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汉王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仙逆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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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世汉王》

    第一章 地府冤案

    早上第二节课下了,张义从教室出来,蹬着单车,一路晃晃悠悠地骑回宿舍,路上哈欠少说也打了二十几个,刚进寝室门就爬上自己的床位,床帘一拉,继续未完的梦周公事业。

    昨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太晚,早上拼了命才爬起来去上那两节电工课,排队等煎饼的时候都差点睡着在那。这倒不是他对电工课情有独钟,宁愿不睡觉也要去受教,只是那教课的李老头,每节课前都来一个小测试,出一道题目,说是检验下上节课的内容掌握没有,其实大伙心里明镜似的,什么掌握,变相点名罢了。现在的教授也不好意思再直接搞点名那一套,显得和国际不接轨,因此花样翻新,有的教授就规定学生的座位固定不能变,这样谁来谁没来,他扫一眼就门清,然后没来的就擎等着秋后算帐吧。那李老头号称四大神捕之一,所以即便是睡眠再不够,张义也不敢不去,挂了科可不是好交代的,辅导员找去罗嗦就得罗嗦死你,因此星期四也就变成了他嘴里万恶的星期四。

    不一会,寝室的其他同学也陆续回来,进门大喊一声困,四个倒有三个倒头就睡。一时之间白天跟个晚上似的,鼾声起伏。

    张义正悠悠做着梦,迷迷糊糊地就见两个黑影子从寝室的窗外走来,不,准确地说是飞来,张义正迷糊着,也不觉奇怪,待想明白了,突然一惊,这可是六楼,大白天的见鬼了?不对啊,电视电影里不说白天阳气重,鬼不敢现身吗?来不成是神?好像自己的造化也没那么大,能请得动神仙下凡啊,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大学生,就连系里的辅导员都老叫不出自己名字,更别说召来神仙了。这一急,两个影子已经到了跟前,面目丑恶非常,若是叫去拍鬼片绝对都不用化妆,张义饶是胆大,也惊叫出声,一下子坐了起来。

    可是他这么一声喊,别的同学都像没听见一样,动都未动,张义再一看,冷汗就下来了,自己这身下还躺着个“张义”。这情景仿佛在以前那些个片子里看过,不就是说灵魂出窍了么?眼前那俩不像人的家伙不会就是黑白无常吧?不至于吧。正想着呢,两个怪物里头左边那个说话了:“想什么呢,跟我们走吧。”,居然还是京腔。张义定过神来,觉得这下完了,怕是真碰上无常了,一直听人传说,这乍一见,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张义勉力开口道:“去………,去哪里啊?”。右首那个怪物发话了:“多废话阿,去地府呗,还能上天阿?”。张义本来还抱一分希望,这下却是从头到脚凉了下来。这就是说我挂了?张义想着,不能啊,我也没吃什么东西,也没得什么大病,也没伤天害理的,青天白日,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张义在那想,那俩怪物一直在身边催,一个说再不走就要动粗了,一个说你这号人几百年我们见不少了。张义壮着胆子问:“那你们是黑白无常了?”。他话刚一出口,两个怪物都笑了起来,说,你这问题啊,十个人就有十个问。左边那个说:“黑白无常乃是我们地府的神祈,虽说不如判官阎王那般地位尊崇,可也不是到处颠来跑去的小催班,死个凡人也得二神出动?那一天到晚的还不得累煞这二位尊神。你一个小小凡人,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就是皇帝老儿死了也未必能请得动他们。张义一时好奇,觉得这和自己知道的完全不一样,便忘了害怕,又问,那他们干什么的。右边那个道,别拖时间了,边走边说,误了时辰,我们可担当不起。

    二鬼再不听张义说什么,架起他就往外走,一路踏空而行,张义回望校园的时候满怀的不舍,觉得就连那教电工的李老头都可爱万分。对生之留恋,实是人之常情。可惜任凭他大喊大叫,下面的人全然不闻。

    一路上二鬼把那无常的职司说给张义听,原来无常二神只管捉拿难缠的恶鬼,寻常人死后尽有他们这样的小鬼前来接引。

    张义乍死之后,满腹的悲伤,也懒得再听他们絮叨,只顾自己在那回忆前尘往事,又想到父母,顿时五内俱焚,想自己父母省吃俭用地供他上大学,自己在学校不好好念书,天天混吃混喝也就罢了,还不明不白地就死了,二老从此无依无靠,晚景必定凄凉异常。转念到此,张义不禁大放悲声,二鬼显然是几百年下来看惯了世间人的这副模样,也不以为意,仍是架着张义一路飞奔。

    这样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阳世间的一切已经都见不到,四下里阴森一片,鬼气森然。张义害怕得很,反觉得身边这两个絮叨了半天的小鬼颇为可亲,毕竟这两个是自己在这唯一认识的人,不,鬼。

    到了这,二鬼速度倒慢了下来,不再一气飞奔。再慢吞吞走了半个时辰,远远地就望见一座巨大的城池,人世间最高大的城池在这面前都跟积木搭的似的,张义远远地望着这城,城门口有几个笔锋异常犀利的大字,明知道是中国字,可叹这张义却不认得,是什么呢?大篆小篆,还是干脆就甲骨文。二鬼见他神色迷惘,便说道:“不用看不起自己,这些年看不懂这两字的人多了去了,早些年吧还不少人认识,这些年是越来越少了。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搁我活着那会不算进士也算举人了,怎地连这俩字都不认识。”张义暗道一声惭愧,心想,这别说我不认识,教授来了也没几个认识的,教授搁你活那会应该都算翰林了吧。

    这张义不认识的两字就是丰都,世人最怕听到的两个字。一路走向丰都城门,张义四下里开始张望。左边小鬼说,找孟婆呢吧。张义点头,右边那小鬼道,怎么都这德性,都找那孟婆,这老婆子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值得你们惦记的。那孟婆汤等你转世轮回之前才能喝,现在给你喝了,你不成傻子一个了,回头审问起来岂不是对牛弹琴。

    进了城内,二鬼又开始飞奔,一路往前,赫然一座巨大的宫殿立于当前,也是雕梁画栋,可是透着鬼气森森,说不出的恐怖阴惨。这便是阎罗十殿第一殿秦广王的治所了。秦广王专管生死吉凶,因此新死的都得先经这一殿,以期验明正身,核查无误再行处理。张义这半天下来已经麻木,连恐惧也忘了,只由着二鬼架着往殿里赶,四周还有不少如张义一般新死之人,神色一般的麻木,显然已是绝了生欲。这一众人等各自被安排进了一个个偏殿,饶是这样,还是排出去半里地去,轮到张义的时候,张义等得已经实在不耐烦了,想这地府怎么比世间的银行效率还低。

    二鬼一松手,张义便跌坐在地,上面一个戴着官帽的黑面鬼差拍了拍惊堂木,斥道,所跪之人可是张义?张义答道,是。那鬼差再一拍那惊堂木道,大点声。张义只有提声叫道,是。这边就有另外一个鬼差递过一本比字典还厚的书册来,张义望去,心想,哦,可算是见着这生死簿了,名气大得很,怎么那么又黄又破的。

    那鬼差翻到一页,开始唱戏般念道,张义,北平府人士,生于八十四年五月,念到这,这鬼差仿佛觉得不对,顿了一顿,又开始念道,应享阳寿八十有二。。。。。。,念完这句,鬼差住了嘴,神色开始不对,又憋出了一句,八十有二。。。,张义一听,八十有二,这不还早着呢吗?我现在也就二十三阿。旁边那抓他来的小鬼已经面如土色。堂上的鬼差停了不念,只眼看着张义,憋在当地,不知道怎生才好。另外边上一个鬼差却是半点也不慌张,冷眼看着殿内。张义一见这架势,明白过来了,底气一下壮了起来,大声说到,哦,敢情抓错啦,得,怎么来的怎么送我回去就行了,我也不计较你们失职,就全当阴间一日游了。这话虽然说着轻松,张义却不敢确定这些老鬼是不是真愿意放自己回去,因此说完偷看他们脸色。再看那鬼差,如逢大赦,赶紧喝令那两个小鬼把这位爷再行送回,又差一个小鬼火速赶去阳间,把张义的肉身保住再说。一时间满堂的鬼差都手忙脚乱,这个说要重新记档,那个说要奏请阎王。正忙乱间,那个赶去阳间的小鬼骑着阴兽就闯了进来,上声不接下声地喘了半天,说,完,完了,肉身,肉身,已,已经没了,烧,烧了都。

    这当头一棒打得一殿的人都愣了,张义一听之下,怒火冲天,转而想到自己父母,他们显然已经知道自己死去的消息,现在不知道该哭成什么样子,自己好端端活着,就因为眼前这帮吃干饭的弄错了,害得自己冤死不说,还害得父母遭此大难。张义一阵心疼,腾地跳了起来,指着堂上鬼差就开始骂。堂上鬼差居然也不敢吭一声,看来这抓错人,在阴间是犯下了大错,理亏得很,何况现在那人的肉身还毁了,若是肉身还在,把这人好言好语送回去,落个不予追究也就算了,现在却是难办了。边上冷眼看的那个鬼差这时凑过话来,说,判官大人,这现在的阳间,可不像以前,死了之后还能停尸几日,你若错了还能补救回来,诈个尸什么的。现在死了就立刻火化,肉身灰飞烟灭,你可打算怎生补救阿?那个判官脸色一沉道,巡判大人,本官的事情本官自会处理。可是毕竟出了如此弥天的大错,判官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便不太足,听着有几分色厉内荏。巡判乃是地府类似监察御史一类的人物,平时四处巡查,管的就是各殿判官们平日里断案之事,因此他这一发问,判官也知道这件事情非有个善了不可,不然这判官今儿就算是做到头了。

    张义已经骂了半天,也累了,想想也是无法可施,肉身都没了,还能怎么样呢,想到双亲,不禁又开始泪如雨下。判官沉吟半晌,开口道,张义,你且休哭,本判既然犯下如此大错,必会给你个说法。张义闻言抹去眼泪,骂道,你个老鬼,我肉身都没了,你还怎么给我个说法,来不成你让我做神仙去?判官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是张义当着众鬼骂他一句老鬼,骂得他没了颜面。判官按奈性子,说,神仙自然没法做得,但却可以转世为人。张义仍是不依,说,不行,我就要做我自己。判官噎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沉默了半晌,那个巡判开口说话了,张义,你若还有还阳希望,我们也不想留你,可现在你肉身已毁,总不能回到阳间去做游魂。这样,为了补偿你这无妄之灾,顶多我们让你投在富贵人家,一辈子锦衣玉食,不受罪就是了。

    张义仔细一想,再回去,怕是没有希望了,再闹下去,把这帮老鬼惹火了,可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打入地狱给灭了,那时候就真的是惨了。思量了片刻,张义说,也只能如此了,但投在富贵人家却是不够。判官问道,那你想怎么样?张义说,我要投在皇家。判官闻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连连摆手道,这可不行,这可不行,皇家岂是你想投就投的,那都是几世行善之人的去处,你不行,万万不行。张义道,那我就要告你,我要告到阎王那里去,你错判人命,伤天害理,要让你丢官去职!判官一脸苦涩,转向巡判,一副求助的神情。巡判见状,冷哼了一声,开口劝到,张义,你莫要糊涂,就算告到阎王那里,你也回不了阳间,也投不了皇家。这件事情就算天帝也束手无策,天道轮回,无因便无果,你未有几世的善因,即便强行投了皇家,怕也是个艰险之命,不会得善果。

    巡判沉吟一会,又说,皇家不行,你看,藩王可还行?张义此时也是赌徒心理,能博个最好的结果就算了,闻言也不说话,心想,半晌才似很不情愿地说,就这样吧。不过我还有个要求。判官刚松下去的脸色又紧了起来,说,还有什么要求阿。张义眼圈微红,说,我父母这番中年丧子,全因你们这帮老鬼疏忽,双亲只我一子,自此老来送终之人都没有了,你们无论如何得想法补救,不然我还是要告到阎王那里去。判官神色一松,说,这有何难,本判做主,再送一子去即可,包管比你有出息得多。张义听言,心下一松,觉得世间之事,自己所能办的也就这些了。回首前尘往事,居然都似做梦一般,不太真切了。

    判官终于把张义安抚好了,也不耽搁,赶紧带着张义就往轮回殿赶,他是巴不得这个人早日离开,不然再闹下去,让秦广王知道了,自己这判官位子可就坐不下去了。到了轮回之所,那轮回殿的鬼差见这么一大群鬼差拥着一个新鬼浩浩荡荡而来,还以为这是哪位等着回天庭的谪仙大驾莅临呢,赶忙迎了过来。判官也不歇着,一迭声地催着这鬼差赶紧走完程序,送走这人拉倒。刚办完这些程序上的事情,判官又一迭声地催着张义上路,到了轮回处时,判官明显松了口气。这时,张义可算看见传说中的孟婆了,这老婆子脸上的褶子怕有几百道,熬着一锅熏人的汤,见张义过来便盛了一碗汤,满脸堆笑地递了过去。张义见状,回头便对判官说,这玩艺我可不喝,我可不想从头活过,你也别指望用这个让我忘了你们犯的错。判官苦笑一声,对那孟婆说,行,行了,他不是常人,不用喝这个。

    等张义入了轮回道,那轮回殿的鬼差问判官说,判的是去何时何地阿?判官不耐烦地说,大汉,长沙王刘发王府,说罢,袖袍一甩,一身轻松地走了。

    第二章 飞鹰走狗

    长沙王刘发是汉景帝庶子,景帝即位之后封于长沙国,称长沙王。长沙国本是吴姓王族的封国。汉高祖初年分封功臣,共封八个异姓诸侯王爷,其余七王先后被刘邦夫妇以各种名义翦灭,异姓王爷中只有长沙王室始终谨小慎微,对汉室忠心也最诚。淮南王英布反叛之时,身为英布小舅子的长沙王吴臣还掉过头来帮疏不帮亲,因此得以保全封地,传五王,而后因无子国除。

    到景帝年间,藩王势力削弱,开国的功勋之臣死得七七八八,自然无需再分封异姓王来平衡势力,犒赏功臣,因此长沙国便成了刘发的封地。初期因为朝廷削藩,长沙国地域狭小,且长沙王有名无实,不能干预当地政务,十足的是个太平王爷。一年,刘发回长安给景帝祝寿,跳起了祝寿舞,可这一跳舞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刘发故意跳得缩手缩脚,景帝因此奇怪,便问他为何如此,刘发趁机卖乖说,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景帝闻言当即就赏了他武陵,零陵,桂阳三郡,自此长沙王的封地倍增,不似当初那般寒酸。

    判官让张义转世之处便是这刘发的长沙王府,也就是说,张义在这世就得叫刘发为父亲了。只是这刚转世的娃娃就带着二十四岁人的神识,未免有些吓人,所以判官虽然依着张义没让他喝那孟婆汤,可还是暗中做了些手脚,让张义在十五岁前无法忆起前世,这也算是为了他好,不然如此清醒地降到一个陌生的世界来,身体又是婴孩之躯,总是荒唐。

    这年冬至,长沙王刘发的侧妃周氏生下了腹中婴儿,一看是个男婴,虽然是侧妃所生,王府上下也是喜气洋洋。周氏本不是长沙王的宠妃,上次临幸也就是十月之前,岂料周氏的肚子恁的争气,承欢一夜便诞下王子。长沙王虽不是特别宠幸周氏,可看在儿子的份上也开始时不时地到周氏的寝宫逗留,顺带着周氏也就不受冷落。长沙王的正室梅妃在五年前生下世子之后,阖府上下的妃嫔都只生女儿,一色的千金郡主,因此这次突然得了个幼子,虽是庶出,长沙王嘴上不说,心中也是暗自欢喜。因为是幼子,又是庶出,所以刘发对这个儿子就少了几分管教,多了几分溺爱,世子该读书的年纪,刘发却由着这幼子和宫女太监们疯在一块。因为不求此子继承长沙王位,只求他富贵平安,因此刘发给他起名刘平,说来也怪,刘发似乎一心韬光养晦,或者说是打算示人以拙,当年世子即取名刘庸。一对王室兄弟竟成了“平、庸”之辈。

    几年下来,刘平都混混噩噩地过着王室公子的生活,整日里和太监宫女们厮闹嬉戏。母妃周氏因为此子而得长沙王的宠幸,本来经年累月刘发也不上自己处来一趟,现在却时时过来。其他生了郡主的侧妃也开始渐渐巴结周氏,今日送个玉簪,明日赠个如意的。周氏在长沙王府待了这七八年,自生了刘平之后才开始扬眉吐气,活得像个王妃样。周氏知道自己现在被人看重全是母以子贵之故,是以周氏对自己的这个儿子真是看得比命还重,生怕刘平有什么不顺意的,书也不让他读,还四处寻来玩伴陪他一道玩。

    而梅妃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巴不得刘平是个声色犬马一辈子的纨绔子弟,最好大字不识一箩筐,这样将来长沙王的王位就非自己儿子莫属。汉朝没有确立严格的立嫡制度,如果幼子聪慧过人,而长子蠢笨如猪,那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幼不立长,这一点比后世的某些王朝要来得灵活得多。梅妃有了这个打算,自然也就乐得不去管,周氏寝宫里每天就是闹翻了天,她也只当仙乐听,甚至有时还纾尊降贵地亲自去周氏寝宫逗弄小公子一把。周氏本无那么多心计,再者所求也不多,她只求儿子平安一世,将来长大了承袭个次等的爵位,自己搬出长沙王府,在儿子府中颐养天年就好了。这样已比那些一辈子没有子嗣,老了只能在王府内等死的嫔妃们强很多了,哪还敢指望自己儿子承袭王位,自己做那王太后去。

    刘平玩到七岁上,刘发渐渐觉得不妥了,虽然这儿子将来不用继承长沙封国,但是自己好歹是景帝之子,刘平也算是景帝之孙,即便是庶出,也可说是天黄贵胄,哪能如此只知玩耍。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刘发因此便下了管教的心,收起以前的娇纵,准备聘请几个先生来好好教导一下自己这个幼子。

    西汉前期崇尚黄老,文景二帝以及景帝的母亲窦太后都以黄老之说治国,主张清静无为,一动不如一静,与民休养生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此满朝的王侯公卿都重黄老而轻儒道,言必称老庄,孔孟靠边站。

    不过刘发给自己儿子觅的先生却并不局限于黄老一道,他本生所学就极为驳杂,既好黄老,又治孔孟,闲下来还好辞赋一道,因此他给刘平也就延聘了好几个先生,一个专授黄老,一个专讲孔孟,还有一个就教刘平辞赋。刘平从生下来就玩了七年,半本书也未读过,所知道的就是哪个太监能捉到好玩的虫子,哪个宫女会玩捉迷藏的游戏,乍一被拽到课堂上去,头都大了几圈。每天早上起来就在母妃那里磨洋工,一会头疼脑热,一会肚疼出恭,一直磨蹭到日上三竿了,才由伴读陪着去王府内的书塾里听课。说是听课,心思却全不在课上,门外一只喜鹊叫唤都能把他的魂给勾走。一个月下来,教黄老的先生《道德经》刚刚开篇,教孔孟的先生干脆连一篇启蒙书都没讲完,辞赋那个先生就更觉郁闷了,刘平此时大字仍然不识几个,哪里谈得上什么辞赋。因此这一个月后,三位先生都向刘发请辞,夸了半天刘平聪慧,最后都绕到刘平太过顽劣上,最后说老朽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王府西席,还请王爷恕罪。

    刘平见那三个先生走马灯似的一天之内全部请辞,心头火起,早知道此子顽劣,却不知顽劣至斯。当下公务也不办了,撩起袍子就奔周氏寝宫而来。

    此时刘平正在宫内坐着由母妃擦汗,刚才疯了一阵,天气炎热,周氏怕刘平中了暑气,因此好说歹说把他拉进宫来,忙着让太监备下冰镇的瓜果,两旁的宫女早就挥起了宫扇。刘平歇了一会,正待再要出去耍,忽见父亲从门口直走进来,神色看来异常不悦,心下也猜到八成是那几位先生告了状,因此赶忙往母妃处奔来。周氏还来不及见礼,刘发就怒道:“你平日里怎么也不知道管教一下这孩子!一任顽劣如此,现在把三位先生都给气走了,你让本王这脸往哪里放!这下旁人都知道,我长沙王府出了个不肖的子孙。”周氏见刘发如此震怒,赶忙拜倒代儿子赔罪,口中连呼:“臣妾有罪。”周氏这么一来,刘发的气也消了一半,语气稍平道,“你起来,唉,想来我也有不是的地方,当初想着他是幼子,便放任不管,若是早点想像庸儿一样管教,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样顽劣的地步。”周氏也不好说什么,眼中泛泪。刘发见状,只得温言劝道,“算了,本王择日再延聘几位先生。”顿了一顿,又转向刘平呵斥到,“他要再敢胡闹,不安心向学,我就打断他的腿!”。刘平闻言一颤,周氏却心下暗喜,心想,王爷毕竟没有看轻平儿。

    此后,刘发又请来三个先生,还是黄老,孔孟,辞赋三管齐下,刘平惮于父王之威,加上母妃也时时劝导,慢慢地也愿意坐下来,不过还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学问长进奇慢。时间一长,刘发没了耐心,也就懒得再管他。

    就这样,刘平长到了十五岁,虽说能识文断字,但是却半点文采也无,别人引经据典,他是半分也不通。平日里飞鹰走狗,在长沙城内外折腾,惹得旁人慢慢给他取了个小太岁的称号。刘发知道了,也只能双眉一皱,由他去了。

    第三章 今是昨非

    这一日,刘平直睡到日头偏西,昨日刘平十五岁生辰。寻常百姓家别说十五岁,就是到了五十岁也没的庆贺。可能在田间地头忙了一天,回到家洗完了脚,才想起来算到今儿,老汉在世上已经走了五十年,最多唤自己那老婆子去村头热壶酒来,再炒个花生米就着,滋溜喝上半宿,这就算有福了,逢上乱世,死了都不知道埋在何处,哪还有那闲工夫去贺什么寿。

    刘平终究不是寻常人家子弟。他乃是长沙王的次子,景帝的孙子一辈,虽是庶出,可也地位尊崇,比寻常公侯人家的公子还要富贵三分。自然是从百日开始一路庆贺,只要是礼书上找得着的日子,不管什么周岁,加冠,都得挨个热闹一遍。这样才合王族风范,才能体现高祖荫德。

    昨日里,虽然刘发平素不满刘平这些年的纨绔心性,也见不得他在热闹场合那个呼朋引伴的孟浪劲,可一来这是王族该有的礼数,二来也怕周氏吃心,只道自己不待见这个庶子,因此也仍旧摆了筵席,请郡中的官宦世家,社会贤达前来,倒也不专为庆贺刘平的生辰,顺带着自己也与这些人联络下感情。

    别看刘发是个藩王,说起来名头大得很,可在七国之乱以后,藩王权力大减,以前在封国内的治权被剥夺得一干二净,基本上成了个坐吃等死的虚衔。长沙国的官吏,上到国相,下至县令,全由中央直接指派,自己半点干预的权力也无。有的国相,名义上说是来辅佐藩王,暗地里却不无看管的意味,诸王稍有异动,一道密折就递到了长安,弄得这些藩王也只好忍气吞声,不少王爷干脆也就甩手不管,只管吃喝逍遥。

    刘发也不能例外,为了防止这些朝廷的官吏给自己小鞋穿,让自己在封国的日子更为舒坦一些,也不得不放下皇子的架子,与他们常相结交。不过若是结交太过频繁,且没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不免又要惹人猜忌。所谓官员私交藩王,正是犯了朝廷的大忌,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暗地里窜通起来谋国篡位,抽冷子来个起兵造反,一样的都是高祖子孙,都姓刘,你能做皇帝,我也能做。所以朝廷对这些同姓王爷防范得倒更是厉害,盖因这些人本就也有继位称帝的合法性。因此刘发这藩王的位子实是做得如履薄冰,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还好景帝不如他的祖父高祖皇帝一般多疑,不会无端端地给藩王扣个谋反罪名,且刘发不似别的旁系藩王,他本就是景帝的儿子,父子关系毕竟亲近许多,刘发倒也因此不至于度日如年。

    昨日这场筵席,除了刘发请来的官宦贤达,还有刘平自己招来的一帮贵族公子哥。这些人皆是功勋故旧之后,靠着祖宗出生入死攒来的阴德,躲在祖辈的余荫之下,成日里只会嫖赌逍遥,因此这帮人凑在一起,端的是热闹非常。这个说城南新开了家青楼,头牌姑娘美到不可方物,那个讲这几日秋高气爽,正好出城打猎。所谈无所不及,可就是有一样绝口不提,那就是学问。

    刘发早料到刘平的这帮狐朋狗友要把这王府弄得似个杀猪场,为了不在外人面前丢丑,也为了图个清静,便索性单独在王府后园给他们辟了个场子,自己与那些官员只在前厅餐叙,由着他们在后头闹去。

    这一闹,刘平就喝多了,架不住这些人英明神武地一通吹捧,来者不拒,一时间杯觥交错,一片狼藉。喝到最后,能走动的已经不多,太监们上来扶的扶,搀的搀,好不容易把一干人等都安置妥当,刘平也被架着回了自己的寝宫。他自十岁以后就离开了母妃周氏的元熙宫,单独有自己的居寝之所,他也乐得不听母妃的絮叨,自己有个逍遥去处。

    宿醉之后,刘平乍一睁眼,便觉得脑仁直发涨,哼了一声,他的头一个念头就是:妈的,又睡过头了,那复变的作业还没有做,下午上课还得交,华大妈可不是省油的灯,一次作业不交扣十分。哎,他叹了口气,正要坐下来,却发觉不对。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寝室那帮兄弟半个也不在,睡的那床也不是寝室那张窄小的单人木板床,而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床,床上雕空镂花,极尽繁复之能事,盖的那被子也鲜艳华丽,摸上去光滑似水,倒是丝绢一类的物事。

    刘平使劲晃了晃脑袋,这才慢慢想起十几年前在地府的那番遭遇,想起和判官争闹,要转世到藩王府邸,现在自己可不就是藩王之子吗?只是一时间仍是反应不过来,自己现在身兼两世的记忆,一世是个大学生,一世却是这王府的纨绔少年,错乱不堪,想了一会,脑仁更疼。刘平心下暗骂,好你个判官死老鬼,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折腾我,这不是存心要让我精神错乱吗,搞得我现在到底是谁都说不清楚,日后若是再碰上,定要告到阎王那里,告这老鬼一个渎职之罪,剥了他的鬼皮。正想着,门外一个宫女轻声问道:“小王爷可是醒了?”刘平一时仍是有些迷惘,愣了半刻,确定这是在问自己,因此说到:“醒了。”话音刚落,殿门打开,几位宫女鱼贯而入,当先一个宫女手托铜盆,次一个宫女端着铜盘,盘上托着一只双耳玉壶,再后面的宫女次第拿着锦帕与华服。

    刘平因为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对这几位日常看惯了的宫女不由得又开始重新审视起来。这些宫女都是二八妙龄,身着宫装,脸施薄粉,唇点朱红,走步盈盈姗姗,与现代女子大有不同,古典婉约至极。刘平一时间竟看得呆了,心想,这些宫女,随便拿一个回去,都够校花一级,我这可算是赚大发了。

    排头的宫女见刘平盯着自己看,一时间满面飞红,还只道这个小王爷情窦已开,看上了自己,因细声细语地说到,“请小王爷净面。”刘平这才一醒神,赶忙遮过这一节,说:“我自己来吧。”话刚一出口,刘平就觉得不对,这分明是张义在说话,哪是刘平,当下咳嗽一声,又说:“好”。闻言,第二个宫女便端着玉壶上前,将那玉壶盖揭开,将壶中水倒入铜盆,再看那水,冷热适中,显然是已经事先调好水温。刘平将水扑在脸上,如此反复几次,旁边宫女早已递上锦帕,待刘平擦干。这通忙完之后,伺候净面的宫女便退在一旁,手捧衣物的宫女行上前来,盈盈一福道,“奴婢们伺候小王爷更衣。”

    刘平闻言一惊,心道,要糟,这更衣要搁在昨日倒也是平常事,可现在自己既已回复前世记忆,这伺候更衣便是万分别扭,想我从小到大,也就上小学前老妈给我换过衣服。念转至此,突然想起自己父母,虽是前世之事,却也不免黯然神伤。这一伤心,倒也忘了尴尬,由着这些宫女把自己周身衣服剥了下来,又套木偶似的把另一身华服穿在身上。一时之间,刘平脑中无比混乱,不觉得又把那无良的判官给咒骂了一通。

    伺候停当,排头的宫女福了一福,道:“小王爷该去给梅妃娘娘,周妃娘娘请安了。”刘平因为还没理清头绪,实在不愿出去见这两位母亲,可是王府礼数如此,自己虽然生性顽劣,可是十几年来在这一点上还是不敢疏忽,要知道孝道乃是大节,小节可不拘,大节却万万不可废。因此无奈之下,也只好说道:“伺候着吧。”一排宫女齐刷刷再行一礼,齐道:“喏!”

    一行宫女太监拥着刘平先往梅妃寝宫而去。却问为何不先去生母周妃处,反而先往梅妃那请安呢?倒不是刘平对梅妃有什么深厚感情,只是礼法如此。梅妃虽然不是刘平生母,却是长沙王府的正妃,是刘平的嫡母。好在这是在王族,偏妃的地位比寻常人家的妾要好万分,不然梅妃就是把刘平夺过去只让他认自己做母亲也是可以的。纲常那一套,有时候就是那么可笑而不近人情。

    进得梅妃寝宫,先由宫女通报,里面响起一个妇人慵懒的声音,道,让他进来吧。刘平因独自进去,先伏在地上一拜,道:“儿子给母妃请安,母妃福体安康。”梅妃歪着身子躺在软榻上,手微一抬,道:“起来吧。”刘平因起身,躬身伺立于一旁,拿眼偷偷打量梅妃。虽然看了十几年,但是今日看的感觉又自不同,梅妃虽然已为人母,但是汉朝女子出阁本就很早,王族选妃更是早于常人,刘发十五岁便迎娶梅妃为妻,梅妃那时不过十三岁而已。现在自己儿子刘庸都已经二十了,孙子都有了,她也不过三十五岁,加上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看着一点也不似为人祖母的。刘平暗道,这女人要搁在现代,怕是还未结婚,在这却做奶奶了。他这既有了张义的记忆,对这梅妃就更疏远了三分,只拿他当个不相干的女人看待。

    梅妃斜眼一看刘平,缓缓开口道:“昨日生辰,你父王看在祖宗礼法的份上,为你摆了筵席,也好不叫别人说他亲嫡远庶,两个儿子不一般看待。”,梅妃顿了顿,收回看在刘平身上的目光,只顾拿手在身上弹扫,又道:“可是你却招来这一帮的公侯子弟,若是都是些知书达理的名门之后也就罢了,偏是些只靠祖宗余粮活着的登徒浪子,搅得王府后院喧闹不堪,白让人看笑话。我昨日因是你的生辰,也不去理会,可今日却要说你几句。”刘平躬身道,“母妃请赐教。”梅妃仍是懒懒地说,“你也别说赐教,你若是能听我的,这十几年早就听了,我的话,你也只在这宫里装装模样听着,出了养仪宫,就全甩在脑后。今日我只说你,昨日一过,就已十五。你父王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迎娶我做了王妃,封到了这长沙国做藩王,算是成家立业,不负皇父养育之恩。你再看看你现在,别说成家立业,离开了身边这几个宫女太监,你都不知道该怎么活。成日里只知道和那帮浪荡公子瞎混,无心向学,你虽是藩王之子,不愁吃穿,将来也有爵位可袭,但似你这般行径,哪有半点高祖骨血的样子。”

    刘平心道一声惭愧,暗骂道,刘平你这小子也忒无能,今日才惹得小爷我听这婆娘一通训斥。忽然一想,自己可不就是刘平,过去十五年的事情哪桩哪件不是自己做的,又没有人捉着自己双手去做那些事,也没人迫着自己去结交这些狐朋狗友。心念至此,不免又要骂那判官,老鬼,若是让我落地就有前世记忆,我何至于成了今天这般的朽木,又何至于被这婆娘冷嘲热讽。呆想了一阵,刘平回道:“母妃教训得极是,儿子这便记在心里,日后一定痛改前非,不负父王母妃期望。”梅妃冷笑道:“得了,你说这话也不是第一回,我对你能有什么期望,只盼别伤了你父王的心就行了。”刘平再一躬身道:“儿子不敢。”梅妃一摆手,说,“去见你母妃去吧,别在我这干待着了。”刘平一礼,退出殿来,返身便走。心里已经暗暗下了扭转乾坤的心。

    第四章 痛改前非

    到了周妃处,到底是亲生母亲疼儿子,刘平刚请过安,周妃就拍着榻席一叠声地说,“平儿快过来坐着。”刘平一阵感动,心道,还是母妃待我最为真切,想想自己对前世父母已无法略尽孝道,眼前周妃对自己又如此疼爱,便决意今后加倍孝敬周妃,也好补偿一二。因此听言,刘平便一蹦坐了过去,拿出十足的刘平性子来,把张义的懂事又加了进去,哄得周妃笑逐颜开,直觉得宝贝儿子这生日一过,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乖巧之下竟又透着几分成熟,心下顿? ( 转世汉王 http://www.xshubao22.com/6/62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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