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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长的一天》
中文版序:一个人和一本书的故事(1)
本书作者科尼利厄斯·瑞恩(Cornelius Ryn;1920—1974)出生于爱尔兰,并在那里度过他的青少年时代。他在爱尔兰音乐学院读的大学,主修小提琴专业,毕业后转而投身于自己更为倾心的新闻工作,并从此踏上了成为一个世界著名记者和优秀作家的道路,他工作勤奋,才华横溢,先后在路透社、伦敦《每日电讯报》、《时代》周刊、《生活》杂志担任记者。1943年,在《每日电讯报》服务期间,他出任该报欧洲战地记者,此后一直跟随盟军的前方部队采访报道,直至攻克柏林。然后又奔赴太平洋战区,继续他的热血文字之旅。他曾因工作杰出而在美国数次获奖,1962年,因他的以二战为题材的非虚构文学的成就和影响,获意大利班加雷拉文学奖。1973年,被法国政府授予“荣誉军团”骑士称号。瑞恩在晚年加入了美国国籍。
瑞恩所著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长篇报告文学作品,除了《最长的一天》外,尚有《最后一役》(The Lst Bttle)和《遥远的桥》( Bridge Too Fr ),这两本书也极为精彩。前者围绕柏林之围与攻克,写战争进程、战争细节以及与之有关的许多普通人——包括军人与平民——的遭遇,它曾被译成20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后者则写1944年9月,在荷兰的阿纳姆市附近,盟军使用空降部队力图夺取一座莱茵河上的大桥,与德军进行了一次浴血苦战。德军困兽犹斗,战斗力仍然很强,盟军则因对困难估计不足,布置欠妥,遭受惨重失败,而这又是与名将蒙哥马利的刚愎自用、傲慢轻敌分不开的。这一本书瑞恩用了七年时间方告完成,在写作过程中,作者已身罹绝症,但仍以顽强意志坚持到底,并终于在去世前数周见到了该书的出版。此书也被好莱坞拍摄成同名电影,亦颇为成功。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将在稍后推出这两本书的中文版。
瑞恩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得到当时多家顶尖媒体的赏识,而他的勤奋、认真、坚毅和勇敢,使之成为世界新闻史上最成功、最著名的记者之一。而作为一个作家,瑞恩则用他的职业为依托,以他的近距离观察战争的眼光和历经鲜血和死亡的灵魂,完成了普通作家“不可完成的任务”。他在战争文学和长篇纪实文学上的贡献,业已被记入了文学史册。
《最长的一天》(The Longest Dy)是瑞恩做了十年的准备工作之后才完成的。为了撰写此书,他查阅了浩如烟海的美、英、德三国报刊,研究了大量已公开与尚未公开的文件档案,其中包括德军将领冯·伦德施泰特与隆美尔的作战日志。更令人钦佩的是作者挖掘收集第一手资料的精神和毅力。他根据官方资料,也通过别的线索,如他曾在德国250家报刊上登载广告——寻找诺曼底登陆战的亲历者和D日的幸存者。他与3000个幸存者取得了联系,并亲自采访了其中的700人。他务必要让自己的书充满活生生的人的所作所为与喜怒
哀乐,而不是一堆干巴巴的史料。
《最长的一天》的书前献词是“为所有参加D日战斗的人而作”,书的副标题为《D日,1944年6月6日》。它完整记述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登陆作战——诺曼底登陆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其中有激战,有战前的筹划与战后的余波,更多的则是关于交战双方将领、士兵以及平民百姓在血与火、生与死之间的传奇故事。由于其中的人物和事件过于奇特和富有戏剧色彩,许多读者(包括中国读者)误把它当做小说,孰不知它却是一部近乎“百分之百”的纪实作品。如果说纪实文学的基本立场是详实和准确,那么这部《最长的一天》已在这两点上接近极致。据权威评论说,这部作品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经过核实和确认的。追寻历史真实,力图再现那些伟大的时刻,再加上精确的叙述、丰富的感情和生动流畅的语言,所以它才会如此地令人震撼。
该书于1959年出版,遂在世界各国引起轰动,印行1000万册。作品出版后的第二年,由福克斯公司投拍同名电影,瑞恩亦是电影脚本改编者之一。这部宏大的战争史诗耗资1000万美金,历时两年,启用了三位著名导演以及百位好莱坞巨星,投资和演员阵容都刷新了当时的世界电影纪录。影片公映后轰动世界,并获得多项奥斯卡奖。
中文版序:一个人和一本书的故事(2)
曾经看过电影《最长的一天》的人会记得,影片开场和结尾是一顶遗留在海滩的钢盔,耳边是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在轰鸣荡漾。可能不少人和我一样,由此把本书看成了一部关于命运及其转折点的作品。
诺曼底登陆的事件本身及意义已经广为人知,《拯救大兵》和《兄弟连》进一步普及了这一知识,但在所有以此为母题的文艺作品中,《最长的一天》是无可代替的,就其权威、生动和精神价值上来说,它是先行,也是高峰。在当初观看电影《拯救大兵》时,我曾疑惑它许多地方照搬了本书的细节,但却又没有达到和本书一样的精彩。这并不是因为基于商业利益或者其他原因上的狭隘判断,仔细想想,《拯救大兵》表现的是英雄气概和人道主义温情,《兄弟连》倾心于战争的感官刺激和醉心于对兄弟情感的抒发,本书则让人们认识到,战争不是赤裸裸的死亡游戏,不是简单的武力征服,而是严酷的惊心动魄的搏斗,它把个人和世界都放在了命运的运转不息的刀锋上。在这里,你能够看到弱小个人面对黑暗和未知时的恐惧、慌张,能够体会到命运本身的无常、残忍与偶然,而置身其间的人们,又怎样建立起勇气与信心,学会战斗、坚忍、等待,始终相信永恒存在的正义和奇迹,并最终迎来属于他们的胜利和荣誉。
和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上的朋友们一样,我最早是1992年遇到本书的中文选译本的,并立即读完了它,我为书中艾森豪威尔的沉默感动,为士兵们在生死关头的天真幽默失笑,甚至为隆美尔的悔恨而叹息,但真正理解并把它列入自己最喜欢的、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书,却是在几年之后。1998年5月到1999年5月间,我读了三遍,它陪我度过了生命中最为低沉和黯淡的时光,使我能够在失望和悲哀中耐心寻找和坚持,直到生活和事业的前途上出现转机。自此我把它保存在了内心和记忆中。
在漫长的2003年(经历了“非典”的煎熬和美伊战争的冲击),我曾向朋友们说过这本书,在读过《兄弟连》之后,又多次向许多人推荐过这部作品,并主动表示要购买此书的中文版送给他们。我原以为这部作品早已出版并摆在书店的货架上,但除了网上有关电影的介绍和一些网友发的帖子外,我没有找到它中文版图书的信息,最终确认它并没有在中国大陆出版单行本。所幸解放军文艺出版社行动迅速,经一番周折,通过台湾博达著作权代理公司取得了作者后人的授权,赶在诺曼底登陆60周年纪念之际出版此书。
另外,还有更多的信息值得我们了解。作为历史,诺曼底登陆被写进了中学教科书;作为时尚,诺曼底和“最长的一天”已成为当代人的生活中有特殊意义的词汇,被用在游戏、歌曲、新闻借代等彼此迥然相异的语境中;作为成功的战例,它对中国具有特殊的意义,中国军人对它的思索和借鉴几十年来从未中断,比如名将粟裕就曾亲赴诺曼底,走遍昔日战场的每个角落,对其进行外科医生式的解剖分析,而鲜为人知的是,有二十个中国军人,曾亲身参加了诺曼底登陆作战……
一个人热爱一本书总是有充足的个人理由,而把一本自己认为的好书和更多的同道分享,却是读书人的一个朴素的、值得骄傲的理想。我一直认为好书并不仅仅是知识的载体,也不仅仅是消遣的工具,它还应当是心灵醇醪,能让人在阅读中获得精神的沉醉和鼓舞。这本《最长的一天》并不是仅仅值得军事爱好者认真一读,我还愿有更多的处在生活和工作重要转折期的朋友读它,相信会有许多人从中感受到一种开阔的忍耐和执著的勇气,我更希望青少年尤其是男孩子们读它,其中的阳刚之美会给他们成长的心灵带去坚强。
虎 牙
2004年10月16日
前言
1944年6月6日,星期二,D日
霸王行动,盟军进入欧洲,是1944年6月6日0时15分整开始的——就在将永远被称为D日那一天的第一个小时里。在那个时刻,美军第一○一与第八十二空降师一些特选人员跨出他们的飞机,进入月光照耀下的诺曼底夜空。五分钟后,在50英里外,英军第六空降师的一个小组跳离他们的飞机。这些人是探路者,他们的任务是在空降地点燃亮信号,让后续的伞兵与乘滑翔机的步兵着陆。
盟军的空降部队清楚地标明了诺曼底战场最远的边界。在他们与法国海岸线之间,偃卧着五个准备在那里登陆的海滩:犹他、奥马哈、古尔德①、朱诺与索德②。
就在伞兵们在诺曼底幽黑的树篱里战斗的拂晓前的几个小时里,世界上有史以来最最大的舰队开始在那些海滩外面集结——几乎有5000艘舰船,运载着20多万陆军、海军与海岸巡逻队的士兵。
清晨6点半开始,在一阵猛烈的军舰炮轰与来自空中的轰炸之后,数千名士兵涉水登陆,构成了入侵的第一个攻击波。
下面要叙述的并非一部军事史。那是关于人的故事:盟军的士兵,和他们对阵的敌人,
以及卷进D日血腥混乱中的平民百姓。战役开始的这个日子,将结束希特勒妄图统治整个世界的疯狂赌博。
① 意为“黄金”。
② 意为“刀剑”。
等待 一
村子在潮湿的6月清晨里非常安静。村子的名字叫拉罗什吉荣,它躺在从巴黎到诺曼底几乎一半路程上的塞纳河宽阔、懒洋洋的弧弯里,不受打扰,几乎有12个世纪了。多年来它仅仅是人们到某处去半途要经过的一个地点。这儿惟一的特色是有一个城堡,那是拉罗什富科公爵们'法国最显贵的家族之一'的府邸。正是这座突出在村后屏障般山丘旁的城堡,使拉罗什吉荣的太平日子走向终结。
在这个灰暗的早上,城堡阴气逼人,它的巨大石块因为潮湿而闪着光。快6点钟了,可是两个铺着圆卵石的大院子仍然毫无动静。大门外面,大路延伸开去,很宽阔,空荡荡的,村子里那些红瓦顶房舍的百叶窗仍然紧闭。拉罗什吉荣非常安静——安静得像是个荒芜的野村。可是这种寂静是不真实的。在窗板后面人们在等待钟的鸣响。
6点钟一到,城堡旁边那座15世纪的圣萨姆森教堂里的钟就会敲响“奉告祈祷”的钟声。要是在太平年月,它的意义很简单——拉罗什吉荣村民会在胸前画个十字,停下来做一次祈祷,可是现在“奉告祈祷钟”有着比静思片刻更为丰富的意义。今天早上钟的敲响,意味着一夜宵禁的结束和德军占领第1451天的开始。
拉罗什吉荣村每个角落里都安有岗哨。哨兵们在有保护色的斗篷里蜷成一团,他们站在城堡两座大门的门洞里、村子两头的路障旁、小山丘白垩矿脉露头凹处的岗亭里,以及城堡上方最高的小山上古塔残址旁的哨所里。在那里,机枪手居高临下,能把整个被占领的法国中占领得最为彻底的村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拉罗什吉荣虽然有田园诗般的表面,骨子里却是一座监狱;村子里里外外一共有543个村民,而德国军人的数目却是村民的三倍多。
他们当中的一个就是陆军元帅欧文·隆美尔,德军西线最强大的B集团军群的司令。他的总部就设在拉罗什吉荣的城堡里。 从此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关键性的第五个年头,全神贯注、意志坚定的隆美尔,准备为他一生中最最凶狠的一次战役而战斗。他指挥着50余万军队,其任务就是防守一条极长的海岸线——延伸几达800英里,从荷兰的海堤,一直到布列塔尼半岛大西洋海浪冲击着的岸滩。他的主力第十五集团军集中在加来海峡省一带,亦即英法海峡最狭窄的地段。
好几个月了,在一片密林般的滩头障碍物和雷场的后面,隆美尔的部队在海边的水泥工事里等待着。可是蓝灰色的英吉利海峡一直空无舰船。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在这个宁静的星期天早晨,从拉罗什吉荣村,仍然看不出一丝盟军入侵的迹象。这一天是1944年的6月日。
等待 二(1)
隆美尔独自一人呆在底层那个他用来办公的房间里。他坐在一张巨大的文艺复兴式办公桌的后面,就用一盏台灯照着亮工作。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戈布兰挂毯。另一面墙上弗朗索瓦·德·拉罗什富科公爵那副高傲的尊容——此公是17世纪的格言作家也是当今公爵的祖先——从沉甸甸的金边画框里往下俯视。溜光的拼花地板上散放着几把椅子,窗前挂着厚厚的帷幔,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房间里除了隆美尔本人之外,再没有别的与他个人有关的东西。这里没有他的妻子露西…玛丽亚或他的15岁的儿子曼弗雷德的照片。没有战争初期他在北非沙漠大捷的纪念品——甚至也没有1942年希特勒兴致勃勃地赏给他的那根华丽耀眼的陆军元帅节杖。(这根18英寸长、3磅重、带有金鹰与黑符号的红丝绒套子的金杖,隆美尔只携带过一次,就在他获得的当天。)甚至连说明他部队布防状况的地图也没有一幅。富于传奇色彩的“沙漠之狐”还跟以前一样,躲躲闪闪,捉摸不定;他可以一下子走出这个房间,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51岁的隆美尔虽然看上去显老,却和以往一样精力旺盛。B集团军群无人记得哪个晚上他睡眠超过五小时。这天早晨,和往常一样,他不到4时就起床了,此刻也在不耐烦地等待6点钟的到来。那时他将和幕僚们一起用早餐,然后就可动身去德国了。
这将是隆美尔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休假。他打算坐汽车回去。希特勒坚持他的高级军官必须用“三个引擎的飞机……而且每次必须有一架战斗机护航”,这就使得他们几乎不可能乘坐飞机。好在隆美尔也不喜欢坐飞机。他将乘坐他那辆有活动车篷的黑色大霍奇,走8个小时,回到他在乌尔姆市黑尔林根的家。
他一直在期待着这次旅行,可是作出走开的决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隆美尔的肩膀上负有巨大的责任,那就是盟军一开始登陆便立刻将其击退。希特勒的第三帝国遭受了一个又一个灾难,已有点步履不稳:成千架盟军轰炸机日日夜夜连续猛炸德国,俄国强大的兵力进入波兰,盟军兵临罗马城下——不可一世的国防军到处在被击退、被歼灭。德国虽然离打输还很远,可是盟军的登陆将会是决定性的一役。处在生死存亡关头的正是德国的未来,而这一点隆美尔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这天早晨隆美尔却准备回家。几个月以来他都希望6月初能回得国去呆上几天。有许多理由使他现在相信他可以离开,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实际上是自己非常需要休息。
就在几天之前他打电话给他的上级,年迈的西线总司令、陆军元帅葛尔德·冯·伦德施泰特,请求暂时离开。请假立刻就获准了。接下去他有礼貌地拜访在巴黎附近圣热尔曼…恩…赖尔的冯·伦德施泰特总部,去办正式请假手续。冯·伦德施泰特以及他的参谋长君特·布鲁门特里特少将见到隆美尔憔悴的面容,都不免感到震惊。
隆美尔确实是既紧张又急躁。从1943年将近年底他来到法国的那一天起,何时何地与盟军交战就成为一个几乎难以承受的负担压在他的身上。和海岸前线所有人一样,他一直生活在焦虑的梦魇里。他老得去揣摩盟军的意图——他们将怎样进攻,打算在哪里登陆,特别是:什么时候。
只有一个人真正了解隆美尔的紧张心情。对他的妻子露西…玛丽亚,他毫无保留地倾诉一切。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他给她写了40多封信,几乎每两封信的一封里,他都对盟军的攻击作了新的预测。
3月30日,他写道:“现在3月快结束了,而英美仍然没有开始进攻……我开始相信他们已对自己的打算失去信心了。”
在4月6日的信里,他写道:“此间紧张情绪日益加剧……很可能离决定性的事件只有数星期
了……”
4月26日的信里他说:“在英国,斗志很低……罢工接二连三地发生,‘打倒丘吉尔和犹太人’与要求和平的呼声越来越高……对于一次冒险的进攻来说,这些都是凶兆。”
等待 二(2)
4月27日的信:“现在看来,英国人和美国人不会那么密切合作,愿意在最近的将来进攻。” 5月6日:“仍然没有英国人和美国人要来的迹象……随着每一天、每个星期的过去……我们都变得更加强大……我期待着这次战斗,信心十足……也许它会在5月15日到来,也许是月底。”
5月15日:“我不能进行更多远距离的〔视察〕巡游……因为谁也不知道进攻何时开始。我相信再过几个星期西线这里就会有动静了。”
5月19日:“我希望能比过去更快地推行我的计划……〔不过〕我怀疑6月里能不能挤出几天离开此地。从目前的情况看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然而,机会毕竟来了。隆美尔决定这个时候请假的原因之一,是他对盟军意图的估计。现在,放在他面前办公桌上的是B集团军群的每周报告。这份编写得很精细的预测,第二天中午将送交陆军元帅冯·伦德施泰特总部,用通用的军队行话来说,是西总(西线总司令部)。到了这里,经过进一步的加工润饰,它将用作整个战区报告的一部分呈交希特勒的总部,亦即国防军最高统帅部。
隆美尔的军情估计里说,盟军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传送给法国抵抗力量的密讯亦大量增加”。不过,报告继续说,“根据以往经验,尚不能得出结论说入侵即将发生……”
这一回,隆美尔判断错了。
等待 三(1)
通往陆军元帅书房走廊的另一端是参谋长的办公室,在这里,隆美尔的36岁的副官赫尔默思·兰上尉正在拿起早晨的报告。这是他每天为司令官做的头一桩杂事。隆美尔喜欢尽早拿到报告,这样,他就可以在吃早餐时和他的幕僚讨论了。不过这天早晨没有多少内容:海边前线仍然很沉寂,除了夜晚加来海峡省遭到持续轰炸。看来这是没有疑问的了:抛开种种别的迹象不说,光是针对加来海峡省这样马拉松式的轰炸就足以说明,它已被选中作为进攻的地点。如果他们真的打算登陆,那么地点准就在那儿。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设想的。
兰看了看他的表:到6点还差几分钟。他们准备7时整动身,得抓紧时间了。不派护送队,光是两辆小汽车,隆美尔的那辆,以及属于汉斯·格奥尔格·冯·坦普尔霍夫上校的那辆,他是B集团军群的作战参谋,也和他们一起走。和往常一样,陆军元帅的行动计划不通知他们将要经过的地区的军事首领。隆美尔喜欢这样,他讨厌每个城市入口处有脚后跟对碰的司令官和摩托车护送队这一套繁文缛节。这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将在下午3时抵达乌尔姆。
他们又面临那个老问题了:带什么给陆军元帅当午餐呢。隆美尔不抽烟,很少饮酒,吃好吃坏也全不在乎,有时候甚至把吃饭都忘了。过去,在与兰商量长途旅行吃什么时,隆美尔往往会把设想好的午餐菜单一笔划掉,用粗大浓黑的字体写道:“普通野战伙食即可。”有时候,他加上一句:“当然,倘若你想加上一两块牛排我也不反对。”这一来倒把兰搞得更糊涂了。细心的兰永远也弄不清到底该让厨房准备什么。这天早晨,除了一暖瓶清炖肉汤之外,他还要了几种三明治。他猜想隆美尔和往常一样,反正是会把午饭忘得一干二净的。
兰离开办公室,沿着有橡木镶板的走廊往前走。从两旁的房间里传出谈话的嗡嗡声与打字的嗒嗒声;B集团军群司令部如今是一个忙碌不堪的处所。兰老是纳闷,住在二楼的公爵与公爵夫人在这一片吵闹声中怎能睡得着。
在走廊的尽头,兰在一扇巨门的前面停下。他轻轻叩门,扭动把手走了进去。隆美尔没有抬头。他在全神贯注地看面前的文件,似乎根本未发现他的副官进入房间,兰知道不应打扰。他站在那里等候。
隆美尔从办公桌上抬起了眼。“早上好,兰。”他说。
“早上好,陆军元帅。这是报告。”兰把它递了过去。接着他离开房间等在门外好陪隆美尔去吃早饭。看来陆军元帅今天早上事情特别多。兰知道隆美尔是个心血来潮便要改变计划的人,他不敢肯定他们真的能动身。
隆美尔倒无意取消这次旅行。他希望晋见希特勒,虽然事先并未做好具体的安排。所有的陆军元帅都有权会见元首,隆美尔给他的老友鲁道夫·施蒙特少将、希特勒的副官打过电话,要求会见。施蒙特认为可以安排在6日至9日之间。除了自己贴身的幕僚外,没有人知道他打算去见希特勒,这是隆美尔的典型做法。在伦德施泰特总部的工作日志里仅仅是简单地写道:隆美尔要请假回家过几天。
隆美尔确信这段时间里他可以离开自己的总部。如今5月已过——那个月天气特别好,盟军倘若想进攻,那是最理想不过了——他得出结论,再过几个星期也还不会有什么动静。他对这一点非常肯定,甚至还为完成抗登陆障碍的全部工程定了一个最后期限。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给第七集团军与十五集团军的命令,上面写道:“必须作出一切努力完成障碍设置工程,务使敌人付出极高代价后方有可能于低潮时登陆……工程应大力推进……必须于6月20日前向本总部作出竣工报告。”
他现在推论——就和希特勒与德国最高统帅部一样——登陆不是与红军的夏季攻势同时发生,便是稍稍偏后。他们知道,俄国人的进攻总要等波兰解冻后期才能开始,因此他们认为,登陆战不到6月下旬不会发起。
等待 三(2)
在西线,近来天气一直很不好,而且按预报往后还要更糟。据驻在巴黎的空军首席气象学家沃尔特·斯托培上校教授早上5点钟的报告,云层将会增厚,还会有大风和雨。就是现在,英吉利海峡上正刮着时速20~30英里的风。在隆美尔看来,盟军近几天里是不大会发起攻击的。 即使在拉罗什吉荣,夜里天气也起了变化。几乎正对着隆美尔的办公桌,有两扇高高的法式窗户,窗子外面,是一片玫瑰花坛。今天早上,它已经面目全非了——玫瑰花瓣与折断的花枝狼藉一地。天亮前不久,一次短暂的夏季暴风雨从英吉利海峡袭来,扫过法国海岸一角后又迅速离去。
隆美尔打开他办公室的门跨步走出去。“早上好,兰,”他说,仿佛此刻之前他压根儿没见到过他的副官。“咱们准备好可以动身了吗?”他们一起走去用早餐。
在外面,拉罗什吉荣村里,圣萨姆森教堂敲响了“奉告祈祷”的钟声。每一下钟声都在大风中苦苦挣扎。现在是6时整。
等待 四(1)
隆美尔和兰之间关系很亲切、随和。几个月来,他们经常呆在一起。兰是2月间转到隆美尔这里来的,这以后几乎每一天,他们都要一起到某地去做长途巡视。他们通常凌晨4时半上路,用最高速度驶往隆美尔管辖下某个遥远的角落。今天去荷兰,明天去比利时,再下一天说不定又是去诺曼底或布列塔尼。意志坚强的陆军元帅充分利用每分每秒。他对兰说过:“我现在只有一个真正的敌人,那就是时间。”为了制服时间,隆美尔既不宽容自己也不放松手底下的人。从1943年11月被派到法国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这样拼命工作。
那年秋天,负责全部西欧防务的冯·伦德施泰特请求希特勒给予增援。可是他得到的却是这个讲求实际、勇敢大胆、雄心勃勃的隆美尔。使贵族气十足、68岁高龄的西线司令感到屈辱的是,隆美尔身上带着一个“弹性命令”:指令他视察海岸防御工程——也就是希特勒大吹大擂的“大西洋壁垒”,然后直接向元首的总部汇报。感到难堪与失望的冯·伦德施泰特对比他年轻的隆美尔——他管隆美尔叫做“娃娃元帅”——的到来大为光火,以致前去质问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威廉·凯特尔陆军元帅,上面是不是派隆美尔来接他班的。对方告诉他,“不要胡乱作出错误的结论”,还说“隆美尔纵然才华出众却还没有资格充任这个职务”。
隆美尔到任不久即对大西洋壁垒作了一次旋风性的视察——他见到的事情使他大为震惊。只有极少地方,海岸的钢骨水泥巨大工事是完成的:那是在主要的港口、河口以及俯临海峡的处所,大致上是从勒阿弗尔以北到荷兰。其他地方,防御工事完成的程度多少不等,有些地方工程甚至还没有开始。的确,即使在目前的状态下,大西洋壁垒也是一道令人畏惧的障碍,在工程完成的地方,简直可以说是重炮林立。可是能让隆美尔感到满意的地方未免太少了。缺的东西太多,无法阻挡隆美尔知道必定会到来的大屠杀——他始终忘不了去年北非他输在蒙哥马利手里的那次铩羽大败。在他那双爱挑剔的眼睛看来,这整个大西洋壁垒简直是一场闹剧。他曾用德语——这种世界上表现力最强的语言之一宣称,这是“希特勒的Wolkenkuckucksheim(云端布谷之乡)里的一个幻想”。
仅仅在两年前,这个壁垒几乎还没有一点点痕迹。
一直到1942年,对于元首和他的趾高气扬的纳粹党人来说,胜券在握,海岸防御毫无必要。字旗到处飘扬。一兵未发,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即已摘取到手。早在1939年,波兰就被德国和俄国瓜分。战争未打满一年,西欧不少国家像熟苹果一样纷纷坠落。丹麦陷落在一天之内。挪威从内部渗透,费时稍久:用了六个星期。接着在5月与6月,仅仅用27天而且没有任何形式的前奏,希特勒的打闪电战的军队就长驱直入荷、比、卢、法,而且在敦刻尔克把英国人赶进大海,使全世界瞠目结舌。在法国崩溃后,惟一剩下的就是英国——真可谓茕茕孑立。希特勒要“壁垒”又有何用?
可是希特勒没有进军英国。他的将军们要他这样做,可是希特勒等待着,他认为英国人会乞求和平的。随着时间过去,局势迅速起着变化。由于有了美国的援助,英国开始经历缓慢然而是确切无疑的复苏。1941年6月希特勒袭击苏联——如今他深深地陷了进去——他看到法国海岸不再是一块进攻的跳板,而是成为他防线中的一个弱点。到1941年秋,他开始和他的将军们谈论要把欧洲变成一个“无法攻克的堡垒”。到12月,美国参战后,元首在世人面前吹嘘说:“从克尔肯尼斯〔在挪芬边界〕……直到比利牛斯〔在法西边界〕有一道由要塞和坚固的堡垒构成的带子……使这条防线在任何敌人面前坚不可摧是我不可动摇的决心。”
这纯粹是大吹法螺。弯弯曲曲的地方不算,北起北冰洋,南到比斯开湾,海岸线逶迤几达三千英里呢。
即使在直接面对英国的海峡最狭窄处的沿岸,防御工事也毫无影踪。可是,希特勒已经对堡垒的想法着了迷。当时任德军陆军总参谋长的弗朗兹·哈尔德将军,清清楚楚地记得希特勒首次勾勒他那荒谬设想的情形。哈尔德永远不能原谅希特勒拒绝入侵英国,他对这整套想法非常冷淡。他壮着胆子建议,这些工事“如果真有必要建立”,也应该建立在“军舰炮轰不到的海岸线后稍深处”,否则部队会给压制住,动弹不得。
等待 四(2)
希特勒快步走过房间来到一个摊了张大地图的桌子跟前,足足发了五分钟让人难以忘记的脾气。他一面用紧握的拳头猛捶地图一面尖叫:“炸弹和炮弹会落在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落在壁垒的前面、后面和上面……可是呆在壁垒里的军队却安如磐石!紧接着他们将从里面冲出来投入战斗!”
哈尔德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他知道,最高统帅部里其他将军也同样知道,尽管第三帝国赢得那么些令人陶醉的胜利,元首已经在担心第二战场的开辟——担心一次登陆进攻了。 然而,在修建防御工事上仍然没有什么行动。1942年,当战争的浪潮开始变得对希特勒不利时,英国的突击队员开始袭击这个“无法渗透的”欧洲堡垒。接着又发生了战争中最为惨烈的突击战,这次战斗中,5000多名英勇的加拿大人在迪耶普登陆。这是正式登陆战的一次牺牲惨重的前奏,盟军的策划者摸清了德国人对港口作了何等坚固的设防。加拿大士兵伤亡3369人,其中900人失去了生命。
这次进袭以惨败告终,但是它也使希特勒大为震惊。他对将军们怒吼道,大西洋壁垒必须以最快速度完成,工程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加速进行。
事实上也果真如此。千万个奴隶般的劳工夜以继日地修筑工事。好几百万吨水泥倾泻下来;水泥用得这么猛,以至在希特勒统治下的欧洲再也不可能为建造别的而弄到一点点水泥。需要的钢铁数量大得惊人,不过这种物资本来就奇缺,因此工程师们不得不少用与不用,其结果是大多数的重掩体或碉堡都没有可旋转的穹顶,因为这样做是需要用钢铁来做炮塔的,这样一来炮火的射角不得不受到限制。对材料与装备的需要如此之大,连法国老马其诺防线与德国边界工事(齐格菲防线)都给拆去一部分,以供大西洋壁垒之需。到1943年底,虽然整个壁垒远未完成,却有50多万人在为它工作,工事本身也已成为一个具有威胁力量的现实。 希特勒知道登陆是不可避免的,可如今他又面临另一个巨大的问题:找到师团来挑起越来越沉重的防务。在俄国,国防军既然力图要在凌厉的苏军攻势前守住2000英里长的战线,一个又一个师被吞噬是不可避免的。在意大利,西西里登陆使该国脱离战争,千万名德国士兵被捆住在那儿,无法脱身。因此,到了1944年,希特勒增援他的西线卫戍军时,不得不用这样奇异的混合物——老人与少年,俄国战线上溃败下来的残兵败卒,强制征兵凑起来的“志愿军”(这里有波兰人、匈牙利人、捷克人、罗马尼亚人与南斯拉夫人组成的队伍,此外还有各色各样的杂牌军),甚至还有两个俄国人组成的师团,这些人宁愿帮纳粹打仗而不愿给关在集中营里。开起仗来这样的军队表现如何自然大成问题,但用来填补空白的就是他们。希特勒手里仍然有久经沙场的军队与装甲师,这是他坚强的核心力量。在D日,希特勒在西线的兵力将共达60个师,这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力量。
这些师团并不是全都满员的,但是希特勒仍然寄希望于他的大西洋壁垒,有了它局面自会改观。可是对于像隆美尔这样在别的战场打过仗——并且输过仗——的人来说,他们见到那些防御工事时不免大为震惊。1941年以后,隆美尔一直没有到过法国。他和其他许多德国将军一样,对希特勒的宣传是信以为真的,他本以为防御工程快要完成了呢。
他对“壁垒”的尖刻抨击并没有使西线总部的冯·伦德施泰特吃惊。相反,伦德施泰特倒是衷心表示同意,这也许是他与隆美尔毫无分歧惟一的一次。老谋深算的冯·伦德施泰特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固地防御。1940年他策划了对马奇诺防线的外线迂回,并大获成功,这一行动导致法国全线溃败。在他看来,希特勒的大西洋壁垒无非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更多是用来骗骗德国老百姓而不是用来对付敌人的……因为敌人通过他们的间谍,情况知道得比我们多”。壁垒只能“暂时耽搁”盟军的进攻,却阻挡不住它。冯·伦德施泰特深信,最初的登陆是根本拦阻不住的。他粉碎入侵的方案是把大批的德军从海边往后撤,等盟军登陆后再袭击它。他相信,攻击的最佳时刻是:敌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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