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羁 第 44 部分阅读

文 / QQ605901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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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子如今已经是最不要紧的了,十四弟,你还不知道……”

    八哥长叹一声,把“百官行述”的事大约讲给了十四弟。

    “这……这四哥要是拿到了百官行述,进,可以呈给皇阿玛作为私录官员档案的证物,咱们兄弟都脱不了干系;退,可以独自享用,操纵百官。——八哥,我府中有功夫极好的人,八哥要用得上,任由差遣!”

    初次听说还有这么个厉害玩意儿,已经是在这紧要当口,十四弟急急说着,额上已见汗。

    “若是咱们心急,又着了他的套了。”八哥把身子往后一靠,语气越发如外面的天一样阴沉:“弟弟们,想想这前前后后,四哥他们用了多少日子设计?这一层层连环局越想越叫人心惊……而咱们呢?刀都架脖子上了,咱们还睡大觉呢!”

    “对,现在若突然紧张那一处,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告诉他们‘东西’就在这儿吗?——四哥此人,我们今天才算见了!”

    这么说着,早已想到,为了凌儿,四哥必定已恨我入骨。若将我和他交换位置,我或许在娘娘寿筵那夜就已经扑上去掐死他了。——但最后死的却不是该死的我们,我们还活得这样好,所有的苦难都让可怜的凌儿受了……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呵,这样算来,大约从去年太子事发,他就盯上咱们了,更不要说,九弟还害死了他的美人儿。”八哥看看我的沉默,勉强笑道:“但有意思的是,太子复位后,他们虽明着仍是与太子亲睦,做的事儿却和太子不是一路。这件事儿,太子就不知情。今晚兄弟们齐聚一堂,才有好戏看呢——无论今晚还有没有什么,咱们这局已经败了,眼下只能静观其变,再图弥补。”

    “四哥不但手段狠毒,还这样阴险狡猾,原来是个比太子还头痛的人物。这一局一局的套儿,想我头都痛,今晚我是只管喝酒的了。”十弟知道事态严重,说话也顺溜了。

    “呵呵,十弟,你能多喝酒,少说话,哥哥我就该给列祖列宗烧高香了。都散了罢——这时候咱们兄弟聚上一天,多少双眼睛盯着?今晚四哥府上见。”

    十四弟站到玻璃窗前,长长吐一口浊气道:“散散也好,咱们兄弟竟没一个人瞧见,外头下雪了。”

    胤禟番外(十五)

    果然下雪了,不过半天时间,我到四哥府时地上已铺了厚厚一层雪,天也全黑了。

    这一夜,四哥做到了我们最担心的事。十三弟带兵抢了当铺,百官行述被他们搬到了众目睽睽之下。八哥的脸先是比外头的雪地还惨白,当四哥提出并真的当众一把火烧掉了百官行述时,他已经全无表情——四哥得到了它,却既不“进”,也不“退”,他的招数,比我们能预想到的更高明:化解一切于无形,得了实惠、断绝了后顾之忧、又示天下以无私,而我们,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四哥的刀已逼上咽喉,我们才刚刚发现,他是暗处那个最可怕的对手——还带着对我们不共戴天的恨。

    八哥书房内,十弟拉着十四弟在下象棋,十弟粗心,十四弟心不在焉,竟一时也没分出胜负。

    八哥与我站在远远一端窗前,看着黑夜里雪片扯絮般簌簌飘落。事情坏到不能再坏时,八哥反而恢复了风神轩朗的镇定仪态,此时转着手中热气腾腾茶杯,低声道:

    “如今要出手,便是白刃相见。九弟,只怪八哥无能,有负弟弟们信任,却连弟弟们都拖累了。”

    “呵呵,笑话,八哥,咱们兄弟自幼就跟着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从去年废太子那时起,咱们兄弟都是过了河的卒子,没得后退了,何况,我那么早早儿的就安插了人在二哥、三哥、五哥、七哥、十三弟府中,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万一有这用的上的一日?还有什么好说的?干吧!”

    这一夜,十弟和十四弟走后,我和八哥彻夜未眠,至清晨时传来消息:十三弟府中,一个深得他信任的大丫头半夜欲行刺于他,却不知为何败露了,惊醒了十三弟,行刺未遂,这丫头当场自尽。

    ——“八哥,紫姑竟失手了。”

    ——“不怪你,一个女孩子家,伺候十三弟这几年,谁料得到有什么心思?或者,她原本就没这个利落手脚,一时胆怯,办砸了。天下这些事儿,谁说得准?”

    ——“但……”

    ——“九弟,不必说了。瞧着罢,这才刚刚开始呢。”

    胤禟番外(十六)

    康熙五十一年。

    五六月间,额娘古古怪怪的,忽然要我帮她做点儿小手脚,听说是十七弟的额娘,勤嫔娘娘不知道什么场合惹着了她。女人家就是小心思难缠,我也懒得多管,叫人按她的吩咐去做,要人手、要银子直接管魏大要就是了,那时,我自己正忙着调查八哥——种种迹象表明,他有事瞒着我,而从小到大,他还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我去呢。

    自从三年前被四哥釜底抽薪,元气大伤,八哥着实沉寂了几年,安静中,他只是更加精细、周密、耐心,心思和动作却从未有过丝毫懈怠。三年时间,在外人看来,我们似乎和三哥一样,彻底消沉了,只留心于玩乐而已,其实时时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才重新布下了一局。这一局,八哥很留意的杜绝了我们兄弟可能担的风险,但也可谓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特别是在宫中,哪怕四哥管着内务府,势头也明显已被八哥压了下来,眼看到了收网的时候,八哥正要我沉住气等待合适时机,怎么自己倒像是坐不住了?

    这三年里,我自认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我,回头看看,简直不敢相信,更不想承认,在遇见凌儿之前,那个荒唐愚蠢轻狂的少年,居然就是曾经的自己。

    八哥也非常认同这一点,甚至对阿灵阿,张德明等人说,肱股心腹尚不足以论,我们兄弟二人根本就是一体。既如此,他近日隐隐约约的神秘行踪,我就更无法视而不见。

    表面的原因,自然是良妃娘娘渐渐病重。我也与十弟、十四弟去请过几次安,良妃娘娘病已沉了,神智恍惚,却偏偏记起了锦书和凌儿,八哥要我替他圆谎,说锦书在我府中,有了身孕,不便进宫,良妃果然信了,竟十分欣慰。但五六月间,八哥渐渐流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别人不清楚就罢了,怎么瞒得了我?他只说是在良妃娘娘宫中请安探视,我却越瞧越觉得有些问题,特别是张德明和他手下训练的那批人手,来去诡秘,显然执行着什么秘密任务。

    真正让我抓实了线索的,是那一次,八哥将特意为良妃娘娘延请的几位名医和两位太医一起请到他在白云观附近的庄院上,又很快失望的让他们出来了,这是看的谁?我没有贸然惊动他们,而是盯紧了这条线索,直到……

    这一天,京城上空渐渐黑云压顶,虽然皇阿玛去热河了,但八哥进宫次数的频繁,和行踪的诡秘也太不符合他这几年一贯的低调做派了。特别是当魏大最后一次总结了各处眼线的消息,来向我报告说,八哥这几天的确都是去了良妃宫里探视相陪,但一个小宫女说漏了嘴,八哥还带去了一个女子。

    “……那小宫女无意中说,良妃娘娘一直想要听她弹琴唱歌、看样子很喜欢的那女子,原来是个哑巴,很年轻,说不出的美貌,一看就不是寻常女子……”

    良妃娘娘一直要听她弹琴?良妃娘娘最近只说过想听一个人弹琴!!

    回想起所有无法联系的蛛丝马迹,我无法抑制自己立刻冲了出去。

    下雨了,雨点沉重而密集的打在轿顶,如千万只手抓着我的心,八哥究竟找到了什么?宫女说的哑巴又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答案。

    殿中黑暗得让我不耐烦,而大雨也盖不住的,是那泠泠的拨弦声,不顾一切撕开所有阻碍,空荡荡的殿中,琴前背对大门坐着一个女子。

    当我把那张早已刻入灵魂的脸庞高高举到眼前时,第一个本能的情绪是愤怒,对八哥的愤怒,对所有知道她还活着、却放任我沉沦在悔恨深渊受尽折磨的人的愤怒。

    八哥的解释居然有些艰难,其实就算气头上的我,也不得不说他的考虑是周密的。我们兄弟两人这些日子不知多少次反复计算每一个细节,他还能瞒住我这一节直到现在而不至于破坏计划,用心何等良苦?看在大事即将有成,还有我急于去陪凌儿的份上,我原谅了八哥。

    计议得太久,当我来到她藏身的配殿房间时,她已安稳睡熟了。不让宫女把灯打进房间,

    黑暗中小心翼翼的走近她,却站在床前手足无措起来。

    不敢碰她,跪到床前,侧耳细细听她均匀的呼吸,兴奋得像孩子,却不敢笑出声来,怕吵醒了她。

    她还活着!无论如何她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哪怕只能让我赎罪。

    怕她又会消失,我不敢离开,也不敢动,在窗外哗哗雨声中,趴在她床沿,笑着睡着了。

    胤禟番外(十七)

    那段日子,京城整个被黑云笼罩着,大雨时时滂沱,白昼如夜,京畿和直隶山东等黄泛区又有泛洪之忧。这一向是四哥的差使,这次他看似照常很忙,我和八哥却发现他很小心的不那么爱去毓庆宫了,实在有事理论,也是十三弟过去,正是因为十三弟的频繁出入,他们“太子党”的形迹在外人看来,尚属正常。

    到这个时候,四哥的警觉也作用不大了,顶多,只能保住他自己而已。八哥每天进宫给娘娘请安时,都来催我回府,而我一步也离不开这里,离不开凌儿。皇上不在京,我们在这紫禁城里还有什么可忌讳?唯一要小心四哥的耳目,但就算他有怀疑,难道还能进母妃宫中搜人?八哥催得无法,少不得有事只得在宫里与我计议,倒也十分秘密。

    太子调防的事儿久磨不下,据说脾气已十分乖戾,给热河驻军凌普的密信来往也密切起来……这一局结束,兄弟中还有谁能比八哥更有资格做太子?只要立太子,皇上就没有别的选择。那,凌儿会怎样?想起所有前因后果,就算……她也不会愿意跟我。心头一时热得像要沸腾,一时又冷得如结了冰,只好这样,守得她一天是一天罢了。

    不能说话的她,每一举一动一个回眸,更多了一种楚楚的神情,有时候忡然在窗前发呆看雨,惹人无限怜爱。这才知道,从这繁华外的角落静静投来的目光,最是撼人心弦。

    我依然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凝视她的眼睛,特别是她用忧戚的目光看我,但哪怕如此,我也只觉无限餍足,几乎不敢再奢望更多。

    当初如何,至今仍然不可知,但现在的她,背后确实有四哥的秘密——她就是四哥的秘密。亲眼见到她,我才真正明白四哥与我一样深陷不可自拔,竟敢违抗皇阿玛圣旨,硬生生抢过她的性命!那时的我被绝望和痛悔淹没,居然从来没有想到过还有这个可能!他不会不知道,这会成为他的把柄和软肋,他甚至将一生为此所制。

    但是,她值得起这一切。

    所以当已经身为哑女四年的她,就在我眼前颤栗般挣扎许久,石破天惊的叫出四哥的名字时,我几乎立刻凝固成了一块石头。

    那分明是她的心发出的声音,依赖、信任,和眷恋。

    而我呢?我只拥有她的痛恨、轻蔑,和她眼中慈悲的怜悯。

    空旷凄冷的殿室,我独自站在这个黑暗的角落,看着她和四哥不顾一切的急急走向对方,彼此凝视……

    刚才还拥着她的双臂,直到现在才能缓缓放下,把双手藏到身后,痛苦的绞在一起。

    八哥面无表情的看看我,不必他提醒我也明白,这还是在良妃宫里,要闹起来,四哥占不到便宜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竟奇怪的扯扯嘴角,这大约是世上最凄凉的笑。去吧去吧,若这是我的愚蠢亲手将她推进的怀抱,若她的幸福能让她忘记我的罪……

    她值得一切,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为她付出。我只是充当了一个可鄙的小丑、一个可悲的罪人,或许连赎罪的机会,今生都不会再有。

    不过两个字而已,从她说出这两个字的一刻,终于将我与她彻底分隔在两个世界如幽冥与人间。

    踏出门去的那一刻,她犹豫了一步,竟回头看我,她眼中清澈的迷惑让我稍有安慰——她仍然是那个灵慧剔透的凌儿,或许她无法不恨我,但只要她能明白我……

    这是她第一次为我犹豫回头。

    胤禟番外(十八)

    那一天,良妃薨了,八哥似乎再也不打算理睬整个世界。我也不。

    大雨倾盆,独行回府,魏大追着给我打伞,哪里挡得住什么?回府倒在床上,昏昏的发热起来,我大病了一场。

    病中惦记着的,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一定要去做。太子一反前段时间的躁动,突然异常安静下来,而皇阿玛“明发”消息说已经离开行宫,启驾回京,却没有了路程中的消息。

    太子竟真的动手了?或者皇阿玛已经秘密有了处置?无论何种局势出现,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听说是要见四哥,还是秘密的,魏大和董鄂氏都没言语。傍晚,打听明白了四哥的行踪,在神武门下侍卫房外等他。

    这个气候,傍晚天色已是晦暗得一片漆黑,细雨淅沥从檐角滴下,只见几个太监和家丁举着玻璃灯,四哥披着油衣踏着鹿皮油靴淌着水走来,似乎打算如往常见到我一般无视而过。及至走过我面前,他才顿了顿脚步,微微侧头,似乎想了想,也走到檐下来,站定了看看天不说话。

    他身边的人一见这场景,早已在我们脚边放下灯,知趣的躲到远远一角去了。这才发现从小到大,我和四哥几乎从未单独在一起说过话。

    “趁早把凌儿带走吧,越远越好,这一局你们已无翻身可能,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太子党的话。”

    我很直接,他身上凛了一凛,没有说话。

    “这次不比上次,天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得住她?皇阿玛只怕会盯紧你和十三弟一阵子了。”

    身上烧得滚烫,四肢酸痛懒怠,脑中更像有火在烤,我有些负气的笑着,一口气说道:“难道你就放她一个人离开?若是我,不如和她一起离开。”

    说完,拔脚欲走,我的家丁和侍卫在门外一见,立刻迎了上来。四哥却突然转身看住了我。

    这倒是几年来他第一次拿正眼看我。神色变幻半晌,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也走了,还有谁来保护她?”

    话音未落,已举步走了,油靴淌着水的沉重步子渐渐远去,太监和家丁也举着灯慌忙追去。

    是啊,若失去了手中权力,还有什么能保护她?

    无语间,我仍茕行回府,雨已渐渐停了。

    太子果然被废了,而且超出我们的预想,他居然调兵试图在皇阿玛回京的半路上劫驾。他疯了,这和我当初对凌儿所做的事有什么本质区别?他将永世再不得翻身。

    在皇上回京之前,一切都已经处置妥当,二哥被圈禁,亲信几乎全数被除,意外的是,皇上这次出奇的严厉,我们原意只是要让他失去皇阿玛信任的十三弟,也被高墙圈禁了。超出预计的成功也终于让八哥从黑暗的殿房内走了出来。

    他带了两位名医来看我时,我正趁着高热不退懒在房中。对于这次再废太子,他有满腹的心思,除了对我,也别无地方可以微吐一句半句。

    “……时也,命也!平心而论,二哥着实不易!既要让咱们那位千古圣君皇阿玛不至于感觉到威胁,又要才干处事当得起储君身份,能服天下人心,何等之难!”

    一向讲究君子不苟于行的八哥也兴奋得在我房中来回踱步,回头替二哥感叹起来。

    虽然这几十年中我们也对二哥下了不少“功夫”,但设身处地想想,这四十年太子,确实当得灰心!

    二哥已经绝无可能翻身了,若让外人听见八哥这话,准会以为是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口舌之快。只有我明白,他会有这样的考虑,不异于表示他对怎样做好太子,在那两难之中取得平衡,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谋划。

    我相信八哥,他的天资、才学、意志和谋略,一切一切……但,或许是因为凌儿,我这颗倦怠了世事的心,对什么都不再有希望和兴趣,并且,忽然对我们曾经无数次计划过的那个未来,产生了无穷的怀疑。

    这样,言简意赅的为前后要打点的事情做了商议交待之后,便无话可说。

    沉默下,八哥理解的拍拍我的肩:“无论如何,凌儿都得离开,多想无宜。速速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八哥抚慰了我一阵,又叮嘱了管家、太医好些话,才离开了。

    这场病直缠绵到冬天,良妃已入地宫安葬,八哥却收到了原本为良妃托人去寻的一块玉石,比男子一掌还大的一整块儿羊脂玉,是打算雕一座小小的观音像,立在良妃娘娘床前小佛龛,病中祈愿用的。来得迟了,未免让心情才平复不久的八哥重新勾起物是人非的联想,我见他眼圈儿都红了,便笑嘻嘻问他要了来。的21

    我于金石方面鉴识收藏还勉强,但篆刻就谈不上精通了,那个冬天,我时常在书房里小心雕刻这块玉,倒也是一项很不错的消遣。

    小玉人儿渐渐成形,漫漫寒冬也过去得差不多了。这一天,八哥来看我,兄弟二人在书房窗边,漫天阴沉欲雪的天空下对斟,竟彼此无话。

    太子被废后,皇阿玛迟迟不宣布任何关于立新太子的举措,自然是在深思熟虑。在所有人的翘首盼望和纷纷猜测中,过了这好几个月,宣布的决定却是不会再立太子!他老人家想出了一个乍听之下,犹如儿戏的点子:今后观我们众兄弟表现如何,他将秘密立储,然后把传位诏书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待他龙驭宾天之时,再由临终托付的大臣共同取下诏书宣布传位于谁。

    笑话!这不是把八哥悬在半空,让他进退无据么?但皇上看来是认真打定了主意,旨意中还称,今后有再敢妄议立太子之事的,一律严惩不贷。

    翻遍二十四史,没有过这样的先例。立储为国之根本,皇上竟肯如此冒险……我们计划中的路一条也走不通了,全盘都要重新再来过。

    “呵呵,至少皇阿玛身子还十分壮健,留给咱们重新谋划布局的时间,怎样也还有个十年八年的吧?”我勉强笑着,安慰八哥。

    八哥静静啜着热酒,望着外头的天出了神。我叹息,习惯的拿出小玉人儿在掌中把玩,研究何处应当再细细雕琢,进来为我们热酒的通房大丫头尔冬见我们兄弟各自出神,噗哧一笑,问道:“九爷,这块儿玉,现在已经有几分像一个小玉人儿的模样了,您一定是要雕观音菩萨吧?”

    这丫头才十五岁,本届选秀分下来的,她是旗下包衣陈氏的女儿,自幼随在浙江当差的父亲在南方长大,说话时,咬字吐词软糯可爱。无意间听到她娇俏语声,让我立刻想起了凌儿,于是便向内务府要了下来。

    听得她这样问,我看看依然沉默的八哥,笑道:

    “不是,哪儿有什么观音菩萨?是个魔头还差不多。这是我的宿世冤孽、我的心魔。”

    胤禟番外(十九)

    康熙五十六年,西边准噶尔部又开始不安分起来,特别是阿拉布坦占领西藏之后,立刻吸引了在黑暗中苦苦摸索的众人视线。皇阿玛派了侍卫色楞,会同就近的西安将军额伦特率军前往平叛,原是个想要速战速决的意思,不想色楞立功心切,过于冒进,于康熙五十七年初春,在西藏全军覆没了。

    这一下,战事就变得分外重要了,准噶尔部若长时间控制西藏,就有可能借黄教煽动蒙古各部脱离我大清统治。皇上对于准噶尔部一而再、再而三骚扰边疆的狼子野心,以及喀尔喀蒙古盟主、大札萨克策凌暗中相助准噶尔的贪婪,恨得咬牙切齿。皇阿玛一生中曾经三次御驾亲征,至今雄心不灭,人到老年后,对于一统疆土,给后世留下完美圣名就更加在意,他老人家自己年事已高,御驾亲征是不可能了,而早年那些皇上能放心将全局战事托付的大将也都已故去。几乎可以肯定,谁会成为这次平叛的大将军,谁就是晚年的康熙皇帝最信任、并且寄予重望的人。如果这个人是我们兄弟中的一个……

    我与八哥踏着厚厚秋叶,漫无目的走着,前面是离京郊白云观不远的一处市集。

    “皇上的旨意明天就明发天下了,我主管礼部筹办出师大礼,今儿皇阿玛当面许了我和十四弟,出师礼用正黄旗纛、亲王体制,隆重至极,十四弟这就该称大将军王了,他这次顺利出征西疆,我心中总算是落定了一件大事。”

    “有意思的是,四哥今儿居然这样干脆,公开支持十四弟……”我看看八哥,出来时我们特意换了寻常打扮,锦袍玉带,更显得他面如霁月。

    “呵呵,九弟,我明白你的意思,谁没有这个疑惑呢?连十四弟自己,不也不敢相信,一再来找咱们两位哥哥拿主意么?……”

    “拿主意?主意是要拿,但只要能做成这个大将军,四哥的用意今后总还有时间可研究,我只当十四弟是来表表心迹而已。”

    “嗯,自打大哥、二哥、十三弟圈禁到如今,你瞧四哥不声不响,是个什么章程?十四弟办差也有这几年了,这大将军一当,谁知又会有什么章程?世事如棋,局局履新……”

    他叹道:“谁叫咱们生在帝王家呢,谋定而后动吧,从今起,咱们需得能谋急策……”

    前面渐渐喧哗起来,八哥皱皱眉,叫过在身后远远跟着的人:“去看看去,张德明怎么弄的,白云观又不是那等给村妇愚民烧香火的地儿,怎么弄得这样烦乱不堪?”

    少时,张德明一溜烟儿跑出来,在道上就远远跪下磕头,一边派小道士去驱散人群,一边将我们从清静的山门迎了进去。

    原来这里来了个游方道士,因为算是同门道友,张德明就让他在观中暂时歇脚。这道士有一套自己的签词,最善给人掣签解惑,在此地无意中为几个人抽签算命,竟个个解得十分准确,回去后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闻名而来求签,也无一不中。最近,居然连不少官宦人家也托人前来,以至于人来人往,热闹不堪。

    “哦?这么有意思?反正是为消遣来的,你别走露了我们兄弟身份,让他给我也解一解签瞧瞧。”我随口说到,八哥一直在想着什么心事,也不置可否。

    果然亲手摇了一支签,喝着茶随手展开来看,写的是:

    羌笛咽,忆王孙,

    俯仰望断京华烟。

    凝眸是,江山缈,

    心随天冷,瘗花情遥,

    皇图霸业浊酒浇。

    为谁素手,殇魂萦绕?

    这里头不知哪句话让我心中模糊似有所想,一时不由发呆。八哥见状,也拿过去瞧,念了“羌笛怨、江山缈、瘗花、殇魂”等句,脸上勃然变色,将其往地上一掷。

    那道士不过四十来岁,相貌十分平凡,见“贵人”生气,并不惧怕,跪着拣了签纸一看,才微微惊讶,却不看八哥,而是看看我,磕头道:“贫道自创这套签不过千余签词,游历华夏各方,这一支签,竟还是第一次被抽到……”

    八哥似乎根本不愿再说起这个,遂冷笑:“什么混帐东西,堆砌几句四不像的梦话,就敢到处招摇撞骗。”

    “是是是,爷教训的是,此签无解,此签无解,贫道告退。”

    那道士毫无惧色,却极干脆的磕头说着,签也不收了,逃避什么似的迅速退了出去。

    这一下,八哥更为不悦,沉下脸来:“扫兴。九弟,咱们回吧。”

    八哥在前,出门时,我重新看了一眼那签词。握着手中玉人儿,这词儿好像要让我看见许多事情,想要走近些、捉摸清楚时,却又烟雾一样散了。这不过是一转念,走出白云观,我已经把它丢在脑后。

    就在这年,康熙五十七年冬天,隆冬十二月,十四弟进驻西宁后不久,从我府上推荐到他大将军王麾下的胡师爷突然亲自替十四弟送信儿回来了。他已经到了我府中,我与十弟还正在八哥府中赏雪。

    滴水成冰的时节,地龙烧得过于暖和,八哥的书房中必须大开着四面的窗透气。兄弟三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自然冰冻好了洗净的瓜果,正好佐以热得滚烫的酒,就是在天家,也是难得清闲受用的一刻。

    “胡师爷?”我和八哥不约而同的滞了一滞。

    “十四弟,指定胡师爷,专给我送信儿?”

    我站起来要细问,但传信儿的不过是八哥府管家,知道问他无用,转而改为吩咐:“立刻去,把胡师爷和随他从西宁过来的所有人、所有东西,连马匹,一起带到八哥府上来,就算一只从西宁带回来的虫子,也别漏下。”

    看他从沿湖铲净了雪的石径上招呼家丁侍卫远去了,八哥向我问道:“九弟,胡师爷此行,之前可有什么预兆或信儿?”

    “没有,丝毫没有。老十四会不会是在装神弄鬼?”

    “不论是什么,马上就会清楚了。”

    胤禟番外(二十)

    胡师爷再踏进这间暖意融融的书房时,挂着一个恍若隔世的做梦似的表情,他身上裹着着冬日行军的粗毛头围、腿围,手和脸上皮肤冻得不知皲裂了几层,红红黑黑惨不忍睹,帽沿上还挂着细细的冰凌。

    我和八哥交换了一个眼色,亲手端起一杯酒,举到他面前:“呵呵,老胡!辛苦你了!赶紧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老胡迟钝的接过酒,才想起要推辞,待要跪下,腿脚又僵得跪不下去,我看他手指生满冻疮,红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想起从前在我书房,一双执笔作画的书生手,吟风弄月,何时吃过这等苦?恻隐之心顿起,认真按他坐下,替他灌进满满一口热酒,吩咐小丫头来给他搽药膏。八哥也扬声吩咐好好款待护送他从西宁过来的军士们,扰攘一阵,无关人等都摒退了,胡师爷依然在低头犹疑。

    “老胡!”我唤他。

    “啊?!”他一惊抬头,见八哥正微笑目视他,又转头往整面通透的大玻璃墙外担心的瞧瞧,才一口气说起来,倒像是在下定决心卸掉什么包袱似的。

    “十四爷说无意中得了件宝贝,不敢独藏,要小的画上两幅画儿,亲自送回到九爷手上,九爷瞧过之后,还请八爷、九爷代十四爷他请四爷也来瞧瞧。”

    “宝贝?还要给四哥看?什么稀里糊涂的?十四弟闹什么鬼呢,赶紧拿来看看!”十弟已经不耐烦的伸手去拿。

    胡师爷从胸前包袱鼓鼓囊囊取出一个打着蜡封和大将军王火漆印的硬牛皮筒,见十弟要拿,竟回身缩了一缩,又见十弟尴尬、愕然、恼怒的空着手在半空,才扶着墙要跪下,战战兢兢的说:“十爷恕罪!实在是大将军王吩咐了,这画儿要瞧着九爷亲手打开,不然军纪论处哪!”

    十弟还要发火,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八哥忽然亲自起身去扶他,笑道:

    “胡先生,才阔别几日啊,就这样疏远了,十弟是什么样儿的你还不清楚?何必如此呢?你如今在大将军王麾下,军纪整肃,自然和从前在九弟府中的规矩不同了,我们省得!先生请起来安座。”

    胡师爷看看八哥亲切和煦的举止,眼圈儿一红,却不敢再坐,把那牛皮卷双手托给我,委委屈屈站到角落去了。

    亲手启了蜡封,取出两卷未曾装裱的画,再无它物,十弟瞪了一眼胡师爷,从我手中一把抽去,嚷嚷道:“这时候我看得了吧!九哥我替你开……”

    “好好好,什么要紧的宝……”我摇头一笑,重新端起茶杯,十弟却看着画儿愣了。

    八哥也从十弟手上取过其中一幅画,展开才一半,竟呵呵笑了。

    “九弟,这次十四弟果真是拣到宝了,还不赶紧来看看?啧啧,不知在哪里吃苦来的,美玉蒙尘啊……”

    这话听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十弟将手中那幅画转向我。只看上一眼,心中恍惚,手中茶杯已落地。

    “——老胡这只笔!”

    茶盏跌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我面前摊着这两幅画,第一个念头是责怪胡师爷的手笔:“这画只得其形,她的神韵要是有个一两分,你便是大国手了……”

    我明白这不是论画的时候,但我无法容忍有人因笔力不足,让她的模样有任何玷毁。

    用了几天时间,细细盘问胡师爷所见所闻的全部情况,我和八哥的人得了这样大范围的方向,再查,一切立刻清晰起来。

    “看来凌儿这些年藏在喀尔喀蒙古。”

    “这再无疑问了。九弟,你这胡师爷原来也堪当大任啊,呵呵,这样难走的路,六百里加急,居然硬是半月送到了……”

    “八哥嘲笑我也没用,十四弟早已不是当年阿哥所那个小弟弟了,如今手握大军,咱们兄弟也只得为他筹措军备而已,若是连一个小小的文人都无法降伏,如何镇得住这三十万大军?再者,胡师爷这样的人,要把他吓破胆还不容易么?”

    “……原来如此,有一天在上书房与张中堂马中堂议事时,皇上曾无意笑谈了一句,听说十四弟刚到西宁就有一个女子进府,但皇上并未打算细究。若我推测不错,策凌异动,她不得不走,还走得极其不顺,这就解释了她是如何流落到两军交战的战场上的……”

    八哥忽然拍拍我的肩:“又想到她吃了多少苦?”

    “草原戈壁,两军阵前,我好像能亲眼见她立于西疆黄沙漫天之中,彷徨无着……可是八哥,我们居然根本就没有打算能把她要回来,放在我们自己手中,而是只得任她被十四弟拘于边塞苦寒之地。”

    八哥神色暗了一暗:“你方才也说,十四弟早已不是跟在咱们几个身后的十四弟了,大将军王,少年雄才,手握重兵,从皇阿玛率百官亲自送他出征的那一刻起……”

    这就等于承认十四弟已经自立了。我点头,又摇头:

    “而且皇上的耳目一向最灵通……”

    “皇上分得清孰轻孰重,需要对个小女子动手时,还等到现在?这一局棋与几年前那一局情势早已不同了,凌儿如今只对我们的好兄弟或许有用——九弟,稍安勿躁,该请四哥赏画了。”

    四哥看到画之后的反应,虽有些意外,我倒颇为理解:他细看了一刻,将两副画一卷就要寻火烛烧掉。

    “四哥这是怎么了?皇上再如何也不会看见这等须末小事的。”八哥笑问。

    “什么狗屁画师画的?坏了我凌儿好好的模样,不如一把火烧了它。”

    我并不心疼她的画像,因为她的模样活生生刻在我脑子里,只怕今生都去不掉。烧掉,倒正合我意。

    四哥看着画儿化为灰烬,便以军务缠身为由转身告辞。送出几道门,看着他远去,八哥叹道:

    “若不是运粮草去的李卫坏了十四弟的事,十四弟只怕再过几年也不会给我们知道他手上捏了道牌。四哥心术极厉害,偏生有这么个把柄;大将军王拥兵自重,却指望着我们在后方替他制衡四哥;上头还有皇上盯着……连年羹尧都打不定主意,想来拜见咱们多谋一条路子……好嘛!这局棋,真得打足精神来下了。”

    打发他回去时,我拍拍胡师爷的肩:“没想到你还是个吃得苦、担得起事的人,爷没看错人,好好干!十四弟凯旋之时,少不了你的大功!”

    胡师爷苦笑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带着我送去的几车东西回了西宁。

    兄弟几个间既然已经把事情摊开来说,消息就很顺畅了,有了她的消息,生活有了新的寄托似的,每天只等着西宁的信儿才能安睡。

    凌儿在发了一通脾气之后,默然没有再拒绝我送去的所有东西,姚大夫关于她伤情和身体状况的信,我也每天拿给来往较密的太医研究会诊,并且我开始活动,打算向皇上请旨去西宁劳军。

    相比之下,四哥就沉寂多了,我们对他的“关注”与数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也几乎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动作。

    “呵呵,他是打老鼠怕摔了油瓶儿。”八哥诙谐的说,看上去心情轻快。

    皇上此时不会有心思关心一个或许遗忘已久的女孩子。但如果皇上发现四哥曾经在这样攸关人命的事情上秘密抗旨,本来就不大的、传位给四哥的可能性,就必然会完全打消了。

    八哥和十四弟会想要一直捏着这张牌,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只是,亮牌之时,也就是这张牌失效被弃之时……

    巡查府中火烛的夜更敲过三声,在灯下独自抚过 ( 尘世羁 http://www.xshubao22.com/6/62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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