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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柳青烟侧过身去,看见了杨富贵,她说:“杨书记,麻烦你让一让。”
杨富贵退后了一步,问道:“嗯,柳主任,这是干啥呀?”
柳青烟回答说:“楚书记让我给他换把椅子。”
杨富贵看了看中年人肩膀上的椅子,对柳青烟说:“我说柳主任,县里再穷,也不至于穷在这把椅子上了吧。”
柳青烟笑道:“杨书记,我也是这个意思,可楚书记他指明就要这种老式的木椅子,还要越结实越好。这不,我就从仓库里翻出来一把,纯杂木的,又重又结实。”
楚天舒忙说:“杨书记,这个挺好,坐着踏实。”说着,把办公桌后面的转移推了出来,让中年人把椅子放下来。
中年人抓住木椅靠背,双手一用力,椅子在肩膀上一转,顺势就放了下来。
木椅子在地上砸得“咚”的一响。
中年人抹一把汗,憨厚地一笑,露出了被劣质香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说:“柳主任,没事了吧?”
楚天舒抓起桌上刚才拆开的小半包中华烟,递给了中年人,说:“老哥,辛苦了,来,这烟你拿着。”
中年人喜出望外,接过来,眼睛却还看着柳青烟。
柳青烟说:“老王,今天你赚大了,你知道这小半包烟值多少钱吗?”
“多少?”中年人捏着烟,看了看牌子,咧着嘴乐。
柳青烟说:“值你一天的饭钱。”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中年人吃了一惊,连着向楚天舒弯腰点了几下头,又对柳青烟说:“柳主任,搬椅子的钱我就不要了,我走了,我走了。”说完,把烟揣进了口袋,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多憨厚朴实的老乡啊!楚天舒望着中年人的背影,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
柳青烟笑问道:“楚书记,杨书记,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过来。”杨富贵忙解释说:“楚书记办公室没准备茶叶,我给他送了一小罐过来。柳主任,这可是你的工作失误喔。”
柳青烟笑道:“接受批评。”
“柳主任,楚书记刚来,你可要把他的工作生活都安排好啊。”杨富贵打了个“哈哈”,说:“楚书记,你们继续忙,我回办公室了。”
楚天舒十分配合地说:“杨书记,谢谢你的茶叶啊。”
柳青烟似乎并没在意杨富贵的表现,而是兴奋地拍着椅子背,问道:“楚书记,能达到你的要求吧?”
楚天舒轻轻地推了一下,竟然没有推动,足以见得这把椅子分量真的很重,怪不得身强力壮的中年人把它从楼下扛上来要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楚天舒点点头,说:“很好。稳如泰山,坚如磐石啊。柳主任辛苦了。”
柳青烟想了想,说:“楚书记不必客气,乐于为你服务。”
楚天舒听了不禁心里一喜,刚才还说不情愿,现在又说乐于为你服务,这柳青烟到底是啥意思?
楚天舒微妙的心理变化居然被柳青烟捕捉到了,她略一思索,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楚书记,我只是兼着秘书的活,办公室里其他的事情也要忙乎,上班时间还可以做点开车倒水送文件的活,下班时间我还有自己的私事,恐怕……”
楚天舒一脸严肃地点头道:“柳主任,我刚来南邻,很多情况还不太熟悉,开始还需要你多帮助,工作局面打开后,你完全可以专注于办公室的工作,我本人秘书出身,知道使用秘书的分寸。生活上的事招待所也有安排,工作之外的时间尽量不麻烦你。”
柳青烟展颜笑道:“我以前在计生委工作,也是才来县委办工作不久,有做的不到的地方,还请楚书记多批评指正。”
楚天舒端起茶杯,喝上一口,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柳青烟问:“楚书记,你还有什么安排?”
楚天舒说:“暂时没有了。我先熟悉熟悉情况吧。”
“好。县里的有关资料、文件和材料,我选了一部分放在档案柜里,供楚书记翻阅。如果还需要哪一方面的资料,随时告诉我。我办公室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柳青烟说完这几句话,很知趣地退出去了。
楚天舒朝档案柜里看了看,只见各种各样的资料、文件和材料放了满满一柜子。光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够他看一个月的。
楚天舒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又到里间看了看,大概有十来个平方,只摆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成色也不新,出乎意料的是,居然连个简易的卫生间都没有,真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楚天舒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由得就想,难道这也和进县城的公路一个意思,都是为了体现出南岭县的无比贫困?装个洗脸池,搞个蹲坑,也花不了多少钱,这装穷也不能装到这个地步吧?
转念又一想,付大木的办公室会不会也这般简陋呢?哪天得去侦察侦察。凭直觉,楚天舒不相信他会抓把手纸拎着裤腰带和普通工作人员一起排队等着上厕所。
算了,懒得计较这种小事,反正小红楼的条件优越,有什么状况在那边解决完了再来上班,免得徒生烦恼。
从里间出来,楚天舒打开了自带的手提,接上了网络。
还好,网络比较畅通。
市里一再要求办公信息化,无纸化,硬性规定上传下达的文件材料只能通过办公系统传送,否则不予受理。
当时规定出台的时候,付大木以此为由找市里要了一笔钱,才把南岭县的办公网络建立了起来,从桌子上的电脑成色来分析,估计那笔钱花完了之后,县里就没有在这方面有过投入了。
开机之后,楚天舒习惯性地登录了邮箱,立即收到提示有新邮件。
点开一看,是杜雨菲发过来的,里面有一个附件,主要包括南岭县班子成员、县直机关部门和乡镇主要负责人的基本情况,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等等,非常的详尽,这是她昨天回到南岭之后,连夜收集整理出来的。
楚天舒如获至宝,连忙下载了下来。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他没有在办公室里过多地阅读,只简单地浏览了一眼,等着晚上回到小红楼再仔细研究。
楚天舒想了想,发现刚才浏览的时候没有看见柳青烟的名字,便给杜雨菲回了个邮件,表达谢意的同时,请她帮忙查一查柳青烟的情况。
邮件发送出去不久,楚天舒收到了杜雨菲发来的短信:楚大书记,一来就对人家的小姨子有浓厚兴趣了?
楚天舒回复道:不敢!她是县委办的副主任,现在负责为我服务。
杜雨菲马上也回了:资料我帮你查,但是,我提醒你,小心为妙!
楚天舒摇摇头,心道:漂亮的女人是天敌?!
第813章街谈巷议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七点刚过,田克明就赶到了招待所。
按照付大木的吩咐,他每天都必须向楚天舒早请示晚汇报,为的是及时掌握楚天舒进入小红楼之后的动向。
上了小红楼,3008房间的门开着。
田克明站在门外,听见卫生间里有电动剃须刀的声响,他招呼了一声:“楚书记,早哇。”
楚天舒答应了一声,收起了剃须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说:“早!田所长吗?进来吧。”
田克明进了房间,首先下意识地看一眼楚天舒的脸色,当发现他面带倦容时,心下暗暗高兴。但立刻装出一副焦虑的神色说:“楚书记,还习惯吧?昨晚休息得好吗?是不是还有点味道?还需要点什么?”
“还好。”楚天舒随口答道:“刚换了休息的地方,总有个适应的过程。”
这时,苏杭过来了。
刚才还一脸是笑的田克明立即板起脸来,批评道:“书记都起床了,你怎么才过来,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在睡大觉?”
苏杭小脸通红,没做声,赶紧进了房间,收拾好被褥和楚天舒昨晚上换下来的衣物,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
楚天舒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田所长,你给小苏准备一个房卡,等我上班去了再来收拾房间,免得不方便。”
田克明答应了,心里却在发笑,暗道:嘿嘿,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大县长早指示过了,要给你们提供一切可能的方便。
出门,在小餐厅里用早餐。
看楚天舒吃得差不多了,田克明凑过来问:“楚书记,吃好了,要不要通知柳主任过来接?”
“不用了,没多远,我自己走过去吧。”楚天舒放下筷子,接过田克明递过来的餐巾纸,擦了擦嘴,指了指桌上剩余的食物,说:“以后我一个人就餐,不用搞这么多,lang费了不好。还有,该交多少伙食费,按规定办。”
田克明点头哈腰地答应了,将楚天舒送出了招待所的大门,转身进了办公室,给县办主任薛金龙打电话汇报。
歇息了一夜的南岭县县城,有一种天高气爽、容光焕发的神韵。虽说房屋都是低矮的,街道狭窄,但是在清晨朝阳的照耀下,错错落落,曲曲幽幽,倒也能给人以古朴雅静的感受。
临近十字街心的几家卖早点的门店早开了门,在街边上点起炉灶,一缕缕烟气从狭窄的街上升起。
楚天舒走在街上,看着过往的行人和街边的摊铺,恍若回到了少年时期的望城县城,不禁多了几分熟悉与亲切。
随着太阳的慢慢升高,街上的人慢慢地多了起来。
从招待所到县委大院,大约有两三百米的距离。
临近上班时间,街道上聚满了人。
有骑着自行车驮着孩子上学的年轻人,有提着篮子买菜买早点的大妈大嫂,有行色匆匆低头昂首的上班族,还有提着鸟笼悠闲自在的老头儿。
更多的则是坐在摊点上边吃早餐边谈天说地的普通居民,他们吃油条吃麻团吃包子,喝豆浆喝米酒喝稀粥。
不过,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聚在这条街上的人,都时不时地朝招待所的方向看,好像都在企盼着一个人物的出现。
当时钟指向七点四十左右,机关干部们或骑车或步行匆匆穿街而过陆续进入县委大院的时候,人们翘首企盼的人终于出现了。
谁呀?当然是新任县委书记楚天舒。
满街上的眼睛一瞬间唰地全朝北看去。
昨天上午,县委大院门前炸响了两挂长鞭,向县城的人们宣告市里派来的新任县委书记到了。
南岭县的老百姓们对于谁来当县委书记本没有多大的兴趣,对于官场的争斗更是不甚了了。
但是,披麻戴孝的两个小伙子放鞭欢迎,大县长和公安局长带着黑纱前来迎接,见面会上要和大家同归于尽的讲话,中午就餐时高调拒绝了众人整酒的提议,县城里最妖媚的女人成了他的跟班,泰然若素地坐进了死鬼马兴旺留下的办公室……
等等这一切,极大地激发了广大民众的好奇心,大家都想见识一下,这新来的县委书记到底是怎样一个不信邪不怕死的愣头青!
我们再来看看南岭县里的人在楚天舒出现在街上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情态。
毫不夸张地说,满街上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中断了一切原有的话题,都停止了一切的举动,屏声静气地看着他从招待所走来。
走路的停止了脚步,谈话的闭上了嘴巴,吃油条的叼着油条忘记了咀嚼,喝豆浆的豆浆不记得吞咽,甚至连笼里的小鸟和路边的小狗都停止了活蹦乱跳和乱嗅乱窜,也在那里东张西望,仿佛也随着人群向大步走来的楚天舒行着注目礼。
楚天舒走在街道上,脸上带着微笑,眼睛不时扫视一下周边,沉稳大方,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当楚天舒走进县委大院,消失在转往北楼的拐弯处之后,街里立刻掀起一阵骚动。
人们好像忽然间醒过来似的,争相议论起来。
几个大妈大嫂们拎着篮子靠在了树边叽叽喳喳。
“啧啧,好年轻啊。”
“是啊,和你家二小子差不多吧?”
“长得倒也体面,唉,可惜了。”
“可惜啥,未必你想招他做你家的上门女婿?”
“我家姑娘哪有这好命?”
“嘿嘿,人家身边有个妖精,估计也不会看上你家姑娘。”
“呸,那个妖精是白虎,哪个男人沾上都要倒霉的。”
“你看见了的?”
“当然,她从外面上学回来,带着她姐姐去了澡堂,哇,那个地方白白的,什么都没有,不是白虎是什么?”
“怪不得。听说前几任书记都跟她有一腿,活该要倒霉。”
女人们呸呸吐了几口,各自散去。
……
几个老少爷们坐在早点摊上议论纷纷。
“嘴上**,办事不牢,估计他也呆不长。”
“未必吧,这么年轻就当了书记,后台肯定很硬。”
“我听说,他不仅后台硬,鸡*巴也硬,一来就敢和柳青烟打得火热。”
“草,他不知道这妖精是个白虎”
“别瞎说,让陶酒鬼听见,有你的好果子吃。”
“怕什么?又不是我动了他的小姨子。”
“也是,陶酒鬼这么多年都没上手,真被他弄跑了,非跟他玩命不可。”
“见了漂亮女人就没了魂儿,这也不是什么好鸟。”
“就是,后台硬有个屁用。薛半仙看过了,书记办公室的风水不好,谁来了也坐不住。”
“薛半仙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嘿嘿,我也是听说的。”
“他只要沾上了白虎,早晚要倒霉。”
“那是肯定的。南岭县的书记哪个没跟白虎妖精闹出点事儿来,只怕呀,他比那个姓马的还要惨。”
“是啊,南岭县坏就坏在这个女人身上。”
一个青皮小伙子突然说:“麻痹的,要是能跟她睡一夜,倒多大霉老子也认了。”
满街里一阵哄笑。
……
几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挤在一起低声议论。
“市里真是的,派这么个年轻人下来,能放得下心哪?”
“反正一个烂摊子,谁来还不是一样。”
“市里敢把他派来,或许有两把刷子。”
“是啊,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像有点胆量,敢在会上不指名地叫板呢。”
“对呀,听我外甥女说,昨天中午那么多人劝,他就是不肯整酒。”
“真的?要有这份胆子,可能还有点希望。”
“有个屁希望?强龙不压地头蛇。斗不过老虎,最后还不是要被老虎吃了。”
“就是。办公室的风水好不好这个我不懂,但是,他身边安排的还是那个白虎女人,估计早晚要被拖下水,卷铺盖滚蛋。”
“算了,算了,管他谁滚蛋,我们犯不着咸吃萝卜淡操心。”
“对对,能按月开工资就谢天谢地了。”
“这么折腾下去,南岭县的穷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少说两句吧,当官的能过,我们也能过。”
“是啊,是啊,快吃快吃,要不迟到了。”
“怕个鸟毛?谁没迟到过?”
话虽这么说,几个人还是喝完了豆浆,抹抹嘴,啃着油条往县委大院走去。
……
在这些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有一个穿着便衣埋头喝豆浆的杜雨菲。
楚天舒进了院子,拐弯朝北楼走去。
上班的时间,院子里人来人往。
这要是在其他的地方,看见了县里的一把手,一定会有很多的人主动靠过来问候打招呼。
南岭县却截然相反,不仅没有人上前搭讪,反而是走在前面的加快了脚步,走在后面的放慢了脚步,尽量避免与楚天舒打照面。因为楚天舒还没有在公开场合跟大家见面,大家即使认识这是新来的书记,也装着不认识。
楚天舒见状,心情特别的沉重。
这绝对不是大家真心不愿意和领导接近,而是在南北大楼的窗户后面,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眼睛在注视着大院里的一举一动,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啊!
由此可见,那些暗中的势力是多么的强大,又是多么的阴险!
第814章逃之夭夭
是啊!连县城的普通百姓都听到了传言,这南岭县的书记早晚要倒霉,机关干部们自然不会没听说,何苦要跟着一起倒霉呢?
这种思想状况如果不能得到根本性改变,机关干部连喝自己接近都心存顾虑,自己又怎么去带领大家开创南岭县工作的新局面,所谓要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那更只能是一句空话。
楚天舒一边沉思一边迈着沉重的步伐上了三楼。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柳青烟正在摆弄着一大盆挂着花蕾的桃花,让楚天舒的眼前一亮。
盆是那种粗糙的陶盆,桃树只有三根枝桠,树干透着紫红色,极其光洁,柔软的枝条上,挂满了粉红色的娇嫩的花骨朵,羞羞答答地互相簇拥着,仿佛是一群胆怯羞涩的小姑娘,谁也不肯第一个绽开笑脸。
柳青烟凑近桃花,正陶醉于泥土的清新与桃花的芳香之中。
楚天舒不由得赞叹道:“真美呀,人面桃花相映红啊。”
柳青烟猛地转过身来,见是楚天舒,脸色越发的红润了,笑道:“楚书记,你吓我一跳,能不能不这么偷偷摸摸的?”
楚天舒板着脸说:“你这话又不对了?怎么是偷偷摸摸呢?这是我的办公室,我完全是明目张胆进来的。”
柳青烟没再争辩,抢着去给楚天舒泡了杯茶。
楚天舒放下手里的包,走到窗台边,看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问道:“柳主任,哪来的?”
“扛椅子的那个老王送来的。”柳青烟放下杯子,说:“昨天他出门听人说,送他半包烟的人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激动得不得了,连夜赶回村子里,剪了这一盆桃花,又一大早赶回来,在大院门口等了我好半天呢。他说,家里穷,没什么稀罕东西,就给县太爷送一盆自家树上的桃花吧。”
楚天舒感慨万分:多好的老百姓!自己不过是看他帮自己扛椅子很辛苦,送给了他小半包抽剩下的烟,他却对你如此的感恩戴德,不惜连夜跑了十几里路,非要给自己送来一盆花。
外面都在说,南岭县穷山恶水出刁民。世界上哪有这样心地善良容易满足的刁民?这么好的老百姓,怎么忍心让他们一辈子受穷?有什么理由不带领他们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楚天舒喝了口茶,对柳青烟说:“柳主任,下次碰到老王,你跟他说,我谢谢他,你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他,让他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也可以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那不合适吧?”柳青烟迟疑道:“他要是有事没事总给你打电话,或者跑到办公室来找你,你还怎么工作?”
“哈哈,我不是他们的县太爷吗?”楚天舒大笑道:“县太爷接待他治下的子民,这就是他最大的工作。要我说,县乡各级领导的电话号码都应该公诸于世,让老百姓有困难的时候能直接找到管事的人。”
“好了,好了,等我碰到他,我把你的手机号给他,也会把你的话带到。至于公布电话号码的事,等你有了发号施令的权威之后再说吧。”柳青烟大概觉着这话说得有点过头,立即笑问道:“楚书记,今天怎么安排?”
楚天舒在实木椅子上坐下来,说:“我想找县里的领导们个别谈谈,先摸摸情况吧。”
柳青烟说:“好,先找谁,你说吧。”
楚天舒说:“先请付县长吧。”
“好,我去叫。”柳青烟想了想,又说:“楚书记,我想给你提个建议。”
“你说。”
“你在外面能不能不喊付县长?”
“不喊付县长,那喊什么?未必喊付正县长?”
“那像什么话?我觉得你可以喊大木县长。”柳青烟说:“我就是个建议,你自己看着办吧。”
“好,麻烦你请一下大木县长。”
“嗯!”柳青烟笑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拨通了县办主任薛金龙的电话。
薛金龙问:“小柳,什么事?”
柳青烟委婉地说:“楚书记想找大县长谈谈,让我问问大县长这会儿有没有空?”
薛金龙压低声音说:“小柳,你糊涂了,大县长这会儿能有空吗?昨晚上又整了酒,还没来上班呢。这样吧,你跟小书记说,大县长一大早就去大柳树乡了,等回来再谈吧。”
柳青烟回来跟楚天舒回话,楚天舒也只好作罢。
“下面找谁呢?”柳青烟问。
“请耿县长来吧。”
“好,我去请。”
耿中天很快就来了。
和常务副县长耿中天的谈话,比楚天舒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因为耿中天对楚天舒表现得十分亲近,十分殷勤,十分配合。
凡是楚天舒问到的,他是问一答十,好多楚天舒没有问到的,他也详详细细地汇报一遍。
只是,他所介绍的情况,都是可以摊在桌面上来的,对楚天舒来说,完全没有什么价值。他从始至终保持着一副冷静的、客观的、公正的面孔,只说过程,只说情况,不下任何的结论,不作任何的分析和判断。
对于楚天舒最关心的班子团结问题,耿中天除了空谈内因和外因的关系之外,把责任都影射到三个前任书记身上,别的任何具体的事实都不说。
在和耿中天谈话的过程中,楚天舒特别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以及他的每一个表情。
可是,他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他的每一个表情都难以琢磨。
通过这次谈话,耿中天给楚天舒留下的印象是,此人城府很深,把握不好他的心理状态,要是他跟着付大木一起搅合,会给自己的工作带来更大的困难。
常胜利说过,耿中天权力**有点重,他这种既配合又冷漠的表现说明,他现在还在观望权衡,是帮着付大木赶走楚天舒,还是帮着楚天舒扳倒付大木,抑或干脆坐山观虎斗。
前两个选择一旦成功,都有助于耿中天再上一个台阶,顺利接任县长,而后一个选择,有可能两头不落好,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楚天舒判断,耿中天绝不会袖手旁观,要想让他对自己建立信心,恐怕需要假以时日,目前最重要的恐怕是,想办法尽量减缓他和付大木同流合污的进度。当然,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来分化瓦解他们的联盟,那就更好了。
谈话结束,楚天舒站起来与耿中天握手。
挪动笨重的椅子时,楚天舒起身的动作稍显迟缓。
耿中天发现了这个变化,便往前走了小半步,握住了楚天舒的手,关心地问道:“楚书记,这是……哦,换椅子了。”
楚天舒握着他的手,摇了摇,一语双关地笑道:“以前的椅子带着滚轮,坐都坐不稳,我就让办公室帮我找了把实木椅子,现在坐上去,稳如泰山啊。”
耿中天附和道:“呵呵,好,好,稳如泰山,稳如泰山。”
一抬头,耿中天好像是突然看见了窗台上的桃花,立即脸色一变,问道:“楚书记,这是哪来的?”
“耿县长,你是说这桃花吗?哦,早上柳主任刚给我摆在这儿的。”楚天舒笑了笑,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耿中天迟疑着,盯着桃花好一会儿没有开口,最后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楚书记,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天舒说:“没关系,请说吧。”
“楚书记,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放心里去啊。”耿中天郑重其事地说:“县里一直在传,这个办公室的风水不好,这虽然是扯淡的鬼话,但在干部群众中造成不小的不良影响。你这才上任第二天,又摆这么一盆花在这里,我是担心……”
见耿中天迟疑着不肯继续往下说,楚天舒笑道:“担心什么?”
耿中天压低声音说:“我担心……有人会让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啊。”
“是吗?”楚天舒作警觉状,问道:“中天兄,不会吧?”
耿中天意味深长地朝隔壁办公室看看,想了一会儿,才用食指蘸了茶杯里的水,在老旧的茶几上写了四个字:“逃之夭夭。”然后,又伸开巴掌,缓缓地将水迹一点点擦去。
耿中天举止的确够意味深长。
隔壁是柳青烟的办公室,柳青烟是陶玉鸣的姨妹,陶玉鸣是付大木的心腹,这么一串联起来,矛头自然指的是付大木。也就是说,耿中天在提醒楚天舒,柳青烟一定是受付大木的指使给你送来了这盆桃花,有暗示你要“逃之夭夭”的意图。
楚天舒握着耿中天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耿中天,楚天舒微微冷笑:真是只老狐狸啊,我还没有开始施展分化瓦解的手段,他倒先使出了挑拨离间的招数。你要是知道这盆花是一位憨厚朴实的农民专程给我送来的,你未必又要解释为全县老百姓都盼着我早日开溜?!
随后找的是组织部长周宇宁。
周宇宁非常谨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他组织部长的身份。
谈到干部队伍的建设,他说他只有建议权,决定权在书记和县长手上。
楚天舒忍不住地问他:“周部长,你说,当前县里各级干部的思想比较混乱,我们该怎么办呢?”
第815章歪风邪气
“怎么办……?”周宇宁听了楚天舒的问话,似乎感到很惊奇,然后无可奈何地笑一笑说:“怎么办,那怎么说呢?像这样书记总在走马灯地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天舒听了哭笑不得,明白了他的意思,南岭县干部队伍思想涣散,和他这个组织部长没关系,是因为书记换的太频繁,连他自己都无所适从了。
这谈话没办法继续进行,楚天舒只好草草问了几句,为缓和气氛,便让他提供一个全县副科以上的干部花名册,这种不用负责任的简单工作,周宇宁自然非常乐于接受。
这时,楚天舒表示有点内急,周宇宁趁机提出告辞,结束这场毫无成果的谈话。
告辞的时候,楚天舒还是艰难地挪动椅子与周宇宁握手。
周宇宁也发现了换了椅子,也看到了窗台上的桃花,不过,他并没有多问,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几眼,然后一脸狐疑地退出了书记办公室。
上了趟厕所回来,楚天舒坐在椅子上回想了刚才谈话的过程,先是觉得这么一个不敢担当的人怎么当上了组织部长,但转念一想,这应该是付大木的有意为之,这样,他才能随意摆弄周宇宁,在干部任用上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随后谈的是宣传部长茅兴东。
几个人当中,茅兴东最善谈,在楚天舒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下来,就开始发牢骚:“进了组织部,年年有进步,进了宣传部,年年犯错误。楚书记,这些年我老茅一直在犯错误,也不在乎在你领导下再多犯一次。”
楚天舒很能理解茅兴东的处境,认为他的牢骚发得有道理。
且不说组织部本身管着干部的升迁,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先天优势,最重要的是,组织部的干部大多循规蹈矩,工作风格严谨守序,容易获得领导的青睐。
然而宣传部却不同,宣传工作必须跟着领导的调子走。
可是,南岭县的主要领导总在变,宣传部门的调子也必须跟着变,而县长付大木又未必买账,结果主要领导的调子不统一,黑锅自然要宣传部来背。
“对呀,就是这个理嘛。”得到了楚天舒的理解,茅兴东越发的兴奋,他说:“楚书记,你想了解什么情况,我有啥说啥,说的不到的,请你提出来,我再补充。”
楚天舒微笑着看看茅兴东,感到他可亲可信。他说:“兴东同志,找你来,就是想听你发发牢骚,聊聊情况。”
不等楚天舒询问,茅兴东便说了起来。
茅兴东说:“我知道,楚书记首先希望了解南岭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因为不先把那些问题解决了,今后楚书记的工作也很难开展。南岭县的风气坏透了,好多机关干部上班不是干工作,谋事业,而是整酒拉关系,办私事,挑事说非,特别是对封建迷信和桃色绯闻特别感兴趣,不仅没有人去制止,还添油加醋地扩散和传播,搞得上上下下乌烟瘴气,我们宣传部门的工作也十分被动。”
茅兴东所说的,正是楚天舒最想了解的。
此前,耿中天、周宇宁包括昨天的杨富贵,谈到南岭县如何的贫困、财政如何的窘迫、农民素质又是多么的差、计划生意抓起来有多难等等,都是漫无边际的大问题,独独不谈身边具体的人和事,几乎没多***简直,令楚天舒很是郁闷。
现在茅兴东直接谈机关干部的作风有问题,谈南岭县的社会风气不正,谈干部群众思想混乱,并尖锐地指出,这些都与封建迷信和桃色绯闻的散布和传播有关。
楚天舒频频点头,鼓励茅兴东继续说下去。
茅兴东严肃地说:“我说句难听的话,过去的领导并不是不知道屁股上的屎在哪里,可就是没魄力,不敢采取坚决果断措施,最后任其发展蔓延,弄得到处臭烘烘的,害得县里工作样样都上不去。楚书记,我给你提个建议,你一定要对个这问题高度重视,首先想办法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
楚天舒说:“兴东,能不能举个例子?”
“例子是现成的,楚书记,我说出来你可不要介意啊。”茅兴东抬手比划了一下,说:“这明明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办公室,可硬是有人说风水不好,谁来了都坐不稳,早晚要倒霉。你说,这是不是别有用心的鬼话?”
“呵呵,兴东,你只管说,我是不信这个邪的。”楚天舒笑了笑,又问:“别的方面还有没有呢?”
“有哇!”茅兴东四下张望了一番,压低了声音说:“前几任书记在调离或出事之前都传出过桃色绯闻,传得有鼻子有眼,有的书记夫人还专程从市里跑来兴师问罪,闹得满城风雨。你说,这种情况下,还能呆得下去吗?”
楚天舒问:“兴东,你说传的这些绯闻,是不是有人故意编造的。”
茅兴东犹豫了一下,回答:“我看百分之八、九十是故意编造的。”
“那就是说,有百分之十到二十可能真有其事?”楚天舒紧跟着问。
“我是这么估计。常言说,无风不起lang嘛。”茅兴东说:“当然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谁也没有在被窝里捉住人家,不能下定论。市纪委派人来查过几次,都只能不了了之。因为没有证据。虽说没有证据,可全县嚷成了一锅粥,他们的威信扫地,已没有办法带领大伙儿工作了,只好主动向市里请求调离。”
楚天舒说:“既然是捕风捉影,那大家伙儿又怎么会深信不疑呢?”
“嘿嘿,还是老手法,没有证据就从迷信方面去解释。”茅兴东饶有兴致地说:“他们调离了之后,马上就会传出,跟他们有染的女人是只白虎,他们的倒霉是裤裆里的东西惹的祸,怪不得别人。连死了的马兴旺也不肯放过。”
楚天舒想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又问:“那你认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这个……我还真说不好。”茅兴东谈锋甚健,但到了关键问题上,立刻采取了回避的态度。
“兴东同志,谢谢你。你这个宣传部长是称职的,一席话就让我的脑子清醒了许多。”楚天舒赞许地说:“我想你这是在善意地提醒我,不要被迷信的说法扰乱了工作思路,不要在今后的工作生活中沾染上绯闻。我没有说错吧?”
茅兴东不假思索地说:“是,是。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楚天舒顺势就问:“兴东,你是宣传方面的专家,你帮我提提建议,这整风肃纪该从哪着手比较好呢?”
“当然是树正气,刹歪风。”茅兴东很激动地握紧拳头说:“抓一两个典型,在《新南岭》报上组织大讨论,坚决反对封建迷信,引导民众明辨是非。”
“这个……效果好吗?”楚天舒忍不住问道。
“效果好不好,还得看你这个书记能给报社多大的投入。”茅兴东闪闪烁烁地提了个要求,又觉得有点为难楚天舒,马上补充说:“嘿嘿,我的想法是,有正面的声音总比没有好。”
看起来,茅兴东对这种大张旗鼓的宣传到底能取得多大成效也持怀疑的态度。
毕竟,《新南岭》报是县里内部发行的周报,基本上都是县直机关和各乡镇单位摊派的订阅,真正认真看的人很少,在这上面发表文章,组织讨论,影响力非常有限。
茅兴东这么说,本意还是想找楚天舒要点办报经费,因为报纸已经快办不下去了。
楚天舒手上没财权,即便是有钱可支配,恐怕也不会投入到影响力有限的报纸上,他没有正面回到茅兴东的问题,而是说:“兴东,你理论水平高,能不能在一定范围内做一个破除迷信,整风肃纪的宣讲报告呢?”
“不行不行不行。”茅兴东忙笑着摆手,说:“随便扯扯还可以,正儿八经地讲课,那我的权威性还远远不够。哈哈,楚书记,我也没别的要汇报的了,告辞了,告辞了。”
起身的时候,茅兴东发现了窗台边的那盆桃花,摇头晃脑就吟起了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楚书记,你好雅兴啊!”
“雅兴谈不上。这暮气沉沉的办公室里有这么一盆花,可以增添几分春意。”楚天舒也起了身,笑道:“兴东,你说,我这里摆着一盆桃花,会不会有人要说,这是逃之夭夭的先兆啊。”
“不是有没有可能,而是太有可能了。”茅兴东皱了皱眉头,说:“不过,做这种联想的人太没文化,他们哪里知道,桃之夭夭之后还有一句灼灼其华,本意讲的是事物的繁荣兴盛。如果从积极的角度来理解,这盆含苞待放的桃花,预示着南岭县即将步入繁荣昌盛的新时代。”
“讲得好,讲得好啊。”楚天舒拍着巴掌,说:“兴东,这人有文化和没文化境界就是不一样啊,同样的一盆花,你和旁的人看起来就有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第816章敬而远之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回招待所吃了午饭,刚回到3008房间,楚天舒就接到了杜雨菲打来的电话。
她把早上在街头上听到的各种议论给楚天舒绘声绘色地学说了一遍,最后还是提醒他注意身边的柳青烟,她在县城老百姓的眼中,可是有点名气的“妖精”,据说还是只“白虎”。
妖精?白虎?莫非,柳青烟就是茅兴东所说和前几任县委书记有染的女人?付大木和陶玉鸣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难道也是为了日后方便制造绯闻?要这么说,还真得提高点警惕。不排除他们早就有这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楚天舒无声地笑笑,说,杜局长,听你这么一说,极大地提高了我对八卦消息的兴趣。
杜雨菲认真地说,书记同志,下级向你汇报工作,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这可不能怪我,是你这个下级反映的情况本身不够严肃。楚天舒开了句玩笑,又问,雨菲,你做得很好。我让你收集柳青烟的信息,也包含这方面的内容。
杜雨菲说,好吧,我继续挖一挖,看还有多少能让你感兴趣的八卦。
下午上班之后,楚天舒又相继跟副县长白存礼、李太和、迟瑞丰等几个副县长个别谈了话。
结果,都不理想。
这几个人人好像事先在一起商量过,口径完全一致,除了汇报自己分管的工作,别的一概不谈。楚天舒试探着问了问风水和绯闻方面的事,他们都说不知道,不了解,不好发表看法。
回顾一天来和县领导层谈话的情况,除了心直口快的茅兴东暴露出他的一些真实想法之外,别的人都采取了只谈工作不及其余的态度。
从中可以感觉得到,他们承受着强大的压力,不想也不敢引火烧身。
这时候,楚天舒真正感到了形势的严峻,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楚天舒与县领导层的谈话中了解到的,无非是全县的基本情况,工农业情况,各项事业情况,以及财政情况等等。
而且,在大家谈的这些情况里,绝大多数谈的都是困难和问题。
比如,农民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经济收人在贫困线以下,不少地方因为去年遭灾,面临断炊的危险;工业企业将近一半停产半停产,亏损严重,职工发不了工资,情绪很不安定;财政十分紧张,许多事该办办不了;拖欠了教师三个月的工资;县直机关干部也不能按时开工资,等等。
楚天舒在来之前对这些困难和问题已有所了解,但不知道有这么严重。
他听了,自然又增加了一些压力。
不过,这方面的压力对现在的楚天舒来说,远不如干部和群众思想混乱所带来的压力大。
工作上有多大的困难和问题,楚天舒并不害怕,如果大家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再大的困难和问题都可以群策群力想办法,带领大伙去克服,去解决,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一定能够扭转不利局面,使全县各项工作步入发展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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