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羁 第 46 部分阅读

文 / QQ605901789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笑的地步。

    在这西疆广袤的天地中再想起那种生活,摆架子给谁看去?不如自在。于是哈哈大笑,连笑声也传出去很远很远。

    若我早些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生活、若我干脆就生在西疆,又当如何?

    至少不会是一个让凌儿讨厌的人。因为这里的美,像凌儿一样,旷达而清脆,美得让人心碎。

    伴君如伴虎,凌儿,虽然你聪明的选择了住在圆明园,但与这个刻薄猜忌的冷面人相伴,难道不会委屈了你么?

    十四弟恁的贪心了些,哪怕在此做一个牧羊人又如何?碧草如织,羊儿埋头吃草,洁白的羊群呆头笨脑,傻傻的样子让人看了发笑。年轻的牧羊人头顶花帽,骑着高大的骏马,威风凛凛的甩动手中鞭子,唱起嘹亮的情歌,歌声随风而逝……

    遥远雪山上溶化下来的雪水汇成清冽的小溪,欢快的漫过草坡,岸边开满星星点点的花朵,懒洋洋的骆驼、容易受惊的羚羊、迟钝的藏野驴在四周不慌不忙招摇过市,憨头憨脑的旱獭在草地上鬼祟张望,头顶盘旋着老鹰,一碧万顷的青海湖边,丹顶鹤仙姿绰约。

    凌儿,如果有来世,我们一定要到这里来,简简单单的牵着手,相看不厌,爱得一世宁静。

    青海湖畔横吹笛,看不知名的水鸟随笛声盘旋在身旁四周,忽然泪流不止。

    胤禟番外(二十六)

    雍正三年深秋,西宁的日子过于逍遥自在,以致于八哥和京城的任何信儿都无法在心中激起太多涟漪了。这时,我收到了八哥与我的最后一封信,京城和府中种种,都不必多说,他却很反常的,亲笔写了一些琐碎的话语:

    “……十四弟福晋病逝,十四弟上奏言‘我已走到尽头,时日无多’……你可记得幼时,我们一道在上书房念书的日子?你自然是最得意的,师傅打板子不敢打你,回了阿哥所,你还要寻弟弟们开心,十弟自不必说,十二弟憨厚老实,如今看来是个有福气的,十三弟一向有脾气,十四弟乖觉伶俐、少年老成……雍正元年春分别之语,言犹在耳……”

    随信捎来的一副小画儿,居说是八哥从书房中收拾出来的,我们兄弟随皇阿玛一起练习骑射,比赛拉弓的情景。那时的二哥已是由索额图安排了仅次于龙袍的太子服色,大哥站在皇阿玛身边,不与我们一道,三哥、四哥才十几岁,十三、十四弟还是幼童,由|乳母带着,八哥一副小人大样背着双手,我和他站在一起,顽皮之色跃然纸上……

    带信的人说,隆冬时节,道路难行,廉亲王恐怕有一阵子不能写信来了。但我知道,雍正皇帝这几年已经把朝局翻了个遍,皇权巩固,准备好要向我们下手了——八哥这是在与我诀别。

    雍正元年春分别之语,是我说的,“来世莫投帝王家”,我们兄弟,今生竟真的再也不能得见了。

    捏着那副画儿,手中簌簌发抖。一切皆有因果,我们何尝不曾伤害过许多人?包括这画儿上的?我们自己也是不孝不悌之人,报应不爽,不必自怜。

    但为何伤恸到无法自持?骑马奔出许久,茫然不知归路,四顾旷野,草地疏淡,绿意所剩无几。红柳丛脱尽了叶子,寂静地伫立在山阴里。依旧有细小的花朵星星点点顽强绽放,在疾速的风中幽幽细细的呜咽,纤弱而迷离。这样柔软的花朵,应当开放在江南,它们却寂寞的埋没在了西疆荒野。

    看着这一切,心里疼痛难言,恍惚的从马上坠落在地。

    入冬了,一场大雪封冻天地,京城传来旨意:允禟“携银数万两往西宁,买结人心,地方人等俱称九王爷”,着革去贝子爵位;允禩因其手下杖杀一名护军,“擅专生杀之权,甚属悖乱,应将允禩革去亲王,严行禁锢”。

    真的要动手了,我心中倒已无牵念,见他上谕说我“携银数万两买结人心”,不由促狭心起:虽然年年在此散家财,但我这次倒要认真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家财?留着,最终也是便宜了雍正皇帝,不如统统散去。

    我开始着人更加大肆的兑换银两,散发西宁居民,特别是正在受寒的穷苦小户。有钱能使鬼推磨,搬运家财原以为不易,散了一半银子在路上之后,也总算运了不少到西宁。

    我时常亲自和众人一道出门,路上看见冻饿之人,一律收留,在节度使府开专门的院子养起来,散财之时,众人都已知道我的规矩,一律与凌儿当年一个口径——就算为我积点德。

    西宁城中已无可赈之民,我又开始到西宁城外,甚至寻找野外的游牧之民。这一天,刚到城门外,就起了风雪,正欲回府去,忽然看见城门墙角似乎瑟缩着人影,亲自走了去看,一个脏兮兮的孩子蜷缩在一具冻死的老妇身边,不知死活。

    正要叫人来把他们弄回去,那孩子忽然抬头,这双眼睛!我心底震了一震。

    这双哀伤得没有眼泪的眼睛,分明是凌儿的眼睛,再看看,一头凌乱长发胡乱抓了个髻,是个女孩子,莫约七八岁。

    不及说话,先伸出手去,她倔犟的抿抿嘴,冻得青紫的小手死死抓紧了我的手。那双眼睛,那样依赖、信任、期待的仰望我,我满足得几乎落泪。

    “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多大了?”

    “我是扬州人,叫新儿,过了年就九岁了……”

    “新儿?好!什么都是新的,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新开始。”

    或许四哥当初就是这样救到凌儿的?我今生注定无法摆脱她的魔咒。

    携了新儿小小的手,竟是彼此都再也放不开。不嫌脏污,亲自带在轿中回到节度使府,命人好好安葬了带她到西宁来的阿婆,她从此就陪在了我身边。我亲自指点太医给她调养身子,教她写字、读书、作画、弹琴,恨不得把什么都教给她。

    有时候夜里醒来,发现新儿不知何时又偷偷跑了来我房里,趴在我床边脚踏上睡得正香,抚抚她头顶柔软的头发,那样小小的人儿,就像一只忠诚而倔犟的小动物。

    当我独自在庭院中吹笛,当我展开那副画儿,给她讲述我们兄弟父子间的故事,当我无意识的把玩着那个小玉人儿,深深叹息……这双眼睛总是清澈、热烈、依恋的仰视我,给我无限安慰。

    可惜,可惜我已时日无多。不是为我可惜,是为她,我用剩下的所有力量,想替她安排我离去后的人生。

    每当我教她如何应付官员、如何说是我额娘的人,以及宜妃娘娘甚至宫里的情形时,她总是闪烁着蓄了满眼的泪,惊恐的说:“新儿一定不会给九王爷丢脸的,九王爷不要新儿了吗?”

    过完年,京中的消息传来,已经在议我和八哥的罪名。果然,刚刚开春,粘竿处侍卫就前来西宁,要将我押解回京。

    他们到的时候,我正带着新儿往青海湖边玩了一趟回来,远远看见一小队侍卫服色的人神色紧张的纵马跑来“迎接”,心中已经明白,轻轻把新儿放下马,回首来时路,渺远的绿野正在苍茫中融化积雪。我终究不属于任何地方……注定只是匆匆过客。

    终于,我在心里轻轻说,终于要告别了。

    低头看看一脸惊恐的新儿,最后一次抚抚她头顶柔软的头发:“新儿,傻孩子,该去宜妃娘娘那儿了。”

    八哥被拘禁在宗人府,雍正改变了主意,不让我进京,把我拘在保定。阳春三月,湖中荒岛也是草长莺飞,映着澄澈的一湖水,风景居然很不坏。

    最后定罪的圣旨下到手里,说是永远圈禁,我微微一笑——这只是给外人看的幌子而已。再看到给我和八哥去除宗籍后分别改名为塞思黑、阿其那,便忍不住大笑,惊飞了铁窗间停着的一只水鸟。阿其那塞思黑就是在满语中骂人“猪狗不如的畜生”,我们兄弟的血脉天下后世皆知,无法改变,我们是猪狗,敢情我爱新觉罗就是一族畜生!好名字!妙极!

    接下来就是静等他下手了,孤岛寂静,在破败的囚室里看天光水色,想起最多的,除了过眼云烟般的卅载繁华,少年时荒唐的纨绔生活,皇阿玛和额娘的音容笑貌,八哥总是微笑包容看我的神情,京城清爽雍容的秋日消闲,西疆洁白的羊群、碧草如茵、花朵、红柳、清冽的溪涧、苍茫的飞雪,无一不云烟般掠过心间。混乱中,偶尔闪现凌儿的脸,在繁花似锦的京城,在大漠飞雪的蒙古草原,在厮杀的战场,还有,在紫禁城高高的红墙间……她的目光总是与我的纠结不清,让我一时糊涂,一时清醒,几乎不辨何时是梦中,何时是在现实。

    封妃作罢、几下江南游玩,四哥对凌儿的宠溺之状,我已深知,但我万万没有料到,四哥会让她来看我。

    四月,春尽了,夕阳没入水底之后,深蓝的水天之间挂着一弯明月,波心荡,冷月无声,是个清爽的初夏夜。在窗前映着月光,胡乱吹起了曲子,逗弄月下觅食的水鸟,不久,正好吹到一曲白头吟时,水边传来水声和人声喧哗,明晃晃的灯光映进屋子。

    来了。

    胤禟番外(尾声)

    所有人又重新随凌儿去后,我的笛声停不下来,只为她刚才那个回头,眼中莹莹不忍、恸如身受的目光。

    月色消失后的黑暗中,只有笛声在人心底游荡,刚才的一队侍卫忽然去而复返。

    他们服色都很平常,也看不出等级之分,但其中一人,行事眼色俨然是头领,趁他们列队站定的时候打量着此人,心中忽然灵光一现。

    “你是和凌儿、李卫一起从扬州被四哥买回去的那个男孩子。”

    他看看我,并不开口,但我已经可以确定。抚摸着手中竹笛,低声道:“我将在幽冥接受永世的煎熬,而她在人间,与那个男人、我的兄长,携手欢笑……一抔黄土怎么埋得住我?待我死后,一把火烧了,在她手中随风散去吧……这支竹笛,留给她处置好了。”

    他面无表情的接过竹笛放入怀中,亲手给我端上一壶酒和一个小小的酒杯,斟了满满一杯。

    一切都是我与凌儿宿世注定的孽债:这一杯鸩酒,隔过十八年的时光,原来是要从她的唇边,滑入我的咽喉。

    天空划过一道极亮的闪电,雷声裹挟着雨点滚滚而来。

    我向十八年前的凌儿笑着举杯:“干杯,凌儿。”

    “凌儿,凌儿……”我在冥冥中唤她。

    混沌中,虚无的手臂环住那让我眷念不舍的人儿,在风中吻上她的鬓角眉梢,贪恋不肯离去。

    “胤禟……”

    她听见了!她在叫我!她展开一个春风也比不上的笑魇,伸出手来拥抱我。

    死生永别,阴阳两隔,这个拥抱来得实在太迟、太迟,我空空握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冥冥里吻上她的额。

    今生已了?今生的死亡既已换得了她的原谅,请许我,期待来世……

    恸(上)

    雍正八年。

    春天迟迟不肯降临人间,已是春分时节,反倒下了一场大雪,将圆明园打扮得银妆素裹。我坐在窗前,看披着狐腋裘、粉妆玉琢的新儿来向我请安,不由对身旁的人笑道:“你们都说,宝亲王福晋富察氏是新长起来的女孩子里,最国色天香的一个大美人,我看新儿也不需要和她去比了,虚岁才十四,这气度似乎还胜一筹呢。”

    众人忙着附和,新儿却有些不解的问我:“公主,您不是说,我平时在太学里读书,不要刻意妆扮吗?今天怎么又要我这样打扮?”

    “我虽然能安排你去太学听课,但碍于身份,你到底只是个侍读丫鬟,太学里都是宗室子弟,无谓引人侧目。但今天你是随我去见外国使臣,就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刚把你带回宫时,你受了惊吓,一病倒就是一年,好不容易才养出来这样一个美人,我可不想埋没了。”

    “咱们公主亲手调养出来的,一朵喇叭花儿也能赛过人家的牡丹。再说了,公主最体恤下人,什么时候拿新儿你当个丫鬟待的?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格格小姐呢,这哪是丫头的打扮?”高喜儿酸溜溜的说道。

    “好了,高喜儿,听说你在京城都买了大宅子了,还跟小孩子较什么劲?”

    “高公公是嘴上严厉,其实对新儿好着呢。公主今天心情好多了,是不是怡亲王贵体已经大好了?”新儿乖巧的问。

    “对,他今天就能回来上朝,现在想必已在朝会上了。每年这么提心吊胆的,总算又熬过一年……”

    “太好了!大伙儿都盼着瞧上一眼怡亲王今年的雪莲花儿呢!”

    “年年都看,还有什么可稀罕的?”我笑嗔她们,但毕竟舒了一口气,轻松的站起来,“正好新到的这两位西班牙使臣精通航海,我昨天找他们聊了一下午,地理、数学、天文都不错,他们半年后才会启程回国,正好可以给你接着上地理课。”

    “公主,您教我的这些,太学里好多世子、贝勒都不会,连几位阿哥爷的数学、几何都还不及我呢,他们都不相信是您教我的。不过……不过他们都说,皇上不喜欢洋人。”

    “对,皇上不喜欢洋人,是因为他们到中国来的很多都是传教士,咱们有自己传统的儒、道、佛,皇上不喜欢基督教扰乱民心。但他们远渡重洋而来,正常的礼节交往一向是有的,何况取其精华,他们的许多科学技术的确已经超过我们了,我给你找出来的数学和几何书,就是以前康熙皇帝亲自从西洋人那里翻译成汉字的。康熙皇帝还学过拉丁文,所以能将未知数翻译为“元”,最高次数翻译为“次”,方程中的未知数翻译为“根”或“解”,这几个数学术语,就此一直延用到后世,其实是圣祖皇帝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呢。”

    新儿起先还认真的听着,最后又忍不住发笑:“公主知道的东西之多,连那些洋大人都啧啧称奇,而且公主总是说,后世几百年会如何如何,有理有据,那些洋大人因此猜想我中华人物智慧,竟能预测未来,都敬畏莫名呢。”

    这么一说,我自己也想着好笑:“风水轮流转,现在就让他们敬畏一下好了,最好永远不要胆敢……”他们竟终有一天胆敢闯入垂涎了两百年的圆明园。它的兴和衰,竟真应了那谶语: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筵歌舞、眼见他楼坍了……

    这样一想,再也笑不出来,只好拉住新儿的手:“总之你不用担心,只管能学多少就学多少,我教你这么多,不光是为了自己消遣,更重要的,是希望你能开阔眼界心胸,跳出这个狭隘的世界,换一种有希望的方式生活,让我对某种改变的可能性保持希望……你明白吗?”

    “嗯!”新儿不止一次听我这样“教诲”她了,半懂不懂的连连点头:“新儿明白。”

    “算了,不论你明不明白,无论多么细微,只要我能看见,终于有一点改变就好……”我扶着她往外走去。

    “呵呵,公主,其实我不怕的,皇上自己不也穿上西洋人的衣服和假发,给西洋画师画像吗?”新儿偷偷向我笑道。

    “对啊,口口声声衣冠服制要遵循古礼,可他自己倒喜欢穿汉装出现在画儿里,还对大臣们说,汉装像不过是‘丹青游戏’。”

    “公主,有一次皇上还说,公主您穿汉装最美了,活脱脱一个洛神仙子,怎么没有见过您的画像啊?”

    “不但汉装,我还喜欢穿欧洲的宫廷服饰呢,可惜只能偶尔穿着玩儿,因为他不准我穿着给其他任何人看,他向来就是这么霸道小气,没办法。最拧的是,他还不让别人画我,说什么,‘画工无力误美人’,再也没有人能把我画好了——也不怕人笑话。”

    “皇上这话,至情也是至理,若不是爱极了公主,怎么想得到!”新儿一感慨,就露出了小女儿的模样:“这么说来,以前有人为公主画过像?”

    “有,邬先生画过。只有过几副,被皇上收在哪里了,连我也不知道。”

    “公主,您老是说起邬先生,皇上和怡亲王,还有方先生,都说起过,他一定是一位智慧无双的大才子吧?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啊?”

    “……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到他。”

    ……

    说着话正要上轿,身后传来“圣驾到”的呼声,胤禛没有坐轿,也没有披雪衣,苍白着一张脸,独自负手疾步而来,后面的太监和侍卫们都在雪地里神情紧张的远远跟着。新儿见到皇帝,一向是不言不语就退避三舍的,现在也发着愣,连退避都忘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为任何事情如此紧张了,霎时间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站在门前怔怔的望着他走到面前,伸手握住他冰块似的拳头,勉强笑问:“朝会这么快就散了?”

    “十三弟病情有反复,在朝会上。朕遣了太医去他府里。”

    “在朝会上?怎么可能?除非……除非实在不行了,只要还能撑,他也一定会死撑的……就像去年这个时候,他硬要让人用轿子把他抬到朝堂,我们还都吓得痛骂了他一顿呢。”

    从胤禛的眼眸里,我看到自己的忧心忡忡的倒影,他一定也一样。

    “我这就去看他。”出门的一切都是现成的,我转身就要走。

    “且等一等,先听听太医回来怎么说,眼下十三弟府里不知道怎么忙乱呢,你又这样匆忙前去,十三弟心里好强着急,反倒于养病不利……”胤禛拉住我,缓缓坐下来。

    他想得是周到的,我现在去无济于事,也只能添乱而已。胤祥的病情,一年比一年挣扎得更艰难,这次突然的反复,让不祥的预感一阵一阵随寒气袭来……

    “我真没出息,连这么一会儿都撑不完,把个好好的朝会搅坏了……”胤祥的健康肤色已失去那种我看惯了多年的神采,双颊也微凹下去,还故作轻松的向我笑:“四哥准又在骂太医了吧?”

    心底只觉凄凉:因为一路上,我也在练习更显轻松的笑容。

    “他们活该被骂,这么几年了,还一点儿好办法都没有。去年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踏入你这座王府来看你,你就好了,今年不知还有效么?”

    “哈哈……咳咳……这个自然,不过,你去年来看我一次,就搬走了我一罐十八年的窖藏老酒,今年可得给我留一点儿。”

    “你要是还不快点儿好起来,酒窖迟早要被我搬空了!”我“凶巴巴”的笑道:“这次是特意请方先生来替你瞧瞧的,我总觉得,像邬先生和方先生这等学问,比那些什么名医圣手更通医理。你乖乖的听方先生话,然后好好休息,我去翻你府里酒窖了!明天再来看你!”

    “哎,我府里哪有那么多好酒可给你搬的?咳咳……不过亏得你,还记得请了方先生来,我正有些话,打算朝会后请教他呢……”

    叫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方苞,转身出门。空气如此寒冷,连人的笑容,都冻得挂不住。

    “方先生,您从雍正元年看过了邬先生给十三爷的医案和方子,就一向也在替皇上留意十三爷的病,这已经是第八年了,但我看着他生病,却已经十几年,这一次,他的病到底怎样?求方先生告诉我……若消息不好,我不会告诉皇上。”

    方先生抬眼望着压得低低的满天黑云,满额皱纹沟壑里,写的都是忧虑。

    “换作邬先生,他一定会对我直言相告。方先生!”我央求的看着他,就这样拦着他在宫门外空旷的雪地里。

    “公主,老臣打算向皇上求辞。臣今年七十多岁了,人近耄耋,人间的故事,早已看够,是该回桐城老家,叶落归根的时候了。”

    “……我明白,真正认识了这地方的,谁愿在这里熬到白头?但您与邬先生不同,恐怕,皇上不会愿意放你走……说起来,是我从青山秀水的桐城,硬要将先生请来的,不然,先生早该执教弟子,安享林泉之乐了,我……”

    “唉!圣祖皇帝,圣祖皇帝,老臣恪遵诺言,鞠躬尽瘁,奈何!奈何!”

    他望天叹了一刻,突然对我用无比平静的语气,仿佛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十三爷已酿成七情内伤之症。多年来,心力交瘁,内外交煎,十三爷才四十四岁啊!!公主瞧见那白发了?——这次病情反复,凶险非常。”

    这样肯定,这样毫无转圜。整个人如遭雷殛,险些站立不稳。

    “……就算再凶险……总不至于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外感内伤,已是生意将尽。公主,深秋落叶,乃自然之理,若能熬过这个冬天,自然又是一春,但强求也难啊……”

    苍老得须发皆白的方先生摇摇头,微微一躬,转身离去的背影已佝偻。

    在一天一地的冰雪中站了良久,忽然后知后觉,才明白了多年前,胤祥在冰雪中的心情:

    我该怎样去见胤禛?

    瞒着他?但我从来不想对他有任何隐瞒,更不用说,我也从来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

    告诉他?不可能!这话,怎能对他开口?怎能?……

    恸(下)

    我猜,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写着“什么都不要问我”。胤禛只是心疼的责怪:“若不是朕着急命人去找你,你还要在雪地里呆多久?你要是也病倒了,朕可怎么办?赶紧过来暖暖……”

    方先生似有默契,向皇帝缴旨也不肯多话,只说以前邬先生开的方子就最好,又另开了一味调养的药辅助,建议怡亲王以静养为主。但拣了他开的方子一看,不过是些重用参苓的药——拖日子而已,皇帝岂有看不明白的?

    没有了胤祥的协助,很多政务直接落到胤禛身上,他深锁着眉头陷入整日整日的工作狂状态,放任我每天去看望胤祥回来后,固执的沉默。

    不知何时起,他们的皇家规矩是,除非臣子已近弥留,要去见上最后一面,否则,皇帝就不能亲移圣驾前去看望。胤禛一直缄口不提去看望胤祥,只是咬牙不承认已经到了“这一天”,每当有大臣说起什么原本是向怡亲王交代办的差,他都一律说:“待得怡亲王修养几日,回来了,你再向他去回便是。”仿佛胤祥只是度假去了。

    怡亲王府,皇帝派的萨满教大法师刚刚做法完毕,满院还是经幡招摇、神鬼乱舞。

    “……呵呵,大法师怎么说?”

    “大法师说你嫌弃朝政烦劳,装病惫赖躲懒,你还有何话说?”

    “呃……那请皇上恕臣欺君之罪,顺便赏了臣这几日假罢。”

    胤祥有些喘,躺在枕上看着我微微笑。

    “可是皇上今天去天坛,为你祭天祈福了。在孟盂寺和白云观为你设的法会,也已经开场了。我心急等不得,已经向皇上请旨,从现在起,每天都来逼着你喝药,看你还敢躲懒?”

    他温顺的笑着:“从在阿依朵家之后,我就没受过你这般荼毒了,真不敢相信,那时你竟真的每天都凶巴巴的看着我喝药,还敢把我关起来,逼着我不准走动。”

    “我也不敢相信,有个傻瓜,竟然会笨到把自己冻成一个冰柱子。”

    有时,守在他身边,烧得暖融融的屋子里,渗满了用整个冬天煎熬出的药香,像空气里一只只无形的手,奇怪的拨乱着人的记忆……窗外是皑皑白雪封冻的世界,寂静得能听见小片雪花簌簌撕落的声音,我仿佛还身在喀尔喀蒙古,阿依朵家,那异国情调的石头宫殿里,在胤祥榻前守着他喝药,小心安抚他的心事……在遥远得仿佛世界尽头的地方,只有他和我,相依为命。

    他好像终于忘记了对这段回忆一向的闪避,孩子般向我浮起一个模糊的笑容。

    “阿依朵,阿依朵呢?怎么还不来看我?”

    直到此时,清朝和准噶尔部的小规模战争一直在断断续续,岳钟麒身为陕甘总督和镇远大将军,正全权镇守整个西疆、负责作战,而喀尔喀蒙古为了争取自己水草丰美的游牧草场,由策凌和小王子成衮札布初为前锋,也一直在为大清朝廷与准噶尔打仗。在这种情势下,阿依朵几乎等于回到了草原,除了去年与岳钟麒回京来正式成亲,其他时间全都在与自己的夫婿和舅舅、侄儿一起巡守西疆战场。

    “昨天,我已经派人传信给阿依朵了,但你也知道,这个气候,八百里加急也没用,要把信送到阿勒泰山下,来回怎么也要一个多月呢。”

    “阿勒泰山?对了,咳……咳……阴差阳错,胤祥此生竟终没能,替大清江山……”

    “又在惦记着战场了?大清朝和大清皇帝胤禛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呢。”我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自艾自怨的“幻想”。

    他半阖着眼睛,像是沉沉的陷入回忆里去,又像是倦意顿生,睡着了。

    我轻轻站起来,蹑手蹑脚转身要离开。

    “凌儿,为什么不把手给我?”他清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一惊回头,那双虎眼有一瞬竟重新炯炯生威。

    “胤祥?你说什么?”几乎是扑回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

    “从喀尔喀蒙古回来的路上,途经草原,大军当前,你为什么不把手给我?”

    “呵……”

    我松了一口气,笑道:“那还用考虑吗?你比我重要多了。如果那时候还拖累你,势必,我们两个都得落难了。舍我一个,让你们都可以脱身,再谋后策,不是很划算吗?”

    “就算涉险,至少有我和你一起。”

    他突然大力反手握住我的手,声音沉沉的竟是从未对我有过的严厉责怪:

    “把受了伤的你一个人丢在战场乱军中,我还回去做什么?!四哥要我照顾你,我却又让你多受一次苦!差一点儿,你或许就回不来了!”

    “但我终于不是回来了吗?还好好的。都过去了,还想它做什么?”

    “怎能不想起?草原一片茫茫黑夜,两军阵前金戈铁马,眼睁睁看着你摔倒在那里,我却就这样跑了!咳!咳咳……”

    “好了,好了……”我急得手足无措的抚抚他胸膛:“你看看我,我好好的在你眼前呢,你就当它是个噩梦不行吗……”

    “我知道那不只是梦,却还时时梦见,草原诡秘的星空,夜色中硝烟四起、战马嘶鸣,刀光剑影间,你缩回手、还望着我摇头浅笑的模样……”

    他双目圆睁、鼻翼翕张,握着我的手铁钳般岿然有力,握得我的双目渐渐湿润。

    “我没日没夜找了你四天,却只在战场上找到武世彪的尸体,差点没急疯了……性音最后往酒里下了药,让我胡乱把自己灌倒了,等醒过来,已经在呼伦贝尔,被四哥的人接应回京的路上……凌儿,你没见四哥那时的模样,若不是四哥来看我,从门缝儿里跟我说找到你了,我只有……咳咳……只有一颗心剜出来赔给他罢了!”

    “傻瓜……胡说什么呢?要是你也落难暴露了身份,谁来赔?或许连今天的雍正皇帝与怡亲王都赔进去了……”

    想仍旧干脆利落的驳回,声音却渐渐低了,把头伏在他握紧之后依然岩石般坚硬的拳头上,喃喃道:“那样多曲折,毕竟还是有了今天,你就不能打起精神,仍旧好好和我们一起走下去么?……”

    雪落无声,外面不知哪根树枝上的积雪堆不住了,“扑扑”砸回地面,惊起呱剌剌一片寒鸦。

    胤祥开始陷入时断时续的昏迷,有时我来看他,守上一两个时辰,他也没有醒来。若他醒着时,我正好遇上了,便有说不完的话,要紧不要紧的只管拣来,絮絮而谈。

    “……还记得阿依朵家旁边的乌布苏湖吗?碧蓝得跟玉石似的,山对面能看见开着雪莲的雪山……我跟你说起过么?我额娘就生在大雪山塔乌博格达山下……”

    “记得记得,你和阿依朵的额娘都生在那里,那真是个好地方,能养育出这样的儿女。你想想,连成衮札布初都可以上战场了,前年他到京城谒见皇上时,俨然有几分你当年的模样呢,那个被我故事哄得一愣一愣的小鬼,居然也已经长得英武不凡。”

    “呵呵,和我比?那个小鬼还嫩着呢……不过策凌这么卖力,准噶尔平定之后,这大札萨克盟长之位,皇上虽一心不愿还给策凌了,准还是会传给成衮札布初的……”

    “因为咱们的皇上,对于策凌当年差点害死我们两个,依然耿耿于怀?呵呵,这绝对是他的风格,你知道么?我一直有个猜测……皇上用策凌到战场上为前锋时,一定恨不得他战死谢罪算了。”

    “哼,那个老狐狸,能给他为国捐躯的机会,已是极大的恩典了,若不是他贪心背德,怎会有你后来遇险之事?所幸成衮札布初这几年瞧来,一点儿他父亲的毛病都没有,倒还是个草原汉子,不过,这么年轻的喀尔喀蒙古王?”胤祥笑着摇摇头。

    “他是听着我的故事长大的,我觉得他是个可爱的小孩,应该能做好这个蒙古王,你不觉得吗?”

    “我?我愿拿这劳什子怡亲王和他去换……真想回去草原啊,你还记得草原的样子吗?骑着马儿不停的跑上一整天,也跑不到尽头,天那么干净,人也痛快,不高兴了,打一架,照样可以把酒言欢……”

    “怎么忘得了那样广阔无垠的天和地?牛羊、骏马,兔子野鹿到处跑,熊、虎、狼……什么动物都有,天上高高的盘旋着苍鹰……刚到草原,我看见一只兔子,也开心得能追上半天,你们都笑我。”

    “……身在其中时,非但不觉什么,还时时怨恨不忿,呵……如今再看,那竟是我这辈子最痛快自在的几年日子……老天这样捉弄我们……凌儿,那是四哥冒着性命之险给我们挣来的,圈禁是什么日子,我太清楚了,哪怕只有三年,也几乎逼疯了我。那十年,京城局面暗无天日,四哥如履薄冰,还时时处处为我们两个担足了心……要在父子兄弟间灰着心转圜应付,还要纠正弊政、作养民生,我大清现下才好容易渐渐有了盛世之象……但四哥之苦,天下有几个人瞧见了?”

    胤祥的声音渐渐有些痛苦:

    “……四哥为人高峻深沉,知道他的,又有几个人?如今却满天下明里暗里都是道听途说的诽谤之声……大哥、五哥早年随皇阿玛御驾亲征,立下战功时,我还不过是个毛孩子,转眼,大哥已经被圈禁了二十余年。二哥做了四十年太子,现也只剩荒冢孤坟。三哥,三哥自他家的老大死在喀尔喀蒙古,早被吓破了胆,诸事不管,整天埋头在故纸堆里,老得不像样子,恁他什么事儿,一转眼就忘得精光……八哥九哥十哥,十四弟……听说七哥这些日子身子也很不好……”

    “皇七弟”胤祐,旧病复发,的确也已经病得起不来床,太医那里传来的消息很不好……胤祥一一数着,苦笑:

    “凌儿,你就像是专为来瞧我们兄弟这场笑话儿的。我最喜欢听你叫我们兄弟的名字,无论是谁,仿佛我们就是乡里街头的顽童学伴……我方才没有叫‘阿其那’‘塞思黑’,四哥须得治我的罪,哈哈……”

    “无论换个多么难听的名儿,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爱新觉罗的血脉。李世民开创大唐盛世又如何?后世人喋喋不休的,仍是玄武门一场骨肉惨变……”他喘得有些急,被我捂进被子的手摸索出来,央求似的拉住我的手:

    “四哥只能咬牙走下去,没有别的路,但这红尘如烟,看到后来,终不能掌握一物,我们兄弟,所有的心计和争斗,最后,不过成为后人的笑柄谈资。咳……”

    “不要说了,我都明白。”我干脆的压下他的手,转身唤人,他却紧紧拉住我,连身子都挣扎着微抬起来。

    “只有你能劝四哥,得撒手时,且撒手罢,操了一世心,竟顾不得自己了,只要无愧祖宗后人……凌儿,带四哥走……”

    “你……你说什么?”

    他却吃力的喘咳着,颓然倒回枕上,面上泛起缺氧的痛苦潮红。

    奉旨轮流在怡亲王府中值班的太医和一直守在他身边伺候汤药的世子们已经一涌而入,紧张的围拢了他,我怔怔看着他粗重起伏的胸膛和紧阖的双眼,直到他陷入昏迷,这一天都没有醒来……

    胤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时,也常常迷迷糊糊混淆了记忆,这一天,守了他近两个时辰,他也没有醒来,看着屋檐下冰凌融化滴水,我忽然站起来离开,在门口对瓜尔佳氏说:“你整夜整夜的守着他,多少日子没安稳睡一觉了?太医世子还有侧福晋们都在,你要是比他还熬不住,这府里就没了主心骨,不是更坏事吗?无论如何,记得先照顾好自己……我这就去,请皇上来看他,你稍稍预备一下吧。”

    胤祥原来的嫡福晋兆佳氏在雍正五年病逝了,后来由胤祥指明扶正的苏完尼瓜尔佳氏当家谨慎平和,为人温柔敦厚,与我一向也有来往,这些日? ( 尘世羁 http://www.xshubao22.com/6/6280/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