。他的女朋友总是不缺的,有时甚至不止一个,那要取决于他在某一特定时间的兴趣与精力。一切都控制得井然有序,在使未婚妻快活的同时,他自己也过着一种非常快活的生活。 他改为一个月来看她两次,不多也不少。 就这样,生活继续着,大家都很快乐。直到现在。 不知怎么搞的,她就是觉得他那儿出了问题。他并没有做任何错事,她就是不由自主地有那么一种直觉。 我是怎么了?没有任何原因,只因为你的未婚夫没有和你做得太深,就怀疑他?她问自己。 然而,她就是无法摆脱那种关于他的怪怪的感觉。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吹拂,使人感觉很舒服。 “我们找个地方玩玩儿去怎么样?”上午第二堂课间休息的时候,云芃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在大学惟一的朋友,刘茜英,一脸顽皮的笑容,向她做出了这么个提议。 茜英的父亲是开布店的,她也是家里的独生女,人长得秀气,性格活泼,和云芃同桌,两人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好朋友。 “你怎么这么大胆儿呀?还有两节课呢。” “我知道,我已经编出了一个借口,你就等着看吧。” “你这个狡猾的丫头,这次你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嘘!别出声!” 这时,教英文的老教授走进了教室,再过两分钟就上课了。茜英把头发弄乱了一点,眉头微蹙,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向讲台走去。 云芃密切注视茜英的一举一动。茜英向教授小声说了一点儿什么,后者爱怜地看着她,说了几句话。 茜英回转身,向云芃走过来,刚走到她身旁,背对着老师,她就得意地小声说:“我告诉他,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去医院,需要有人陪我去,当然,那就是你了。走吧。” “你……”云芃很聪明,是不会把话说出来的。她挽住茜英的腰,离开了教室。 她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走出学校的大门,一路上忍不住嗤嗤笑着。 她们登上一辆人力车,根据茜英的指示,向东安市场行进。 “我要带你到一个很僻静很舒服的地方去,那儿的菜也做得特别好吃!” “咱们就为了这个旷课?你这个坏丫头!” “等咱们到了那儿,你就不说我是坏丫头了。” “真的?” “当然了。” 人力车在东安市场后面的一条胡同里停了下来,她们下了车,云芃看到一家餐馆挺招人喜欢的精致门脸,招牌上用中英文双语写着“绿荫”。入得门来,云芃发现,茜英刚才高度称赞它令人惬意的环境,确实是没有夸张。这是一家刚刚开张的小西餐馆,里面的一切都透着雅致,云芃马上喜欢上了它。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4)
她们坐了下来,点了菜。还不到十一点钟,这儿没有几个人。大约五分钟以后,她们面前就摆上了色拉碟、咖啡和葡萄酒。 “你觉得这儿怎么样?”茜英很得意地问。 “噢,我第一眼看去就喜欢上它了,一切都恰到好处,甚至挑不出一丝一毫的俗气劲儿。” “你这么说我真高兴,你知道,我可不愿意让人抱怨,说我平白无故地拉一个好学生旷课。” “没事儿,我该谢谢才是呢。唉,你听。” 一首曼妙的舒伯特小夜曲传到她们的耳际,是房间角落里的一台留声机放出来的。 她们听着,闲聊着,不觉就到十二点了,她们吩咐侍者把主菜端了上来。 “很难想像他们这儿的奶汁桂鱼,和北京饭店有一比了。”尝了一口,云芃惊奇地称赞道。 “我告诉过你了,是不是?我请客,好好享用吧。” “当然好了,那就谢谢啦。” “为了友谊与幸福干杯。”茜英举起了酒杯。 “为了友谊与幸福干杯。”云芃也举起了酒杯,二人一饮而尽。 “一切都如此美好。但是,不幸的是,我亲爱的小姐,你很快就要出嫁了。”茜英故意做出一个愁苦的鬼脸。 “哎哟,哎哟,哎哟,你这个调皮丫头,你自己有个深爱你的男朋友,却来拿我开心!” “我是另一回事,你不是很快就要出嫁了吗。” “别对我这么一副嘴脸,这可不像你。” “对。”茜英又恢复了她一向活泼的表情。“我敢肯定,你的未婚夫很漂亮,对你很体贴。”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亲爱的小姐,察言观色呀,咱们说起过这事有几次了,别忘了我可是一个很敏锐的人,所以,和我说实话,他怎么样?记住,我只想听实话。” “好吧,只要我告诉你,我就不会告诉你假话,咱们这么要好,我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好!”茜英不由击掌。 “我来想想从何说起。喂,从一开始,从我们订婚说起怎么样?” “好啊,随你的便。” “那可是有些年头儿的事了。当时……”云芃对她热心的听众讲起了那件事的始末。 “请等一下。”过了一会儿,茜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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