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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思路。”郑有田以为楚书记赞扬他的工作,迫不及待地表现自己:“大县长经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杏林乡最大的资源就是山,我们算过一笔账,按照我们现有的山体总量,单单用于开采石料的话,至少可以吃十年……”
楚天舒似笑非笑地问:“十年以后怎么办?子孙后代吃什么?”
这句突兀的问话直接把郑有田僵在那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冷场。
这时,乡长黄福霖把话接了过去,他说:“楚书记,郑书记这只不过是打了一个比方。实际上,杏林乡的老百姓也在自发地开展植树造林,保护山林少遭受破坏,力争让浮云山脉的绿化面积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造福于子孙后代。”
“百分之五十以上?”楚天舒皱起了眉头,说:“我看到的报表数据是,杏林乡的山地绿化面积已达到了百分之八十。这是怎么回事?”
黄福霖帮着解了围,郑有田刚刚松下表情,一听楚天舒问报表数据,脸又苦了起来:“楚书记,报表多少是有些水分的,而且,我们也是按照县里的要求上报的,报少了,达不到市里下达的指标,政府考核出了问题,大县长也不满意。”
黄福霖插话道:“楚书记,上级其实也知道报表有水分,但一级压一级,还得依赖报表来反映情况,我们基层确实也很为难。”
上报数据掺水分的现象已形成风气,并不是杏林乡所独有,楚天舒能够理解,他没有再追究下去,而是问:“那能不能实事求是地告诉我,杏林乡现在实际的绿化面积达到了多少?”
郑有田无言以对,茫然不知。
黄福霖苦笑着说:“报告楚书记,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差距这么大?”楚天舒问:“要是林业部门来核查,又怎么应对?”
会议室里又出现了冷场。
第861章山坳之村
最后还是黄福霖打破了沉默,说:“楚书记,不瞒您说,如果林业部门来核查,我们就提前在光秃秃的石头山刷一层绿油漆,再赶几头羊到山上,反正山上不通公路,他们也不会爬上去看。”
刚才,乡里的干部们都见识了楚天舒对郑有田的毫不客气,现在听黄福霖说了实话,一个个噤若寒蝉,提心吊胆,害怕新来的书记又要板起面孔来批评人。
可是,楚天舒笑了,说:“还是你们有办法,对于形式主义的核查只好用形式主义的方式来糊弄。”
黄福霖没有笑,而是:“楚书记,没办法啊,上面玩虚的,下面就只好玩假的。”
郑有田似乎对黄福霖把弄虚作假的底透给了楚天舒很不满意,板着脸瞪着他。
楚天舒沉吟片刻,缓缓地说:“要我说,你们的做法也没大错。这个责任不在大家身上,而是在上级机关和领导身上,他们只喜欢听汇报,看报表,算数据,这样的上级和领导,不被糊弄才怪呢。”
黄福霖说:“楚书记,您说的太对了。大家都习惯了报喜不报忧,用我们当地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只图羊粪蛋蛋表面光。”
“是啊!”楚天舒说:“同志们,感谢杏林乡的干部把我当作自家人,我希望到了杏林乡能让我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如果我这个书记也把自己当外人,也玩虚的,也睁眼说瞎话,也糊弄自己,就是一种失责失职,对不起全县的老百姓啊。”
听到这里,黄福霖忍不住激动起来,索性敞开心扉,发起了感叹:“唉,楚书记,我是担心,总有一天,假的会做得把真的彻底淹没掉,到了那一天,我们这些人怕是连当罪人的资格都没了!”
楚天舒合上了笔记本,说:“汇报就到处结束吧。中午吃完饭,我们上山去看看。”
郑有田忙劝道:“楚书记,山上不通公路,只有一条乡间小路,很不好走哇。而且,下午上去,只能天黑下山了,那太危险了。要不,我们明天再上去吧。”
楚天舒笑笑,说:“郑书记,没关系,晚上我们就住在山上。”
郑有田站起身来,说:“不行不行,山上没水没电的,哪有地方住?”
楚天舒问道:“村民们都能住,我们怎么就不能住呢?”
这一问,又把郑有田问得瞠目结舌。
中午的饭就在乡政府吃的。
吃饭的过程中,楚天舒一些提问,郑有田绝大部分时间都无言以对,最初是茫然不知,后来是恍若未闻,幸亏乡长黄福霖反应够机警,每每及时救场,使得这一顿饭不至于吃得太过尴尬。
如果光是在形式上过分些,或者仅仅象马国梁一样阿谀奉迎,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楚天舒还能够忍受,但无法理解的是,这位乡党委书记每三句话中,就可能要提到一次大县长,这似乎是他的习惯,但是单这一个或者无意的口头禅,就足以毁掉他所有试图讨好新书记的努力和苦心。
郑有田如果不是脑子进了水,就是吃了**汤,别有用心。
吃完饭,给楚天舒和王永超安排完休息的地方,郑有田恼羞不已,回到办公室就立刻拔打了付大木的电话。
郑有田开口就发牢骚:“大县长,我郑有田大大小小也接待过不少的领导了,哪有像他这样的,明知道数据是假的,还非要问我,我不记得他还不高兴,这不是故意出我的洋相吗?他以为他是总书记啊?总书记下来视察也没他这样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楚书记刚来,想了解真实情况,这很正常,你做为杏林乡的书记,应该好好的配合,你不配合挨了批评,有什么好委屈的!”对郑有田的牢骚抱怨,付大木首先一顿批评,然后放慢了声音,语气也温和下来:“楚书记要看问题,你就把杏林乡和浮云矿场之间的矛盾和问题给他看看,这个机会别错过了。”
“谢谢大县长指示。我明白了。”郑有田心领神会。“真没有想到楚书记是这样一位脚踏实地,喜欢做细致工作的领导,大县长,晚上我就安排……”
付大木没有再给郑有田说话的机会,急忙封了话头:“就这样吧。好好表现给楚书记看看。”
郑有田挂了电话,沉思一下,又拔打了另外几个电话。
下午两点左右,王永超敲开了楚天舒的房间,说:“楚书记,出发了。”
临走之前,马国胜交给王永超一个包,里面是一些基本生活用品。由于山上用不了车,他只能在山下待命。
陪同上山的是乡长黄福霖和一位姓刘的副乡长。
郑有田抱歉地解释说:“楚书记,中午刚接到通知,省里拨下来的扶贫物资到位了,我和老黄商量了,他陪你上山,我去县农业局抢东西。我要不去,东西都要被左天年和马国梁他们抢光了。”
扶贫物资的分配,对每一个乡镇来说都是大事。
每一次分配,虽然有一些基本的原则,但更多的时候都像是“抢劫”,谁厉害谁就分得多。
郑有田是付大木的心腹,他出面去抢,杏林乡多半能占不小的便宜。
楚天舒说:“行。郑书记,你忙你的。”
一行人出了乡政府,沿着乡村公路走了一段,便拐上了一条羊肠小道,黄福霖手里抓了根树枝,抢先一步在前面引路。
刘副乡长往楚天舒身边靠了过去,笑着说:“楚书记,黄乡长就是山坳村人,这条路他熟得很。”
楚天舒一怔。
黄福霖一边用手里的树枝扒拉开路旁的荆棘,一边说:“楚书记,我从临江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在县中学教过几年书,后来就回乡里来了,十几年下来,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黄福霖说得很简单,也很含糊,但楚天舒听了,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暮春季节,正午的太阳晒在光秃秃的山上,腾起股股的热lang,没走多远,楚天舒便热得透不过气了,身上冒出了汗。
抬头远眺,能看得见半山腰的一片村落,黄福霖领着楚天舒等人向蛇一般绵延不绝的山路上行进。
望山跑死马!
看似并不远的距离,却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入了山坳村。
山坳村名副其实,是在一块四面环山的坡地建立起来的,处于几个山头的包围之下,几十户人家的房屋挤挤挨挨地坐落在这山坳之中。
一个满脸胡茬一副凶相的汉子领着几个灰头灰脸的人在村口迎接。
黄福霖说:“这个人是村长黄腊生。”
刘副乡长笑着补充说:“人送外号,土匪村长。”
黄腊生看见了这一行人,只冲着楚天舒和刘副乡长咧咧嘴,算是打过了招呼,上前抢过黄福霖手里的包,从里面摸出一盒烟来,拆开了分发给身边的几个人,然后揣进了自己的口袋,才笑嘻嘻地说:“福霖,好久没来,老哥想你啊。”
黄福霖冲黄腊生笑骂道:“你个土匪,是想我还是想我的东西啊。”
黄腊生嘿嘿笑着,把黄福霖拉到一边,拿眼睛看着楚天舒,低声问道:“福霖,这回带来的是什么干部?我可跟你说好啊,空口白牙吃白食的,村里不负责接待。”
黄福霖低声笑道:“我告诉你,今天来的领导可不一般,你赶紧通知你家婆娘杀一只鸡,割几斤肉,晚上就在你家吃饭。你要是把他招呼好了,以后少不了村里的好处。”
黄腊生又偷眼看了看楚天舒,摇着头说:“福霖,你个狗卵子又日弄你哥,这么个年轻后生,能给村里多大的好处。我丑话说前头,杀鸡割肉可以,要是没好处,我到乡里找你报销啊。”
黄福霖把脸一沉,说:“你真是白长了一双眼睛。我可告诉你,把他惹恼了,这次扶贫物资就没你的份。”
黄腊生当下变了脸色道:“别拿这吓唬你哥。哪回找上头要扶贫物资不是打着我山坳村的旗号,要是敢少了给我一分,我带人下山去抢。”
黄福霖把眼一瞪,骂道:“黄腊生,叫你土匪村长真是没叫错,还他妈的抢出瘾来了。”
楚天舒饶有兴致地看着黄福霖与黄腊生的对话,悟出了一个道理。
基层工作有基层工作的特点,你别看下面的人说话粗,办法土,可粗和土有粗和土的特色和作用,不跟基层干部打成一片,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粗和土,他们就不买你的帐。
通过这十来天在乡镇调研考察,楚天舒已经总结出来了,自己在市直机关形成的那一套工作作风完全不适应乡村的特点,面对不同素质的人员,工作方法就得不同,这才是一个领导人员应该具备的素质。
楚天舒摸出一盒烟来,给黄福霖和黄腊生发了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笑问道:“村长,你好像对上级来人意见蛮大呢?”
黄腊生接过烟,看了看牌子,没舍得抽,夹在了耳朵上,说:“这位领导,你是不知道啊,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吃完了脚底板抹油跑了,答应的救济都打了白条。不是我对上级领导有意见,而是他们中有些人太不地道了。”
听黄腊生越说越放肆,黄福霖急了。
第862章土匪村长
黄福霖吼道:“黄腊生,你少胡咧咧,哪全是你说的这么回事?回回都是你狮子大张嘴,人家随便客气了几句,你都当了真了。要像你这么说,干脆跑人家家里去抢好了。”
被黄福霖教训了一句,黄腊生打了几声哇哇,才嘟嘟嚷嚷说:“乡长,你这是冤枉好人。去年救灾时粮食局说好给一千斤玉米的,到现在也不兑现,我跑去问了几次,你猜人家说啥,就你山坳村日能,啥便宜都沾,下拨的救济粮早分完了,哪里有一千斤玉米给你。”
黄福霖笑骂道:“这个狗脑子,我叫你办的事,你一转眼就能忘了。哦,这么点屁事,你就能记一年。”
黄腊生还真没说假话,去年楚天舒陪伊海涛来视察灾情,县里很多部门都随行陪同,当着市领导的面,各部门表态一个比一个积极,可等领导一走,真要落实的时候,却一个个哭穷,硬是拖着不办。
楚天舒听了,也有点生气,过去了一年,答应的事情还拖着没办。
他掏出电话,当场拨通了粮食局毛局长的手机,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毛局长,我是楚天舒。……你是不是要欠着人家山坳村一千斤玉米呢?……你忘了,人家可没忘。……对,我就在杏林乡,你马上把玉米送来,明天上午必须送到。……好了,不多说了,你抓紧落实。”
黄腊生见状,忙又说:“领导,还有民政局,说好的五千块钱,到现在才给了三千。”
黄福霖打断他:“你个土匪,还有完没完?”
黄腊生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几声,回头吩咐旁边的一个精壮的后生:“铁栓,明天你带几个人去乡里守着,玉米到了立即扛上来,别让哪个狗日子又给克扣了。”
铁栓刚要走,又被黄腊生喊住了:“对了,顺便告诉你婶子,让她杀两只鸡,把熏的腊肉拿出来,晚上有客人来家吃饭。”
铁栓看了楚天舒一眼,答应了一声,撒开脚丫子跑了。
安排完了,黄腊生这才笑嘻嘻地问黄福霖:“福霖,这位小哥是……”
刘副乡长抢着说:“腊生,你今天算是捞着了,他可是我们县里新来的县委书记啊。”
啊?黄腊生慌得面红耳赤,不停地搓着手说:“真是的,真是的。我这叫办的啥事呢。”
楚天舒主动握住黄腊生的手,说:“黄村长,我叫楚天舒。”
黄腊生两只手紧紧握住楚天舒的手,激动地说:“听说了,听说了,你帮大柳树乡的村民讨公道,救了紫杨乡的孕妇和孩子,这些我们都听说了。楚书记,我是个粗人不说假话。这些天,乡亲们在山上念叨,这新书记会不会到我们山坳村来呢?天天盼啊盼,今天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这一番话,黄腊生发自肺腑,完全不是那种拍马屁的语气和表情,令楚天舒心里十分的感动。
一行人往村子里走,楚天舒留心观察了一番,村里的房子大多是上个世界八十年代盖的,破落,低矮,跟大柳树乡和紫杨乡新起的砖房不能比,跟山下乡政府周边的村落也有很大的落差。
黄腊生一边走,一边给楚天舒介绍着家家户户的情况,说到最后,总要用这么一句来结尾:“楚书记,山坳村的乡亲们过得苦哇。”
拐过一条弯路的时候,从一个院子里跑出来一个农妇,她冲着黄腊生嚷嚷道:“村长,我家儿媳妇病了,明天下山了我儿子辣根怕是去不了哇。”
黄腊生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下一扔,用脚捻碎了,说:“五嫂,你儿媳妇病了,撩起衣服让我看看,是不是又怀上了?”
“腊生,哪有你这样当叔的?”农妇拦住他,说:“就是咳嗽还没好,我想明天让辣根带她去乡卫生院看看。”
“哪有那么金贵?咳嗽挺挺不就过去了,还用得着看?”黄腊生说:“再说了,辣根送他去卫生院,还能耽误扛玉米啊。我可告诉你,要是辣根不去,玉米上了山,就没你们家的份。”
农妇无可奈何,只得没好气地说:“好好好,去去去。真是的,跟你这个土匪没道理好讲。”说完,苦着个脸,转身进了院子。
黄福霖轻笑一声,说:“楚书记,村干部就这么个素质,不晓得做思想工作,只会来狠的。”
楚天舒也笑笑,说:“都说一个和尚一个法,他这么做能把事办好,就是好法子。”
黄福霖说:“腊生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有办法,再难缠的村民,他都有法子治。他干村长三年,山坳村没一户超生,也没一户拖欠农业税,真是不容易啊。”
楚天舒问:“黄乡长,他是怎么做到的?”
黄福霖说:“谁要敢超生,他敢脱人家媳妇的裤子,敢半夜踹门,骂着让人家炒菜,买酒,直到把肚里的孩子做了。要是敢欠农业税,他天天带着人去你家打牌,让你好酒好烟侍候,村民都爱算小帐,与其让他吃了喝了还落个骂名,不如老老实实照他说的办。”
楚天舒一笑,说:“所以大家才叫他土匪村长。”
“这倒不是,他在村民们有些威信,还真不是因为他蛮不讲理。”黄福霖停顿了一下,说:“实际上,他为了村民们的利益豁得出命去。就拿明天的玉米来说吧,说好了是给山坳村的,你要是敢扣住一斤,他都敢带着人跟你拼命。他这个土匪村长的名声,最早是乡里和矿上传出来的。”
村委会是两间同样低矮破旧的房子,一间是办公室,一间算是会议室。
屋里的摆设也很陈旧。
办公室里有三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两个很古板的柜子。
会议室里有一个自制的长条桌子,周围摆了好几把凳子,还有一台不带遥控的电视机。
办公室里还有两张沙发,上面还罩了个块灰不溜秋的单子。
可黄腊生并没有让楚天舒坐,而是把他让到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王永超不明就里,一屁股坐下去,人便陷了进去,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哈哈,楚书记,让你见笑了。”黄腊生把王永超拉起来,说:“这是乡里淘汰下来的,正好赶上我去乡里开会,顺便就扛上来充充门面。听说有领导来,特意罩了个单子。”
只简单地聊了聊,楚天舒便了解到,南岭县是青原市乃至东南省最贫困的县,杏林乡是南岭县最贫困的乡,而山坳村就是杏林乡最贫困的村。
省里市里喊了好多年,要求实现村村“通水通电通路”的三通,可在山坳村,至今为止,一通都没通。
省市两级也拨付过“三通”建设资金,可资金是按照自然村的个数拨付的,分配下来,用在别的村,县里配套一点,乡里掏一点,村民集资一点,可能就够用了,但是到了山坳村,乡里穷,村民更穷,这点钱根本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无奈,黄腊生他们就只能用这点钱把进山的路铺一铺石块,又修了一条水渠,把山上的溪水引到了村里,好歹算解决了村民要到几里路外的水库挑水吃的困难。楚天舒想了想,问:“既然有水库,可以建一个小型的水力发电站啊。”
黄福霖说:“原本乡里有这个打算,但因为没有钱就搁置下来了,后来被浮云矿场抢先建了。”
楚天舒说:“那可以跟矿上谈谈,牵条线过来嘛。”
黄腊生骂道:“跟这帮王八蛋没法谈。”
黄福霖用眼神制止了他,说:“矿上和村里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矿上要开山炸石,村民们要保山护林,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的冲突了,县里也出面协调了,但始终没谈拢。”
楚天舒问:“山地属于集体所有,矿上怎么能说炸就炸呢?”
黄福霖说:“我听郑书记说,县里和矿上谈好了条件,村里把山出让给矿上开山采石,矿上花钱给村里通水通电通公路。”
黄腊生抢着说:“县里和矿上谈,根本没问过村里的意见,村里绝大多数村民都坚决不同意。算算帐看,他们牵条点线、搭根水管子过来,能花几个钱,那么大的一个山头,就值这几个钱?”
黄福霖瞪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算这些小帐,实现了通电通水通公路的‘三通’,大家伙走出了大山,以后发展的道路就宽广了,这才是大帐。”
黄腊生大声说:“福霖,那是你们乡里算的大帐,我们也算过我们的大帐,把山都炸了,树没了,草也没了,大家伙儿以后靠什么过日子?子孙后代又怎么办?难道以后大家都吃石头渣子过日子?”
黄福霖无奈地摇摇头,看着楚天舒苦笑道:“嗨,楚书记,‘三通’达不了标,今年乡里县里的考核又过不了关了。”
黄腊生说:“楚书记,我是把你当着我们的父母官,才大着胆子说这些不好听的话。村里拖了乡里县里的后腿,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可是,这样子实现了‘三通’,乡里县里的考核是达标了,山坳村的乡亲们就不知道还要受几辈子的穷啊。”
第863章东邪西毒
黄腊生说完,忍不住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这么一个被外人称之为土匪村长的汉子,说到村民们的长远利益,竟说着说着动了真情,真是难以想象。
楚天舒也不由得暗暗点头,现在像黄腊生这样实实在在关心老百姓利益和疾苦的村干部不多了。
或许也只有在山坳村这种封闭落后的穷山村,才能产生黄腊生这么个“土匪村长”。这样的村干部,如果用好了,会是一个带领村民发家致富的好带头人,要是用不好,其可能产生的破坏性也极大。
黄腊生大声地说:“只要山坳村还有一个人,矿上这帮狗日的就别想得逞。”
听黄腊生的口气,山坳村和浮云矿场的积怨的确很深。
楚天舒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领我去看看。”
黄腊生带路,一行人朝后山走去。
黄福霖边走边给楚天舒介绍情况。
山坳村的村民们祖祖辈辈靠在浮云山上种植和养殖为生,日子过得虽然清贫,倒也乐得个与世无争,闲适清静,村里常年都有好几位百岁老人。
九十年代初期,县里成立了浮云矿场,开采浮云山脉的矿产资源,起起落落几经转手,现在落到了一个叫黄固的老板手里。
楚天舒问:“这个黄固是什么人?”
黄福霖摇头说:“这个人的来路我也不太清楚,只听郑书记说起过,他和县城里大通公司的周伯通,先锋客运公司的欧阳锋等人并称南岭县的东邪西毒南丐北帝,想必也是有点来头的人物。”
楚天舒笑道:“呵呵,黄乡长,照你这么说,这有点像是南岭版的射雕英雄传了。只是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已经有了,老顽童周伯通也出场了,可这南帝段智兴和北丐洪七公又是谁呢?”
黄福霖笑笑,说:“这个我就更不清楚了。我估计也就是因为这几个人的名字巧合,大家闲得无聊就添油加醋编出这么个说辞来了。”
说笑间,几个人出了村子,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终于来到了浮云山的山顶。
极目远眺。
东面是一个建在通天河上游的大水库,一道堤坝拦在两座山谷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湖泊,这就是青原市著名的朝阳水库。
这是当年“农业学大寨”时的产物,也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水利工程。
朝阳水库的建成,有效地解决了通天河沿线乡村雨季涝夏季旱年年要遭受两次自然灾害的难题,从根本上让南岭县农民摆脱了只能靠天吃饭的困境。
西面是是一片高高矮矮的楼房,看上去与一个经济发达地区的小城镇别无二致。
据黄福霖介绍,那就是浮云矿场。
中间靠近公路的那三个院落,是矿场的办公区,修得十分讲究,绿树成阴,花草丛丛,碎石铺成的小路曲径通幽,十几个大小亭子加上长廊将院落映衬得极具江南林园的典雅与优美,称得上是这山沟沟里的一大胜景。
后面是生活区,清一色的二层小楼房,各带一个小院,简洁而实用。
周边是商业区,还有一个医院。
远远两条公路,一条经过石板桥通往县城,一条直通朝阳水库,那里有矿场的水电站,水库中间还有一个被水淹没了的山头,这个季节,漫山遍野桃花盛开,有几栋红墙碧瓦的院落掩映其中。
黄福霖介绍说,黄固接手浮云矿场之后,在水库边修了水电站,顺便把中间那个山坡也开发了,在上面建了房屋,种上了桃花,成了名副其实的桃花岛。黄固也因此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桃花岛主,熟络的人当面会叫他黄药师,周边乡村的村民则称之为黄老邪。
黄腊生补充说,我听守夜的村民说,到了晚上,桃花岛才热闹呢。经常会有人开着车过来,用小木船把人送到岛上去,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楚天舒只点点头,没有说话。这么一个小孤岛,上去能干什么呢?他很容易就联想到了庄敏的湖心岛,无非就是吃喝玩乐等等一些见不得人的活动。
由此可见,浮云矿场的老板黄固是个有头脑的人,照这个阵势,多半是打算扎根南岭,要把浮云矿场做大做强。
朝西南面看则是浓尘弥漫,大有遮天蔽日之势。那就是矿场的开采区,与山坳村只隔着一个山头,这个山头就是山坳村与矿区经常发生冲突的地带。
山顶上有一顶帐篷,帐篷外面,升起了一股袅袅炊烟。
楚天舒指着帐篷问:“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一顶帐篷?住的是什么人?”
黄腊生说:“那是放马坡,帐篷是村里搭建的,村里轮流派人值守,防止矿上的人破坏山林树木。”
楚天舒暗暗有些头疼。
无疑,黄固的浮云矿场要做大做强,势必要不断地开山采石,而山坳村的村民要保山护林,阻挠矿场的开采,双方互不相让,如果不能尽快调和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一旦激化,很有可能会酿成更激烈的冲突。
从保护生态环境,防止水土流失的角度来考虑,像浮云矿场这种破坏自然资源的产业,在经济发达地区早就关停并转的范围。
可在南岭县,浮云矿场是县里主要的财政来源之一,也是取得了行政许可正规注册的一家企业,如果政府要强行关闭,损失巨大自不必说,在法律政策上似乎也没有充足的依据。
同样,村民们要保护他们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山林,护住这一方蓝天碧水和绿地,保障他们的基本权益不受到侵犯和损害,他们的出发点和诉求也是正当的。
令楚天舒感到奇怪的是,县里不会不清楚矿场与山坳村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冲突,为什么还要强行把放马坡出让给浮云矿场呢?是确实迫于实现“三通”的考核压力,还是某些人出于某种私利的一意孤行呢?
夕阳西沉,为浮云山脉抹上了一层金辉。
放马坡的一片翠绿与朝阳水库的一泓碧水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副美不胜收的乡村盛景,而西南面的一片光秃秃的山石和遮天蔽日的尘埃飞扬,则是这副如画美景中的一大败笔。
天色渐暗,黄腊生带着楚天舒等一行人下了山。
走到黄腊生的家门口,黑暗中走过来一个人影。他迎着人群走过来,喊道:“腊生,是不是楚书记来了?”
楚天舒站定,见来人戴个草帽,穿了件破烂的工作服。
黄腊生应了一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老郑,你来了。”
来人抢上前来,摘了草帽,望着楚天舒说:“楚书记,真的是你呀。我是郑志国啊。”
如果不是郑志国先打招呼,楚天舒几乎认不出他。
大半年不见,郑志国黑了,瘦了,身上蜕了一层皮,嘴上挂着几个血泡。一条裤腿挽着,另一条却拿根草绳扎了起来。
楚天舒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想笑。
黄腊生有些吃惊,问道:“老郑,你们认识?”
“楚书记,你好啊。”郑志国捞住楚天舒的手,打过招呼,又笑着对黄腊生说:“老黄,我和楚书记何止是认识,我这个供销合作社就是楚书记支持办起来的。”
楚天舒问:“老郑,你怎么来了?”
郑志国说:“我想请山坳村也加入我们的合作社,过来和腊生村长谈谈。”
黄腊生热情地说:“老郑,吃了吗?没吃就一起吃吧。”
进了院,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正纳闷着,黄腊生的老婆从厨房里迎进来了,看到楚天舒,惊了片刻,听完男人的介绍,搓着手说:“来了,也没个准备,堂屋坐吧。”
楚天舒笑笑,学着村里人的习惯,唤了声“嫂子,给你添麻烦了。”
黄腊生的老婆说:“快别这么叫,你看看这屋,咋叫领导坐。腊生,你快去借几个板凳来,饭马上就好了。”说完,红着脸钻进了厨房。
黄福霖笑着说:“我嫂子就这么个人,见生,我们偶尔来一趟,她都不自在呢。”
黄腊生和另外一个村干部出去到隔壁村民家借板凳。
楚天舒拉着黄福霖到一边,掏出了五百块钱来,低声说:“老黄,这是我们的饭钱,等我们走了你再替我交给嫂子。”
黄福霖推辞说:“这怎么行?腊生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楚天舒不容分说,把钱塞进了他的口袋,说:“实在不行,你就帮我给买条烟或者日用品。”
黄福霖这才没有做声。
黄腊生和村干部一人扛着条板凳进来了,冲着厨房喊了一声:“老婆子,开饭啦。”
众人坐下后,黄腊生拿出了自家酿的包谷酒。
黄福霖拿眼去看楚天舒。
楚天舒这回没有推辞,端起身前的饭碗接了满满的一碗。
菜端上来了,烧了一碗鸡块,熬了一罐子鸡汤,还有一碗熏肉炒的大蒜,一碗韭菜炒鸡蛋,几碗地里刚摘下来的新鲜蔬菜。
黄腊生的老婆客气了一句,便躲进了厨房,楚天舒让黄福霖去喊了一回,她说领导们说事,我坐着干什么,执意不肯出来一起吃,只好作罢。
几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边喝边聊。
郑志国抢先扯起了山坳村村民加入合作社的事。
第864章半夜狗吠
黄腊生端起碗,与郑志国碰了一下,说:“老郑,去年合作社帮我们卖了核桃,我谢谢你。我们早就想加入了,只是眼下有难处。”
郑志国说:“有什么难处?是不是放马坡要放炮了?”
“是啊。”黄腊生喝了一大口,说:“放马坡一放炮,树都没了,我们拿什么加入合作社呢?”
郑志国看了黄福霖一眼,说:“你不是派人护着吗?”
黄腊生苦笑,叹道:“护得了一时,怕是护不了一世啊。”
郑志国也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来,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黄腊生把碗用力往桌上一顿,说:“不行,就只有打了!”
“打打打,你们真把自己当土匪了。除了打,还知道啥?”刘副乡长听到这里,听不下去了,他压低着声音斥道。
黄腊生叫道:“不打不行啊,总不能等着被矿上这帮狗日的欺负死啊。”
楚天舒看见,他手上的青筋直冒。
“打打打,打能解决问题吗?”黄福霖盯住黄腊生,质问道。
“我的大乡长啊,你说说,除了打,我们还有啥法子?”黄腊生又喝了一大口,听到黄福霖的批评,反问道。
一句话,把黄福霖给问住了。
是啊,除了打,还有啥法子?
现在的弱势群体,维护自身的利益难度很大,被逼得没有法子了,就只有豁出命去把事情闹大,以求引起高层和媒体的重视,最好能上央视的“焦点访谈”,问题才能解决得又快又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惜了放马坡这块好林地啊。”郑志国叹了口气,转头问楚天舒:“楚书记,我斗胆问一句,县里就没办法帮着协调解决吗?”
众人都放下了酒碗,看着楚天舒。
自打上山之后,楚天舒的心情一直十分沉重,也十分复杂。
他自始至终没有多说话,也不敢多说话,只静下心来倾听和观察,山坳村村民的贫困与艰苦历历在目,从内心来讲,他是多么迫切地希望能带领南岭县的老百姓早日过上好日子啊!
要过上好日子,通电通水通公路,这是最基本的先决条件。如果只顾眼前,把放马坡让给浮云矿场用来采石,先换来山坳村的“三通”,也未必不是一个无奈中的选择,只是,山坳村村民赖以生存的根基没了,又靠什么来过上好日子呢?
难啊!难!
就目前的处境来看,山坳村连现在这样的贫困日子还过得好不安生!
“大家跟我掏心窝子,我也不跟大家说空话套话。这件事,我还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楚天舒说着话,忍不住一阵心酸,他端起碗来,说:“县里的老百姓过得这么苦,这么难,我这个县委书记还没个好法子,心里有愧啊。不过,我想请大家放心,既然我来了,总会有法子的。”
黄腊生端起了酒碗,激动地说:“楚书记,你能跟我们说这么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知足了。我会跟乡亲们说,再苦再难也要挺住,县里来了这么以为关心老百姓疾苦的书记,早晚会有希望的。”
众人都把碗端了起来,一一与楚天舒碰了,仰脖子都干了。
再说话,大家都有点小心翼翼,尽量避开敏感的话题,只扯些土鸡肉质好,土鸡蛋营养价值高,蔬菜新鲜,米饭可口之类的闲话。他们不想让楚天舒尴尬,更不想制造不愉快。
毕竟,能够和新来的父母官坐在一起喝酒,敞亮地说说心里话,对他们几个人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仅凭这一点,他们的心情已经是愉悦的,透明的,坦荡的。
楚天舒倒没有他们那么多的顾忌,他听了大家对菜肴的称赞,忍不住问道:“要是留住放马坡,用来养鸡植树种蔬菜,山坳村的村民们是不是能够有个好收入呢?”
“平心而论,肯定没有采石来钱快,见效大。”郑志国摇摇头,说:“没有水和电,种植和养殖的产出太低,没有路,运输的成本太大,很难保证一个好收入。”
“要是……”刘副乡长看了看黄腊生,说:“我说的是要是啊,要是把放马坡交给矿场,水电路都通了,再来搞种植和养殖,难题不就解决了吗?”
黄腊生没好气地说:“山没了,地没了,你让我们在床头上搞种植和养殖啊?”
刘副乡长苦笑着摇头,一副不跟黄腊生一般见识的神态。
黄福霖也说:“这个我还真想过。只是没个规模,还是原先的小农经济,富起来也很难。”
郑志国接着说:“黄乡长说得有道理,现在没规模,想快速致富不现实,我想把合作社搞搞大,也是想扩大经营规模。还有一个就是,开山采石,破坏了浮云山的生态环境,再来搞养殖和种植,和外面没什么区别,产品缺乏竞争力。”
说来说去,等于又绕回来了,还是两难。
又喝了几碗闷酒,黄福霖提议说:“腊生,时间不早了,安排楚书记他们休息吧。具体的事,容楚书记回去再从长计议。”
众人都无话说,各自扒了几口饭,撂下了碗。
黄福霖的父母家还在山坳村,他可以回家住,用不着安排。
刘副乡长安排在另外的一位村干部家。
郑志国掏出手电筒来,说,我连夜下山,习惯了,路也熟,不碍事的。
送刘副乡长和郑志国出了门,黄腊生和黄福霖一起,把楚天舒和王永超带到了隔壁的一座房子里。
点上灯,楚天舒和王永超都眼前一亮。
虽然房间和陈设也比较陈旧,但摆放着一套新床新被新家具,多是大红大紫的颜色,给人一种喜气洋洋的感觉。
黄福霖介绍说:“这是腊生给儿子预备的,五月份,他儿媳妇就要娶进门了。”
黄腊生说:“楚书记,村里条件差,只能委屈你了。”
楚天舒说:“老黄,这可不成,这些是你给新媳妇预备下的,我们怎么能先睡了呢?”
黄腊生说:“不碍事,不碍事,回头我给他们换床新被子就是了。”
楚天舒还要推辞,黄腊生黑下脸来,大声地说:“楚书记,你再要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黄腊生了。要是这样,我就要骂娘了。”
一旁的黄福霖也跟着劝,楚天舒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这时,黄腊生的老婆端着一大盆的热水进来。
随后,又从柜子里拿出来两个崭新的脸盆,放在板凳上,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黄福霖说:“楚书记,你们辛苦一天了,洗洗早点睡吧,我们走了。”说完,拉着黄腊生就出了门。
两个人草草洗过,王永超要拉新被子,被楚天舒阻止了。
楚天舒说:“小王,这不合适啊,哪有我们把人家结婚用的新床新被睡了的。”
王永超拉着被角,说:“楚书记,那我们睡哪?”
楚天舒坐在桌子旁,又从包里拿出一件外衣来,披在身上,说:“小王,我们客服一下,就在桌子上趴一趴吧。”
王永超二话没说,学着楚天舒的样子,趴在了桌子上。
辛苦劳累了一天,两个人吹了灯,只说了一会儿话,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狗吠声将楚天舒惊醒。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轻轻地拍门。
王永超抢在楚天舒的前头从板凳上跳了起来,举着手机当照明,跑到门口打开了门。
刘副乡长打着手电筒,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用喑哑的声音说道:“楚书记,昨晚上矿场又在挖山毁林,守夜的村民拦挡不住,双方又打了起来。”
“打起来了?”楚天舒猛地起身,身上披着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刘副乡长说:“楚书记,毁林的事矿上就一直没停过,以前都是小动作,加上村民们最近被乡上看得紧,没敢闹事。昨晚上,矿场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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