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 第 65 部分阅读

文 / 冰鸟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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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岛?”军官愈发莫名其妙了,“青岛怎么跑这儿来了?差出上万里!”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没坐错船吧?”

    “没有啊,应该是……嗯……连航号没错啊。”

    我的老天爷——军官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原来这小子是阴错阳差上了军船,被拉到这里来了。也难怪,舰队出发离港的时候是在深夜嘛。不过,这个人航行了这么多天竟然还不知道上错了船?莫非他第一次坐船,搞不清军舰和商船的区别?但怎么船上的水兵也没有发现他,没有告诉他这是军舰?

    “这么多天,都没人告诉你上错船了?”军官眯起眼睛。

    这回轮到青年吃惊了:“没有啊,我上船的时候人家告诉我这是连航号啊!”

    “怎么可能!?”军官刚刚眯成一条缝的双眼又瞪得滚圆了,“你,你不会是想偷渡到东海门吧?藏在腾云号上……”

    “东海门是哪儿?”青年的眼睛也瞪大了。

    “我们舰队是去东海门的,你不知道还偷渡?”军官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不是什么偷渡……”伴随着委屈的表情,青年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们放假了,想一起去青岛,结果刚出海就出事了,我都没来得及穿救生衣。那个,上船的时候我们找准了船啊,没错的……对了——”他好象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站了起来,“他们呢?”

    “他们?”

    “我妹妹啊,还有我朋友,我们一起来的——”青年的语气急促了起来,“他们在哪儿?”

    “也是象你这种打扮?”军官歪起头又一次打量眼前这个自称学生的人。

    作为对他的回答,青年也上下看了看对方的穿着,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水兵,才发现众人的打扮似乎和自己差别很大,尤其是全船的人都把头发束在头顶,成为一个发髻,简直跟自己印象中的古代人毫无二致。青年下意识地低头想看看自己的穿着,却发现上衣已经被脱下来堆在旁边,于是犹豫着点了点头:“我们……都是这样的啊。”

    “那我不知道……”军官摊开双手,“我的船上只见着你一个。”

    “不可能啊……”青年的神情简直就象要哭出来一样,“……那他们到哪儿去了呢?”

    “等等吧,等完事之后问问吧。”军官有点同情起对方了,环望周围,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似乎抢救落水人员的工作已经结束,“也许他们被别的船救起来了吧。”

    “我们说好一起的……”青年重新摊坐回地上,痛苦地喃喃念着。

    “这种时候,你急也没用啊……”军官叹了口气,安慰着青年。但他的话却被身边过来的人打断了。

    “船长,主舰灯语,要舰队转向正西,全体返航。”一个副手模样的人报告着。

    “是该返航了——”军官不满地嘟囔着,“白天那一仗打得还不够惨吗?又找主队找了整整一晚上。那些粗野的胜国人,全舰队在一起都打不赢他们,现在凭我们一个分队能干了什么?”而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东面的天空已经现出了一丝拂晓的曙光。

    第一章 官家千金 第一节

    盛夏六月的城中,繁华的大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坐在高高位置上的马车夫挥动鞭子,催促马儿前进。偶尔一辆高轮子、大前灯、方车篷的汽车慢悠悠地从人群中间穿过,尾后拖着一团尘土和废气,坐在里面的有钱人用不屑的眼神瞥向两旁让避汽车的行人,招来阵阵抱怨。

    路边店铺的门上挂满宽大的牌匾,人们在众多的店里出出进进,选购着自己喜欢的商品。衣衫褴褛的乞丐穿行于身着五颜六色长袍的人群之中,一边乞讨,一边躲避巡逻警察的目光。推着小车的街头商贩高声吆喝着,向路人兜卖大碗茶、冰块和小吃。而在耸立在街道两旁的楼房的窗口中,则有一些闲人藏在透明的琉璃窗户后面,躲避着大都市的喧嚣吵闹。

    街的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建筑,从其屋檐上金黄的琉璃瓦可以看出那曾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邸,不过现在它的职能已经发生了变化,因为大院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海關司人口甄別處”八个黑字。

    这块牌子明显是匆忙之下做出来应付了事的:只是在粗糙的木板面上贴着一张白纸,写上墨字而已。牌子下,两名卫兵背着无刺刀的步枪站在院子大门里面、第二道门的两侧,虽然他们尽力作出挺胸收腹的立正姿势,但还是掩盖不了黑黑的眼圈和疲惫的神情,不住地打着哈欠。

    距离这座高大建筑不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粉衣粉裙,丝绸的衣料在阳光下十分漂亮,配上一副神气的表情,脚边还有一只通体金黄的小猫望着主人喵喵地叫着,明显是哪户富人家的千金。右边则是个三十来岁、衣着简朴的男子,满脸苦相,一看就知道是对方家里的仆人什么的,和身边的少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现在这两个人好象有了什么相反的意见,正在激烈地争论着。

    “喂,满仓,我问你,你倒是去不去!?”少女双手叉腰,撅嘴瞪着对面的男子。

    “小、小、小姐,我……我看还是算了吧……”男子哭丧着脸,似乎在害怕什么。

    “我说了没事的!”少女气得几乎要喊出来,“害怕成这样,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可是,老爷说过不许去打扰他们的,要是他知道我们是为了这么个小东西……肯定会非常生气的……”男子已经是在央求了。

    “不告诉他怎么知道?回我自己的房子找东西有什么不对的!”少女揪住对方上臂处的衣袖:“跟我走!”

    “不不不要啊~~~~~~”被揪住的男子急得抱住了旁边店铺挂招牌的柱子,以免被拉走。

    “好,我自己去!”少女一把甩掉了手中紧抓的衣袖,俯身抱起地上的小猫,怒气重重地瞪了一眼还抱住柱子不松手的男子,指着他的鼻子,“等回去了,别怪我说你伺候不周,叫爹辞了你,让你上街喝西北风去!”

    “啊!?别别啊小姐,我去还不成,去还不成吗……”男子仿佛被打中要害一般,一下子瘫了下来。

    “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少女扁了扁嘴,白了对方一眼,抱着猫儿走向对面的大宅院。男子垂头丧气地跟在她后面,就象被绳子牵住鼻子的病牛。

    宅院大门内的卫兵们理所当然地拦住了要往里闯的两个人,要求他们出示身份牌照和公文。

    “这本来就是我家的房子,难道我进去自己的房子还要表明身份!?”少女发起火来。

    “啊,你?”卫兵犹豫了一下,皱起眉毛,“你是?”

    “你瞎了眼!”少女仰起脸怒视着卫兵,“我是萧家小姐!”

    “……真的……?”卫兵张着嘴,半信半疑。

    少女没有答话,只是回头向跟在后面的男子努了努嘴。男子见小姐示意,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装出一副挺胸昂首的凶恶样子,对卫兵嚷道:“你瞎了眼!这是我们萧家小姐,萧若磐萧大人的千金!”说着又神气活现地掏出一个小木牌牌举到卫兵脸前,但心里却不住地嘀咕着:“老天爷啊,求求您让两个丘八老爷别再为难我家小姐,也别再为难我了!”

    卫兵惊讶于对面少女的身份,没有发现这个男子话语中害怕的颤音,态度立刻软了下来:“那个,萧小姐……真是对不起,这里是海关重地……照例没有上面的公文外人是不能入内的……”

    “我算外人吗?”少女眉毛一挑:“你们还有脸提?说起来要不是我爹把房子借给你们,你们这个什么重地,就得到马路上圈地去!”

    “那那……不是因为前天晚上着火嘛……”士兵自知理亏,结巴起来。

    “谁知道你们甄别处怎么搞的着了火烧掉自己院子,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找地方!也就是我爹那么笨,说什么当官就得为国家着想,弄得我们昨天急着搬出去挤在姑父家里,亏你们还说得出口!”由于昨天突如其来的搬家,少女本来就积了一肚子气,眼下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怀里的小猫仿佛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喵喵”叫了起来,象在给主人助威。只是苦了两个卫兵,前天夜里忙着救火,昨晚又往宅子里搬了一夜甄别处的各种东西,两天没有睡觉却硬撑着站岗,现在又面对惹不起的大小姐的痛骂,真的是灰头土脸。

    “萧……萧小姐,您要进去是有什么事吗?要是拿东西的话不如小的替您去拿?”对方搬家搬得匆忙,也许是丢下什么东西了吧?卫兵这样想,陪着笑脸问道。

    “那好吧。”少女意犹未尽,扬着头转向一边:“你们去把泡泡的食碗拿出来。”

    “泡泡?”卫兵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是它。”少女一指自己怀抱的小猫,这个叫“泡泡”的小家伙正满意地仰起脑袋打着哈欠,“蓝色的碗带镶金花纹,就在我房间的墙角。”

    “蓝……碗……”卫兵为难地撮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西厢房!”少女以为对方是搞不清自己所说的地方,特意强调着。“没有那个泡泡就不吃饭……”

    “您、您是说那个蓝碗,可是……那个叫总旗官扔了……”卫兵的脸也象少女的仆人一样哭丧了起来,现在他们有点理解那个男子为什么一直摆着一张苦瓜脸了。

    “什么!?”少女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昨晚我觉得那个碗挺好看,就想藏起来……今早叫总旗官给发现了,说我们‘当兵的收藏什么花花玩意?’,就没收走了。大家私下说他是想留给自己的狗用,被他听到,为了不叫我们说,就……扔到后院的垃圾堆去了……”卫兵低着头,不住地解释,始终不敢正视少女的脸。

    “你,你给我捡回来!”少女使劲跺着脚。卫兵却只是缩着脖子一言不发。

    “你们总旗官是谁?把他给我叫出来!”少女看卫兵还是没有反应,走上前准备闯进门去:“你们不叫,我自己去找他!”

    卫兵慌忙拦住去路。少女眼珠一转,扭头望向身后的仆人:“还不快来替我教训他们!”

    救命啊,我怎么打得过两位军爷啊~~~~仆人心里喊着,却无可奈何地走上前来,叉起腰凶巴巴地瞪着两名卫兵:“太没礼貌了!竟敢对我家小姐无礼!”嘴里说着,却仍是不敢动手。

    “我们也是奉命啊,有外人进去了我们要遭罚的。”卫兵苦诉着。

    “是你们奉的命厉害还是我家小姐厉害?要是萧大人生了气,要你们的好看!”仆人虽然心中明白,萧大人最讨厌的就是因私扰公,但还是不得不用这个来吓唬对手,同时回过头来讨好地问:“对吧,小姐?”卫兵的目光也转向那里,却发现仆人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原本应该站在这里的少女已经趁他们争吵的机会消失无踪了,三个人都惊讶地大张着嘴,合不拢了。

    后院内外墙之间的巷道里,少女在一棵大树前停下,回头看到没有人追过来,偷笑了出来。只见她先将怀中的小猫送到一个树杈上,让其自己向上爬,接着将裙子挽到腰间,搓了搓手,身手敏捷地攀上了大树。因为这是她平日经常爬进爬出的地方,所以路径已经在心中记得纯熟,闭起眼睛都能准确地完成每一个步骤。

    很快,少女小巧的身影站在了内墙头上,纵身一跃抱住里面伸过来的粗枝,就已经来到后院内的大柳树上面,然后只要再踩着下面一棵小桃树的那杆横枝,就可以平安地跳到地面上。

    对不起啦小桃树,少女在心里双掌合十道着歉,那棵长了十年的桃树平日里没少挨她的踩,每回都好象要断掉似的,为这个父亲还不止一次地训斥过自己,幸亏她身体较为轻盈,才不至因为顽皮翻墙而害死了这棵好树。少女一面回头招呼着刚跳上墙头的小猫,一面把脚伸向身后的桃树枝,可是接下去传来的却不是熟悉的踩到树枝的感觉,少女脚下一空,身子突然坠了下去……

    注:小说中所写月份,皆为中国旧历。

    第一章 官家千金 第二节

    院子里,一个剪着短头发的青年仿佛失了魂似的站着,望着不远处空空的鱼池中漂动的浮萍,叹了口气。自从十几天前在海中被军舰救起以来,笑容就一直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船只在海中行进的那些天,对他来讲就好象呆在监狱里一样难熬。

    前天终于在海州靠港,结束了这漫长的等待,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他如堕冰窖:整个舰队没有任何船只发现他的妹妹和朋友。他发狂了一样地抓住舰队书记官的双臂晃动着,请求他再仔细查找一下,但对方却只是不耐烦地把自己推到一边。救他上船时询问他的那个军官同情地拍着他的肩膀,告诉说现在要送他乘火车去京城调查,等到了那里的海关司人口甄别处的时候再好好问一问,也可能会得到他们的消息。

    可是,当他今天清晨心情忐忑地来到这里的时候,心中的最后一线希望化作了失望,不,应该说是绝望才对:这里也根本没有他们的记录。现在的他已经心灰意冷,对于甄别人员的询问只是草草回答了事,对方摸不清他的头绪,便叫他先去等着,等他们查清楚的时候再找他过去。

    以后怎么办呢?青年闭上了眼睛,就算他们放自己出去,他又该去哪里呢?这里的一切都同自己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他甚至连现在身居何处都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青年猛地将一块石子踢入鱼池,池水发出“咕咚”的一声闷响,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却更增添了青年心底的烦闷。

    看着池面的水纹和自己的倒影,青年不由得想起了他们三人一起在湖里划船的情景。那个性格直爽的朋友,从小就是他的邻居,一同经历了小学、中学,又一起考上大学,那家伙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热心肠,找不出任何花花点子,难怪别人要给他起上一个“钎子”的外号。而小自己两岁的妹妹,虽说在他人眼中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姑娘,但在身为哥哥的他面前,只是个爱撒娇的笨丫头罢了,小时候每次调皮爬上桌子下不来时,都哭着喊哥哥“救救我……”。可现在这样重要的时刻,自己却没能救她,这个哥哥有什么用!

    青年心中一阵痛楚,狠狠地把地面上的小石子一个个地踢入鱼池,将原本渐趋平缓的水面波圈连同自己的影子砸得粉碎,如同摔碎映有自己影像的镜子,只有这样才能略微缓解他心中的痛苦和负罪感。

    “救……救救我……”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过来,就好象记忆中妹妹的声音一样。青年吃惊地回过头来,身后,一个娇小的少女背对这边,正用双手紧紧抱住柳树的粗枝,两脚悬空,不停地踢动,却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少女象是想要呼救又不敢大声叫喊,只好用细得象蚊子叫似的声音嚷着救命。

    青年匆忙跑到少女的下面想接住她的脚,却因为她踢腾得太厉害,一直抓不到。

    “你别踢,我在这里接住你!”青年有点着急地嚷了起来。这时少女才发现背后的树下原来有人,停止了踢腿。青年用左手捉住她的脚腕,向空中张开了另一只手:“现在松手!”少女犹豫了片刻,手一松坠了下来,臀部被青年接在右臂的臂弯里,冲击力使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少女则端端正正地坐到了他的怀里。

    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异性如此接近,使得少女如同做梦一般,呆呆地望着接住自己的人。而青年也是首次遇到这样的场面,竟然有妹妹以外的女孩子坐在自己怀中,令他也和对方一样呆着不知该做什么好。

    半晌,少女突然反应过来,就象弹起来一样急忙离开了青年的大腿,退出两步开外。青年也赶紧站起身来,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那,那个……谢谢你……”少女的脸颊红得象秋天的枫叶,低头搓着衣襟,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谢着。

    “没,没什么……”青年也红着脸,抓着头皮回答,就是不敢去看对方的脸。

    一声猫叫使得两人一起抬头望去,柳树上,一身黄毛的小猫正探头探脑地寻找着下树的方向。

    “来,泡泡~”少女伸开双臂,小猫“篷”地一声蹦进了少女怀里,主人温柔地抚摸着听话的宠物。有小东西这么一打岔,两个人刚才的紧张感已经消失了。

    “你没摔坏吧?”青年想起该问问对方的情况。

    “没有,谢谢。”少女把头微微抬起了一点,不好意思地偷瞄了一眼救自己的人。

    青年这时才敢抬头仔细打量少女的容貌:她乌黑的头发编成了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又各自盘了许多圈,在头顶的两角处盘成两个包,象扎了两个大髻子;红苹果似的脸蛋带着一丝娇羞,小巧可爱的鼻子和嘴唇,尤其是那双带着灵气的眼睛,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失踪的妹妹。

    我在干什么!青年赶忙在心里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妹妹现在下落不明,我却只顾在这里盯着漂亮女孩发呆,真是可耻!

    少女回头看着刚才自己踩空的地方,昨天还立在那里的树早已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半截树桩。“这些臭家伙,凭什么把我家的树砍走了!”想到就是因为这个自己才差一点摔下来,少女就气不打一处来,把地上铺的石砖跺得当当响:“那上面的桃子马上就要熟了啊,我还等着吃呢!”终于因为自己的脚被跺疼了,少女才停止了发泄。

    “对了,你知不知道……垃圾堆在哪?他们说是在后院啊。”少女想起了进来这里的目的。

    青年依然沉浸在对自己的罪恶感中,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少女见他忽然又不说话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只好自己在院子的四周寻找起来。

    “啊,是……这个吧?”少女发现院墙的一角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堆污物,泥巴、剩饭、废纸、破袜子,应有尽有。

    “真是臭死了!刚进来一天就把我家搞得这么脏!……”少女捏着鼻子走近垃圾堆,突然发现垃圾当中露出一样蓝东西,“这不是泡泡的碗吗!?”她想去把碗捡起来,却因为那东西被埋在肮脏的垃圾中间,实在不愿意自己的手也因此弄得臭哄哄的。

    于是她转向旁边,看着沉默的青年:“喂……替我去把那个捡过来。”这显然不是求人的语气,但她平常做大小姐的时候,对别人指使惯了,自然而然就变得好象要命令对方一样。

    青年不解地抬起头,见到少女白嫩的小手指的是那个被脏物覆盖的小碗,不由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不捡?”

    “我……因为太脏了嘛!……人家不想……”少女不满地撅起嘴来。

    “我不捡。”青年的心情本来就不佳,现在又有人无故命令他去干这种事,口气坚决地拒绝了。

    “你——”少女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顶撞,气得语塞,刚要发脾气却想起对方不是家里的下人,何况刚才还救过自己,不好向他发火,只得自己走到垃圾堆近前,犹豫地望着那埋在中间的碗。

    少女在垃圾堆前徘徊,几次想伸手去捡,却又因为女孩儿家爱惜清洁的天性不得不缩了回来,想放弃却还不甘心,只能盯着蓝碗发愁。青年看到少女为难的样子,觉得有些不忍,便走过去俯下身,拨开盖在碗上的垃圾,将碗捡了起来,看着对方想接又不敢接神情,摇摇头,走到鱼池边洗了起来。

    碗上面沾满了很黏的油污,用水洗不干净。青年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可这是去年妹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啊,上面还有一只可爱的兔子图案呢。青年犹豫着,抬头看到的却是少女期待的表情,他叹了口气,用手帕仔细地擦去碗上油污,又在水中涮洗干净,递给了等待的少女。

    少女腼腆地笑着说了声“谢谢”,把碗在怀中小猫面前晃了一晃,逗得猫儿的头也跟着晃了一圈,然后才将蓝碗揣进衣服里,转头却见青年重新蹲下去搓洗着那块全是污垢的手帕,于是带着谦意说道:“弄脏了就别再要了,回去我送你一块吧。”青年只是摇着头,继续洗着手帕。

    也许这块手帕对他很重要吧,少女知趣地闭上了嘴,一直等到他洗完站起身,才强压着羞涩,吞吞吐吐地问:“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文之明,就是‘文明’加上一个之乎者也的‘之’。”青年将拧干的手帕放回衣兜,望向少女:“你呢?”

    “我叫……萧兰芝。兰花的兰,灵芝的芝……”少女怯生生地偷看着青年,“文大哥……我叫你文大哥可以吗?”

    “啊……这个,当然……”头一回被女孩子这么叫,青年紧张地抓着头,却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总觉得这里的人象是古代人,那么是叫“萧小姐”好呢,还是“萧姑娘”?想了半天才决定,对女孩子还是恭敬一点好吧,于是试探地说道:“萧小姐,我……”

    “别叫我小姐……”少女立刻否定了他的用词。不叫小姐,那么她还是喜欢我叫她“萧姑娘”?第一次称呼就搞错,青年心里真是受了点打击,可接下来的更出乎他意料。“叫我……兰芝吧……”少女的脸涨得通红,低头小声说着。

    “兰……兰芝……”青年踌躇了半天,终于吐出了这个叫他用起来很是不好意思的称呼。

    “嗯!”少女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

    第一章 官家千金 第三节

    简单的攀谈之中,两个人都大致了解了一点对方的来历。令文之明惊讶的是,眼前这个天真少女的父亲竟然是这个叫周的国家的内阁学士,同时还兼任了尚书左仆射的职位。应该是个不小的官啊,他感叹着,却不了解这个国家的官制究竟怎样,和历史上的哪个朝代相似?也就是说暂时还弄不清这个“内阁学士兼尚书左仆射”究竟有多大的权力。而兰芝也对文之明所说的经历吃惊不已,半信半疑。不过文之明倒也没打算一下子就让她相信,因为在他自己都怀疑现在的一切是不是一场难以醒来的梦。

    “也就是说,你现在不想被关在这里,而要出去自己找他们的下落喽?”兰芝眨着眼睛,望向面前的这位文大哥。

    “是啊,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让我走的,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身份的证明,”文之明无奈地摇着头,“就算他们调查相信我不是间谍,也不会……”

    “放心吧,我带你出去~”兰芝笑着拉住文之明的袖子摇了摇,骄傲地扬起头,“我是萧家小姐,量他们也不敢拦我出门!”

    文之明跟在兰芝的后面,两个人走进了前院。一路上文之明惊讶地看到,原本应该在这里的众多官署人员竟然一个都不见了。兰芝也对此有些奇怪,但想到没人拦问更好,便迈开轻步向正门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内墙大门的外面站满了很多人,象是在迎接某个人的到来。

    “哎呀!”兰芝大吃一惊地叫出声来,幸好她自己连忙用手捂住嘴,才使这一声发出得很短,没有引起众人注意。

    “怎么了?”文之明立刻意识到事情好象出现了什么变故。

    “那,那不是我爹吗,他怎么来了?”兰芝着急起来,不仅仅是因为父亲的到来使她难以再带文大哥从正门出去,而且还因为她明白,父亲一旦知道她为了只猫碗就闯进来如此胡闹,一定轻饶不了她。

    “前门走不通了,怎么办?”兰芝看向文之明。

    “侧门呢?”文之明知道侧门是放调查完毕、没有问题的人走的地方,因为他早上还看到前一个接受调查的人从那里被放走了。

    “可是我爹就在正门口啊,我要是说自己是萧家小姐,他们肯定会到前面那里去询问的!”兰芝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要是有调查完毕的放行许可就能出去了……”文之明沉吟着。

    “放行许可,在哪儿有?”听到这个,兰芝好象又冒出了什么新主意,催着文之明快说。

    “应该在那儿吧,”文之明指着东厢房的二楼,“那是他们头头办公事的屋子,我上午在那儿受调查的时候看见桌上有的。”

    “那就快走!”兰芝拉起文之明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了楼里,心里只想着:但愿满仓能在爹来之前就跑掉,别被爹逮到……

    东厢房里也没有半个人影,二楼挂着“司事廳”牌子的房间半开着门。两人探头探脑地躲在门外窥探,却见屋内只有一个人穿着咧怀的军装,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

    “嘻,只有一个人,看我的!”兰芝捂着嘴,露出坏坏的神情偷笑着,把猫儿放到肩头,然后掏出一只淡蓝色手帕飞快地叠了几下,一只孩子玩耍时卷叠的那种布老鼠,立即呈现在手掌之上。由于甄别处搬进来时的那一番折腾,现在脚下的地板上满是尘土,兰芝将“老鼠”在地上翻滚着蹭了几下,弄得灰土土的握在手中。回去再洗手吧,她想着,重新把猫抱回怀中,拉起文之明向屋里走了进去。

    负责统管甄别处下属警卫总旗的总旗官贾清官,正悠闲地躺在椅子上,一边剔着牙一边打了个饱嗝。他脸上那密集的麻子坑,是当年九岁时出天花留下的,而他娘不给他种牛痘的理由是“不吉利”,结果却造就了儿子一张芝麻饼般的丑脸,平日一想到这个,贾清官就不住地咒骂,他不敢骂自己的亲娘,就骂发明牛痘的人,干吗不用狗或马,偏要用和他生肖相克的牛,那帮家伙真是吃饱了撑的!

    不过现在的他心情好得很,用不着咒骂什么,反而感叹着自己的幸运。前天夜里,他在炉子旁准备烧掉自己接受人口贩子贿赂时留下的几本私帐,却不巧引发了火灾。他见火起,怕被追究责任,连喊一声都没有就赶忙溜回自己的屋子,等有人发现着火拼命叫大家来救时,他才第一个冲出屋子赶到火场,“从容”地指挥全体人员救火。结果是整个官署都被烧掉,他却因“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受到朝廷称赞,大概最近就要升官了吧。

    昨晚忙了一整夜搬入萧家大院。一早就发现后院的树上结了不少桃子,正是最有名的“侯家桃”,已经长得很大,眼看就要成熟,令他垂涎不已。贾清官怕卫兵们在他之前吃光了桃子,于是借口这棵树太碍事,命人把它砍倒,而自己就亲自盯着人把这些桃子以“统统扔掉”的名义送进他的屋子。然后又看上了萧家搬家时忘记带走的几尾观赏鲤鱼,说是要“亲自送到萧大人府上”,把鱼池打捞一空,在众卫兵怀疑的目光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虽然令他恼火的是,早就对他看不惯的甄别处司事刚才叫他来看管这司事厅,却没叫他出门参加迎接当朝正二品大员萧大人,失掉了当面拍马奉迎的机会。但无可奈何的他却安慰着自己,反正一会萧大人也会进来,参观新搬来的甄别处安排的怎么样,自己不愁见不到。

    离大人进到这里来还有一段时间,正好趁众人都不在的机会把早上新刮的“油水”处理掉。现下这几尾小鲤鱼和半青的桃子已经安全地躺在他肚子里,贾清官拍着撑得鼓鼓的肚皮,得意地瞥了一眼墙角装满鱼刺和桃核的纸篓,脸上每个麻子坑里都泛起了幸福的感觉。

    那个挺漂亮的镶金小碗还在垃圾堆里吧?今晚得找个时间去偷回来,拿给我的旺财用。贾清官一边想着,一边站起整理好军服准备迎接萧大人。

    突然门口“哇”地一声,一个少女哭着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到贾清官对面的椅子上,不住地抽泣,而手里还抱着个黄|色的小猫。跟在他后头进来的人贾清官认识,正是早上被送来接受调查的,看青年人那似乎也手足无措的神态,似乎是他在院子里等待调查结果的时候遇见了这个少女,才陪她一起进来的。

    尽管贾清官被搞得莫名其妙,但还是马上紧了紧领口的扣子,又在脸上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尽力想让自己的麻脸在姑娘眼中显得规整一些,接着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吗?”

    “大人,你要给我做主!”少女边用袖子擦着眼泪,边连珠炮般地诉起苦来,“小女子陈四姑家是山东济南商户,五天前随家兄和舅舅去台湾送货,结果路遇狂风,船只沉没,家兄陈二虎和舅舅安大愣都下落不名,只剩下我和泡泡获救,身在他乡,举目无亲,孤零相伴。我也因丢失了证牌,又身无分文,无法回家,只好到这里来,盼望大人能帮小女子找寻亲人,使小女子一家团聚。大人做主啊!……”

    听着少女一顿乱搅糨糊一般的哭诉,贾清官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有两个大。想仔细分辨清楚她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却又被少女接下来哇哇的大哭搅得无法思考,只好好言劝说道:“别哭别哭,本官知道你有苦楚,请慢慢说。”一边转向站在旁边的青年,想从他那里问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包括这个少女到底是从哪里进院来的。

    少女偷眼瞟到桌上有一摞印着“海關司放行許可”的公文,便趁糊涂军官不注意,将手中的布老鼠忽地扔到了门边,然后指着那里大叫起来:“呀~~~~老鼠,有老鼠!”同时用手一推怀中的小猫,猫儿会意,扑过去一口叼起布老鼠就跑。

    贾清官只听到“老鼠”,还没看清少女所指的地方是个什么东西,就只见小猫叼着“老鼠”跑出了门。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哭叫着的少女抓住了衣袖:“大人,大人,快帮我把泡泡捉回来,我只剩它一个亲人了啊!快帮帮我啊,大人!”

    贾清官不及细想,追了出去。少女破泣为笑,拽来两张印好了“經周海關司人口甄別處詳查,□□□一人身份無铡加璺判小钡姆判行砜桑肿ス郎系拿剩鹤叛馓ɡ镂锤傻哪谥缴狭舫龅娜嗣Ψ煽斓馗魈钌狭恕拔闹鳌焙汀瓣愃墓谩比鲎郑幼拍闷鹂套拧昂jP司人口甄別處司事”的大印,沾了沾印泥啪地盖了上去。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少女握着放行许可,拉起还愣着的青年冲出门,见小猫已经带着贾清官上了三楼,心中一喜,赶快跑下楼直奔侧门。

    侧门的卫兵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虽然心里还有些怀疑,但放行许可上红红的盖印使他们不得不放了两人出去。

    围墙外,已经摆脱贾清官追赶的小猫,从墙头上跳进了少女的怀里。两个人大笑的声音一直持续着,好长时间才停了下来。

    第一章 官家千金 第四节

    文之明和兰芝并肩走在宽敞的大街上。由于那套水兵制服已经在上岸的时候交还给水师了,文之明现在身穿的就是自己获救时的那身衣服。虽然他的发型和衣着都和普通人不同,但这里俨然是一个大都市,天南海北的许多客商常年云集于此,市民们对身着奇装异服的异乡人已习以为常,所以并没有太多的行人为此特别注意到他。只是偶尔有人羡慕地看着这一对并肩逛街的年轻男女,窃窃私语,无外乎是说一些“挺般配啊”之类的话。

    由于刚才逃出甄别处的一番折腾,加上兰芝主动答应叫父亲帮忙寻找他的妹妹与朋友,请他在找到同伴之前先到自己家里去,文之明的心情已经大为好转。现在,原本藏在他的头脑中的一些问题已经无法埋藏下去了。

    “对了,兰芝……”这样亲切地叫妹妹以外的女孩,仍然让文之明有些不很适应,“这究竟是哪儿啊?”

    “宫南大街啊。”兰芝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这个城市……”文之明向周围比画着。

    “这里是汴京啊。”兰芝好象想到了什么:“哦,对了……我忘了你不是周国人。”

    “汴京!?”文之明惊讶地几乎合不拢嘴,“就是开封吗?”

    “对啊,开封府,汴梁嘛。”兰芝眨着眼睛,一副不解的样子,“在你们那边没听说过吗?大周的都城,这可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了。其他象陈国的彻安啦,胜国的胜州啦,聿阳啦,汉国的文德啦,还有贺国的贺州、詹定啦……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里的!”她数着手指,扬起头来,脸上现出骄傲的神色。

    文之明困惑地挠着头,这是古代的中国吗?从人们的服饰上看,类似宋明,但若论这周围的环境,又完全是一副近代社会的模样,根本就无法从中搞清所处的时代。

    “那,现在是那一年?”也许直接这样问比较好吧,文之明想着。

    “临定四年。”

    “临定?”印象中中国似乎没有过叫这个年号的朝代,文之明心中的问号更大了。

    “或者说应该是……”兰芝以为对方是对自己国家的年号不了解,于是换了一种说法,“4292年,这个应该知? ( 岔路 http://www.xshubao22.com/6/62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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