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羁 第 45 部分阅读

文 / QQ605901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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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亮牌之时,也就是这张牌失效被弃之时……

    巡查府中火烛的夜更敲过三声,在灯下独自抚过一遍象牙骨牌,寻出那张“天牌”捏在手心。至少这个心思,我敢肯定,四哥与我绝对一致:无论最终胜负如何,我不会让她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命运。

    胤禟番外(二十一)

    十四弟很谨慎的什么也不提,来往信件一切如常,只说些府中家事和西宁生活气候等。但我渐渐发现,凌儿脚上受的伤到底要不要紧,只有十四弟一个人真正清楚,因为她甚至只给姚大夫略微看过一眼右脚踝上的伤,至于每天亲手照料换药包扎,十四弟从未假手他人。

    我万蚁噬心般嫉妒老十四!

    心急火燎的请准去西宁劳军,皇上却总是不置可否,把折子“留中”不发。八哥也打算着筹措一次西宁劳军,我上次东西送得急,很不周到,现在重新整理出要给凌儿的一批年货衣饰,正好可以一道送去,由我押送物质到西边劳军,再合适不过了。但皇上不准,一切都是空想……

    正好年羹尧进京述职来了,他从皇上那里亲口得了运粮的命令:就在年前,可以送足三个月的粮草储备到西宁。

    送粮多少,在军事上甚至重于调兵多少。说得不好听些,有了这些粮草,十四弟要调转大军打回京城,勤王登基,再回头派兵征西,也绰绰有余。

    年羹尧如事先信件中约定的那样到八哥府上拜见时,是我出面的。其他的话都说完了,见他略微失望又仍含期待的样子,不由心服八哥的驭人之道。

    “我还有件东西,想要带给西宁城中的一个人,却不能让她知道是出自我手,否则,她不会收。年将军可能帮我这个忙?”

    “这?年某尽力不负九爷所托。不知是何人?”

    “聪明,不问是何物,却问是何人。对年将军,这事儿竟无可隐瞒的——是凌儿。”

    “哦!”他恍然,继而释然,眼神往远处飘忽了一下,暗带笑意,想必是想起了他所知道的凌儿。

    我交给他的,是六颗大小一样的夜明珠,因为自身已经十分珍贵夺目,任何的花样都无法衬托,我指定工匠打造成最简单的式样,把它们镶成了一把发梳。

    年羹尧走远后,八哥从屏风后走出来,摇头笑道:“此人人品,堪比魏延、吴三桂。”

    “还是四哥调教出来最得力的门人呢,四哥看此人可算走眼了。”

    “九弟差矣!人尽其材,鸡鸣狗盗之徒亦有得用之处。何况此人有这等大将之才,野心勃勃也是自然的,若能长久驾驭这样的人,四哥手段可谓非凡。”

    顿了一顿,八哥补充一句:“别忘了,江夏镇男女老少几百口人,我们的百官行述,还有九弟你的几百万存银……都是丧于此人之手。”

    我知道八哥是为我送出那六颗夜明珠不满。倒不是为了值什么,这夜明珠,原本是贡物,可我一看见它们,就想起了凌儿:不需要任何修饰,它们就能在黑暗中、月光下从心底散发最魅惑人心的光泽……正好送贡物的水军提督在台湾天高皇帝远,无人约束惯了,就大胆把这珠子截了一半留给我,剩下六颗贡给了皇上。

    皇上老了,相比咱们兄弟心里嘀咕的那点儿事来说,私留贡品算得什么?何况八哥当时也没有十分阻止。我懒懒一笑,丢开了此事不提。

    十四弟的西边军事经过几次小胜,终于在康熙五十九年一举收回西藏,策妄阿拉布坦全军被俘,但连因战事而萌生反意的喀尔喀蒙古大札萨克策凌,也在观望中迅速上了请罪书,又准备了极丰厚的嫁妆,把喀尔喀草原上据说最出色的郡主嫁到了京城,给裕亲王老保泰做了续弦。看样子,边疆大局可算初步平定了。到了冬天,皇上决定顺应天下民心,好好庆祝一次大寿和登基六十年,家宴庆寿,就要召回老十四。

    “十四弟要回京了。”

    “替他安排的寿礼业已备好。”

    “……这次不知为何,心中竟总是迷雾重重,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看不清的,前路多艰啊。”

    “八哥,我们哪个兄弟眼前不是迷雾重重?我看,皇阿玛自再废太子之后,这么些年,就是在布这个迷局,好让我们兄弟都摸不着头脑。皇阿玛,他老人家到底已登基一甲子了,前无古人啊。”

    隆冬时节,地面都结了厚厚的冰,八哥主持户部,为皇阿玛办六十大寿庆典,每天小心翼翼忙得陀螺似的,这天我们从宫中办事回府路过这郊外,见一群孩童在结了冰的河面上玩闹嬉戏,不约而同要下轿踩雪走走。

    人都远远跟着,只我们兄弟两个在冰上,傍晚时分,郊外村庄已有炊烟升起,汇入阴云密布的天空……

    与八哥商议定后,我们开始比以前更加公开的宣扬支持十四弟。

    我在书信中,和平日的言谈里,时时处处不忘向我们有来往的亲贵及官员提起:胤禵“聪明绝世,才德双全,我弟兄们皆不如”,而且有了之大动干戈为凌儿送东西的先例,再三热心为胤禵试制军备,筹措劳军物资,也显得顺理成章。

    转眼已是康熙六十年,有了这几年的铺垫,老十四回京后俨然已脱胎换骨,因为仍挂着大将军王的尊号,无论走到何处,都有手下劲装彪悍的两队亲兵整齐开道,目不斜视,军威凛然,然后才是手按腰上御赐宝剑的年轻皇阿哥昂然而来,众人无不侧目,势头一时无两。

    八哥对十四弟异常客气,十四弟偶尔推辞不过,便会无不惶恐且疑惑的笑问:“八哥九哥,这莫不是要捧杀做弟弟的?”

    “捧杀”这个词,我们心中有数,早年二哥的太子做得还颇稳当之时,索额图试图提前拥立太子谋逆案发,给了八哥一个绝妙的启示:二哥身在高位,最有效且不着痕迹的办法,莫过于捧杀。后来的一切,也证明了这一手段所起的水滴石穿的效果。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兄弟几个哈哈一笑而过,随即到来的,就是康熙皇帝这个注定不平凡的大寿。

    我和八哥事先预备好的,在十四弟现场进呈的寿礼盒子中装上的一只死鹰,竟然倏忽出现在了八哥的寿礼盒子中!

    觐寿礼时,兄弟们是按照长幼顺序进礼,当转呈礼盒的李德全看着盒中物事手中发颤,掉出那只死鹰时,众兄弟和在场大臣们顿成泥塑木雕,八哥脸色瞬时惨白,略回头指了指老十四,还未及开口,站立不稳,便昏厥倒地。

    皇阿玛低头看着那只死鹰,似乎面无表情,但走近细看便会发现,他脸上肌肉抽搐,牙关紧咬,口角流涎,病情一旦发作,便是凶险异常!

    皇阿玛被弄回乾清宫后殿,随时随伺在侧的太医匆匆赶去,张廷玉拿出太子太傅的身份,吩咐关上了院门,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能离开,此事必定要查,但得等皇上的旨意。

    只有十弟慌张的跪在八哥身边,带着哭腔嚷嚷:八哥!八哥!太医还不滚过来!……

    三哥一跺脚:“这也太过了!谁起此心,只怕天地难容!”说着看看被人抬到一边忙乱医治的八哥,坐下低头叹气。

    四哥神色平静的坐在位置上,双手扶膝,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

    刚到出宫年龄的十七弟被|乳母拉着,横眉冷眼瞧着我们这几个哥哥——我额娘宜妃娘娘在康熙五十一年,借我的力,用了些不知什么手段,找不知为何惹着了她的勤嫔娘娘出气,娘家没什么势力的勤嫔陈氏,在被额娘一顿排揎之后,一时想不开,居然自缢死了。那时宫内有良妃娘娘薨逝,正好又是太子二次被废的混乱时期,皇上和我们各有心事,此事竟便不了了之。只是从此,十七弟便把这个大仇牢牢记在了我和我额娘头上,无论我如何笼络他也不管用,只得随他去了。

    其余兄弟慌乱四顾者有之,惶恐不知何事者有之,最可恨的是,十四弟站在其中,语气忧急的向侍卫德楞泰问到:“皇阿玛到底怎样了?让我们兄弟去瞧一眼,伺奉汤药吧!皇阿玛他老人家龙体若是有个什么,叫我们这群不肖子……如何……”说着竟哽咽了。

    我冷冷扔给他一句:“十四弟知道谁是不肖子就好,何必白白扯上“我们”?其他兄弟可不见得愿作陪。”

    十四弟一愣,正要说话,张廷玉走出来,看也不看我们,仿佛对院中空气,疲倦的说道:“伺奉汤药就罢了,只怕各位爷不在眼前,皇上还要好过些——皇上有旨,各位爷各自回府,不得旨意不许出京,此事不再追究。至于在场诸公,若还愿留着项上人头吃饭,自然知道对今日之事该当如何措置。”

    胤禟番外(二十二)

    皇阿玛贬黜了八哥的亲王,降为贝勒。八哥回去之后就生病了,半躺在八嫂的荣瑄堂内室,神色阴沉得和良妃娘娘薨逝那段日子一样。

    “原来不止我们,老十四也想搅浑水。”我说。

    “那是自然,皇阿玛要石出,就必须先让水落。老十四这是在逼皇阿玛事先表明态度,以防日后有变,十四弟想趁手握重兵,又刚刚立下战功的风光之时,一并得传大位,多好的主意啊。”八哥斜靠在贵妃榻上,以手覆额,冷笑:“若是皇阿玛这一气之下归了西,无论传位诏书上是否是他老十四的名字,他要夺位都不是难事。”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掉包。”十弟有些畏缩的说:“不要说从咱们手里掉包,就想想,他是怎样得到这个消息的?简直匪夷所思。我觉着越来越……而且这样,皇阿玛若要查,就会从咱们这里开始,毕竟那玩意儿是从八哥的寿礼盒子里掉出来的……”

    “知子莫若父,皇阿玛还不明白我们的心思?”八哥用一句诘问,打断了十弟:“你没听张廷玉说,皇上有旨,此事不再追究了?他老人家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脱不了四哥、咱们三个、还有十四弟的关系。不追究才是正经,看来皇上已经在腾出时间的精力做最后的安排了。”

    “这连环套一局比一局紧。”十弟摇摇头,“真不知道咱们这些兄弟是怎么从阿哥所里玩着玩着,就走到这样凶险的一步来的。”

    我瞪他一眼,八哥却温和的说:“十弟,这些年你果真长进不少。眼下确实已经走到死局,谁都已经机关算尽了,再也不可能进得一步。唯一解局的关键,就在皇阿玛。一,要看他老人家最后的安排,圣心谁属;二,无论咱兄弟中谁最有力量,都得在‘那一日’才施展得出来。”

    这就是说,咱们必须等着皇阿玛驾崩那一日了。但我与八哥相知之深,听了他这话,心中冒出的念头便是,若想要在“那一日”掌握主动,除非那一天的来临,是由我们自己来制造!

    一个“弑”字电光火石般在我和八哥的目光中撞得粉碎。

    ……

    “这阵子,最安静的是四哥,阴沉沉的,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办差细心卖力得不得了,难道真的死心愿做个好臣子了?”八哥顾左右言他,又冷笑着摇头。

    四哥的确是个让人最摸不透的角色,事到如今,我们连他手里到底捏了多少张牌,都还不甚清楚。应该是他最得力门人的年羹尧与我们套近乎,没听说他有什么惩戒,而皇上亲手安置的步军统领衙门主管带九门提督,我们的皇舅舅隆科多,他看似与之交恶了,但在替他办事的时候却一刻也不含糊。

    “险恶。四哥此人之心,只好用这个词儿。”一说起四哥,八哥眼中,警惕之色溢于言表。

    其实八哥不肯有失身份,说出难听的词儿而已,用这个词已经算恭维四哥了。在我们这二十余年明争暗斗中,四哥这人就像一只兀鹰,始终于暗处耐心等待窥视,一旦出手,便是不给他人留任何生路,哪怕为之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亦在所不惜。

    但这嗜血魔王的形象,却因为凌儿的缘故,在我心中时常矛盾不已,只为那句“我也走了,还有谁能保护她”……

    皇上病势日沉,我们兄弟,还有来往较密的一众王爷、大臣,时常聚在一起反复讨论研究,往往半天也没有个准头绪,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茫然的走了神。胜负终将如何,便关系到远在西疆的凌儿将如何,毫不夸张的说,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会随我们的命运而动。

    无论何方得胜,我们或四哥,都会善待凌儿,这让我稍感欣慰。最可怕的是两败俱伤,那就必定殃及池鱼。

    这样想着,四哥那夜的话再次清晰的涌上耳畔。没错,若无法自保,何以言他?只是心中这一缕一缕血丝般浓得化不开的纠缠思念无处不在、挥之不去,罢了!只得由它日日夜夜,侵蚀我心。

    胤禟番外(二十三)

    皇阿玛到底拼着一口气撑下来了。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十五日,皇上亲自下旨,命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贝子胤禵仍回西宁军中。

    老皇重病,心中倚靠器重的那个儿子,自然应该留在身边,时时刻刻准备交待后事,才能安稳的进行皇权交接。十四弟这一去,不可谓不是一场大败!

    我们殷切的去给十四弟送行,赶到之时,却只看到他的队伍跑得太疾,马蹄所扬起的漫漫黄尘。

    “十四弟欲速则不达,九弟,该换口风了。”

    送过十四弟回来,一直称病躲在府中的八哥满面红光,在房中踱来踱去,却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深知他的克制功夫,是怕太兴奋,一不留神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我开始改口向京城内外、朝野上下络绎不绝来向我打听前景的所有人讲这个道理:“皇父明摆着是不要十四阿哥‘成功’了,西疆战场虽不能不倚仗他,但恐怕成功之后,骄恣之心一起,又功高震主,新皇难于安顿他。不然哪有老人家在这种时候,倒把儿子遣去了几千里外的?”

    但对于八哥的一直称病,皇上也甚为不满,甚至可说十分厌恶,在太医请旨为八哥诊治时,居然大加嘲讽。

    对于父亲的态度,八哥却很平静,因为他几乎是和二哥一起失去父亲“圣眷”的。废太子一役历经十几年,二哥虽败了,八哥却也因锋芒太露,同时让伤心的皇阿玛大感威胁。回想起来,那实在是两败俱伤的惨烈之役。

    现在十四弟的处境也微妙了!兴奋与失望像心里的猫爪子,交替出现,抓挠着我和八哥的心。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安置中,都连张德明等辈都安排了抓紧动作,十四弟的探报比当年军情紧急时来往得还更密集,而四哥也愈发安静……一切,只待那个“东风”了。

    皇上到底自小打熬得好身子骨,一场一场病劫下来,居然又安然度过了大半年,只住在畅春园中深居将养,据说还把个方苞关起来替他老人家专写治国鉴言收进遗诏。八哥反复计议权衡,终究为没有十全的把握,而不肯背负一旦失败后的那个弑父恶名,始终没有在皇上生前下定决心实施谋取大位的计划。

    终于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终于到了那个大雪的深宵,我们兄弟第一次知道畅春园还有那样一个隐秘的处所,也终于明白了皇阿玛深思熟虑的措置。

    皇上居然是在替四哥安排?连被我们遗忘的十三弟都用上了,圈禁了十年、所有人都以为要和大哥二哥一样永无出头之日的十三弟,加上不知何时被四哥牢牢收服的隆科多,成了让我们毫无还手之力的奇兵。

    二十载心血一朝而废,不要说八哥,就连我,耳中都嗡嗡了一阵,胸口彷佛被人狠狠揍了一闷拳,半晌回不过气来。

    一边想尽办法通知我们的人,一边怔怔回想,“圣心”是什么时候瞧中了最没有皇帝相的四哥?举国上下都以为遗诏上是十四弟无疑,送十四弟回西宁,只是担心他和二哥当年一样心急被激,做出让皇阿玛为难的事情而已。

    这样想着,越发觉得皇上在弥留之际所说的传位于谁含糊不清,是四?还是十四?虽然他示意四哥跪上前去……

    来不及了,隆科多取来传位诏书,张廷玉、三哥、十六弟、十七弟都声明,愿拥护诏书上拟定的继位人。

    满语、汉语写就的诏书各念过一遍,从隆科多手中取来的诏书,自然是四哥无疑。我们的人一点消息也没有,十年不见的十三弟却拿着金牌令箭带着丰台大营禁军赶了来。

    若是遗诏传位于十四弟,无论我们能否成功,八哥或十四弟继位后,到底也还能彼此牵制、和衷共济下去。但四哥一旦继位,我们的后事几可料之……

    四哥到底继位了,我们所有的兄弟从被皇阿玛召来见这最后一面时开始,便再也出不得宫门,名为守灵,实为软禁。等了几天,我们才渐渐可以活动,得到了外面的确切消息:京城戒严,九门紧闭,我们和十四弟手中在京城尚有军权可调动的几个人,已经于皇阿玛驾崩当夜被杀,当夜京城被锁拿的还有官员数十,短短几日,不经会审,动辄全家流放至打牲乌拉和云贵瘴疠之地。至于张德明等辈,更被诛戮一空,白云观已经烧掉了大半个。

    四哥的手段不算出奇,八哥的脸色整日与乾清宫前的雪地一样惨白,新皇雍正又重新册封他为廉亲王,圣旨送到府中时,据说八嫂对前来道贺的亲眷有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今天受了这个封,指不定明天就该掉脑袋了。”

    若是往日,八哥必定要责怪八嫂,但在乾清宫前守灵的“芦棚”听说此事时,八哥却难得的笑了笑。事到如今,言辞行为再谨慎都难免此结局了,八嫂此言,实在不虚。

    想想过去二十年的宿怨,束手等着他坐稳龙椅,无异于坐以待毙,除却用手中剩余的力量放手一搏之外,别无他路,就算鱼死网破,至少他这个皇帝,也不会当得太舒坦。

    只是该如何动作,如何重新整理起我们的力量?更何况我心中记挂犹握在十四弟手中的“那张牌”……一切都待细细商议考虑。软禁在此不便说话,我们兄弟往往只有眼神交流,这个深夜,辗转难眠,披衣起身,站在乾清宫前空阔的雪地上,忽闻西面些微喧嚷,几名九城禁军服色的侍卫直往养心殿而去。

    大行皇帝圣祖爷停灵于乾清宫,所谓的雍正皇帝,就选中乾清宫旁的养心殿住了下来。京城已经戒严了快一个月,这次不知是何消息?少时,听说是十四弟被年羹尧空身驱赶回来了,皇上今夜却没放他进城门。对了,十四弟这个苦主回来了,饥荒还有得打呢,冷笑间望向西边,月华门和遵义门之间的“天街”上,一行人簇拥着什么人缓缓行来,虽然远远看不清楚,带头的太监身形却是我们都十分眼熟的李德全。

    心底最深处的头绪还未整理明白,先懵的一窒,及至看见了她披着的银貂氅,毛茸茸遮住大半个头脸的孔雀毛银貂风毛领,不正是那一年听闻她的下落后,我亲手挑出来送去西宁的?

    凌儿……情不自禁喃喃出声。

    十三弟从养心殿自遵义门出来,迎面遇见了她。十三弟圈禁十年,他们之间不至于这样亲密默契,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他如此幸运,能在此时温暖的抚去她鬓脚风霜。

    来不及细想,先缓出一口气: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至少她安然回来了。

    这一夜,我无法假装忽视养心殿后殿东暖阁的灯光……

    胤禟番外(二十四)

    大行康熙皇帝的“七七”,行“殷奠礼”的日子,趁着大礼快结束时,从人群中闪身抄个近路,穿过侍卫房上了西一长街,斜斜穿过一道养心门,就进了养心殿。直入后殿,她却不在,小太监说裕亲王福晋和她一道去遵义门下“观礼”了。

    大礼已毕,想必她们很快就回来了,倒是皇上和主持礼仪的八哥,一时不容易抽身,于是放下心来,等在檐下。

    十四弟一进宫,就在大行皇帝灵前诉苦,好好哭闹了一场,给了四哥一个下马威。因为京城戒严一个月的缘故,外间流言已起,太后原本就很难堪,何况相比这个阴沉沉不苟言笑的大儿子,太后一向更疼爱会讨她欢心的小儿子——咱们的十四弟。十四弟急怒攻心,无论什么事儿先拿出来闹一闹再说,凌儿自然是个话柄,误打误撞,倒也与我和八哥先发“他得位不正”舆论的打算一致。

    只是又苦了凌儿了。我不敢说自己心中毫无妒意,但她真的不适合宫廷生活,我不希望她再受伤害,或者,被这宫廷生活埋没了灵性。

    再或者,我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来看看她而已……哪怕她依然对我横眉冷对,也顾不得了。

    她低头不理睬我伸出的手也罢,叹息似的谢过我照顾她在西宁的生活也罢,康熙五十一年良妃宫中一别,隔过整整十年时光,九陌红尘,人间流年,看着近在眼前的她,只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心,十年从未有一刻释怀。

    “……今儿议政时他亲口所说,不会有错。他已经有意找这借口先把十弟打发走,看看动静轻重。接着就是我们了。”八哥看着窗外,说话间听不出表情。

    十弟神色苍白,却难得的毫无瑟缩。

    我问八哥:“无论要做什么,都得趁这新皇龙椅未坐热,不然时间长了,天下人习惯了,官员也都被他清理了……不如就拿这一次的题目来闹一闹?有十四弟,也就有了太后,还有三哥家的老大不是也……”

    “三哥的胆子早在太子二次被废时就没吓破了。”八哥断然道:“今天我倒是探了探他的口风,你猜怎么着?他打算去找‘雍正’求情。”

    “求情?”我失笑,“与虎谋皮。”

    雍正登基大典之后的这个正月十五元宵节,下午特意与十四弟一起向太后请安,听说皇上傍晚会来,十四弟打定了主意要等在这里,看看有什么说法,我找个借口退出后,径直去了养心殿。

    我与八哥十几年来在宫内建起的势力,原本应该比四哥的更有用,只可惜摊子铺得太大,反而大半都不堪其任,尤其当见情势一转立刻支吾躲避以观风声的,更是十之八九,正如八哥说的“人之常情”。但至少暂时,我们在宫中仍然能轻易出入。算一算,亲贵宗室中四哥没有什么好人缘自不用说,朝中大臣,去除一半退缩观望的,也还有倾朝之力——这是自然,否则,四哥为何要先封了八哥亲王、十弟贝勒,以示安抚笼络?虽然彼此都心照不宣,早已恨不得将对方食肉寝皮。

    这样想来,直到我们兄弟都还活着,便很难说最终的胜败。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谁也不会好过到哪儿去。

    兴意阑珊。“正巧”赶着雍正离开养心殿时进去东暖阁,悄悄坐到一旁,看着她似乎毫无芥蒂与机心的模样,不禁惘然。

    但当她发现我的存在时,眼中毫不掩饰的警惕,还是令我痛楚至无法成言。

    望着她离去,离去便罢了,将我一颗心践踏如泥也罢了,她却立于照壁前犹豫着回头,重新看我。

    门上明亮的宫灯照着她星辰般的眼眸,一脸对人对己的不忍和欲言又止,令人的一颗心如泡在江南早春初酿的梅子酒里——微醺,而无限酸楚。

    这是她第二次为我回头。

    老十和三哥家的大世子还是被发配去了喀尔喀蒙古,十四弟向太后大闹了几场,“雍正”终于发现,要行使政令必须得到八哥的协助,而他雄心勃勃想要推行的吏治改革和经济新政,也举步维艰。

    但他对我们的隔离监视渐渐严格,尤其是我和八哥的府外、身边,偶尔会惊鸿一瞥的发现不明来历的人在窥视、跟随。

    “你们可知道原本唤作“粘竿处”的那个小衙门,现在被他改做锦衣卫、东西厂了?”

    谁不知道呢?现在被他安上的这个“粘竿处”首领不知来历,神秘十分,据说祖上是入关前正黄旗下包衣家奴,但要在旗下打听,却无人能知晓他究竟出自哪家,甚至有人说,连粘竿处侍卫,也几乎无人能见到其真面目。

    八哥看看大家神情,向座中诸人扬一扬杯:“四哥此人……我们必会死在他手上无疑。”

    裕亲王保泰浑身上下起了一个冷噤,酒都撒在了手上。

    座中有老安亲王、裕亲王、简亲王,蒙古的铁亲王,老安亲王的孙子、我们的密友吴尔占和色尔图兄弟二人,还有贝勒苏努,都是满蒙亲贵宗室,我们连几个心腹大臣都没有请,只为商议“雍正”又要打发我去西宁的事儿。裕亲王为人懦弱没主见,大家都知道,于是沉默中假装没有看见他的失态,心情却都自然沉重起来。

    “呵呵,至少有一点是确定无疑了,凌儿这些年确实在喀尔喀蒙古和西宁,本朝发配流放,不是北上黑龙江就是南下云贵瘴疠之地,他却要十弟去了喀尔喀蒙古,又要打发我去西宁,明摆着是在替凌儿出气呢。”

    没人理睬我这并不高明的插科打诨,裕亲王自己尴尬一阵,开口欲打破僵局:“无论如何,你们到底是同胞兄弟,圣祖爷还停在乾清宫,就算他不念及手足血脉之情,全天下都看着他呢,他总不至于……”

    这是废话,安亲王第一个忍不住:“嘿!做梦!同胞兄弟?是他老娘都没用!”

    安亲王是八哥的岳丈,是“雍正”眼里与八哥一体、最为忌恨的人之一,此时拿着个大水烟袋,毫不客气的指指裕亲王。

    老保泰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连八哥也不再拿功夫安慰他了,点点头说:“瞧瞧他对太后和十四弟的态度就知道了,此人六亲不认,手段残酷,指望他起恻隐之心,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儿出来呢。裕亲王三叔,您如今这位当家福晋阿依朵郡主是十三弟的表姐,似乎与凌儿也十分亲密,托她去求求情,您老安享晚年是不必担心的了。”

    这下老保泰脸上真的挂不住了,八哥又紧接着说道:“天家无亲,你们也都瞧见了,老庄亲王博果铎死了,虽无嫡嗣,但族里有的是子孙辈,拣一个过继不就是了,他却把十六弟过继给庄亲王,变着法儿革了庄亲王这一族的爵。此人根本不会忌惮什么祖宗成例,看样子,也不在乎青史一笔可畏,是铁了心要做这个暴君了。”

    “……刚登基就迫不及待的遣走十弟、九弟,我敢与诸位打个赌,虽然因为上有太后,至今没能下手,但下一个,准是十四弟,他的翦除羽翼、排除异己之心,迫切如是,各位难道要束手待毙?”

    八哥就这样说服了原本就与我们关系不错的八旗宗室亲贵,加上蒙古几族王公,当真关起门来把这个“家务”闹了起来。

    奈何他到底已经是雍正皇帝,棋快一着,这一局平息的结果,我仍然要去西宁,以换得八哥与他在朝中暂时的相安无事。

    早料到会是这样,我并不意外,安排好了府中的事,叮嘱董鄂氏照顾好额娘,临行前磨蹭启程的几天里,忍不住总往圆明园中去。

    圆明园是四哥的地方,我在这里要寻一个人,比在宫中困难得多,我并无真正指望见到她。多年来,我与她的命运总是缘悭一面,每一次匆匆相遇,必然带来数年音信全无的分离,我在此,她在彼。我在京城时,她在西宁;而她回京城了,我才能去西宁。命运之手总是把我和八哥渴望的东西放到我们眼前,再让我们咫尺天涯。

    是那一天清晨的浓雾成全了我。谨慎的侍卫哈什图一转身,我便走上那座桥,踱过桥头,她竟从茫茫白雾中低头向我走来,近得能看清雾气在她发上凝结而成的小小水珠。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或许是因为这随风萦绕的浓雾将天地隔离出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混沌世界,伊人顾盼之间,都是迷惘无奈,那是因为她都懂得……

    她知道我就好,我需要的懂得,已经不是为了向她辩白,而是为了给自己的心一个交待。

    十七弟的纠缠,我付之一笑,倒是站在桥上的十三弟,神态目光稳重内敛,早已不同旧时,而他看我那异常复杂的一眼,居然对我有着比凌儿更深刻的理解和同情。

    圣旨不许任何人来送我,带着不多的车马仆侍,行到京郊,八哥只带着两个人,独自站在道旁,手中亲自握了一壶酒。

    “八哥!”我就如同过去的三十年里,每一次与他喝酒同游各自回府时那样,哈哈笑着招呼一声,因为我们总是会在一起的,天下人都知道,康熙皇帝的八阿哥与九阿哥就是一体。

    八哥默然无语,永远微笑着,斟了几杯酒,给我,和与我一道被流放西宁的勒什亨、乌尔陈兄弟二人。

    我回头看看他们,到底是爱新觉罗宗亲子弟,平素在自家,也是丫头小厮成群服侍惯了的,想要托八哥替我照顾他们家人,竟无须出口,无论什么话,我与八哥都已说尽,甚或不必出口,一向也是心意相通的。

    八哥向我深深点头,我便一口饮尽杯中酒,掷杯在地,笑道:“自在山河,不必相送了,八哥回去吧。”

    “京中有我,一切无须挂心,九弟,你只要爱惜身体,等八哥的信儿。”

    无言上马,一勒缰绳,回顾八哥脸上那个模糊了的微笑,不知为何,一句话不经思考脱口而出:

    “我去了,八哥,若有来世,切莫再投生于帝王家,我们兄弟二人,还会相见的。”

    胤禟番外(二十五)

    西宁没有了我急切盼望的人,便由着性子,急一阵、缓一阵,随意溜达着西去。我不同四哥,每年都会出京视察民情,如今豁达了心境,沿途各省风土人情慢慢逛来,倒也有趣。途经陕西时,遇到一个街边卖艺的老人家,音律奇绝,想要与之把酒深谈,又恐连累了他,只好请他为我制一管竹笛,音色清越动人,笛尾刻上了一个“禟”字。

    如是走走停停,两个月才进了青海,还在路上,各种消息就络绎传来:

    十四弟被留在圣祖陵前守陵,不算意外。儿子登基才半年,没福的德妃太后就这么气得一命呜呼,随大行皇帝去了。

    “真的连自己老娘都逼死了?”我身边的秦道然,贬官后被打发随我一道去西宁,大约原本仍存侥幸之心,听说这个消息,知道不但起复无望,而且性命堪忧,初夏时节,居然也打了个寒噤,说话也豁出去了。

    我冷笑。再不需要任何客气,只要传遍天下:这个雍正皇帝,自己一母同胞的小弟弟什么过错也没有,却一再逼迫,发配守陵,终于把个老母亲气死了。有了这个佐证,说他弑父篡位,也不怕天下人不信。

    而我们的十五弟,年不及弱冠,只不过和八哥交好一点儿,什么都没有参与,居然也被打发去了守陵。老安亲王的两个孙子,吴尔占和色尔图也革爵了,被发回盛京看管起来。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居说十三弟派手下亲兵,往天山来了一趟,只为运送一朵雪莲。

    雪莲?想起他看我那道复杂目光,才忽然想起了一直被我忽视的,他注视凌儿的目光,不由叹息……

    在西宁安顿下来,住进节度使府后花园,轻易的找齐了在这府中服侍过凌儿的所有人,住在她住过的屋子。凌儿一年前居住在此用的梳妆台与匣子,甚或少量我送她的衣饰,历历在目,恍如隔世。

    无聊时大肆宴请西宁城中所有官员,包括守城门的无品小吏,和如今的大将军年羹尧。年羹尧心中有鬼,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干脆识趣的与我虚与委蛇,面子上居然相交甚好。若天气晴朗,便带上酒食,纵马几十里,到草原、青海湖,甚或天山脚下冶游。反正有年羹尧的一队士兵随时跟着,我不忧安全,更不用担心野兽,反倒十分自在。

    再往前,就是昆仑山口了。昆仑山口,六月雪七月风,一年四季分不清。晴朗时,这里的天是如此湛蓝,与京中秋日高天薄云的蓝天不同,这是我命中最深邃动人的蓝天,低低的压迫着视野,彷佛伸手可及。云朵洁白,大朵大朵在风中寂静的飘浮。有时荫蔽了阳光,就会在山间浅浅的绿地上投下大片游移的阴影,象是淡淡的梦魇。

    忽然全身松弛,仰天躺倒在软绵绵清香的草甸上,身边的人居然大惊失色。

    是的,他们一时还不习惯。京城的满人为显矜贵,繁文缛节罗嗦得自己都要弄不清楚。想想平时,寻常上衙门办事或拜见、接见人,少说要换三次衣服:见面之前,上门要按自己身份穿官服或礼服,以示尊重;主人见到之后,为示亲厚,要请客人换上便装,轻轻松松说话;事情谈成出门,官服不用重新穿了,怎么也得重新换件大衣裳才好出门……有此风气,哪怕京城寻常四五品官儿出门办事,身后也得跟着好几个拿衣包和四季随身物品的小厮,真是虚张声势到了可笑的地步。

    在这? ( 尘世羁 http://www.xshubao22.com/6/62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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