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流水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凤爱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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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礼堂前的台阶:一个男生留给镜头修长的背影,正动作轻柔的在给站在高处的女生整理围巾。两人的衣服都是深色调的,就唯有那条|乳白色的围巾,似乎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纽带,成了照片中的一抹清新亮色,映出了女孩子略带羞涩的眉眼。小礼堂的灯影是明暖的橙色,洒在两人的肩头,温柔的心境像是在鹅毛大雪纷飞的冬夜,倚着小屋中燃着的壁炉。

    悠悠楞了十秒钟后,喃喃的说:“这是谁拍的?这么偶像剧……”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悠悠翻了翻白眼,起身把大灯打开,轻描淡写:“坦白什么?人家说我笨手笨脚,就帮了个小忙。”

    连曹立萍的嗤之以鼻了:“拜托你,他怎么不帮我这个小忙?”

    悠悠耸耸肩:“是真的没什么啊。要是有什么,我也不会瞒你们。”她转过头对周夏阳笑嘻嘻的说:“我还没问你呢——孙治是谁?”

    杨秋敏一脸悲哀:“悠悠,这样重量级的消息,整个学校都知道了,你居然不知道?”

    施悠悠张口结舌,她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准备口译证书的考试,回到寝室就倒头大睡,连做梦都是各种记符号,连着错过了好几场卧谈大会。

    周夏阳脸上的妆已经洗掉,可是分明浮上了淡淡粉霞,笑意盈盈:“我生日的时候一起吃饭吧。”她的语调这样轻快,真叫人觉得如沐春风。

    话题开始慢慢脱离了具体的人,而偏向了爱情。周夏阳最有言权,却只是把头埋在被子里,吃吃的笑,不愿意开口。年轻的女生,难免都是有些憧憬的,语气再矜持,心里再高傲,到底还是希望一个人,即使你淹没在人潮汹涌之中,却独独将目光毫无保留的送到你的眸子深处。

    悠悠的被子微微掀开一角,靠着墙短信给靳知远,“师兄,你喜欢什么礼物啊?”其实已经凌晨,连杨秋敏都不再说话,寝室里只剩下了轻柔而悠长的呼吸声。她想不到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连忙将被子盖在头上,几乎用唇语说话,似乎只有轻轻的气流在冲击电话。

    他的第一句话偏偏是:“怎么还不睡?”语气很轻,带着理所当然。

    悠悠那时候完全不知道,深夜埋头打电话从来是情侣间的特权。

    悠悠“嗯”了一声,只得再问了一遍:“你想要什么礼物?”片刻,又解释说:“主要是和你不熟,以后我一定不问你。”

    她说了“以后”,靳知远唇角微弯,才安静的回她:“不用了。你来就好。”也不等她回答:“悠悠,早点睡吧。晚安。”

    周夏阳很喜欢室友送的礼物,小小的表盘,表带倒像是一条银色的链子。价格说不上奢侈,可是对学生来说,却少不得要三人凑起了再买了。五个人的生日宴是第一次,就有一点闷。其实悠悠一直看着蛋糕,想起上一年四个人的生日,每次都互相抹奶油,回去都抢着洗澡。孙治坐在周夏阳旁边,极贴心的给四个人倒饮料,两人还时不时的低头说笑。余下的三人就眉来眼去,似乎在强忍笑意。

    悠悠听完杨秋敏添油加醋的八卦后,觉得周夏阳真是有些傻,孙治这么好,偏偏追了夏阳一年,她都无动于衷。周夏阳一直很无辜的笑:“我以为他对所有的人都这样啊。”

    孙治看着周夏阳在切蛋糕,忽然说一句:“周末也是靳知远生日,几个兄弟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去吃个饭。”

    悠悠心虚的低了低头,更加努力的吃蛋糕。

    “悠悠,你去不去?”周夏阳随口问了句。

    “啊?”悠悠放下叉子,“关我什么事?”

    孙治就带着微笑,看着小女生:“你们不是挺熟的么?”

    悠悠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师兄,你这是污蔑。我和谁不熟?!”

    后来孙治亲自去找靳知远了,一字不差的把对话向他复述一遍,忍不住嘲笑他:“人小师妹说了,和你熟就是污蔑她……啧啧,你这人品啊!”

    靳知远有些意外,笑得眉峰都皱在一起:“她是对我不熟。”这句话似乎还有其他的意思,不过孙治也没深究:“周六不是你生日么?我们几个说好了,一起请你吃个饭。”

    靳知远头都没抬:“周五吧。”

    “行,我去找地方。”孙治点点头,又回过神来,“周六打算留给谁呢?”其实他知道靳知远不是个爱说闲话的人,倒也不期待他能回答自己。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人,迟钝到分不清别人对自己的感觉。”靳知远慢慢的说,似乎在深思熟虑,又似乎漫不经心。

    孙治简直太有同感了,痛心疾:“我女朋友就是……”

    其实靳知远心里清楚,对这样的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一早就直截挑明,什么余地都不要留下。

    周六,悠悠站在校门口的蛋糕工坊,百无聊赖的给靳知远打电话:“你爱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靳知远的声音有些惊讶:“你这么早就出来了?”又匆匆说,“那你等等,我马上就过来。”

    没多久,悠悠就看到了靳知远的身影,浅色大衣看上去不厚,款式最简单的仔裤,快步走来的时候,似乎能感觉到气流翻起的动静,而视线直接的投向那家精致的蛋糕小店。双桃花眼真是摄人心魂,在萧索的暮秋竟然带出一室的花意盎然。偏偏这样的好看,却又不能用精致来形容,明明轮廓又是英气逼人的。

    他远远的冲她扬起一个微笑,那幅画面就愈加柔和。

    他心情极好的问她:“女生是不是都爱吃甜食?”

    “呃……师兄,本来要送你礼物啊,你又不肯说自己喜欢什么。那就将就下吧,请你吃个蛋糕!”

    他们进了蛋糕店,悠悠低头看现成的蛋糕:“买多大的啊?”

    靳知远站在她的身后,随便指了一个:“就这个芝士吧?还是你喜欢吃抹茶慕斯?”

    悠悠还半弯着腰,忽然回头看他一眼,小小的脸上满是惊讶:“这么小?”

    他一点都不急,似乎还在选蛋糕:“你吃得了么?那我们选一个大一些的也行。”

    “几个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她:“两个人。”

    悠悠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又安慰自己:镇静……大一的时候曾天洋的生日还不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过的么?于是若无其事的转过脸,对着店员指了指:“喏,就要这个。”

    店员则笑容可掬:“同学,你们刚才选的是芝士的吧?这个是蓝莓的,到底是要哪个?”

    悠悠很快的看了一眼,原来自己真的指向了最角落的蓝莓,支吾了一声,身后的声音清亮:“靳知远?”

    苏漾见到两人的表情,真是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叫人觉得凉飕飕的,悠悠想起那天杨秋敏对自己说:“我和苏漾都看到他给你整理围巾了。她的表情才叫恐怖啊!”

    靳知远对她打了个招呼,又泰然自若的对店员说:“就要芝士的。”

    “昨天忘把礼物给你了。刚才去找你,你也不在寝室。”她语气有些矜持,精致的下巴就微微仰着,似乎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了悠悠:“咦,你也在呢?”

    悠悠笑笑,很礼貌的打了声招呼:“师姐好。”

    这样有些冷的天气,她只薄薄穿了一件灰色的呢裙,单薄得像一吹即倒,语气有几分消沉,沉吟着看着靳知远:“你们去吃饭?”

    靳知远点点头,也不多说话,只是接过礼物说了句“谢谢”。临走前又记起来:“哦,我姐说这几天想请你吃个饭,问问你有没有空。”

    她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是你请。”

    靳知远撇了撇唇角,带出几分洒脱:“她会联系你。”

    悠悠提着蛋糕,亦向她告别:“师姐,拜拜。”

    出了门又只剩两个人,悠悠有些磨蹭:“两个人啊……人太少不好玩啊!”

    他停下步子,笑眯眯的看她:“昨天热闹过了,早知道你喜欢热闹,就把你一起喊上了。”悠悠吐吐舌头,心里微微一动,很快的说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靳知远眼角溢出笑意,意味深长:“有的人就是糊里糊涂。别说别人的意思了,只怕自己是在装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悠悠,伸手拦了出租车,又替她拉开门,是这个年纪的男生中少有的妥帖风度。

    他带她到一家西餐店,JoIe de VIVRe。悠悠以前去过的西餐店,也不过是和同学一起,还总是点特价餐,吃的时候就嘻嘻哈哈聊天,还真没有正儿八经的和男生一起吃西餐。

    餐厅人也不多,靳知远给她解释:“我姐推荐的,也不知道怎么样。”靳知远扫了一眼菜单就合上了,对一旁服务员说:“法式香草鲈鱼。”悠悠还在翻菜单,听他这样说,不由问他:“运动员该吃牛排啊……那样才能长得壮些。”

    他愣了一愣,嘴角一扬:“我已经退校队了。”

    悠悠“啊”了一声:“为什么?”

    “新来的踢得都不错,我自己也忙,就退了。没什么。”他修长的手指拢着柠檬水,目光看着微微晃动的玻璃杯水面。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曾天洋呢?你觉得他踢得怎么样?”

    靳知远的眼光不经意间挪了挪,声音却平波无漾:“他踢得不错啊。你和他很熟么?”

    平心而论,悠悠还是有些失落的,她满心希望从靳知远那里听到一个很普通的评价,然后回去打击曾天洋的气焰,于是顺口回答他:“呃,很早就认识了。”

    很早就认识了……这句话却蓦地让靳知远眼角微微挑起,很缓的接了一句:“有多早?”

    其实声音很轻,悠悠并没有听见,可是他自己心底分明就在想,今年迎新的时候看到一个小丫头拿了东西来找他,最后不负责任的被朋友拉去说话——比这个早多久?这个学期开学前,那辆闷热的公交车上,见到她脸色苍白神色疲倦的倚在位子上,而自己站了那么久,她居然一点都没现?——比这个早多久?还是更早的时候,早到这个小女生一点点都没记起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餐厅的音乐就像呢喃的仙乐,滴滴点点的四溅开去。悠悠拿着开胃酒晃了晃:“生日快乐啊!”

    他亦笑,明明没有烛光点缀的餐桌,却像小小的火苗燃到了瞳子里:“谢谢。”

    “施悠悠,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在装傻?”靳知远看到她额前的碎,被她胡乱的拨在一边,忽然有冲动想去帮她抚平。

    “呃?”悠悠一下子呆住了,“在医院那里么?装什么傻?”

    “你真不记得还是假的?”他眼中笑意越来越盛,提示她,“再想想,说我踩了你的海报。”

    他既然说起了踩海报,悠悠一下子想起来。去年她趴在学院的走廊上,一笔一画的给外语角写宣传海报,后来有个男生走得快,大海报一角的颜料就给踩花 ,悠悠气得扔了笔就拉住那个男生的衣角,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声音:“你说怎么办?你赔啊!”

    她下意识的掩住了嘴:“是你啊?我怎么一点都没认出来?”

    又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帅气的男生,怎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真的太生气了吧,以至于只盯着那人的领口,又想想花了一下午时间精心打造的海报就这样泡汤了,又很是懊悔心疼。后来只记得后来办公室的一个师兄走出来,悠悠不好意思再吵,就松开手,闷头胡乱再画了一张。

    初见的时候她还只是短,用力拉着他的衣角,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在一片大原野上无拘无束的长着。而现在已经扎了短短的马尾,清新又活泼。

    他慢条斯理的说,“所以,悠悠,我认识你也不算短了。”

    悠悠的T骨牛排上来,还滋滋的冒着热气,服务生将酱汁浇上去,悠悠看着煎得极嫩的牛排,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能埋头切肉。

    “施悠悠,我觉得自己很喜欢你,你考虑下吧?”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够劲爆似的,又补充一句,“不过我也不急,你带牙套的期间,应该不会有别人追你。”

    悠悠想象中,自己应该听到这句话应该手忙脚乱的,将一杯酒打翻。然后红色的液体在亚麻色的桌布上留下缓缓洇开,濡湿出淡淡的痕迹,闻在鼻子里的,也就是清浅的香气。然后对面的那个人,从容不迫的看着自己,轻轻微笑。

    可是她只听到自己条件反射一般,语气不屑的回他一句:“谁说的?上次还有人送我康乃馨!”

    这算不算抓不住重点?靳知远一怔,就笑,好像面前坐着的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

    气氛偏偏没有尴尬起来,如果说之前在他面前还有些拘束,悠悠忽然觉得轻松,他既然是这么说了,那么便免去了胡乱猜测的心思,该怎样就还是怎样。诚然,悠悠一直没有找到过恋爱的感觉,可是靳知远说出“喜欢”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点窃喜,却不是单薄的虚荣,反而像喝下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舒服的像浸润在甜甜的气味中。

    最后出来的时候,星辉漫天,城市里很少能看到这样明朗的月色了。悠悠走在路上,放开了讲话,时不时笑的前俯后仰。一路走回去用了半小时,看见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问她:“明天一起吃早饭吧?”

    悠悠还没反应过来:“我天天都晨读的。”

    “施悠悠,你还没反应过来么?”他站在他面前,像是在教育她的迟钝,可是最后不过摸摸她的头,“既然你刚才没回答我,我再告诉你一遍——我是在追你。”

    逝似流水的人生

    宁远是专门加工生产电机的各色大小企业的集中地。靳知远毕业那一年,尚只有两三个人的小小贸易公司,几年间国外的订单纷至杳来,转瞬间公司也滚雪球般涨大。

    今天请客的是宁远最大的电机公司的吴总,酒过半旬,吴总敬了靳知远一杯,笑:“小靳啊,咱们也不说见外的话。印度的那张订单,你到底是要给哪家?”

    靳知远只是笑,抿了半杯酒:“他家量是大,就是报价太低,我怕吴总不愿意做。”话里留了余地,倒叫吴总眼睛一亮,笑眯眯的说:“哪能?合作这么久了,咱们还见外么?要不你先把报价传过来我看看?”

    这张订单捏在手里,靳知远已经推了数个企业的接洽意向——那个数目,足以用以敲开小半个印度冰箱市场的大门,他安然坐着,并不急着快出手。

    倒是吴总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些吃惊,他的公司新迁了厂址,扩充了好几条流水线,倒是问靳知远有没有兴趣投资一些,又有些为难的样子:“最近资金有点紧,你也知道现在做电动机的,都是稳赚不赔,这把你放进来,绝对亏不了。”

    话很实在,确实没有骗他,可是靳知远也清楚,拉他入股,以后很多的订单自然会自动送到厂里,而价格方面,他也不能压得太低。倒真是一举两得——靳知远点了点头:“哪天吴总带我去新厂房看看吧?”

    吴总大喜,连连举杯:“没问题,明天就行。”

    第二天就驱车去了市郊还在建的工厂,几个生产车间极大,工人们正在一点点的安装流水线——吴总亲自陪着,有些得意的介绍:“这条是专门给自动洗衣机的电动机的,马上就能投产。”他又指着窗外才起了两层的楼:“那是行政楼,马上也要完工了。”

    机器轰鸣,塑料味道刺鼻,女工们坐着组装零件,吴总匆忙走到远处接了个电话,笑着回来对靳知远说:“我儿子,有事来找我。一起吃个饭吧?”

    正午的时间,他们先到了职工食堂,也是极大的一个餐厅,女工们分班下来吃饭,将四条长长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已经有人吩咐了,收拾了一小间隔间出来,吴总和靳知远先坐下,食堂的职工泡了两杯茶上来,吴总不是抬头看看门外,叹气说:“我这个儿子啊,好好一个厂子不愿意接手,偏偏自己就爱搞科研。”又笑:“我儿子也就和你一个年纪,要是能像你一样,我可真的乐死了——早就退休了。”明明话里却满是志得意满,对儿子也是满意至极。靳知远一时间有些感慨,连接话都忘了。说着已经有人从门外进来了。

    极冷的天气,来人只穿了一件厚绒T恤和牛仔裤,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爸,这个地址真难找。”

    吴总一把拉过儿子,斥道:“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你的大衣呢?”又对着靳知远介绍:“我儿子,吴宸。”

    靳知远微微眯起了眼睛,只是伸出手去:“幸会。靳知远。”

    吴总还想留儿子吃饭,吴宸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摇头:“我就来拿个钥匙。约了人,先走了。”又对靳知远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

    吴总在耳边叹气说了句:“唉,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回家,和爸妈说上半句话像是要了命一样。”虽说是生意人,可到底还是年纪大了,眼见靳知远和儿子一般年纪,吴总又问:“小靳啊,找对象了没?”

    靳知远一怔,笑了笑,没有回答。

    回到公司的时候,助理推门进来问:“这一季培训时间就定在每周四晚上?”

    他点了点头:“你安排就好了。”

    “是这样,前一季的培训员工普遍反映说效果不好,培训师光顾着讲笑话了。现在有个新的培训机构接洽上我们,那个机构在外地的评价都很好,是不是这次换一家?”

    靳知远笔下不停,简单的说:“可以。”

    培训是在最大的会议室进行。

    靳知远和小陈经过会议室,门掩着,却传来了调试话筒的声音,轻轻的一声女声“喂”,又有轻拍话筒的声音,那个声音微微偏离了话筒,对旁人说了句“谢谢”。靳知远忽然停下脚步,恰好是走到门缝隙处,他斜插在口袋中的手蓦然握紧,却生生的扭过已经投去的目光,沉默了一会,似乎不经意的问道:“小陈,哪里请的培训师?”

    还未等到回答,他却加快了脚步,忽然有些心烦意乱,眉间便皱起了轻痕。

    小陈答了一句什么自己竟似完全没有听清,靳知远却懒得再问第二次,径直往电梯走去。小陈却在后门处停了脚步:“要不要进去看看?顺便看看出勤情况?”

    他的语气淡淡的滑过:“有什么好看的?和奖金挂钩,通知里说的很清楚了。”

    手指滑过了电梯的按钮,触手冰凉,他微微一颤,修长的手指停顿着摩挲,到底还是重重的按了下去。

    电梯疾的下滑,再叮的一声打开,苏漾见到他,微微挑起嘴角,笑着迎上去,低声问他:“去哪里吃饭?”

    他沉默,却立在原地,望向小陈:“下午那份报价单你给我了么?”

    小陈微愕:“下班前就放在你的办公桌上了。”

    靳知远轻轻抽出手,微笑着拍了拍苏漾的肩,只说:“对不起,让小陈送你回家吧。我要把那份报表看完。”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去摁电梯。微扬着头看数字一个个的跳跃,电梯很快下来,阖上门的那一刻,苏漾看着那个修长人影慢慢的被金属门遮住,不自禁的往前跨了一步。

    他对着她的气息,忽然又变得那样疏离漠然,是极致礼貌的陌生。苏漾微微克制了一下,而电梯已经跳到了那一层,终于不再变换。

    电梯里的男子,有着沉静如古谭的眸色,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那微皱的眉峰,是不是永无释然的一日。

    他快步经过会议室,隔音效果很好,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外泄的声音。

    靳知远点了烟,办公室只开了一扇窗,有气流轻轻的灌进黑暗中。这些年过去了,他也不过这样过来,只是倦怠得再去寻找。连他自己都忘了,透过麦克风、又辗转的从门隙间传来的那个声音,他并不需要辨别,却像自己灵魂般熟悉。

    直到听到门外一片匆忙的脚步声、喧杂声。

    他又稍等了一会,微微推开门,斜斜望去,那个背影,恰好从会议室的前门走出去。公司的人走得已经差不多了,空旷的走廊上只余了她一个人。她站在窗前打了个电话,然后侧过身子,半倚着墙,并不急着下楼。

    其实隔了足足有大半个走廊,她慢慢的转身,清晰可见的只有侧影单薄。她不过站了片刻,而那双隐在暗色的眼睛,却似注目了千年。直到她终于走向电梯,靳知远推开门,极缓极缓的随着她的步子,站在转角处,看着电梯门合上。

    她全然没见到自己——而他立在另一部电梯里,一墙之隔,数秒之差,开门那一刻,到底赶不上了。

    施悠悠背影轻盈,极快活的和门口的一个男子打了招呼,笑着一起离去。

    回家时伸手把玄关的灯打开,已经很晚,往常这个时候母亲早就睡下了,此时倒见到靳维仪陪着母亲在看电视,雍容富泰的女子着了旗袍,坐着淡淡清唱评弹。两人都回头看他,靳维仪打着哈欠站起来:“我去睡了,知远,要不你陪妈妈坐一会?”

    以前母亲就有神经衰弱的毛病,常常失眠,自从丈夫去世,更是不能独自一人呆着。靳志国刚刚去世的那几天,她整夜整夜的对着丈夫的相片,一句话都不说。她老家是在宁远,后来随着靳志国工作调动,一直搬到了天光市。靳知远要上学,靳维仪上班又忙,好在她在老家还有一个妹妹,平时也能搭伴……靳知远想起那段时间,微微侧头去看母亲,嘴角轻轻一沉,有一闪而逝的灰暗色调。

    金方郁关了电视,又看了看挂钟,爱怜的拍拍儿子的肩:“不用陪我了,你早点睡。我都有些困了。”只是怕儿子太累罢了,她哪里睡得着?留下靳知远一人坐在客厅,父亲的遗像,方方正正的挂着,下面照例有母亲每天放上去的一束百合。

    黑白照中的男子,正是他最年轻的时候,浓眉英挺,略微侧脸。其实靳知远长得很像父亲,只是一双眼睛不像,以前常当着靳志国的面夸他:“老靳,你儿子长得比你帅啊,眼睛长得好。”可现在,愈的像,尤其是严肃的时候,连眉间的纹路都像。淡淡的灯光,照片更是黑白分明,苍凉的渗到人心最远的地方。

    靳维仪半夜出来倒水喝,隐约可见的人影静静坐在沙上,一动不动,似乎时间都静止在那一刻。她忽然记得,她的弟弟,转学搬家前的那一天,也是静静的一个人这样坐着,而暗色的鸿沟将他和这个世界划开。

    她端了水杯坐在靳知远身边,伸手推他:“梦游啊?”明知他没有,衬衣都没换下。然而猝不及防的,她听到他用比深夜更深的声音说:“我见到她了。”

    那个小女生,她只见过几面,那时候还带了牙套,却笑得毫不掩饰。

    她蓦然语塞,如果时间和空间曾经阻隔了最深沉的情感,原来这些情感,只会被现实压到越来越深的地方,却丝毫未曾减少。

    维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也沉默,末了,问他:“你们说了什么?”

    他的薄唇轻轻吐出了几个字:“只是背影。”旋即站了起来,“我去睡觉了。”

    偌大的客厅,维仪将嘴唇轻轻凑近了水杯,温吞吞的水在慢慢变凉,寒意只是因为那杯水,原来指间的暖意竟从来未变。

    施悠悠下楼的时候,果然看到那辆车子已经候在那里。她有些无奈,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一张俊朗阳光的笑脸猛然跃出,吴宸殷勤的跑下来,替她拉开车门,甚至还故意做出绅士的样子来,手一伸,示意她上车。

    一边开车,吴宸又大言不惭:“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当然要多照顾下小师妹。”悠悠没有搭话,只是抬起腕表给他看了看:“我要是自己走去,估计已经到了!”吴宸嘿嘿笑了笑:“被你看出来了?”

    虽然自己不认路,可是单位给自己分的住处离办公的地方不过十分钟的路,他这么绕着滨江大道已经足足走了二十分钟——真当她是路痴,还是傻子?

    “其实真的不用。吴宸,我自己上下班就行了。”悠悠的表情特诚恳,“我打个车,挤个公交,自由多了。”

    淅淅沥沥的在下雨,雨刮器有一下没一下的扫过,单调,又有些重复。车里的空调让悠悠的脸有些红扑扑的热,手掌倒是冰凉,她用手托腮,专注的看着有几片薄薄的冰晶粘在了玻璃上,恰好是死角,怎么也刷不下来,于是固执的粘着,像是污垢,却透明漂亮。

    她轻呼一句:“哎呀,下雪了。”

    车子稳稳的停在了大楼下,吴宸冲她扬扬眉:“到了,正好赶得及。”又和她一起下车,肩并肩走到写字楼的门口,像是落雪的日子里唯一隐隐约约探出的日光:“晚上我来接你吧?”

    悠悠摇摇头:“千万别。晚上培训课结束我还有事。我自己回去就好。”她转身要走,却被身后的声音喊住:“施悠悠,你千万别嫌我烦。”他顿了顿,笑得很是快活,“我这是在追你啊。”

    悠悠兀自没反应过来,好像有一片雪花晃晃悠悠的飘进了脖子那里,她瑟缩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过,英俊的少年,如钻的眸子,笑得神采飞扬。不过那真的是太遥远的事了,她笑了笑,因为寒冷,愈显得唇红齿白:“走了,再见。”

    吴宸又在门口站了一会,雨丝不断的飘在衣服上,他却等到她随着人群踏进电梯,才转身离开。

    迎面遇到的黑衣男子,他猛的记了起来,笑着打招呼:“你好。”

    他的雨伞遮住了靳知远的视线,靳知远笑:“这么巧?”

    “送朋友来上班。”吴宸心情很好,“你的公司也在这里?”

    靳知远略微点头,简单的笑了笑:“对。”他的眉梢微微扬起,峭冷的寒风之中,若有如无的挺直了肩膀,而细雨沾满了肩头。他的脚步级缓,听见身后汽车动的声音,压过水坑,然后离去。

    他坐在办公室,习惯性的点烟,又轻轻吐出一口,盯着眼前的文件已经很久,却偏偏一点也读不进去。

    维仪的电话打了进来,劈头就问:“谢总的饭局为什么不去?”

    靳知远的声音蓦然间哑了哑,连他自己也找不出理由,只是微微动了嘴角,却说不出话来。一星期只有一次,他只是想坐在这里,一墙之隔,却有一种存在感,不至于丢失彼此。

    维仪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似乎长长叹了口气:“算了。下次不要这样。”

    下课的时候悠悠去卫生间洗手,走廊上和一个女子擦肩而过,只来得看得见背影匆匆隐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只是背影,却觉得美丽,而那种肆意的美丽,那样熟悉。悠悠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回廊,灯光半明半暗,有一种不切实际的简约感。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她笑着摇摇头,推门进了会议室。

    苏漾轻轻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并未出声,动作轻的像猫一样——她屏息看着伏案工作的男子,侧影不动,宛若千年前希腊罗马的雕像,那样的姿态,会让人觉得时光一直静止在很久很久之前,沧海桑田,唯有内心一点从未改变。

    还是靳知远抬头见到她,略有些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永远是这样,苏漾隐约记起了,自己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总是略带诧异,仿佛这样在一起出乎他的意料,仿佛她永远这样突如其来的出现在自己身边。就像被汽水呛了鼻,泛出酸涩来。苏漾有些自嘲的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她晃晃手里的饭盒:“炖了些汤,就知道你还没下班。”

    这么多年,他们不闲不淡的处着,有时候苏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甚至在很早的时候就明确的告诉自己,语气中无限疲倦:“苏漾,你比我还执著。”是有讥讽的意味在的吧?可自己笑得像是鲜艳欲滴血的玫瑰,一丝丝的在抽痛,却舍不得放开,仿佛那轻轻缠绕在鼻尖的芳香一缕有着莫大的魅力,叫人飞蛾扑火,总觉得希望在远远的闪烁微光。

    靳知远向她笑笑:“一会我送你回去吧?在下雪,路不好走。”

    苏漾莫名的想要脾气,话到嘴边,听起来像是有些赌气:“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靳知远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她的鞋,沾满了水渍,语气清淡:“真的不用?”又搁下了笔,顺手拿起了外衣,“走吧,我先送你。”

    他递给她轻轻一笑,清峻的脸部线条立刻柔和起来。苏漾微一踌躇,又回望了他的办公室一眼——总是那样简单,最多的装饰也不过是墙上的一副字,说:“你还要回来么?”

    他的目光微微一敛,还没开口,手边的电话响了。是吴总请他一起吃饭,让他定时间。靳知远想了想,说:“那就索性过几天吧?等印度那边的来人了,反正他们也想去你们那里看看。”吴总自然是很高兴,呵呵笑着说:“那好那好。”

    他们走过会议室的时候,苏漾下意识的去看他的反应。其实靳知远还在低声讲电话,心无旁骛,她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这个世界,说小很小,说大又很大,他那么忙,也未必会知道彼此的存在。

    车子不一会儿就热了起来,照例没怎么说话,反正他的话向来不多,她反倒熟悉这样的沉默。靳知远送她到楼下,她的背影走出出了几步,又突然折回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靳知远,你猜我今天遇到谁?”她笑得有些肆意,眉眼弯弯,有些不顾一切,“施悠悠。”

    靳知远在她面前慢慢的合上了车窗,连沉沉一句“是么”都没给她,车子溅过了冰雪堆积而起的水坑,灌木丛宛如巨大的暗色梦魇,被激起的冰水一碰,扑簌簌的颤抖。

    他坐在车里看了看时间,其实已经到点了。往来走过的都是同个公司的,而前面那辆车似乎和自已一样有耐心,已经停了很久。施悠悠捧着书出门,外套还拿在手里,看了看天,像是要伸手去拦出租车。前面那辆车立刻晃了晃大灯,清楚的可以看见雪花在大灯里翩跹。她愣了愣,嘴角无奈的带起微笑,快步坐进了车里。

    原本以为会不再相见的,却又出乎意料的相逢。过往的岁月一点点的在脑海中席卷来,他抿起唇,其实自己还欠着她一个解释。靳知远下意识的看看那支手机,黑色的外壳,已经磨得泛出光亮。那辆车已经看不到踪影,他调转了方向,寂寞的两端,无线延伸而去。

    吴宸一边对悠悠抱怨这样糟糕的天气,一边无限期待:“你一个人在外边一定吃不惯外卖吧?我家的饭很好吃……”

    他明明比自己大,可是说话的语气,还有些像个孩子,出人意料,却永远不会让人觉得讨厌。连相识的过程都让人莞尔。

    那时候悠悠大四,刚考完研。用悠悠自己的话来说,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缺乏睡眠——况且整个寝室,只有自己奋战,余人都早早的回了家。按照预定的计划,应周夏阳之邀,买了去成都的卧铺票。第一次坐火车远行,又是整整三十多个小时,颠颠簸簸中她前所未有的好睡,把包一甩就窝在了被子里。

    也不知开到了哪里,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她裹紧了被子,那人却不依不挠。直到悠悠恼怒的一掀被子,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男生凑近了自己,似乎在仔细端详自己。

    自己只是迷迷糊糊的脾气:“干嘛?”

    那个男生似乎也是放下心来,坐回了自己的床铺上,又翘着长腿:“没什么。你……从昨天上车就开始睡,我看你一动不动的,以为出了什么事。”

    悠悠下意识的去看车窗外,又看手表,这才有些骇然。可是自从考研以来,她从未睡得如此之舒服,被人硬生生的打断,又觉得恼怒,轻声嘟囔了一句:“真烦人。”又觉得饿,想要去倒水吃泡面。才站起来,火车转弯,她又刚睡醒,一下子脚步有些虚,跌回了床铺。男生笑着接过她的面,只说:“你去洗把脸吧,我帮你去倒水。”

    直到神清气爽的回来,吃完了东西,这才惊觉自己随身小包不见了。悠悠有些慌张的站起来,那个男生不慌不忙的递给她:“你上午睡觉的时候掉了下来,一直在我这里放着。”

    他又笑:“检查下有没有少东西?”

    悠悠连连摇头,这才觉得窘,又觉得对方是好人。漫漫旅途,竟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得尽兴。

    车子已经开进了四川盆地,阴雨连绵的天气,玻璃窗上灰尘被冲洗下去,又再黏上,划出一道道怪异的弧线,光怪6离的切割着映出的人影。悠悠很喜欢和对面的男生说话,常常有不可期遇的小小幽默,她笑的前俯后仰,而他却一本正经,偶尔浅浅一笑,眼神干净。露出漂 ( 桃花流水 http://www.xshubao22.com/6/62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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