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羁 第 48 部分阅读

文 / QQ605901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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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几年来的第一次。自胤祥离开后,胤禛对我眷恋日深,时时都要我在身边,加上皇后去世,后宫事宜我也多少在操持,他从未为办什么事而让我单独留下过。

    目送他们父子离开圆明园,我已大约知道胤禛要去做什么,但愿,这是就是他答应我的的,那最后一件事。

    已经五天了,胤禛还没有回圆明园,每天只遣太监来向我叮嘱些冷暖琐事,宫里也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这天春雨淅沥,湖面上浮起一群群锦鲤吐泡泡,可爱之极,正好胤禛今年为我取的雪莲也到了。

    自胤祥去后,依然有雪莲年年送来,仍在每年的初春时节。胤禛总是非常准时,他说“十三弟回草原去了,雪莲自然更少不了,我不过受他之托,代为运送”,仍然每年亲手转交给我,只是,除了今年。

    再看一遍那些我细心保存的干花,打开箱子,将这极可能是最后一朵的雪莲,收集到它们一起。我已集齐了十三朵了。明年,还会有雪莲么?

    “公主娘娘!”的1

    新儿忽然冲进水榭,双目红红,泪痕宛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又退后一步,小孩子受了委屈般紧张抽噎:“公主,您知道吗?宫中忽然传出消息,弘时阿哥,前日被皇上赐死了,还削了宗籍。”

    我并不意外这个消息,对她的态度却多少有些意外,示意左右人都出去,关上了门,只剩下我看着她不言语。

    “公主,您那时候不是说一切都有老天在瞧着吗?我记得呢。”新儿几步扑到我身边,跪伏到我膝上:“老天就这样瞧着?瞧着他们这样的父子,兄弟?新儿知道,八王爷九王爷他们,是因为才高出世,招了皇上的嫉恨,一山不容二虎,一国难容二君,我都明白。但弘时阿哥不是他的儿子吗?他怎么下得了手!怎么下得了手?”

    “你也知道他下不了手?”我拍拍她抽泣耸动的肩膀:“你只知道你的九王爷他们辛苦悲惨,难道看不到皇上咬牙独自撑了多少年?你难道不知道十三爷吃了多少苦?正因为身受其苦,皇上才宁愿一个人背了所有的责任和罪名,好留给弘历一个安稳的江山,不让弘历再受一轮这样磨难。这是他们爱新觉罗家注定了的,呵……我有时候猜想,是不是他们从取得天下的那天,就已经同时收到了这个命运的诅咒?”

    “注定的?……”新儿蓄了满眼的泪,茫然看着我。

    “你喜欢弘时?”我突然柔声问她:“你已经长大了,我一直在替你留心,却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不!”她跪直了身子,“……是,我喜欢他,但不是公主您想的那样。我明白,公主让我到太学听课,还让我时常可以和小武哥哥、福来哥哥他们玩,让我可以见到更多的人,您希望我能自己找到幸福……”

    我的确是这样希望的,或许有点儿八卦……武世彪的儿子小武,和孙守一的大儿子、我在草原上亲眼看着他出生的孙福来,现在都到我身边做了侍卫,也都是勇敢正直的好男儿。

    “……小武哥哥对我就像亲妹妹一样,福来哥哥诚实可靠,而那些宗室子弟,不过是些斗鸡走狗,赌酒驰马的旗下绔袴。对,宝亲王自然清华毓德,已俨然有人君之像。但不一样的只有盛郡王弘时阿哥,因为他和九王爷当年太像了,一见到他,就像见到在西宁的九阿哥……说不出的可怜他、敬爱他……”

    弘时像胤禟?这才真是叫我意外。

    外貌?气质?贵族子弟,稍微桀骜阴柔一点儿,加之原本就是这样近亲血缘,弘时脸上或许的确有点儿胤禟的影子?但我从来没有过这个联想,自然看不出来——可怜痴心的新儿,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的九王爷的影子……

    “新儿,这是你自己的心魔给你造成的幻相……特别是当弘时重复了胤禟的命运时,你就更暗示自己把胤禟的影子投射到弘时身上。这其实与你无关的,不要把过去的阴影带到每一件事情上,那样太累了……”

    “不,公主,您知道九王爷在西宁的日子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关于你。新儿永远不能明白,九王爷到底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让他那样为你痴情一世,你却能这样残酷的看着他死?”

    果然还是为了胤禟。但由一个没有经过当年事的孩子口中说出“残酷的看着他死”这个冰凉恐怖的意相,忽然如一把利刃刺中了心底埋藏已久的揪心疼痛。

    “公主,您这样善良,这样智慧,这样的慈悲胸怀,您能体贴皇上对您的好,怎么会惟独不能感受九王爷为您的心呢?难道那样还不足以赎他的罪?”

    这孩子豁出去了。虽然从收养她时起,我就知道总会有这样一天,她会需要一个解释,但一向谨言慎行的她,竟会舍命问出这种绝对不能让胤禛听到的话……我摇摇头,搀她起来,亲手从某个箱柜深处,找出一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竹笛,仔细看了看,递给她。

    “竹笛?!这是……我在青海见过的,九王爷说他在路上亲手做的,笛尾刻着‘禟’字,您还留着它……”

    新儿捧着笛子,忽然扑进我怀里:“您还留着它……”一语未尽,又是泪如雨下。

    “新儿,你听着,你很懂事,从来不与我谈起这个,现在我要告诉的你话,今后我也不会再说第二次。对,胤禟曾经是罪人,他对我有罪,还欠我一个,不,两个人命。但他的一生确实已经替他赎了罪,那一切早已过去了。你曾经见他时常把玩的玉人儿,沉在眼前的湖里,而这个笛子,应该算是替你留着的。”

    “替我?……公主,新儿刚才错了,新儿一时糊涂,竟那样对公主说话……请公主恕罪。”

    “不要这么快就认错,你终于肯开口,向我说起你的心结,我很高兴。你不是早已知道,我有珍藏多年,却从来不弹的一把琴吗?那琴,经百年漫长时光陈酿,多少前人以精魂浇铸而成,藏了不知道多少故事。而替你留着这支笛子,正是因为我明白,我都明白……

    一个男人,他成熟、沧桑、执著,才华横溢、内心骄傲,却又那样隐忍、忧郁、甚至神秘……他把你带进这个世界,教你弹琴写字读书。他救了你、教导你、疼爱你……最后离开你……”

    我深深叹息,为独自关山远离、云游四海的邬先生,春日谁陪他踏春看花?冬日谁陪他煮酒赏雪?

    “……你怎么能忘得了他?这个男人将是你心中永远的高山仰止。”

    新儿揪着心口,听完凄然出了好一阵子神,忽然微笑道:“公主,公主心中的这个男人,就是邬先生吧?您的故事太多了,还这样曲折……什么时候能讲给我听?把新儿不知道的,九王爷的那些故事也讲给新儿听吧。”

    她将永远也不能摆脱他的影响,但她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那个男人或许渐渐成为她深夜里怅惘的一个梦……我摇头笑着,说:

    “这笛子,是那次从保定回京路上,坎儿悄悄交给我处置的。你知道谁是坎儿吗?他三年前死了,为救李卫……”

    “不知道,但他一定是个好人。他为什么要舍命救李卫大人?”

    三年前,皇帝为此决定,自雍正八年之后,重新召李卫进京任职。我见到李卫时,他悲伤得萎靡不振,只要一开口,还忍不住抹泪。原来李卫在江南一直带着性音大师替皇帝做一些收伏或安抚江湖人士的秘密工作,时常也会身陷险境,那一次在街头遇刺,却不知从哪里横挡出来坎儿,替李卫硬生生挨了一刀。李卫后来才知道,这些秘密工作,坎儿也有职责,几乎都协助在他们左右,只是身在暗处,不为他们所知而已。

    “……我们把他弄回去的路上,淌了一路的血,他还跟我笑:‘我无牵无挂,正该向阎王爷代了兄弟这一劫,你还要照顾翠儿和你们的儿子呢,你们两个给我好好过,你们过的越好,我就越能早些放心去投胎,下辈子总不会还投叫化子命吧?’我跟他说,下辈子要还做叫化子,我还跟他一起讨饭,他就拉着我的手断了气……凌姐姐,我竟然一直恨他,我还以为他一见荣华富贵就忘了情义,变成了小人、酷吏……我,我怎么那么蠢哪!”李卫抱着头痛哭流涕。

    “公主?”

    从出神中醒过来,我摇头叹道:“人世间那么多故事,永远比戏剧、小说里更曲折动人……来,我先把狗儿和坎儿的故事讲给你听……”

    昨夜长风(下)

    “公主,张廷玉张大人求见。”

    张廷玉是个方正大儒,说得不好听点儿,迂腐是肯定有的,对身份规矩都有非常严谨的一套。从当年在八爷府里,良妃寿筵上远远的照面,直到今天,张廷玉的姿态永远谦逊恭谨,却从没有和我直接打过任何交道,这个时候突然想到见我……肯定是因为皇帝。

    我急忙迎出去,匆匆见了礼,简单直截的问道:“张大人,皇上出什么事儿了?”

    张廷玉微微一抬身子,仍然低着头说:“皇上因三爷的事儿,这几日瞧着精神不大好,也不肯见太医,连臣等都只为奉旨拟诏见着了一面,据李德全说,皇上多日未曾合过眼了……”

    这个死犟的男人!以为撑一撑就能过去?独自扛下了一切,然后独自躲起来等待伤口愈合?

    急痛攻心。但面对朝廷大臣,还不能失了仪态,特别是这些年来,旗下贵族越来越讲究气派,无时无刻不要雍容娴雅,天塌下来也不能形于色,因此宫里的生活已让我有了条件反射:有“外人”在场时,原本就叫人盯着“身份”的我,绝不能丢胤禛的脸。

    简略客气了几句,请张大人先回去办差,看他走远了,才吩咐人准备立刻进宫。正急得在湖边来回踱步,李德全身边一个小太监远远跑来,老远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叫着:“纯惜公主!公主千岁!万岁爷龙体抱恙,想回园子休养,御驾已经从宫里启驾往园子来了!”

    心中忧急,脚步却要细细碎碎,动作需得云淡风轻,我终于变得有些像真正的“贵族”样子了,哀伤也这样内敛婉转,多么不符合胤禛的风格,但这却是他给我的,最好的人生。

    “公主!……姑姑。”

    我回头,却见为我扶着手的小丫头眼睛一亮,脸颊腾的绯红起来。

    呵,已经是年轻孩子们的故事了吗?站在圆明园烟柳之下的,是弘历。

    这一幕似曾相识。我有一刹那的失神: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个少年,在京城的春日烟柳中向我笑得一脸美好……

    新儿看出弘时与胤禟的相似,就是因为这种感觉吧?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可当我在眼前这个少年脸上寻找时,又不敢确定了,是我的幻觉吗?向我走来的这个少年,他有着当年三阿哥的儒生书卷气、当年胤禛那样不怒自威的距离感、当年八阿哥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洵洵君子风、当年九阿哥那样的秀美、当年十三阿哥那样的俊朗洒脱、当年十四阿哥那样的清峻……

    摇头嘲笑自己,若真如此,他真是一个……幸运的少年。

    也许他谁也不像,只是我的错觉而已——短短二十年,上一代人的风流繁华已成过眼云烟……胤祥墓园中早已芳草萋萋。

    “公主,近日来皇阿玛不肯见儿臣,他老人家身体还好么?我三哥他怎样了?”弘历没有在我面前保留对外人的矜持姿态,我很欣慰。

    “弘时薨了。你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我静静说道,顺便观察着他眼角眉梢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还好,他的反应……是完美的,若不是为了胤禛,我真是瞎操心了……轻轻笑起来,不再需要关心这个幸运得叫人妒忌的少年,转身离去。

    站在圆明园外大道上等了又等,诅咒了千万次这没有汽车飞机的落后时代,御辇才慢悠悠抵达。五天不见,胤禛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携了我手走回藏心阁,还不肯坐轿,让太医紧张得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但安顿下来,摒退所有人之后,他靠在可以瞧见整个湖景的软榻上,半阖眼帘,再也难掩倦意。若真如张廷玉所说,胤禛已经五个日夜没有合眼,倒可以解释他眼前的憔悴支离。

    我初见他时是什么样子?抚摩着他发间不知何时新长出的丝丝白发,不甚在意的想着这个问题。

    居然开始回首往事了,我一定变老了。

    “凌儿,我闭不上眼睛。”

    “为什么?”

    “在紫禁城,我开始睡不着了,你说得对,那里冷冰冰、空荡荡,雕梁画栋却热闹到凄凉,夜晚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脚步回声……我老了,凌儿,没有你,我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胤禛软弱的把头靠在我胸前,“我在金陵给你造的公主别苑已经布置好了,几时闲下来,我带你去,去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江南,什么都不管了,好吗?你就陪我下下棋,煮煮酒,乘小舟去看十里秦淮波光浆影……”絮絮念叨着,他终于肯放松下来,倦极而眠。

    指尖一点点滑过他枯瘦下来,越发显得轮廓深深的脸:

    “几时闲下来……你几时才能闲下来呢?……胤禛,你就这样交待了我们的一生?”

    圆明园,胤禛为我伪造的江南山水在轻风中悠悠摇晃起来,我们渐渐被一整幕幽蓝夜色温柔覆盖。

    胤禛又生病了。虽然和前两次大病不同,这次只是时不时浮现一些轻微不适的症状,但眼看雍正十三年一天天过去,我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时候皇帝见人理事,我独自看着庭院中日影一寸一寸消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更别说他偶有不适,我便立即惊出一身冷汗。再这样下去,胤禛自己或许还没什么,我却早已濒临崩溃了。

    但我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责怪他?当他的十项大恶罪名中又加上了“杀子”。

    一筹莫展,只能时时留意他的身体状况,并提醒他答应过我的事:该去南方休息一段时间了。正当我的“枕边风”就要奏效之时,我早已忘记的,史书上又一件大事发生了,那个老书生曾静事发,被岳钟麒送给了皇帝。

    怎么会有这样迂腐得不可理喻的人?这个叫曾静的老书生,居然列出雍正皇帝十项大恶罪名,写成洋洋洒洒的几万字讨伐书,拿去劝说岳钟麒,说他是岳飞的后代,要他利用手中兵权造反,推翻胤禛这个万恶的暴君,推翻清朝。岳钟麒也是第一次见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哭笑不得,干脆假意答应他,这书生便欣然相信了,于是岳钟麒就这样将他连他的讨伐书一起送到了雍正皇帝眼前。

    这个天大的笑话却彻底刺痛了此时胤禛心中那根最脆弱的神经。当发现自己也会渐渐老去时,再偏执孤傲的人也会开始在乎后世的目光了吧?胤禛是不是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所有不停力挽狂澜的瞬间?这只是我的猜想,但病中的胤禛在看完讨伐书上“弑父、篡位、逼母、戮兄、杀弟、背德、荒淫……”等罪名之后,一生中从来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的他,居然决定写一本书来为自己辩护,这本书就取名《大义绝密录》。

    胤禛居然又有了新的目标,他的事情真的没有完了么?我简直欲哭无泪,莫非只能这样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这阵子,胤禛的病还未好,身体不适,时常晕眩,每天办事和写书的间隙,都要我陪他下一局棋,缓一缓情绪。不客气的说,他的棋艺很臭,而我这些年也没用过多少心思学围棋,于是两个人磨磨蹭蹭、心不在焉,一局棋常常好些天都下不完,胤禛每次都吩咐人把残局保存好了不许动,第二天、第三天……接着下,下完为止,聊作消遣罢了。

    不知不觉,连炎夏都已走到尽头,这天午后,勤政殿前后门窗洞开,殿内镇了几块冰,取湖面上随波送来的轻风,凉意倦倦,我与胤禛对着一副残局各自出神,半天都动不了一粒棋子。

    “呵呵,怪了,昨儿朕怎么会这样落子呢?如今可难续了。”半晌,胤禛懒懒笑道。

    抬头看看后墙上胤禛御笔亲书的“勤政亲贤”匾额,我叹气,也笑:

    “皇上的白子看似没什么道理,却牢牢占据了大半地盘,胜局已定,还回头去分辨来时路,有什么意义呢?”

    “哦?”胤禛抬头看看我,苦笑:“凌儿,你最近比朕还不耐烦,句句话都刺着朕呢。”

    “这不是不耐烦,我是担心来不及……胤禛,再耽误就到秋天了,现在还不能走吗?”

    他竟真的有些愧疚,对我软言相告:“凌儿,你瞧,朕在这里,都挣扎一辈子了,突然要走,怎么走得开?待朕写完这本书,今年恐怕又过去了……不然,最早也得等到秋天,你不是说,江南秋天也……”

    不,雍正皇帝怎能这副模样?怎么能有愧疚、犹豫?多日来绷紧神经,人疲倦忧虑时特别容易生气,我竟一刻也不能再忍受:

    “对!你是雍正皇帝,你为它付出了很多,但仔细想想,最初你们是无法选择的,你们的身份,你们的立场……不要本末倒置好吗?从胤祥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我一直只有这一个目标,要带你离开,我已经揪着心等了五年,怎么还说是突然呢?”

    “凌儿?……”

    “我一直以为,只有那些从来没有亲手得到过权力的人,没有体验过权力巅峰的人,才会这样念念不忘,不惜飞蛾扑火去获得它,而胤禛,我以为,你已经与权力纠葛相伴了一生,你付出那么多,只为站在权力顶峰,看尽这苍凉风景,你应该比所有其他的人更能顿悟,正如众菩萨历尽劫难,才能彻悟成佛一样。”的65

    胤禛将手中棋子握进手心,又用那种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目光看着我。

    “胤禛,是不是我太天真了?我最近经常想起邬先生,最后见到的几回,他一次比一次精神,甚至比我多年前第一眼见到他时更好,那一定是因为他离开了这里,天空海阔,大快胸怀。”

    “凌儿,但朕不是邬先生,朕的担子,重得多啊……”

    “这些年不是已经完成了你的目标了吗?朝中民间,种种大患几乎已经彻除、各项革新也已经完全推行,民生得以复苏,年轻能干的才子能人辈出……胤禛,你已经开启了一代盛世,连弘历的路,你都已经沤尽心血替他铺好,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胤禛似有所触动,握着棋子的手掌摊开又捏紧,反反复复,目光却醒悟般留恋环顾这座大殿,以及殿外的园林。

    “胤禛,为它付出越多,就陷得越深,还不及早抽身退步?这殿外、园子外、京城外,还有你没能亲眼巡视过的大好江山,何必留恋这小小一隅?”

    他想得专心,低头有些咳嗽起来,却终于放弃般摇摇头。丢下棋子走过去心疼的抚着他的背,这几年来所有叫人柔肠寸断的不安和等待,在看到他犹豫着想要告诉我什么的时候,终于爆发为愤怒:

    “不要告诉我你离不开这里,我无法接受任何解释……难道你要像胤祥那样,直到来不及了才会明白?你难道……难道……”

    这声音仿佛不是出自己的口中,而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那么空洞而绝望:

    “难道……连死,也要死在权力的宝座上,才肯甘心吗?”

    “凌儿!”胤禛震惊的拽住我一只手。

    硬着一颗心挣脱他,转身离开,老得一头苍苍白发的李德全和守在门外的高喜儿惊得木桩子般立在廊下,一动也不能动。

    雍正十三年的夏天就要结束了,藏心阁外,那棵亭亭如盖的合欢树已有纤叶飘落,靠着树干坐下来,脚下软软青草地被太阳晒出好闻的清香,让人怀念起广阔草原的自由气息……

    “凌儿。”胤禛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干脆也坐到我身边树荫下的草地上。

    他倒知错得这样快?并肩静静坐了一会儿,听远远近近还有几声漏网的蝉鸣,对着湖面笑道:“我这样骂你,居然也不生气?”

    “呵呵,前几日还在朝会上发牢骚说,对着满朝大臣,朕竟多年也难得听到一句真心话呢。”

    “啧,你还嫌没人骂?”

    “凌儿,何苦这样刻薄朕?”他苦笑着,“那些不分是非、不明就里的,就算满口歌功颂德,朕天天听着,心里何曾有过一时痛快?朕明白你的心,不是心痛已极,你怎么舍得骂朕?”

    掌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家都被你气死了,骂你倒成了疼你。”

    他笑了笑,只是揽过我的头靠到他肩窝,不再说话。

    “……对不起,胤禛,刚才是我心急了,不过,我可不是在骂雍正皇帝,我只是,心疼我的男人。”

    他紧了紧胳膊,将我搂得更近。

    “我明白,凌儿,我明白,容我再想想,好好想想……”

    “最近,我是不是话说得太多了?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劝到你……胤禛,如果这个故事最后会是悲剧,那么之前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一切情节,还有什么意义呢?为了悲剧而悲剧?那也太贬低你我的智慧了,不是么?我想,最好的结局,就是让我们两个一起来写,这结局要是快乐的,至少,是充满希望的……”

    轻风习习的合欢树下,我们彼此倚靠着,一直看日头没入远处的地平线,天幕上变幻出我最喜欢的满天星斗……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圆明园。

    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就真正秋凉了,特别是入夜之后,一定要比白天里多加件衣裳才行,但这气候确也清爽宜人,胤禛惦记着军机处这些天议的一件要事,趁此洵洵秋夜,还在勤政殿批折子。

    这夜,我虽一直守在他附近,但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或许是因为进入雍正十三年以来,无时不在担心着“那一刻”随时会到来,不安累积得太多、太久的缘故吧。勉强安稳心神,给他安排了些小点心宵夜,就着灯下看了一会儿书,又在殿后湖边出了一会儿神,竟然靠在躺椅上盹着了。

    这短短一觉睡得很是不安,梦里不知为何急出一身的汗,蓦然醒来,却风寒侵人,掀开高喜儿替我盖上的薄被,急急问道:“皇上呢?”

    高喜儿往殿内使了个眼色,我拿出怀表就着殿内映出来不甚明亮的灯光看了看,已是子夜时分了。

    皇帝办事看折子时最不喜欢被人打扰,对安静的要求到达了苛求的地步,从多年前建立“粘竿处”就可见一斑。所有人早已习惯了对他蹑手蹑脚,敬而远之,绝不会冒死打扰,今天也如往常一样,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只守在殿外,有什么端茶递水的事儿,一般有我就足够了,而我瞌睡了这么一阵都没去看他,怎么也不见叫我?

    举步踏入殿内,绕过议事见人的正殿,他平常批折子的东暖阁永远静悄悄没有声息,门大开着,他伏在书案上,似乎也难耐疲倦,盹着了。我想嘲笑他这样“勤政”,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夜风入户,烛光摇曳,满屋子暗影乱晃。一步步走近,却见他批折子用的那支笔蘸满朱砂,胡乱掉落在手旁,而显然是他刚刚正在看的、写了一半朱批的折子摊开压在他胳膊下,被那支笔上的赤红朱砂糊了个乱七八糟。胤禛枕在胳膊上的侧脸神色平静,双目紧阖。

    他睡得这样安宁,只除了微皱的眉头,好像一个小学生做累了功课,趁塾师不留神,打着盹、抛下笔,不顾一切伏案酣睡去也。

    我忽然想伸手去探寻他的鼻息,但全身被冻住般不能动弹,才发现自己恐惧得紧咬牙关,浑身汗潸潸脊背生凉。

    “那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午夜的凉风路过窗前,叹息般翻乱了满桌的纸张,案上银烛台中,半支残烛泪流了满盏,昏黄的光线明灭闪烁,映得胤禛孩子般困倦的侧脸忽明忽暗,仿佛被不可知的阴影笼罩……

    大结局

    乾隆元年,金陵城外,一带园林依山而建,江南风格迤逦深秀,但因打着公主别苑的名号,山顶正中的主殿被堂而皇之的铺上了金黄琉璃瓦顶,在四周葱茏山头簇拥之下,又显出几分威严神秘。主殿东暖阁,我捧着茶,笑眯眯看着一身明黄龙袍低头跪在眼前的好命皇帝弘历挨骂。

    “……笑话!哪有新皇一登基就急着南巡玩乐的?沿途各地接驾如此铺张,扰乱民生,靡费多少?列祖列宗开创基业多少艰辛,是给你玩儿来的?”

    弘历身材高大颀硕,跪直了也不比我坐着矮多少,低着头呐呐道:“皇阿玛明鉴,儿皇不是为了游乐来的,况且,圣祖皇爷爷也曾经南巡视察民生……”

    “你还敢说起圣祖皇帝?想想你皇爷爷当年从几百皇孙中,惟独把你带在身边亲手调教,心血所托,何等用心良苦?你登基之初,多少大事待定,不踏踏实实做事,却夸下海口要堪比圣祖皇帝,什么若能当政六十年一甲子便禅位给新皇后人。笑话!哪有新帝刚刚登基,倒先发誓今后要禅位的?”

    说起康熙皇爷爷当年舐牍情深,爱护备至,确实倾注寄托了全副心血于他身上,弘历神情一软,乖乖的将身子更跪低了些。

    皇爷爷自幼爱护栽培、皇阿玛又居然肯将好不容易整顿出来的大好江山提前交给他,到底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弘历踌躇满志之下,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对自己皇爷爷、皇阿玛的感激涕零,忍不住夸下海口,向天下承诺要做一个像康熙那样伟大的圣君,若列祖列宗庇佑,他也不想超过康熙在位六十一年的历史纪录,而要在当政六十年时,像胤禛这样禅位于后人。当然,最后这个秘密缘由,是不能公开说的,只有极少数人心照不宣罢了。

    但胤禛习惯了对自己儿子严厉到鸡蛋里挑骨头,他们兄弟从小对胤禛的畏惧也是根深蒂固,所以弘历被骂得无话可说,陪跪在一边的弘昼也不敢抬头。

    “好了好了,呵呵,太上皇四哥,您先歇歇。”果亲王胤礼抓住话缝儿,端了茶送到胤禛手上,为弘历开脱窘境:“他们哥儿几个自小见了您就跟见了避鼠猫儿似的,您瞧他们这么一阵子跪的也可怜,不如先让他们哥儿起来说话?皇上清华毓德,又是自小儿就在圣祖皇帝和您身边看着长大的,青出于蓝胜于蓝也未可知啊。皇上生性纯孝,思念太上皇,还有不知多少朝政大事急着请教,又想着来亲眼瞧瞧咱们南方土地,体会民生疾苦……也是天下之福不是?”

    东拉西扯的说着,眼看胤禛神色松动,他便挤眉弄眼示意弘历弘昼站起来:“哎呀,这江南富庶,人物灵秀,还有这别苑……啧啧,真是好地方。”

    胤礼站到窗前,窗外就是暮春时节美得不像话的江南丘陵,山花烂漫,昨夜下了一场骤雨,清晨新霁,空谷间响起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呼吸着润泽清香的自由空气,看满山红翠,娇艳欲滴,深深呼吸,人立刻身心愉悦……

    “景也好,风水也好,样式雷家果然有一套!”

    胤礼啧啧赞叹了好久,我以为他在酝酿什么诗句,不想他说漏嘴,讲出这么一句。据说,这公主别苑的设计者,就是圆明园、东陵和雍正皇帝为自己特意兴建的泰陵的设计者,史上有名的风水建筑大师家族“样式雷家”,清朝入关之后几次紫禁城殿室的改造也是由他们家族主持的。隐隐约约听说过,这别苑最高处可见的北面远处长江拐弯、四周山脉走势等,都是有玄机的。虽说“金陵王气黯然收”,但作为南方文脉龙气的聚集地,清朝皇帝一早就对南京有特别留心镇压之意,兴建动用了不少机关,看来这公主别苑也包括在内了,现在又有了“真龙天子”镇守,怪不得胤禛和弘历当时对退居于此地毫无异议,几乎是立刻就决定了。

    “这里真的能镇压利用南方的龙气?什么风水八卦这么玄妙?你们神神秘秘的,我已经好奇很久了,讲给我也听听嘛!”我抓住机会,连忙问道。

    “呃……”

    在场四个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立刻交换眼神,空气中仿佛飒飒电光扫过,然后不约而同摆出“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呃,怪不得四哥长胖了,不但龙体大好,这才一年休养下来,竟比十年前还精神,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小王是不是也可以学学四哥……”

    “咳咳!十七叔,朕方登基不久,政务繁忙,不知多少大事指望着十七叔协力相助呢!”弘历看着他的十七叔,似乎很想擦汗,立刻毫不留情的打断了这美好的幻想。

    “嗯……皇上圣谕的是!那就等个……三年吧,乾隆三年,果亲王薨,英年早逝,悠游山河去也……”胤礼连忙作揖应了一声,转眼又得意的计划起来。

    “十七弟!”胤禛浓眉一竖,才骂完儿子,又开始教育弟弟:“弘历还年青得很,又这么好逸恶劳,正是指望着你和十六弟这两位叔叔的时候,你正值壮年,当为朝廷砥柱,却计划着偷懒,怎么对得起我大清列祖列宗?……”

    胤礼微微躬身听着,满脸不服气,我猜他心里准在嘀咕:自己带头享受来了,居然还有立场教育别人……

    什么大不了的秘密,看来是不会告诉我了,懒得再理睬他们,留他们自己慢慢密议了一整天。入夜之后,月色如洗,高台上竟不必掌灯,晚膳之后,他们的谈兴依然很浓,我取了几样精巧点心,重新回到山边景色极好的楼台之上,却发现气氛微妙凝重起来。

    “……儿皇……擅自作主,放了十叔和十四叔。”

    胤禛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被皓月洒满银辉的山下风景,问道:“他们,可说了些什么?”

    “回皇阿玛,十叔病得不轻,神智已不清醒,儿皇遣了太医予以调治。十四叔……十四叔……问了各位叔叔们如今怎样,儿皇一一告知,他出了好一会儿神,哀伤不已。”

    是啊,幽禁了十二年之后出来,发现大哥胤眩烙谟赫辏挥赫辏缲返i死去;三哥胤祉和五哥胤祺死于雍正十年;七哥胤祐、十三哥胤祥都死于雍正八年。当然不用说他曾经最亲近也感情最复杂的八哥、九哥……而他心中应该最恨的四哥,也“驾崩”了……

    萧墙之祸,短短半生亲眼见兄弟凋零,面对人世无常,当初的雄心霸意还剩下什么?

    胤禛很安静。同父同母的最亲弟弟,曾经最强劲的对手之一,曾经最恨恨不已的敌人,他们应该非常清楚对方的心迹。

    不说话,就是默许了这个处置结果。正要松一口气,换个轻松些的话题,弘历又诚实的补充上一句:

    “十四叔还问了一句,凌儿姑姑、纯惜公主如今的下落。”

    我微微吃惊,胤禛也转眼看他,弘历不等再问,接着回道:“儿皇告诉十四叔,凌儿姑姑早已得封固伦公主,因对皇阿玛龙御归天伤心过度,独自回南方隐居,再也难以寻觅行踪了。十四叔想了一会儿,便没有再问。”

    因为这个意外,气氛尴尬的沉默了一下,胤礼连忙识趣的打岔道:

    “哎呀!这儿的景色真是,早也美,晚也美,晴时使人安宁喜乐,雨中叫人思幽心静,月下更是意蕴悠远,恍如仙境,我这才明白,画儿技法再工,却为何总是做不到羚羊挂角、无迹可循,哎!富贵误人!”

    “十七叔,这景色和画工又扯上什么关系了?”弘昼也问。

    “若不是身处这等风华脱俗之地,顿悟这享尽繁华,跳出樊笼,渐悟盈虚穷通的心境,手中笔下,怎能做到出神入化,不着痕迹?哎!现在才知道,那些赞我画儿的人,都是哄我开心呢,总有一天,我也要……”

    ……

    严肃话题过去了,对樽赏景,弘历兄弟自然擅长风花雪月,却不敢多话,只有胤礼话最多,不知不觉两坛酒入喉,早不胜一醉,夜饮便尽兴而散。

    与胤禛携手漫步在铺满月光的石板路上,想起那喜忧跌宕无法形容的一夜,仍然觉得眼前的幸福美好得不真实,不由后怕而欣慰的握紧了他的手。

    那一夜,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午夜的勤政殿中清冷安静得只有风声叹息。我的一只手探在他面前,颤抖了好一阵子,竟然感觉不到他的鼻息。脉搏呢?心跳呢?或许是因为我自己颤抖得太厉害,竟完全无法感觉到我熟悉的,他强壮有力的心跳。

    最恐惧绝望的反应,绝对不是尖叫嘶吼,也不是痛哭流涕。木然半晌,连动一动也不能了,全身一软,顺势跪坐在他面前,把头轻轻靠在他膝上,就这样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自己也失去了任何知觉。

    直到李德全慌张的唤我:“公主!公主!这是怎么啦?皇上他……”

    因为四周诡异的寂静,他苍老而变态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在我 ( 尘世羁 http://www.xshubao22.com/6/62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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