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5 部分阅读

文 / 落幕式格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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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男人可能会变。作为一个女人她自己有了许多变化,但作为社会中人,她并没有变。发生在天森身上的事使她对这个世界发生了的事视而不见。对于她来说,天森就是一切,他是她的世界,她所有的一切变化都是由他造成的。还有,她天生的贵族精神没有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天森,我和另一个男人做了那件事。那天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她又回到与天森交流的状态,她开始对他说。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也不喜欢,但是,作为你的灵魂伴侣,我觉得我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我应该与你,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所爱的人灵魂相对。  我知道我本不该那样做。我竭尽全力和我自己斗争,和我内心那种强烈的欲望进行了斗争,就是你以前非常喜欢经常为之赞叹的东西,也是给了你和我那么多快乐的东西。可是你不在我身边,我实在对付不了它了。在你离开我以后——我坚持认为你是暂时离开我——我没有一天不淹没在对你的思念和极大的悲痛中,可它就是无法压抑地复活了,越来越强烈地折磨我。开始,我努力不去理睬它,我拼命镇压它。但是随着一天天过去,你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噢;亲爱的,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对你的爱还是那么深,我的意思是,在现实生活中,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尝试,无论我流下多少眼泪,我都无法抓住你。小时候,在我的调皮的愿望得不到满足时我就哭,于是一切就会为我安排好了,但那是很少有的情况。而在咱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美丽的日子里,从来也不需要我耍这种小伎俩,你给我所有我所需要的,你给了我全部我能想到的幸福。现在,我靠回忆你我共享的时时刻刻来度日,但那些云芃上天上的美丽记忆,现在只有让我更痛苦,我不知道我怎么有那么多眼泪,流了几百个日日夜夜还流不完。此刻,泪水又流下我的双颊。天森,最亲爱的天森,你能听见我的话吗?  最亲爱的天森,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一定会永远爱你,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只有虚空。只有上天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样的艰难。我们曾经共享的极度的幸福只是使我现在倍感凄凉。  是的,我被那种感觉包围了。我在这座房子里看到的一切,都使我想起你,想起有关你的一切,我努力对我自己说,你随时可能回来,但是,冷冰冰的事实总是在提醒我说,那是我幻想中的东西,那是白日梦。  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想去和另一个男人有一种关系。我只想有你这一个男人,我只爱你这一个男人。我竭尽全力努力阻止我自己那样做,但我的欲望太旺盛了,我无法战胜它。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贞节,也不会去恪守贞节,但我多么希望我能够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我惟一爱的男人!我并不是在为我做下的事做解释,但你也知道的,那就是,我的血太热了。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6)

    亲爱的,我真的希望你能听见我,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一定会永远爱你。请你记住这一点吧。我战胜不了我的身体,但我不会背叛我的灵魂。我现在是在咱们的宅子,在云天阁里,我感觉,就仿佛你就在我的身边,正在亲吻我,爱抚我……  再见,天森,我会永远爱你。  对于振业和云芃这样一对有过旧情的男女来说,一旦僵局被打破,随之而来的事就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了。很自然的,现在他们构成了一种新的生活模式,于是他们两个人都从她对他居所的频繁造访中得到许多的性快感。  他们的性生活十分和谐。有时她不得不在私下里对自己承认,如果别人要求她只就床上功夫将天森与振业加以比较,如果她十分公平的话,她必须得说,她无法说出谁更棒一些。无论如何,她以她自己的方式得到了平衡,现在,她的生活中由两个主要成分构成:与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的一种尘世的、狂野的性关系,和对另一个男人的一种深深的精神上的爱。这样,她设法使自己的生活得以有序地维持下去。  对于振业来说,那可绝对是另一回事。是的,他从与她的重叙旧缘中得到了许多的乐趣,但他早已不满足于此了。现在他确实怀有一种远大的期望:他想娶她,他知道,如果他还像上次那样将她放走的话,他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他已经在着手离婚事宜了,那并不是很困难。把那件事办完之后,在他认为时机合适的时候,他就向云芃求婚。  离婚花了他大约两个月时间,然后,他强迫自己又耐心地等了八个月,随后,他觉得他差不多可以做那件事了。她的一切都让他感觉那么好,她那么优雅,那么温柔,而在床上又那么疯狂。每次她会在和他例行的会面后离去,他被独自留在那个被她的来访染满情欲色彩的房间里时,他感到越来越强烈的不足之感,对他来说,她和他共同达到的情欲的满足已经不够了,他想要整个的她,想要她做他的妻子。他心中的那种愿望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  “我可以提个祝酒词吗?”  他们正坐在“绿荫”里。当他邀请她到这儿来时,她就感到他想对她说什么事,可她也没有理由拒绝他的邀请。  “当然了。”  “为咱们美好的关系干杯,祝它永远美好!”  他举起了酒杯,在等她。  “嗯……”他的话使她猝不及防,一时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干杯?”他正举着酒杯等着她,催促着她。  “呃……”  “为什么犹豫,云芃?就我对你的了解,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呀。”、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7)

    你怎么知道我心底有什么呢?她想道。你认为我和你非常亲近,但是有的东西,是你根本无法了解的。  还好,她毕竟成熟了一些,她知道,她最好把有些想法埋藏在心里。无须把窗户纸捅破,何必呢,她并不想伤害他。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她在思考。  现在他不想再等了,他认为她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做出一个决定了,他希望那是一个对他有利的决定。  “好吧,让我来把这件事说得更明确吧。云芃,”他抓住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你嫁给我好吗?”  “嫁给你?我……我从没想过这件事,真的。”  “没事儿,如果你现在无法做出决定的话,你可以再想一想,我等着你。”他正在竭力掩饰自己的失望,而努力地向她表示出来,他宁愿为她做任何事。  “你知道,振业,你想到过吗,从为人妻的意义上讲,我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好?”她意识到,她必须努力尽快打消他的这个念头,但看起来这不是件易事,他对这件事是非常严肃认真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对于我来说,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可以就做我的妻子,让我来做所有需要做的事。”他非常恳切。  “嗯,可我还是觉得我当不了一个好妻子。”私下里她有些感动,但意志仍十分坚定。问题是,她不想把一切都对他说得过于清楚。那样他可能会受伤害的。她知道,他一直全心全意地关爱着她。  “为什么呢?云芃,我绝不会要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所有事都由我来做。除去做我美丽的妻子以外,你什么也不用做!”渴望使他有些激动。  “我了解我自己,我认为我最好不要做你的妻子,那是为你好。”她在劝导他,尽管她知道,她的劝解不大可能起作用。  “我知道什么对我有好处,什么没好处,云芃,你是这个世界上惟一能使我幸福的女人。”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请你听我说,振业。咱们现在是成人了,不再是只知道性的男孩女孩了。生活是很复杂的,结成夫妻所需要的,要远远多于一种很好的性关系。”  “我当然知道了。我一直非常努力地去做的,就是提高我自己,使我能配得上你。我一定会继续那样做的。”  命运是怎么回事啊?它只会捉弄人,为了嫁给一个男人,我曾经等了那么久,可我的梦想就是无法实现;而现在,一个我根本无意去嫁的男人,却在苦苦地向我求婚。想着,她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道,她的笑容又唤起了他的希望。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8)

    “没什么。”  “没什么?那么……”  “哦,对不起,振业,我无法给你一种你想要的答复。”  “那我就等着。我希望不要等太久。”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对我有太多的期望,你或许会失望的。”  “请求你,云芃,你就好好地考虑一下,我可能不像你应该得到的那个男人那么好,但是,有我心里对你怀有的深深的爱,我会尽全力为你做出补偿的。”  “知道你这么关爱我真好。谢谢你。但是,我必须再一次提醒你,不要对我怀有太多的希望。”  “我会努力的,但是说实话,我觉得我做不到。”  她什么也没再说,面对这决心已定的男人,她无话可说。  第二天傍晚,一个客人不期而至。  “茜英,看见你我真高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说实话,是有人催我来的。”茜英脸上是狡黠的笑容。  “噢,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对了,而且……”  “你来当说客?”  “你可以这么说。喂,我可以坐下来吗?”  “当然,请吧。我来给你沏些好茶。”  她沏了茶,端来一盘水果,一盘蜜饯,也坐下来。  “让我好好看看你。你面色不错呀,我得说,比我上次见你时好多了。”茜英开始了。  “谢谢。”  “你该谢的不是我吧。”茜英脸上是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告诉你,那个使你容光焕发的人正在痛苦呢。”  “你是指振业?”  “当然了。还能是谁?你知道,我深知你多么爱天森,可还是被他感动了,答应他来和你谈谈。”  “噢,是吗?”云芃很惊奇。  “你以为他像你这么没心没肺吗?噢,我没有恶意。我知道你不是总这样。对天森,你可完全是另一样。”  “当然。那正是我的问题所在。我是很不容易爱上一个男人的,这与时间倒没什么关系,就那一瞬间,我和天森就坠入情网了。而和振业,再过多久我都不会有爱的。”  “看来你是不会爱振业了?上天知道他有多爱你,他为你什么都肯做。昨天晚上,他到我们家说你们俩的事时,都哭了。”  “我……我为他感到遗憾,但我就是无法使我自己爱他。”  “恕我直言,你和他保持着那么好的关系,却又拒绝他,这使他很痛苦。”  “是的,我那样做了。我知道,要你这样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来理解我所做的事,有些困难。我并不否认,我喜欢他。没有那种感觉,无论我多么孤独,无论我处于何种状况,我都无法和一个男人上床。但另一方面,和一个男人有那种关系并不一定意味着,我们之间必须有其他承诺。性是一回事,爱是另一回事。”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9)

    “噢,我的天哪!你是和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吗?你要知道,现在已经解放了啊!社会不同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认为我正在做的事讲不通,也就是因此,我以前没把我和振业的事告诉你。我知道,如果我没有和他做那件事,只是靠对天森的回忆度过我的余生的话,在所有的人看来,都会是一件挺正常,甚至是件挺好的事,因为我过去深爱着他,现在仍然深爱着他,而且会永远深爱他,其实,我和振业所做的事非我所愿,但是,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当我竭力与我自己斗争,竭力想打败我身体中的那种强烈的欲望时,我意识到了,我的血天生就是太热了。这与改朝换代没有关系,我在旧社会里不也是被认为是大逆不道吗?这是我自己的事,与社会无关。”  “于是你决定,你可以和振业有一种关系,而没有任何承诺了?”  “是的,我不得不这样决定,这样能够使我自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别笑我,有一个事实你必须承认,那就是,每一个人的基本生活需求肯定是不同的。”  “而你的需求中必须要包括性在内?”  “差不多吧,为了使我保持平衡。”  “这么说你和振业,那个那么爱你的男人所做的事,只是出于你日常的需要?”  “我恐怕是这样。”  “那我可实在为他感到难受了。可怜的人。”  “我也为他难受。我知道我正在做的事不符合这个社会的规矩和道德规范,不仅是这个社会的,不符合中国任何社会的规矩和道德规范。你知道吗,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正在做的事不大讲得通。”  “真的?你能这么客观?”  “是的。坦率地说,我知道我不会见容于这个社会,对此我毫无怨言。我选择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其中本来就有自相矛盾的东西,我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真的?那是什么?”  “某种有关爱与肉欲的东西,一种精神交流层次的爱,和一种做爱层次上的欲望。”  “你知道吗?云芃;你很像个性爱专家呢。”  “你也知道,我对于理论的东西从来都不感兴趣,只是我独居的时间太久了,我经历了太深重的苦难,所以不得不好好想想那样的事。”  “这么说你是在两种层次上生活,天森仍是你的灵魂伴侣,振业是你的性伙伴了?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  “正是。这足以证实了我的大逆不道了。谢天谢地,我有我的居处,有我最心爱的云天阁作为我的避难所,否则,我恐怕,规矩人的唾液就会把我淹死的。”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0)

    “你很幸运,有你自己的一个居所,可你别忘了,振业并没有这样的特权呀。”  “我知道他的邻居们总在盯着我们。噢,他想和我结婚是不是也为了这个?”  “也许,那肯定不是主要的原因。他爱你,所以他想娶你,就是这样。”  “我做不到。我必须呆在这儿,在这个只属于天森和我的地方。也许有一天,奇迹会发生……”  “你仍然认为天森会回来吗?”  “如果我有一个美好的梦想的话,它不关任何人的事,对吧?”  “你可真是,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认为合情合理至关重要的所有东西对于你来说简直是无关紧要。我承认,对此我没有任何办法,看来没有一个人能劝得动你。你实在是不可救药,简直是……有些蠢。对不起,可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词儿了。”  “茜英,你说的也许是对的,也许我是有些蠢,为了一种很不现实的理想将正常的生活抛到一边。但是请你别忘了,那只是对他,对这个世界上惟一的男人,我才怀有这种态度。我会永远爱他的。”  “相比之下,别的人,别的事都不重要了?”  “对。我所做的事不过是为了使我自己有力量生活下去。”  “我的天,我真为振业悲哀。”  “可怜的人,我很遗憾,不能给他真心想要的东西。请你巧妙地向他解释一下。别伤害他,他是好人。”  “唉,我尽力而为吧。”  云芃感到很惊奇的是,她和振业的关系竟得以持续下去。在遭到她坚决的拒绝之后,他的举止仍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一样,他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此时,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芃”这句名言来形容他们两个人的感觉,都是十分合适的,但却是从完全不同的角度上而言。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人再能够唤起她心中对天森怀有的那种感情,就是这么简单。而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甚至能够与云芃相比,那也是十分显而易见的。既然她出于某种荒谬的理由拒绝嫁给他,既然他求婚的所有努力都落空了,连茜英的帮助和云芃的亲人们的支持都无济于事,他也只能屈从于他的命运了,他宁愿就这样保持他们的关系。毕竟,他还是能够部分地拥有她。谁让她是一个值得他这样做的女人呢。无论如何,他无须再为了传宗接代而结婚,他已经有了儿子了。为了一个男人能从一个女人那里得到的极大的快乐,他认为,如果得不到做她的丈夫的名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云芃的母亲和大哥听说一个正派的年轻人在向她求婚时,一致认为,这是她结束她作为三十岁的老姑娘的单身生活的一个好机会。尽管对于她来说,振业并不是一个上佳的候选人,但考虑到他们现在所生活的社会环境,他们觉得,对于她来说,嫁给他还算是件好事,至少不会招灾惹祸。说到底,她的生活应该继续下去,她不能永远沉溺在回忆之中。但是,使他们和振业都很烦恼的是,他们的联盟根本无法使她改变主意。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1)

    她坚持独自生活在她的居所,为了等天森,为了和天森在一起,她继续生活在她的狂想之中。而且与振业重修旧好这么久了,她仍然不允许振业进云天阁。在亲人们的再三催促下,她终于很不情愿地让人把那块匾摘了下来。无论如何,现在是新社会了,他们怎么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她的亲人们深深地叹息着,只能接受她执拗的选择。说到底,他们从来也没能真正影响过她的决定,她什么时候让他们那样做过?  于是,她继续按她的方式生活着。他的求婚并没有给他们之间的关系模式造成任何变化。他们两个人都很聪明,现在,他们对于自己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的东西很清楚,其实,对此云芃早就很清楚了。于是他们就这样过下去,总是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令自己感到欢悦的东西。  几年过去了。她的生活中有了一些变化,不过,对她而言,只有爱情是重要的,其他都微不足道。  使云芃她的亲人们都没想到的是,她那个只为了转移心思的翻译工作,竟一直做了下来。在老袁这个仁厚之人手下,云芃工作起来很顺心。再加上她从不掺合闲事,所以总的来说,工作挺顺利。一边工作着,云芃意识到,尽管母亲对她很慷慨,但作为他们收入来源的房租已经没有了,大多数房产已经交公了,所以,她也真得尽可能做点事,不能擎等着坐吃山空啊,那其实也是她工作下去的原因之一。她的工资微不足道,但至少那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收入,也能够稍有小补,使母亲的积蓄维持得尽可能的长久一些。  另一个变化是,她在维护她的宅子方面采取了一些措施。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她要霍叔把外院他们住的屋子之外的那三间放杂物的屋子租出去,用那笔租金来作为付给他们的工资,同时她告诉他,只要能保持这个宅子井然有序,他和他妻子可以轮流出去干零活挣钱养家。  世界真是变了,连云芃大小姐都学着算计柴米油盐了。  她以这种方式设法保留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她都有一个藏身之地。她在工作时从来不惹是生非,生活一直很平静。每天晚上,一走进她自己的地方,她就感到很踏实,充满了柔情。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只要她呆在这儿,那个希望就存在,那就是,有朝一日,天森可能会从天而降。  也许吧……  其间,云芃倒碰见过海仲一次。  那天中午刚过,老袁来找云芃,要她晚上顶替生病的小王,给他做俄文翻译,出席市政府召开的一个晚会。  “我那半瓶子俄文,哪儿行呀?”云芃没有兴趣。她说的也是实话,她小时候在老家是和白俄有过交往,可以后并没认真学过,只是仗着聪明和童子功,发音纯正,倒也蛮唬人。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2)

    “怎么不行?我听你说过,很好嘛。也不用你多说什么,小王病了,你不能让我自己去吧。”  “既然领导有令,我只好从命了。”  “别说的那么重,你也当散散心。”老袁很柔和地说。  “好吧。”相处这么久了,云芃不可能领会不到老袁的心意。  “你下午早点儿走,先回家去换换衣服,别穿那么素了,好吗?”  “好。”  云芃回家翻了翻箱子,找了一件玫瑰紫色的呢子连衣裙穿上了,那是早做的了,自天森出事,就一直被她压在了箱底。要不是老袁……老袁这么好的人,作为领导,很少对她提什么要求,难为他今天想到……  老袁自己的衣着和他本人一样,总是那么持重,仍是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但今晚和云芃坐在一起,两种颜色倒也配得很协调,  云芃自己没有意识到,她有多美。自从天森出事,她就全然没有心思顾及自己的容貌了。据说真正悲痛的女人就是这样。无论如何,几年过去,她可能不复终日以泪洗面了,但内心的悲戚与期待仍在主宰着她。也怪,换了别的女人,模样就不定怎么难看了,可是云芃不同,悲戚反而给她添上了一种独特的韵味,使她身上更有一种袭人之美。  尽管应老袁的要求换上了鲜亮的颜色,云芃仍是保持着她惯有的低调。“It’s not my time。”她对自己说。我是在工作,不是在……不知不觉间,她想起了那年的圣诞晚会,那次,她被格林称为“美丽的幽灵”,天森为她无比的得意自豪……  宛如昨日。她不由得一阵恍惚。  “对不起,你是云芃吧?”不知不觉间,一个身穿一身白西装的男人站在了她身旁,微微躬着身,柔声问道。  “是你?海仲!”云芃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儿竟碰上了他。  “没想到吧。你还是这么美,一进门,我就看见你了。”几年没见,海仲竟然没有什么变化,仍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噢,你也……”  “咱们是一个系统的,”海仲没等云芃说完就接了过来,“我认识你的同伴。老袁,你好。”说着,他向老袁伸出手去。  “你们认识?”老袁感到挺意外。  “是。”云芃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那你们聊,我去找个老朋友。”老袁走开了。  “你的领导对你挺体贴的啊。”海仲话中有音。  云芃没理睬他。这个登徒子,以为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呢。  其实海仲的感觉完全没错,尽管老袁从没对云芃表达过什么,但心底下,他不由得深深地被她吸引。也难怪,他也是大家出身,参加了革命,并不意味着能革掉他身上所有本来的东西。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审美取向之类的,仿佛是很难改变的。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3)

    “我们单位和你们单位有联系,所以我和老袁挺熟,一直不知道原来你在他手下工作。我好歹也负责点儿事。”说着,他不由面露得意之色。  海仲倒没夸张。他人聪明,一解放马上参加了革命工作,他父亲又算得上是抗日将领,所以也得到了重点培养。  云芃仍然没说话,她不关心这些。她早已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排除了。  “好云芃,过去都是我不好,我也很后悔。”他说的是真话,他当时就后悔,现在,看到云芃依然如此美丽,他更后悔了。“她会是个多好的太太啊!”他心里暗想。  他后来真的娶了美丽的怡菲。凭良心说,她该算个很像样的太太了,那么美,还很贤惠。可是今日与云芃一比,怡菲在气质上就差得多了,海仲终是觉得心有不足。  “云芃,这样好吗?”海仲那甜蜜蜜的劲儿又来了。“咱们可以做朋友啊。哪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就明天怎么样?”  “再说吧。”云芃没有兴趣。  “云芃,真的,给我个机会,好吗?”云芃的美丽使得海仲有些不能自持。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想着,云芃淡淡地一笑。  “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啊?”老袁恰在此时回来了,笑着接口问道。  “我想请她吃饭,问她肯不肯赏光呢。”  “老林,你真行,请吃饭还要求着人家。云芃,你也够可以的。”老袁打趣道。  “看,你们领导都说话了吧。”  “哎,我随便说说,没认真啊。”老袁赶紧说。  “大家不是都在说笑吗。”云芃淡淡地说。  其后,海仲又给云芃打了好几次电话,约她出去,云芃都没有应允。缘分早尽了,尽管曾是金玉良缘,东逝水,岂可付西流。  随着时间飞逝,老太太感到自己一天天衰老,对云芃的担心也一天天地沉重。说到底,他们现在已经不是贵族了,他们需要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全生活。现在她觉得,她最亲爱的女儿最需要的是一个丈夫和一个家庭。  “你看,你大哥在做了两年鳏夫之后又结婚了。他终于有了个孩子!”一天,她母亲对她说。  “妈,是够有意思的,他有钱的时候,就是有不了孩子,还拒绝讨妾,现在,他没钱,倒有孩子了。”她觉察到了母亲的用意,故意转开了话题。  “我并不想强迫你做什么,云芃,”她母亲没有理会她的打岔,说出了一直使她不安的事。“你想过吗?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的意思是,特别是在你老了以后?你知道,到了我这种年纪,如果没有一个家庭,没有自己的儿女,会感到很孤独的。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4)

    “嗯,我还没老呢,妈。请你别为这件事操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问题是,你早晚会老的。在我闭眼之前,我真的希望你……”  “别说这样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妈。”  “就算是那样,你就这么孤零零地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就这么一辈子?”  “它并不是空荡荡的,妈,只有在那儿我能有一种充实的感觉。”  “怎么会……”她母亲摇摇头。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选择了我生活的路。我愿意这样,我喜欢这样,无论它是阳关大道还是羊肠小路。”  “云芃;你好好想一想,仔细想想我的话,好吗?”她母亲很恳切。  “我一定,妈,我向你保证。”  但是老太太和她都知道,她的保证不会有什么意义。她会仍然按照她选择的不同寻常的轨道来生活。  她要是能对这样的事更明白些事理就好了!对于这种状况,老太太不由得感到很遗憾。  尽管老太太诚心诚意地为女儿着想,她就是对她那任性的女儿没有任何办法。生活继续这样下去,老太太心里的希望也不得不渐渐黯淡下去了。  谢天谢地,我还有权以我喜欢的方式过我的日子。云芃由于自己的好运对上天充满感激之情。云芃变得信天知命了。  直到1966年,云芃残存的这点“好运”也到了头。

    第二十一章 小姐求您快走(1)

    也许是因为少年时曾目睹父亲的宦海荣华终归于血淋淋的死亡,云芃从来对官场政治不感兴趣,加之她十几年来一直有自己的天地——云天阁,一只属于她与天森的与世隔绝的精神世界,云芃对于社会政治风向的感觉从来不大敏锐。对于她来说,文化大革命就像是一场在一夜之间降临的大灾难。它蓦地出现了,以史无前例的形式,彻底地将绝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掀了个底朝天。  其实,在此之前她也不是全然没有过危险。只不过连她自己都懵懂不知时就化险为夷了而已。那是在五七年反右的时候,她这个从不过问政治,没有在会上发过一次言,也没有提过一条意见的人,也差点被划为右派。那时,每个单位都被派了一定数量的右派名额,她单位里一些一直嫉妒她的工农干部,特别是几个女干部,强烈地要把她缺席“选举”成右派,老袁不顾一切地出头解救了她。  现在,她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大街上就出现了成群结队的红卫兵;她还没意识到她自己也有危险,一群红卫兵就闯进了她心爱的云天阁,能抄走的抄走,抄不走的砸了,临走前还上了封条。  那天云芃下班回家,刚进胡同就看到一大群人聚在自家门口,她不由停下来仔细观看,就看到那些红卫兵正在把她的东西搬出来往卡车上装。她本能地想过去质问他们,被她忠实的女仆霍妈迎头拦住。霍妈正在街角焦急地等待着她,她丈夫正在宅子里应付着那些用皮带当鞭子的年轻人们。  “小姐,请您快走吧,求求您了。”霍妈十分焦虑。“您决不能去面对他们,刚刚这条街上有一位先生,只因为说了几句话,惹他们生气了,就被他们用皮带活活抽死了!求求您,您快走吧,小姐,可千万别让他们看到您!”  云芃不想走。那是她的家,她的世界,她所珍贵的一切都在这个宅子里。如果失去它,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求求您了!小姐,那是要命的事呀!”  她仍在犹豫。  “求求您快走吧,小姐!”  自从霍妈为她干活以来,这个善良老实的女人第一次伸出双手来推她。这使云芃多少意识到了,情况可能确实很危险,她终于转身离开了她心爱的云天阁,她的家。  我该上哪儿去呢?她问自己。  梦游似地,她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振业的住处。  打开振业的房门……她几乎认不出来他了;他的脑袋别提多怪异了,半边头发剃光了,半边头发还留着。他的衣服脏兮兮、皱巴巴的,上面隐约有血迹……已经全然看不出半点儿风流倜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们打你了?”其实不用问,她就知道答案了。现在最活跃的就是学生,他们真是有了机会来充分发泄他们的青春活力,振业是中学教师,平日总是以漂亮倜傥招人眼目,他肯定难逃噩运。她只是希望他能够挺住。

    第二十一章 小姐求您快走(2)

    “没事儿。挨了几下子我还扛得住……你来了正好,我还能和你道别。”他很悲伤的样子。  “道别?”  “是的。明天我就会被遣送回老家了。那些红卫兵学生今天宣布的决定,他们说,我是资产阶级坏分子,没有资格当他们的老师,我必须去接受工农兵的监督改造。所以,我明天必须离开,我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他垂头丧气地说。  “天哪!你明天就要走?”他的话使她大为震惊。  “你小声点儿。你知道我多想和你一起呆一会儿,可是我不能让你再呆下去了,那些红卫兵刚刚出去吃晚饭了,随时会回来检查,要是看我的行李还没打好,恐怕又得打了……“  “那……我现在就必须走了?”显然,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什么也没说,把她揽到怀里。  振业用尽全力地搂紧她,她能感到他的臂膀在痉挛抖动。这很可能是她与振业最后的聚首了……她很想放声大哭,但是她不敢,她咬紧嘴唇,强咽下抽泣,但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如簧巧舌已经失去能力了,与他的尊严一起,被剥夺了。他的学生们,那些天真烂漫的少男少女,那样无情地毁掉了他的尊严。  天哪,我实在受不了了,先是云天阁,然后是振业,谁知道接下来在等着我的是什么呢?想到这儿,云芃更加止不住泪水汹涌。  “别哭了,云芃。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保重。”他正在轻轻地擦去她的泪水。  “我不想让你走!”  “我也不想走,云芃。一有机会,我马上回来看你,我保证。现在,让我担忧的,就是你不善于照顾你自己。所以,请你向我保证,从现在起,你要好好保重,好吗?”  “好的。我答……应……你。”泪水哽住她的喉咙。  “那么现在请你走吧,否则……”  “你……也……保……重。”  “我一定,为了你。”他的语调坚定。  接下来的,是一个掺着两个人的泪水的长吻,告别的长吻……只有老天爷知道他们会分别多久。  “谢天谢地!云芃,你总算回家来了!”看到宝贝女儿,老太太松了一口气,她那一直忧心忡忡阴云芃密布的表情也稍稍缓和下来。  “妈,大哥,你们没事吧?……大哥;你怎么啦?”云芃注意到大哥的光头,叫起来。  “没事儿,我自己先剃光了,省得被人家剃成阴阳头,也不会被揪头发,现在一根都揪不着啦。”这时候了大哥居然还能有点幽默感。

    第二十一章 小姐求您快走(3)

    “噢,亏了你大哥了,”老太太接着说,“他平常对所有的人都好,无论穷的富的,老的幼的,平日积德急难得济啊,今天上午,来了一帮子红卫兵要抄咱们家,亏得咱们隔壁院里的张大爷和几个好心的邻居一起,好说歹说地总算是拦住了。张大爷可是三代的工人阶级呀,眼下这会儿咱们还安全,但是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啊?”  “噢,我真高兴,至少,现在你们平安无事。”  “但是你的云天阁……”? (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http://www.xshubao22.com/6/61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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