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羁 第 47 部分阅读

文 / QQ605901789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胤祥原来的嫡福晋兆佳氏在雍正五年病逝了,后来由胤祥指明扶正的苏完尼瓜尔佳氏当家谨慎平和,为人温柔敦厚,与我一向也有来往,这些日子她背着人总是吞声咽泪,憔悴得比胤祥还厉害,听说要请皇上来“亲临探视”了,拿手绢捂了嘴,微凸的大眼睛里都是惊恐和绝望。

    “凌儿?”

    一回头,胤祥正睁着眼,目光有些散乱的四处搜寻声音来源。

    连忙换起一张惊喜的笑脸,坐到他床前:“你醒了?”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他一脸迷惑:“外头天怎么那么亮?”

    “那是雪地里雪映的,还早呢,不急……”

    “外面还是雪吗?这个冬天怎么这样长?……”

    “今年倒春寒嘛,但这两天,天都放晴了,你看树枝上的冰凌都化掉了,圆明园那些小山的南坡雪浅,都已经化得可以看见茸茸冒头的小草了。等你好起来,春天就又到了。咱们这次,一定要拉上皇上去草原围猎,好不好?”

    “四哥?四哥呢?你怎么不陪在四哥身边?”

    “他整天瞎忙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就来看你了……”

    胤祥有些喘,静静躺了一会儿,忽然清清楚楚的低声道:

    “凌儿,我只怕看不到这个春天了,是么?”

    和他渐渐清澈的目光对望一刻,喉中忽然哽住,什么东西洪水般漫进眼眶。

    “想哭?这儿!咳咳……”胤祥微笑着、喘着,抬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待我走了,就不许再哭了,要好好替我照顾四哥,知道么?”

    点点头,轻轻靠上他宽阔的胸前,眼泪顿时决提。

    与他一起走过的大漠风雪全部涌上心头,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总是需要人为他担心的大男孩,早已长成一国栋梁的雄伟男儿,他宽广、正直、坦荡的胸怀,深切的理解和默契,侠骨柔肠的温柔情意……

    佛祖怎能这样残忍?要人勘破这样的生死离别?!就算时空跨越三百年,我依然注定无法堪破,我将永远无法原谅折磨了胤祥一生还要将他早早带走的命运。

    仿佛有流淌不尽的泪水,无声纵横蔓延,将他胸前的锦被濡湿了一大片。抬起头来,他又已昏昏睡去,右手还安慰的轻搭在我头顶,嘴角扬起一个笑的角度……

    一半明一半暗的光线,勾勒出他依然英气挺拔俊美的侧脸,只是那脸上被岁月写满了沉默、克制、沧桑,不露声色的坚毅和忧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沉倦意……

    高喜儿在外头轻轻催我,说皇帝又着人来问了,我的目光依然粘住般离不开他沉睡的脸……

    别梦寒(上)

    强迫自己离他越来越远,踏出怡亲王府的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胤禛只是扶着我的肩,定定的看我一阵,便转身吩咐人照顾好我,命人备上御辇,立刻赶去了怡亲王府。皇帝是该去看他了,他们还有那么多红尘俗事要交代,子嗣、王爵、朝政……

    敕造司正好送来了一张用整块岫岩玉做的大床给皇帝过目,且不说雕琢如何精致,仅所用的上好玉料,便以几千斤计,这是胤禛与我商量好,为即将完工的公主别苑所制。想起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找胤祥问清楚的,“带他走”的那句话,心中仿佛从一口绝望的深井里捞出一丝希望……也许,带胤禛离开这个吸干他们心血的权力漩涡,是唯一的办法了……

    天色都已黑透,胤禛才回来,迟滞的步子、微红的眼,想必我自己下午回来时也是这般模样。无声对望,替他更换下沉重的龙袍礼冠,胤禛看看紫檀书案上堆得小山似的折子,突然伸手揽住我:“凌儿,朕乏了,暖一壶热酒来,陪朕坐坐。”

    一盏热酒入喉,全身感官重新活泛起来,我向胤禛笑道:“你听,湖面薄冰下,已有水流的声音,春天眼看就到了。”

    “嗯,十三弟说,等春天到了,咱们一起去热河围猎。十三弟,他一直想着草原。”

    “你说过的,他是千里驹,草原才是他驰骋的自由天地。我对初见阿依朵印象深刻,因为那场与马贼的遭遇战,是我第一次亲身经历战场,我还记得胤祥将我护在身后,把手中利刃直直举过额际,迎向贼寇的英武背影……”

    眼中有泪,赶紧仰头饮尽一杯酒,假装被辣得眼泪汪汪的,笑。

    “……他们姐弟两个驾轻就熟的纵马砍杀,气势竟如此张弛磅礴,让我这个痛恨的战争人,也发现了那种暴力的美,哈哈,壮怀激烈、快意恩仇,豪情荡胸而来……”

    又饮尽一杯,借着急涌上心头的酒意靠在胤禛肩头:

    “那次十三爷、十七爷和阿依朵比箭,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注视他?我发现,他和阿依朵的稳、准、狠不同,在引弓搭箭那一刻,面无表情斜睨着眼前的对手,漫不经心的嘲笑神情,透着无懈可击的强大气势……看着他转过身去的骄傲背影,竟完全信服了,远有成吉思汗、近有努尔哈赤,为何能凭一个游牧民族之力,剑指中原、开疆扩土、睥睨天下……”

    倒光了壶中最后一滴酒,胤禛陪我饮尽一杯,着人重新换了热酒来,轻轻掠开我耳边散下的乱发:“那,朕呢?”

    “你?呵呵……”再斟上一杯,已是醉意可掬:“你拥有这样忠诚的英雄骑士,你是霸主。”

    “霸主?呵呵……”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初见你时,我简直有些讨厌你?”

    “哦?”胤禛浅笑,稳稳揽住我早已坐不定的身体,娇纵的看着我从他杯中偷抿了一口酒喝。

    “对,就是迎接你从南方办差回府,第一次见你,散发着那样冷冽的气息,那种真正的,男人的傲岸不凡,或许可以说是……早已注定的帝王风范?总之呢,那种对人无形的威压,瞬间就能打败任何人,也打败了我……”

    “……我真的没有见过,世上还有这样霸道专横的人,那种深沉气魄,只要靠近一点儿,整个人都仿佛被你控制了,简直吓人!”

    “怪不得你老是对我敬而远之,都过了那么久,还不愿接受我……后来呢?”

    醇酒温温的滑下咽喉,人已是眼饧耳热。

    “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才渐渐懂得了这个世界,明白了你们的生存方式……你只能这样,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一着失手,便是万劫不复……在老黑头庄子上那几年,我不能开口告诉你,但我常常偷偷看着你就发了呆……”

    傻笑着扳正他的脸,口齿不清的念叨:“……这山川般险峻的的岿然神情,坚毅沉着如磐石,总是完全没有表情的样子,眼里却有摇曳不定的阴影,仿佛藏了无限深邃的心事。这样岩石一般的坚定,这样隐忍执著的柔情……其实我一早就该知道了,无论会发生些什么,这样一个男人,谁能拒绝?”

    胤禛的唇轻轻吻在我额上:“谢谢你,凌儿,谢谢你……你醉了,好好睡吧。”

    轻飘飘的被他放到床上,环绕着他脖颈的手却不肯松开:“不!我没有醉,我还没有说完。但你知不知道?你的脸上,现在都是疲倦和悲哀,胤祥说得不错,你就随我走吧,公主别苑不是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吗?胤祥喜欢草原的高天阔地,江南也会很适合我们……我们走吧,胤禛,逃离你们这可怕的命运轮回……”

    胤禛低低的俯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温和的抚摸我的头发、脸颊,就像哄一个闹着不肯乖乖睡觉的孩子。

    半睡半醒中,胤禛的背影似乎离开了,他一定是又出去看那永远看不完的折子了,我稀里糊涂的跟着他,直到穿过层层红墙、幽廊,来到一所沉寂的宫房,那个背影微微转身,却是年轻的胤禩,那样俊秀潇洒,又那样阴郁苍白。他伸手握住榻上一位美貌宫装女子的手,低低叫了声“额娘”……

    这一幕仿佛会持续到永恒,我已身不由己的迅速远离,转眼又来到一条黑暗曲折的小路,路旁开满了妖异浓艳得近于红黑色的花朵,花没有叶,是整片的曼殊沙华,彼岸花,那整片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一直伴着这条路,通向未知的幽冥。无数个透明半透明的鬼魅身影从路上木然走过,都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重重魅影中,只有一个美貌少年,他安静的独自徘徊着,向所有人来的方向张望、等待……

    正要叫住胤禟,告诉他不要在黄泉路上无谓沉沦了,场景却一下变得异常明亮,我突然身处广阔的草原,远远有一座高峻圣洁的雪山,眼前不远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一碧万顷的海子,水是透彻的蓝,是那种无法形容的纯净,缱绻在水天之间的云彩,有着魔力般的美,令人想飞身扑入那湖中心去,畅快的游向那异常高远碧蓝的天空远方,或许那里,就是一切幸福的归宿?

    马蹄声起,才二十出头的胤祥骑着雪白如云朵似的踏云向我跑来,笑容灿烂得耀眼。

    乍然见到他,我还是醉的,手边不知何时已满足的抱了一罐酒,向他喃喃念着不知从脑海中哪里冒出来的东坡词:“……还乡,醉笑陪君三万场。不用诉离觞……”

    胤祥果然下了马,也坐到湖边草地上,与我飞觞换盏,喝到痛快时,便枕着胳膊仰天躺在软绵清香的草上。听他讲起“北冥有鱼”,讲起草原……做梦似的微微侧头,看他下巴微抬,神采飞扬,语调转折中是难以尽叙的豪迈与骄傲、自由与快乐……

    晴空与骏马,雪山与湖泊,远处,牧羊姑娘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一切似乎可以就此定格,永远留在这惆怅、美好的草原夏日……

    胤祥忽然重新飞身上马,向我笑道:“额娘唤我呢,我得去了!”

    冷然酒醒,我意识到了什么,一骨碌站起来,远处果然有一位身形矫健的蒙装女子,轮廓依稀与阿依朵相仿,正伫马等待。

    “凌儿,我喜欢你方才念的词儿,你说的,不用诉离伤……”胤祥的笑在阳光下美好得让我睁不开眼睛,但心里已然明白过来,脑中有瞬间轰然的空白,一口气接上不来,心痛到窒息。

    “……记得我说的,带四哥走。我去了!哈哈……”

    策马扬鞭,向着草原深处,他就这样头也不回的骑马大笑远去了。

    心脏撕裂般剧痛,挣扎着才喊出一声:“胤祥别走!”胸中腥甜上涌,坐起来“扑”一口都吐在被褥上。

    胤禛早被惊动,高喜儿和宫女也跟着急急跑进来,见我抓着被子坐起发呆,纷纷惊呼失措。

    “快去传太医!快!凌儿,你怎么了?不要吓朕!”胤禛沉着嗓子,几步坐到床沿,双手环抱住我。

    这才想到他们在惊呼什么,低头瞧见,一口心血都咳在藕荷色龙凤呈祥锦被上,悚目惊心。

    “我不要紧!是胤祥,他刚刚来向我告别……”怔怔看着胤禛紧张得收缩的瞳孔:

    “胤祥,他走了。”

    胤禛低头认真的审视了我几秒,转头吩咐:“常备着有现成的人参固本丸,去取一丸来给你凌主子服下。”

    说完什么也不再问,只是把我的头轻轻靠到他胸前,仿佛在等待什么。

    果然,高喜儿刚取来了药丸,远远的急传云板声已经从圆明园外一路响起,少时,李德全慌慌张张跑进来,带着哭腔跪伏在地:

    “皇上,怡亲王……怡亲王没了!”

    胤禛没有动,也没有开口,抬头见他绷紧了大理石雕般苍白的脸,呼吸也仿佛停止,只有喉结的滚动流露出他心底刹那间承受的山崩地坼般的巨创。

    将十指与他的紧紧交握,过了一会儿,胤禛才用极端克制但依然微微颤抖的声音,仿佛异常平静的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朕,已知道了。”

    春天到来得很快,积雪消融之后,树枝上吐出一个个绿色嫩芽,天空也一天比一天更蓝。

    皇帝辍朝三日,数次亲临怡亲王府灵前奠酒,怡亲王被追封了生前一再拒绝的“世袭罔替”铁帽子王,几位世子分别继承了怡亲王、贝勒、贝子的爵位,葬仪也前所未有的隆重。金匮的板是以前从云南好不容易找到运来的千年木,存在库房,只准备给“上用”的,木质坚实无比,叩之铮然有金石之声。装裹遗体用的陀罗经被是金匮中必备之物,由西藏活佛进贡,黄缎织金,五色梵字经文,每一幅都由活佛念过经、持过咒,名贵非凡,亦为“上用”。

    小殓,大殓……于涞水县水东村一块风水绝佳之地,单独修建怡亲王园寝。连“最后一程”,胤禛也为胤祥预备了一百二十八个人抬的“大杠”,这向来是只适用于皇帝一人的典仪,但,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怡亲王的整个丧仪,我都没有出现,也不关心。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再也不会有带着雪山纯净空气的雪莲千里迢迢送到我手中。胤祥再也不会和我们一起看到今后每一年的春天。

    我答应了胤祥的,他走了,我还要替他照顾胤禛,我不能哭。

    别梦寒(下)

    “公主!公主!”李德全身边的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冲进院子:“皇上气坏身子了,公主赶紧去劝劝皇上吧!”

    惊得浑身一悚,慌忙带着他就出门往怡亲王府赶,路上听他细细解释。原来皇帝下旨,所有王公大臣每天都必须到怡亲王灵前一祭,今天,诚亲王允祉原本就迟到了,又被胤禛亲眼看到他在嘻笑闲话,顿时天威震怒,以灵前不敬之由,立刻要宗人府将其拘禁,交由众王大臣议罪,但胤禛自己,也因突然暴怒而手颤头晕,几乎站立不稳,现场一片混乱。

    赶到凄凄惨惨一片素白的怡亲王府时,张廷玉和鄂尔泰两位首辅大臣已经稳住了场面,诚亲王已被带走,只有胤禛咬着牙,坐在胤祥灵前,将头伏在案桌上,粗重的喘着气,所有人和太医都紧张的看着他。

    “胤禛,胤祥就在我们眼前,虽然隔着棺椁,但你知道,如果他能说话,他会怎么劝你。你也知道,你这个样子,会让他走得多么不安。”

    胤禛茫然的抬头看了看素白灵幡后,烫满金字经文的金匮:“十三弟……”

    “你知道,我之前每天来看胤祥时,他都说些什么吗?他一直在担心你,他要我带你走。”

    “凌儿……他要你,带我去哪里?”

    轻轻牵了他的手站起来:“他还要我告诉你,得撒手时,且撒手。”

    “得撒手时,且撒手?”

    示意李德全赶紧备好御辇,我半搀扶着他,一边絮语,一边向外走去:

    “你知道胤祥的善良,他担心的数着你们每一个兄弟,他还说起他的三哥诚亲王,说自他家的大世子死在喀尔喀蒙古后,早被吓破了胆,诸事不管,整天埋头在故纸堆里,老得不像样子,恁他什么事儿,一转眼就忘得精光……你原本也知道的,对不对?诚亲王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脑子不好使,病糊涂了,胤祥不但理解,而且还怜悯他,胤祥不会怪他的……”

    御辇轻轻摇晃着,胤禛痛苦的看着我:“真的么?胤祥不会怪他?”

    “不会的。”我肯定的说:“相反,胤祥会怪你,他对我说‘四哥之苦,天下有几个人瞧见了?我们兄弟所有的争斗和操劳,都不过是后人的笑柄谈资’。”

    “十三弟……”

    “胤禛,还有谁会懂你这残暴背后藏着的,是痛彻心扉的情义?他们只看到,你是个冷血无情、迫害手足的暴君。你值得么?”

    “凌儿,我真是累了……”

    “那就罢了吧,你也撑得够了,何必还做这个卖力不讨好的恶人呢……”

    “罢了,罢了……”

    早已习惯了雍正皇帝铁腕统治的王公大臣们,看见皇帝又要对自己兄弟下手了,按照“惯例”,麻木不仁的将诚亲王订下大罪。经宗人府及诸王大臣等议,允祉有不孝、妄乱、狂悖、党逆、欺罔不敬、奸邪、恶逆、怨怼不敬、贪黩负恩、背理蔑伦等十罪。按照这些罪名,就算“议亲议贵”可以减刑,结果也是要么赐死,要么圈禁。

    议罪结果递到皇帝手里时,“皇七弟”胤祐薨逝的消息也传来了。病榻上的胤禛看了看他们拟出来的长长议罪折子,不知该笑该怒,神情奇怪的变幻了一阵,将那折子轻飘飘的扔到一边,嘱咐“烧了它”。

    诚亲王只被革去亲王爵,交给其子照看,在家中读书养老,虽然他才五十岁。尽管如此,以他病弱的身体状况,还能读上几年的书,也实在令人堪虞。

    胤禛又病了,间日时发寒热,饮食大减,夜不能寐。自雍正四年那场病之后,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二场大病。

    我开始明白,原来他们这群兄弟,才是真正的宿世冤孽。

    雍正皇帝一生两次大病,一次是他的八弟九弟死、十弟十四弟圈禁,还有一次,是他十三弟的离去。

    无论爱之深切,还是恨之深切,都让胤禛累入血脉,伤入骨髓。

    胤祥说的不错,没有什么能改变他们同属爱新觉罗血脉这个事实。

    “胤禛!胤禛!”我慌慌张张迎出藏心阁,一把拉住他的手:“听说,今天朝会后有官员荐举了什么著名的道士,道士还进呈了丹药?!给我瞧瞧,在哪里?”一面说,一面紧张的打量着他身上所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

    “怎么了?”他发热了两天才刚褪,又硬撑着去见人办事,此时一脸僵硬的疲态,也被我带得紧张起来。

    挥手退走了侍卫,更衣坐下来,他转眼示意,李德全果然从胸前掏出一个刻着太极八卦的精致小盒子呈给我,打开来,是十粒朱红坚硬的小药丸。

    “你听我说。”将那盒子紧紧攥在手里,以一种急切央求的姿态跪伏到他膝上:“我原本恨不得一把扔进这湖里的,但我一定要彻底断绝这个可能性——你不会服用它们吧?”

    “只是姑且听之而已,朕还没有糊涂到求道问长生的地步,凌儿,怎么值得你如此紧张?”

    不,雍正皇帝死于服用丹药,留给后世笑柄?这不会发生!我不会让它发生!

    “你听我说,那炼制丹药用的汞和铅,对人都是剧毒,哪怕用量极少,一时不会致命,时间稍长,也会让人神智迟钝,用量稍多,立刻就会伤人性命!无论什么道士,说得怎样天花乱坠,丹药之毒,都是不会变的。不论你有什么打算,哪怕你根本不打算理睬他们,你也得让我做个试验给你看。求你!”

    “呵呵,凌儿,你一向有出奇的点子,朕先准了,你倒说说看,又有什么新玩意儿?”

    “这不是闹着好玩儿的,胤禛。”捕捉到他持怀疑和并不严重态度的细微神情,更加确定这是必要的:“下旨给那些道士,让他们留在京城附近道观中,告诉他们,需要他们进贡的是御用丹药,我们就在圆明园中,找几只小动物做实验,猎犬、鸟儿、鹿……用量少也可以,直到……直到你彻底相信我说的,丹药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原也并无认真打算听信他们,你说的法子有道理,且试一试便是了。”胤禛将我拉到他身旁坐下,笑道。

    “千万不要听信他们,这不仅是试一试的问题。”我担心得紧紧抓住他的手:“胤祥走了,我只得一口心血送他,若有一天要与你分别……除非我先走,不然,只有随你而去罢了……”

    胤禛紧了紧环住我身体的臂膀:“还未偕老,先言离别?朕不许你这么说。”

    “但我怕你因为胤祥的离开而对未来心生疑虑,让那些道士有机可乘……胤禛,伤害你们健康的,不是别的,正是永无止境的消耗着你们心力的权力之争,你就随我走吧,你也操心够了,朝局已有起色,弘历也已经长大……”

    “呵呵……凌儿,你是担心,朕也会怕死吧?哈哈……”

    胤禛突然豁朗的笑起来,这几乎是自胤祥病情反复以来,他第一次笑。

    病中的沉重阴冷在笑声中散开后,他依然是那个傲岸睥睨、气魄慑人的霸主。

    “呵……凌儿。”胤禛笑得喘息一阵,渐渐静下来:“你不记得了?任他桃李争欢赏,不为繁华易素心。”

    “胤禛……”

    他轻轻掩住我的嘴:“朕明白你的担忧,但朕之即位,乃天命所归,来去俱有天意,有何可惧?朕还不至于昏聩至此。你要试验丹药,朕很赞成。但,待朕几时闲下来,再陪你去南方的别苑,住上一阵子,好吗?你虽看表面上,这几年朝局略有起色,但暗中虎视眈眈的,还大有人在;十三弟这一去,朝中少了中流砥柱,朕也心绪大乱……”

    他寻求安慰似的把脸轻轻搁到我头顶:“……弘历才二十岁出头,政务阅历尚浅;朕推行的改革才初见成效……你瞧瞧,朕如何离得开?”

    这一时,或许的确离不开,他需要时间准备和接受。但从现在起,我会尽余生之力,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实现胤祥最后的嘱托——带他离开。

    门外传来通报声:“皇上,十七爷来了。”

    果亲王胤礼行过礼,捧着一个外形熟悉的木盒子,无言交到皇帝手上,神情哀戚得有些茫然。这些日子他都是这样讷讷的,仿佛人变得迟钝些,就可以不用去接受那个事实。

    “凌儿,十三弟年前遣往西边儿去的,怡亲王府亲兵校尉隆格,今天才刚刚到京……”胤禛说着,看也不敢看似的,将那木盒子转手交给我。

    胤祥,他就不能忘记一次吗?还是他原本就如此期望,这最后一朵雪莲,被捧在我手中,让我仿佛捧着的是他那颗依然赤诚得灼手的心脏?

    人已去,心还在,让生者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只有冰上纯净得透明的雪莲,向我们脉脉无语盛开,一如往年。

    胤祥要“上路”了。

    京城郊外,春色烂漫,草色青青,时有鸟儿啼鸣啾啭。白色的队伍长得似乎永远走不完,在送灵队伍的中间,一百二十八人“大杠”抬的胤祥金匮后,御辇挂上了白布缟素,胤禛和我,正送他这最后一程。

    已送出三十里,急促的马蹄声远远响起,前面不知为何有些骚动,胤禛浓眉一挑,已是凝结了一身冷冷的怒气。

    还来得及未问个究竟,忽然响起一把悠扬哀伤的女声,随马蹄声而来,用我从未听过的悲怆歌词,唱起了我永远无法忘记的蒙古长调:

    “……

    骑上我烈性子的赤兔马,

    举目眺望那茫茫的四野,

    故乡的草原啊,

    好像展现在我眼前,

    阿妈不见了英雄儿郎,

    泪水涟涟沾湿衣裳,

    鸿雁哟,请你告诉我,

    那青青的山梁后,

    可有他的身影?……”

    “鸿鲁嘎!是阿依朵!”

    我急忙打起帘子,只见西边大路上迎着队伍奔来三骑,在前方路边停下了,满身风尘、一身白衫的阿依朵、岳钟麒和……和到我梦里向我告别的,二十年前的胤祥?

    他们翻身下马,向御辇和金匮长跪在地。因为没有皇帝的旨意,队伍继续前进,当人们抬着金匮走过他们面前时,在悲伤的人眼里,与年轻时的胤祥一模一样的小王子成衮札布初,忽然站起来,走到队伍前,伸手从一名太监身上拉过一杠,低头扛到自己肩上。

    “……喀尔喀蒙古台吉成衮札布初要为怡亲王举灵,请旨……”侍卫匆忙的禀报还没说完,胤禛已沉声道:“走罢。”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阿依朵和岳钟麒也站起来,汇合到金匮旁送行的将士中去,当岳钟麒抬起头来时,我看见这个被多年战场硝烟打磨得铁塔般的汉子,已是满脸泪水。

    放下帘子,与胤禛默默握着彼此的手,听队伍中会蒙语的人渐渐加入阿依朵的歌声,任一路悲怆的“鸿鲁嘎”长歌当哭、痛入骨髓:

    “……

    马蹄踏碎清晨的露珠,

    穿过丛丛野花,

    越过大漠、扬起尘烟,

    英雄儿郎要去的地方啊,远在天边,

    鸿雁哟,请你告诉他,

    登上那高高的塔乌博格达山啊,

    放眼眺望乌布苏湖,

    故乡的草原金光闪耀,

    等待可爱的英雄儿郎,

    快快回到故乡……”

    昨夜长风(上)

    雍正十三年的春天,圆明园绿意葱茏,绿绒毯似的山坡草地上,两只小鹿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箭也似的冲出林子来,我带着新儿、高喜儿等人刚好路过,见小鹿这样慌张冲过我们面前,正在纳闷,又见那边山坡上,几个少年在后面拿着小弓追了下来。

    是弘历和弘昼兄弟,身后几个黄带子宗室子弟,皆是轻裘宝带,美服华冠,见到我,纷纷收起架势,笑嘻嘻的请安。

    “我知道,你们皇阿玛管得你们严,自己不出去围猎,也不让你们玩儿,不过,这两只小鹿既然被我遇见了,还请宝亲王、和亲王赏个薄面,饶了了它们罢。”我还礼笑道。

    “我们追着玩儿的,也没真打算伤它们性命,公主请放心!”弘昼连忙笑着解释。

    弘历看看我身边的新儿,也笑道:“前阵子在太学里听新儿说起什么蒸汽机,心中好奇,一心想问个明白,但新儿到太学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我又正好遇上前年从英吉利国来的那个画师布朗,随口问了他,不想他也是大惊,说蒸汽机在他们欧罗巴大陆上也才刚刚发明出来,因他只是个画师,所以连他也不太懂得,只知道个名儿而已。大伙儿都知道,新儿懂得的新奇物事,都是公主教的,弘历正想寻个什么时候来请教公主呢,敢情公主不吝赐教?”

    他说着,还做了个长揖,听到这里,我已经好笑的看了一眼新儿,她只向我挤挤眼,没看弘历。我只好对弘历笑道:“我本来看,她都十八岁了,老装模做样的去偷学太惹眼了,而且已经有了自己看书学习的能力,才渐渐不要她去的,现在看起来,原来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只听说了这一个词儿而已,不求甚解,就急着跟人炫耀。宝亲王别见怪,我也是从西洋使臣那里听来的。”

    弘历显然对我的解答意犹未尽,弘昼更是个好奇宝宝,但他们兄弟从小受的教育就像无形的绳索般有效,当下不再多问,只是不甘心的约定改日有时间专门请教,然后彬彬有礼的寒暄两句,作势让路,等我走过才离去。

    走远了些,新儿开口了,却与刚才的话题无关:“公主,盛郡王弘时阿哥又没有与宝亲王他们在一起。”

    弘时与胤禛的父子关系微妙紧张,众所周知;弘历将是继承大宝的人,同样众所周知。因为弘历是上百个皇孙中唯一曾被暮年的康熙带在身边的,也成了雍正皇帝皇位得自康熙亲传的重要证据,弘历更连亲王封号都是个“宝”字……一切都这样清楚,弘时却还是有了不该有的野心。这初时让胤禛忧虑,冷眼看了几年后,忧虑变为愤怒,甚至憎恨。弘时陷得很早,也很深,许多内幕我也只听说过只言片语,以胤禛的性格,这最后的杀戮已经无法避免——我能回答新儿的,唯有无声叹息。

    雍正八年中,皇帝的那场寒热病直到十月才度过险关,拖了大半年时间,到雍正九年才彻底恢复,其间为安定朝政,弥补怡亲王去世后的权力缺口,李卫特地被从南方调回京城,临时入主上书房,才勉力封死了所有小人做乱的可能性。

    雍正九年,久病的皇后也去世了,谥号孝敬皇后,与年妃等其他早逝妃嫔一起葬于泰陵。那时,小王子成衮札布初终于配合岳钟麒大败准噶尔军,总算得以袭策凌的爵位,被封为喀尔喀蒙古大札萨克亲王兼盟长。

    战争至此,双方都感到不好再打下去了,便开始议和,这一议,又从雍正十年,直议到雍正十二年,其间还小战事不断,最终好不容易以阿尔泰山为界,划分了准噶尔和喀尔喀游牧分界线,将边疆之争暂时告一段落。

    ……如此,一桩接一桩,军国大事永远没有个尽头,胤禛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大清江山,总是要待局面重归安定稳妥,总是说“待把眼下手上的事忙完就去”,一拖再拖,转眼已经到了叫我心惊肉跳的雍正十三年。的0e

    看历史,和看历史小说的人,总喜欢指手画脚,认为主人公应当如何如何,改变历史,甚至创造历史。其实只要以自身所处的任何一个时代,进行设身处地的思考,就能轻易发现:历史和命运的力量太过强大,影响一切的因素太多、太细微、太叫人始料不及,以一人之力,能做到哪怕一点点最细微的改变,已属不易,所以史上只有极少极少的人,穷尽一生心血,才得以流芳、或遗臭千古。譬如他们兄弟的夺嫡之争,就算一开始就告诉他们会发生这一切,康熙纵观历史教训、综合清廷特征研究出的立储方法新试验会有更好的方法取代吗?他们任何一个兄弟的性格、立场所决定的行为又可能有多大的改变呢?

    ……既如此,若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怎么办?

    每个夜晚,看着胤禛永远勤政忙碌的身影,或者皱眉熟睡的侧脸,心事就像荒草一样蓬勃蔓延,却因为无法控制长成一片荒凉杂芜,惘然中只剩下胤祥的叮咛声:“带四哥走。”

    勤政殿后,已被皇帝时时带在身边教授政务处理的弘历不知怎么得了空,转到后面临湖的小厅里来,左右望望似乎想要茶喝。

    我让新儿送去一盏新沏好的茶,他抬头见我也在一旁,忙站起来作揖笑道:“公主,皇阿玛正嘱咐机密事儿呢,可巧我得空向公主请教了。”

    机密事儿?我不由得向前殿看了看,胤禛答应过我说,就剩下一件事了,一处理完毕,定会陪我去江南那早已建好却一直空着的别苑住上一段时间……也向弘历笑道:

    “宝亲王最近学问又长进了,皇上昨儿还夸宝亲王说,你已能为皇父分忧呢。我哪里还答得上来你的问题?”

    “呵呵,公主总是如此过谦,从前几年那个试验丹药的法子起,我们兄弟就时常说,公主若能来太学给咱们讲讲学才不枉了这满腹才智,远的不说,且看新儿如今的才学,便知公主这位老师的学问之深了。上次说起的蒸汽机,还请公主不吝赐教才是!据说欧罗巴大陆的那些使臣和传教士如今已在船上用上了这劳什子,弘历真是好奇。”

    说起这个,我倒是一笑。从雍正八年开始的,我坚持要求的丹药试验,一对鸳鸯一天就死了,一只猎犬服食了一个月也死了,一只公鹿坚持的时间是两个月,我最不忍心的一匹骏马,服食了几个月后,变得歪歪倒倒、目光呆滞、口角流涎,几乎已经不能再跑动了。胤禛当时还在病中,一见这些试验结果,已对道士丹药深恶痛绝,把那几个月搬到圆明园烧炉炼丹的道士们统统赶了出去。弘历一向最痛恨这些道士,认为他们旁门左道、装神弄鬼,但又碍于身份,不好直谏,见我用此方法说服了胤禛,当时就大喜过望,又因为在太学中与新儿原本的交情,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时常寻机会向我问这问那。未来乾隆皇帝的好奇与好学让我有了一点儿责任感,于是就当作闲聊,向他大概解释起了我仅剩的关于蒸汽机的记忆:

    “宝亲王,所有人都见过,当一壶水沸腾时,热气将壶盖顶起的情景,若是更大量的热气,可以产生的力量不是更大?由此,英吉利国有人设计了蒸汽机,专门制造大量蒸汽为动力,用一系列类似于他们钟表的精细机关带动器械,就可以完成很多人才能完成的工作。比如宝亲王也听说的,用于船的划桨,不但节省了很多人力,速度和强度也比人力来得更有效率。”

    弘历出神的想了想,笑道:“这个念头新鲜!西洋人蛮荒不解大义,却专喜欢弄这些奇技淫巧。”

    我不得不耐心的试图说服他:“这些技术如果日益发展完善,用到各种方面,将是一场巨大的变革,可以创造出无数奇迹啊。”

    “呵呵,我中华物华天宝、地大物博,什么没有?不然,他们还需巴巴的弄出这劳什子,不远千里跑来朝贡?钟表什么的,让他们去做就是。不过这蒸汽机好玩儿,什么时候叫他们弄个来看看。”弘历好笑,已得出自己的结论。

    无奈的摇摇头,打起精神勉力与他封建传统封闭思想辩论,还没说两句,胤禛大步走来,笑问:“讲的什么智者襟怀、仁者谋略?得空儿了,也给朕讲讲。”

    “皇上。”“皇阿玛。”

    胤禛摆摆手,收起勉强的笑意,看着我简洁的说:“朕有要紧事儿得亲自去办,需回宫几日。弘历,随朕回宫。”的65

    这是几年来的第一次。自胤祥离开后,胤禛对我眷恋日深,时时都要我在身边,加上皇后去世,后宫事宜我也多少在操持,他从未为办什么事而让? ( 尘世羁 http://www.xshubao22.com/6/6280/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