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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搞金融的,必须是冷血的动物啊。”刘铭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
刘铭继续说道:“我们的工作,面对的是财报,是数据,是金钱,是债务,是期权,是股指。我们的每一个决策,都会决定着企业的存亡发展,决定着国家的经济大运,关系着千家万户桌上的口粮。”
刘铭微微低头,露出了他本有的正色表情:“我们这样的人,只能选择冷血,只能选择事实,不论是怜悯同情,抑或是仇怨报复,都会毁了我们,也会毁了别人。”
“林强,冷血起来!”刘铭冲林强使劲点了点头。
刘铭突如其来的一通话,好像是早有准备的警示,他要告诉林强,我刘铭其他事可以对你行方便,但这件事,我们必须实事求是。
林强颤颤抓着这打材料,凝视着这打材料。
有时,仇恨会告诉他,这是击垮她的机会。
有时,身边的人又会告诉他,小心被人利用,不要愧对银行家的道德。
“我……认……为……”林强喘着粗气,两种情绪在大脑中交织着,口中的话在此刻停滞。
这份材料是怎么回事,程度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遵从事实,还是借机夸大事实?
“我认为……”林强终于扔下材料,闭上双目,向后释然一靠,“这份材料,即便是我,在当时也看不出它的破绽。”
最后,他选择了事实,这也遵从了陈行远最核心的一条指示。
林强并没有看到,自己说过这句话后,刘铭好像突然松了口气。
“怎么讲?”刘铭问道。
林强又睁开双目,抽出几张关键姓单据:“首笔贷款,信达地产是用伪造的555份房贷合同,以假按揭的方式骗贷的,根据当时的房产估价,以及房产行业在将来的潜力,我们完全有理由放贷,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客户。”
“可这些合同是假的啊?”刘铭继续问道。
林强摇了摇头:“我们是银行职员,不是鉴定师,我们没有能力判断每一个行业的全部单据。如果当时经手人是我的话,也许会走访一些单位机关,确定一下这些合同的真伪,但麻烦的是,我是银行职员,并不是政斧人员,根据我国国情,他们才懒得帮我核对,即便他们答应了,办事效率也会令人发疯。别看只是小小的一个验明真伪,这件事可能需要半年的时间。”
“那就不该验明了么?”
“当然应该,谁都想做没风险的生意,但我们没有等待这个的时间。房产在当时是大热门,各大银行都抢着贷给规模大的,握有地皮的,与国土相关部门关系良好的企业。信达当时虽然不突出,但相信他们一定也炒作和伪造出了相当多的市场假象,在这种对方强势的情况下,他看我们银行迟迟不批贷款,多数情况会转头其它银行,这样两亿的业绩就没有了,即便是金融街支行,这也是一笔巨单了。”
“嗯……”刘铭托腮道,“我站在审计署的角度,确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面对市场竞争,时时刻刻都不能懈怠。”
“不错,你刚刚说过,我们银行奉行现场主义,我们没有机会看到未来的结果,只能用眼睛看清现在的方向。一般这种时候,银行的人就要根据手头材料,舆论基础,配合适当调查,做出决策。”林强最终说道,“既然张信达是蓄谋已久的骗贷,他在各方面一定已经做足了准备,只要摸清银行程序,保证在我们常规调查的几个方面安排好人、戏和假新闻,即便是我,恐怕也会贷给他了。”
“我突然……很理解啊!”刘铭抿嘴叹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第一笔贷款应该算是正常的过失。”
林强摊开双臂,坦然道:“是的,非常合情合理的过失。”
刘铭点了点头,继而问道:“那么之后呢?”
“之后的每一笔都有问题。”林强话锋一转,如是说道,“表面上,信达地产的财报、新闻都很多,这个企业的老板甚至荣升华人富豪榜,这好像预示着一切欣欣向荣,但这已经不是被骗的理由了。”
林强指着第二份报告道:“最关键的,信达地产经常拖延还款,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标志!作为银行人员,应该以强制收贷为谈判基础,去强势交涉,对方若仍然不还,就需要申请调查该企业的全部财务数据,寻找权威机关,彻底审查企业的全部资料,尤其是那500余张房贷合同,事情过了这么久了,也该查出来真伪了。”
“嗯,这个说得好。”刘铭赞同道,“拖个半年就拖了,这都三年了,怎么还这样?从我们的角度看,钱才应该是明知被骗贷了,但为了遮掩,不得不越贷越多。”
刘铭想到此,突然一惊:“等等……你的意思是,2008年钱才就知道了?可那之前……放贷给信达地产的明明是……”
“第二笔贷款,我还不能肯定他是明知故犯。”林强摆了摆手,“毕竟,那时张信达已经上财富榜了,又是这么一大笔业绩,钱才难免会利欲熏心,放松警惕。作为房产企业,资金链非常难控制,经常上亿金额进出,从拍到地皮到出售,有很长的空档期。”
“这么说……也情有可原,毕竟才过了三年,一个楼盘都来不及竣工。”
“但这之后的几笔放贷,就完全无法原谅了。”林强摆出了代表“八”的手势,“八年了,信达地产几乎就没怎么还过贷,鬼都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刘铭肯定地点了点头:“嗯……我们只是随意审查一下,结果一眼就能抓住,这么大的漏洞,与企业朝夕相处的银行家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所以最合理的推测是,钱才发现被骗,但已经晚了,为了弥补过失,只能再往里填,如果强制追贷的话,会导致企业倒闭,那这笔钱就彻底收不回来了,银行坏账增加,准备金被迫上调,他必死。至于这中间,他和罗莎有没有沟通我,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以上,就是我个人的全部专业意见。”林强该说的都说了,也不再多言,按着桌子起身笑道,“希望能帮到你们。”
“当然。”刘铭双手紧紧抓住林强右掌,“这会是我们审查的重要参考,也会是将来重要的呈堂证供,搞不好,检察官会邀请你去当证人哦。”
“这个算了……”林强连连挠头,“我这辈子可不想进法院。”
二人又相视又大笑起来。
“好了,大家帮忙收拾一下吧。”刘铭转身冲审计员们说道,“多亏林主任帮忙,我们提前完成任务,准备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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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6推测
当晚6点左右,审计署一行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准备离去。刚好这个时间,陈行远也姗姗前来。此事自然并非凑巧,根本就是林强暗中通知的,否则陈行远外出开会后决计不会折返。
林强与陈行远双管齐下,恳请审计署一行共进晚餐,刘铭也是再三推辞,最后敌不过一番盛情,只得应了。这么大的事,来查这么久,双方一顿饭不吃反倒是奇怪了。考虑到最近紧张的媒体局势,陈行远特意选了一家比较隐蔽的餐厅,一行人坐着蓟京分行的商务专车奔赴食府。
包厢内,大家自然是互相恭维一番,陈行远林强表示感谢审计署发现了信达的骗贷,不然绝对亏空越来越大,最终带来更大的损失。刘铭也是再三肯定了银行方支持的态度,强调此次调查如此顺利,离不开林强的强力配合。于是,陈行远与刘铭的焦点又集中在林强身上,歌颂了他各种迎难而上,不畏流言等优秀品质。
到最后,林强被说的面子上完全挂不住了,只得频频举杯,向刘铭等审计员一一敬酒。
要说这一席,其实是非常不公平的,银行方仅有几人,审计署却有十多个人,真喝起酒来,林强与陈行远就是倒地的命。好在这个食府比较灵活,在包厢内,搞了一个大桌一个小桌,审计署的大多数人员在大桌,由陈行远的秘书和司机作陪。刘铭则独自与林强陈行远同坐小桌,大家说话喝酒也方便。
觥筹交错,酒过半酣,该敬的都敬了,酒精也上头了,胆子也肥了,废话也说够了,差不多该是说正事的时候了。
陈行远面色红晕,放下酒杯,适时地开口道:“刘组长,这次你们手下留情,很多小事不做深究,在我们银行最困难的时候,能这么大度地诚仁之美,这个恩情我们记住了。”
林强暗暗发笑,人家审计署明明是负责找银行茬的,到最后陈行远竟然能扯到恩情,也算是够滑稽的了。不过如果刘铭顺着接下去,你来我往,以后的工作确实会方便一些。这次的事,之所以麻烦这么大,就是银行方面知道信息的时间太晚了,在审计署向国务院呈报的时候才了解到这件事。
林强知陈行远已喝了不少,只得强自举杯,顺着话茬再敬。
刘铭酒劲儿也是不清,当即又是举杯与林强痛饮,放下酒杯后,颇为开怀地说道:“陈行长,林主任,这次的事情署里也抓得紧,你们能这么配合,让我早交差,我也要感谢二位,至于那些小瑕疵,在所难免,相信只要口头提一下,贵行自然能解决。”
陈行远闻言,笑容又溢了上来,转头冲林强道:“小林,你可得把这些问题都记住了,明天一一通知相关责任人,让他们务必尽快解决。”
林强只能勉强应了,心下却是喜忧参半。喜得是陈行远称自己“小林”了,这是个好事。忧的是领导的酒话……领导酒后的吩咐,是该当真还是不当真?当真去办了,万一领导某曰突觉不妥,或者干脆忘了,定然怪罪;不当真,那万一领导来真的呢?
又是闲聊了几个回合后,陈行远终是按耐不住,开口问道:“刘组长,根据审计署一般的工作流程来看,这次的事应该会怎么发展?”
刘铭虽然酒精上头,但面对关键问题还是有防范的,他思索片刻后答道:“这个,署里还要开会讨论,然后才能给出结论,上报给上级机关和执法机关。”
林强见陈行远微微皱眉,显是失望,领导终究是要脸的,不好再追问。
没办法,只能自己上了。
他接下这个话茬,望了望热热闹闹的大桌,而后做出了一个悄悄说话的手势:“刘哥,说句老实话,我们也只是想知道大概的方向,内部才好安排工作,同时也免得被媒体将军。”
刘铭面露难色:“可是……这件事要等开会决议的,我也没有办法。”
“嗨,开会么,要么是讨论没有结果的事情,要么就是商议结果已定的事情。”林强恭维道,“刘哥你可是金融审计司的干将,都这会儿了,结果肯定已经能看到了吧?”
“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我们肯定也是两手准备,眼下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绝对不会认为这是最终结果。你也别有压力,我们权当聊天了。”
刘铭望了望林强,又望了望陈行远,再次思索过后,终于艰难地说道:“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随便听听就可以了。”
陈行远眼神一闪,当即回话:“一定,一定,现在就是酒后闲聊么,不必当真。”
“嗯……”刘铭喝了口淡茶,再次看了看旁桌,而后双手交织在胸前,低声说道,“首先,这个金额,贵行受处分是肯定的了,监管不力这方面的过错,估计是逃不掉的。”
“嗯,这个有心理准备。”陈行远连连点头。
刘铭继续说道:“然后追查到个人,钱才、聂晓峰属明知故犯,应该是逃不过牢狱之灾的;至于罗莎,这个还很难说,要看署里、执法机关和检察院的综合意见。”
“嗯……”陈行远又是点了点头,“信达的报审材料我也看了,确实欺瞒姓很强,虽然过错的责任难免,但这个过错到底有多大,还是要看执法机关的意思。”
“是啊……恕我直言……”刘铭笑道,“接触了一下,我感觉贵行的罗主任……道行应该挺深的,八成能挺过去。”
林强暗暗咬牙,虽然觉得此事不公,但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即便自己当时狠狠夸大罗莎的过错,之后执法机关也一定会咨询更多专业人士的意见,自己反倒成了公报私仇的小人了。
林强默默望向陈行远,发现他也是欲言又止,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自己已经暗中调查过了,从派系角度来看,陈行远应该属于原蓟京银行一脉,同祝丰山、曾百川等人是一条线上的,钱才八成原来也是这条线上的人。但罗莎同郝伟等人并非如此,他们是在合并为联合银行后才来此的,应该是新派一脉。综合这两天的种种迹象来看,陈行远同罗莎应该本身就不是一路的,再加上钱才曾是陈行远手下这件事,副行长记恨人力主任也是说不定的。
也许陈行远在想,是不是该出手了?
同时林强也在想,这种时候,适不适合联系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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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7脚下
此时,刘铭又是颇显警觉地小声说道:“我再多说一句……我毕竟只是一个干活的而已,如果你们急着安排工作的话,其实不妨问问夏主任的意见。”
陈行远闻言尴尬地摇了摇头:“呵呵,咱们话都说道这份上了,我也直言不讳了,我们其他领导,跟夏主任之间始终有层窗户纸,不敢捅破……毕竟,这个太敏感了。”
“失言,失言。”刘铭连连拍头赔笑,“酒喝多了,我自作聪明了。”
“哪有,这也是条路啊。”陈行远碰到这种情况,毫无疑问地再次转向林强,“小林,你跟夏馨有交情,我给你安排个事儿找夏主任沟通,到时候顺便试探一下。”
林强又是头疼,酒后吩咐太可怕了,陈行远不方便做的事情,就落到自己头上,也不知这是在敷衍刘铭还是当真要办。
不过当他看见刘铭似笑非笑表情的时候,转念一想,顷刻间明白了刘铭的用意。
这家伙八成是在特意引出这件事,特意让陈行远吩咐林强。然后林强得知什么内幕消息也就理所应当,这样才不会被领导怀疑与审计署有深交。
这样做,一方面,帮了林强;一方面,也撇开了自己。
这个刘铭,精到了骨头里,这方面不得不佩服公务员,怪不得他能得到凌晨的青睐,这一手乾坤大挪移用得漂亮。
正事说完,大家也没那么多可聊的了,刘铭适时地告退,陈行远假意挽留过后,也只得“遗憾”地吩咐司机将审计署一行送走。食府门口,看着公务车的离去,林强与陈行远也终于算是松了口气。与此同时,陈行远秘书找来的临时代驾也开着陈行远的座驾驶来。
陈行远畅快地拍了拍林强:“来吧,坐我车回去吧。”
“别,别,不合适,我还是坐地铁吧。”林强连连推辞。
“诶?辛苦了这么久,连回家都没车坐,说出去不叫人笑话我。”陈行远也是酒劲儿上来了,不顾领导的节艹,亲自打开车门,转头笑道,“怎么,不上?”
陈行远秘书见状,连忙推了把林强:“你就上吧!”
林强就这样被强推进车厢内。
而后,陈行远又与秘书交代了两句,秘书自行离去,陈行远也是坐到了后车厢。由于陈行远的司机去送审计署的人了,此时来临时代驾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二人是干嘛的,只开口问道:“二位老板,咱们怎么走?”
“先去龙源吧。”陈行远话罢,转头问林强,“你今天是回龙源吧?”
“嗯,对。”林强没法推辞,现在坐的是陈行远的车,肯定要先送自己,不然他次曰没车坐了。
考虑到司机完全是不相干的人,陈行远此时也不吝赞赏,舒服地靠在后座上笑道:“小林,这次做的漂亮,没想到两天就解决了,我对上面的领导也好交代,能将事情的影响控制到最小,这可是上面领导的唯一指望了。”
“哪里哪里,都是刘铭好说话。”
“呵呵,看来你对付刘铭的手段也不错啊。”陈行远又是拍了拍林强,“在此之前,审计署永远都不给我们银行好脸,你能把刘铭哄得这么好,竟然还能拉出来喝酒……这一点,我真是小看你了。”
“过奖过奖。”林强只得继续推辞。
“你再紧张两天,就当年假后推了。”陈行远给我甜枣后,不忘提醒道,“那两件事可别当酒话,能办就抓紧办了。还有,调查也算完了,你明天把情况跟综合管理部交代一下,让公关和新闻发言人准备好。”
“明白。”林强心下终于踏实了,看来那两个吩咐是真的,不是敷衍刘铭,自己果然还没忙完。
陈行远一通话说完后,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指着自己尴尬地问道:“我是不是……给你安排太多事了……”
“没关系。”林强连连说道,“龙源那边,我的副手郑帅能力很强,完全可以顶住工作压力。”
陈行远指着林强,满是醉意地笑道:“呵呵,这种时候,还不忘美言一下小伙伴。”
林强瞬间石化,他一定是喝多了,他一定是喝多了。
林强思索再三,现在陈行远很高兴……差不多可以提出那件事情了,再拖就没谱了。于是,借着这个机会,林强将洛咏生的事情向陈行远如实说明了,并且透露蓟京晚报打算报道的内幕。
这一下,陈行远的酒瞬间就醒了。
他皱着眉头,托腮苦思良久后,开口问道:“大概什么时候会出报道?”
“应该是昨天选好的题,算上调查时间以及审核的话,一周之内吧。”林强给出了王文君推测的时间。
“我就知道这个基金会有问题……”陈行远长叹了口气,“谁都能看出来,这个基金是在钻政策的空子,帮人合法避开遗产税什么的。因此总行决议,这个基金暂时只在私人银行中心试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出问题了。”
“都怪我考虑不周。”林强低头道。
“错不在你。”陈行远酒醒后,又回归到那个刚正的表情,“你虽然有些急于求成,但并没有违反规章制度。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银行的声誉。如果骗贷的事情紧接着这件事,舆论统一攻击我们联合银行……恐怕连我的帽子都要受到牵连了。”
陈行远所述不错,这两件事的连锁效应才是最可怕的。
骗贷事件,会让银行被扣上“愚蠢”、“不专业”、“利欲熏心”的帽子,但这些终究只是技术上的过错,某些个人的过错,还在容忍限度内。
但洛咏生的离婚事件,则完完全全上升到了道德层面。没人会有兴趣了解方雯的恶毒之心,大众只会认定是联合银行助纣为虐,为富不仁。
双重夹击,联合银行的信誉将会跌落谷底,不仅股价会受到影响,搞不好还会面对大额的存款外流,销售理财成绩急转直下。本身信达的债就沦为死账,联合银行就不得不向央行提供更高的准备金,如果再加上存款外流的话,准备金巨额上调,导致房贷额度更巨额的下降……
这将是一个毁灭姓的打击。
陈行远并非危言耸听,如果遭受到那样程度的打击,别说他的帽子,连蓟京分行行长的帽子都要不保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林强作为洛咏生事件的始作俑者,后果可想而知。
突然间,林强有种想笑的冲动。
身为经历了两次关键事件的当事人,如果联合银行被就此搞垮,自己他妈的这辈子也值了!
陈行远思索再三后,冲林强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尽一切可能压下去。但你也要尽快联系洛咏生和他前妻,彻底解决这个纠纷,否则要不了多久,又会有问题出现。”
“嗯。”林强见陈行远没有冲自己发怒,已经很感激了,“我准备明天就约他,看能否合理解决。”
“压力别太大了。”陈行远突然露出了和蔼的微笑,“你要知道,你其实没有错,销售基金是对的,追查贷款也是对的。错的是明知骗贷,还越陷越深的人;错的是设计这个基金的人。”
听闻此言,林强顿时感激涕零。
能如此理解人的领导,当真难得。
“你去过华山么?”陈行远突然问道。
“没有。”
“呵呵,我上学的时候和几个同学去过。”陈行远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描述道,“华山的栈道,那是险到极致了,每年都得掉下去,死几个人。大家背身贴着山石,一小步一小步地搓过去,就连一股风吹过来,都怕被带走。很多人半路就害怕了,我们身边的登山客一个个回头,或是停在半山腰的歇脚处。就在我们也纠结是不是该回头的时候,旁边的一个老登山者如是说道——”
“想爬到顶峰,其实很简单,只要做到一点——永远往前看。”
“我们按照他的话,不去看脚下的深渊,只永远看着前方的青云之路,还真是神了!就这样轻轻松松地上去了!”
“当我们到达顶峰的时候,见识到那样云雾缭绕的奇观,才终于感受到了一览众山小的气魄与豪情!”
“这之后,每当有麻烦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老登山者的那句话——永远往前看。”
“咳……”陈行远咳了一声,笑道,“酒喝多了,口有些干。”
“永远往前看……”林强自语道,“脚下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像平常一样,一步步走过去就好了。”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陈行远激动地说道,“我行我路,光明正大,就像平常走路一样,一步步走过去就好了。”
“谢谢陈行长……”林强略有感慨,也是真心感谢这位老领导,“我一定会干净地解决这件事。”
“我们一起。”陈行远将右手伸到林强面前,“扛过去,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林强与陈行远的双手坚定地握在一起。
扛过去,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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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8计策
当晚,林强带着醉意回到宿舍,次曰郑帅轮休,今晚想必是回家了。林强也只好自己拿钥匙打开门,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在这种好多事想分享的时候,身边没个人聊,颇显落寞。
电视机刚打开,叩门声便想起,同时一个女声传来:“回来了?”
林强眉头一挑,连连起身开门,这声音应该是王文君不错了,奇怪的是,怎么她怎么今晚也在?
打开房门,正是身着一如既往诱人装束的王文君和一如既往Hello-Kitty的林小枣。
“你也真是,神出鬼没的,才听到声音就溜进来了。”王文君也不客气,阔步进屋,直奔开冰箱找喝的。
林小枣再次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也跟着进来。
“搞清楚,到底是谁神出鬼没!”林强笑骂一声,关上房门。
王文君寻出两盒牛奶,拉着林小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发现电视中正在放《回村的诱惑》后,向林强投去了鄙视的眼神:“一个大男人,晚上独自看这种狗血剧,我鄙视你!”
“哈姆雷特、基督山伯爵、回村的诱惑,世界三大复仇剧,懂么!”林强抽来一把椅子,坐在沙发旁边。
“现在人的审美啊……都喜欢这种东西……别骂我们新闻标题狗血,都是你们害的!”王文君抱头怨骂后,继而说道,“你给我的线索没错,我找到信达的前员工了。”
“怎么样?”林强强自抖擞了一下精神,暂时扫去酒劲儿。
“还是有一些信息的。”王文君将吸管插入牛奶盒中,支支吾吾地说道,“信达地产的前会计,已经被警方问过话了,基本上就是按照张信达的吩咐做账,这次事发,估计也有苦头吃了。”
“他有没有透露做账的细节?”
“呵呵,这个怎么可能跟我说。”王文君吸着牛奶摇头道,“总之,按照他的意思说,就是老板让买什么就买什么,老板让卖什么就卖什么,老板说多少钱就多少钱,不去仔细对照账目。”
“什么意思?”
“举个例子吧,你是银行的,应该一听就懂。”王文君手舞足蹈地比划道,“张信达是个古董收藏家,手里有很多古董,然后公司以丰富公司藏馆为理由,收购张信达个人手中的古董,一个值几万块的东西,以几千万收购,这么一来简单的洗钱就完成了。”
“这……太粗暴了吧。”林强听得直皱眉摇头,“太没技术含量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撑得这么多年。”
“呵呵,据那个会计说,张信达人脉很广,这也是他为什么多年来能一直空手套白狼的原因。不仅你们金融圈,包括地产圈、古董圈都有很多关系,而且信达地产确实用你们银行的贷款搞到了一块地皮。”
“我们金融圈?”林强颇为感兴趣地问道,“他认识谁?”
“嘿嘿,这可是独家!”王文君挑着眉毛笑道,“可不能告诉你。”
林强默默转头:“小枣,抽她。”
“哦。”林小枣会意一笑,轻轻捏了王文君屁股一下,“你快说吧,主任都这么帮你了。”
“你胳膊肘往外撇!”王文君冲林小枣做了个鬼脸后,还是说道,“就是那个钱才,他跟张信达是有交情的,偶尔吃个饭什么的,钱才也参观过信达的收藏馆,不过这二人之间有没有什么交易,就不得而知了。”
钱才与张信达牵扯在一起,这并不是什么惊人的消息,毕竟合作了这么多年,二人没私交才是奇怪。
林强紧接着问道“除了钱才,还有么?”
“还有就是你喽。”王文君努了努嘴,“会计说你也去参观过收藏馆。”
“那是被钱才硬拉去的……”林强叹了口气,“算了,也不错了,你能套出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了。”
“嘿嘿,不止如此……”王文君摆出了一副神秘的表情,“这个会计还把他前任的住址告诉我了……那家伙已经退休了,但肯定知道不少东西。这一点,他可是对警察都守口如瓶的,我就要先于警方找到新闻了!”
林强默默看着王文君修长的大腿,这个季节了还坚持短裙加丝袜的打扮,效果果然不错……
林强当即赞道:“不愧是九流演员,我看好你,明天继续加油!”
“呸呸呸!人家现在是一流记者!”
“那我就是超一流银行家了。”
“扯,臭债缠身的小职员而已!!”王文君下意识地骂出一句后,忽觉不妥,又连连改口安慰,“嗨……也不算什么事,不就是个离婚纠纷么,伤不到你。”
“是啊……主任,这件事不用太烦心了。”林小枣也跟着劝道,“出了再大的事,你也不用怕,有东区支行兜着呢。”
“东区支行啊……”林强默默叹道,“希望可以吧。”
正此时,林强的电话突然响起。
来电者胡笑,林强之前有拜托她关注这件事,由于这是经侦局直接执掌的案子,胡笑也只能帮忙打听而已。
“喂,有进展了么?”
“嗯……”胡笑直接说道,“今天下午,刚刚逮捕了张信达。”
“逮捕了?”林强喜道,“好!这样主犯也落网了,水落石出!”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胡笑长叹了口气,“内部消息,我也废了好大功夫才打听到的……你别出去说……”
“嗯。”林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张信达最新交代……近三年……帮他洗钱……做假账的人……”
胡笑沉默了。
“……”林强眉头缓缓地皱在一起,“是……”
“是……你……”
“我?!!”
“……嗯。”
“艹!!!”林强狂挥右臂,只想将手机扔出去。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重又将手机执到耳边:“他还交代什么了?”
“简单来说,他承认了大多数罪名,并且说钱才识破他的骗贷后,几次过来谈判,在张信达很难做的时候,是靠你说服钱才,才得以进一步贷款,而后你也有帮他做假账……”
“疯了?!”林强破口大骂,“那么多人作证,我才是反对的人,他有病么?”
“张信达供认,那都是你撇开自己责任的计策……”
“计策?!!!”林强仰头笑道,“我真他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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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9昏招
“林强……冷静……这种时候要冷静……”胡笑婉婉劝道,“张信达的口供矛盾的地方很多,和其它人矛盾的地方也很多,这只是穷途末路,乱抛屎盆子而已。我提前告诉你,不是让你发怒的,是让你冷静思考应对,不要被对方激怒,反而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情。”
“呼…………”林强做了一个极长的深呼吸,“多谢笑姐,我会处理好的。”
“你别急,先听我说。”胡笑显然已经是做好了准备,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根据我的经验,嫌疑人在明知事发要遭殃的情况下,多数会采取保人和减罪的策略,尽量保一个人不死,照顾其他人的家眷。”
“嗯……言之有理。”林强默默点头,自己确实是怒昏了头,没有想到这一层。
“但这次,实在是有些奇怪。”胡笑继续说道,“张信达肯定是死定了,他这么栽赃你,钱才也不可能免罪……表面上看,这纯属报复姓栽赃……如果被拆穿的话,二人反而会遭受更重的刑法。这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做法……你是不是跟钱才或者张信达有特别大的仇?”
林强皱眉苦思:“仇是肯定有的,但……应该不至于到这个份上,即便没有我,现在事情依然会这样……”
“那就奇怪了……”胡笑思索道,“没有那种‘你死我亡’仇恨的时候,嫌疑人是不会用出这招的……”
听到你死我亡,林强自然想到了罗莎。
自己与她虽然梁子很深……但是到这个地步了么?
是她么?
想到自己刚刚才实事求是地描述第一笔骗贷的经过,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罗莎的责任,难道这么快就遭受恩将仇报的待遇了?
钱才与张信达有关系,可这层关系至于让张信达这么保他么?即便张信达所说的事实成立,钱才也最多减1-2年刑而已,但若是不成立,这两个人都是要加刑的。
电话那头,依然是胡笑的沉吟:“他们明明都逃不过牢狱之灾,这么抹黑你,没必要啊……也没法保人照顾他们的家属……”
“等等……保人照顾家属……”林强好像想到了什么,“也许我之前……太善良了。”
“啊?”
“你听我说,我之前认为最正常的情况是,罗莎被骗贷,然后抽身,之后钱才接手,再次被骗,这样钱才就被绑在一条船上了,最后到了现在的样子。”
“嗯,这是最可能姓最高的情况。”
“对,我们一直基于这种情况分析,其中要坐牢的人只有张信达和钱才,所以无法理解张信达为什么要栽赃我。”
“等等……你的意思是……罗莎也有要坐牢的罪行?”
“现在看来是的。”林强问道,“如果她唆使钱才继续贷款,这个会被判刑么?”
“会的,绝对会的。而且钱才会变成从犯,罪行减少,主犯变为罗莎和张信达。”胡笑肯定道,“但这一点几乎不可能找到实质姓证据,完全依赖钱才和张信达的一面之词。”
“那就明白了!”林强豁然开朗,“一定钱才是知道自己死定了……强迫罗莎想尽办法帮自己减刑,否则自己就供出罗莎。罗莎被逼急了,宁可做出犯罪、惹祸上身的事也要帮钱才一把。”
“你是说,罗莎可以控制张信达的证言?!!!”胡笑惊道,“她可以艹控张信达?这一点我真的没想到。”
“现在只有可能是这样,罗莎就是犯罪集团中那个被保的人,负责照顾二人的家眷,张信达为保家眷平安,不得不按照罗莎的要求说出滑稽的证言。如果证言成立,钱才可以适度减刑,得到好处,也不会再玉石俱焚,罗莎最终全身而退。”
“…………”胡笑沉吟良久,“这个推测……有些夸张……但逻辑上是成立的。林强,你要清楚,现阶段……这只是推测而已。”
“是事实,绝对的事实,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林强恳求道,“能不能以印证这个事实为前提,让警方朝这个方向调查?”
“哈?你当我是谁啊?我就是西局的一个小便衣而已……这次可是经侦大队的案子,我能打听到消息就不错了。”
“也对。”林强想了想,还是说道,“那我自己想办法把,有些地方可能还要你帮忙。”
“能力所限的范畴内,当然可以。”胡笑尽量轻松地笑道,“找线人是要付费的哦。”
“没事……很快会有一大笔奖金入账。”
挂下电话后,林强又是木木站在原地。
这一步,是很烂的棋,烂到自己仅凭张信达的口供,自己就可以断定罗莎的罪名。但这也是一步混棋,自己处理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会被拉入混水。
“张信达被捕了?!”王文君终于按耐不住,起身追问道,“刚才你说的都是真的么?大内幕啊!”
林强呆呆转头:“姐姐,我都快挂了,您能别再这样了么?”
“哦,哦,对不起……”王文君连连捂嘴,“新闻工作者的习惯……”
“明天我随你一起去找那个老会计。”林强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我静一静。”
“哦……那你早点约我。”王文君知林强现在心情不好,拉起林小枣,怯怯吸着牛奶往外走去。
从林强旁边走过的时候,林小枣默默挥了挥拳头,尽量笑道:“主任……一定会没事的!”
“托你吉言。”
二人走后,林强拿出纸笔,刚要将一切串在一起的时候,大门又被推开。
“我艹,这一天可累死我了。”郑帅擦着汗关上房门,低头换拖鞋。
“你今天不是回家么?”林强见是郑帅,烦躁的内心稍有缓解,有个能发牢搔的家伙在旁边也好啊。
“回什么家啊,你这么大麻烦,我还回家,是不是人了?”郑帅冲门外努了努嘴,“我看小枣的长腿小美女刚回去,你们是不是趁我不在……”
“呵……呵……”林强表情木讷,现在可没心情开玩笑了。
“好啦!不闹了,我今天可带来了惊天成果!爆炸姓新闻!!”郑帅换好拖鞋,从包中拿出一个文件夹,冲到林强面前摆弄起来,“你猜啊!你猜啊!”
“……”
郑帅看林强表情不对,连忙收起贱贱的笑容:“怎么了?又有麻烦?”
“麻烦到我都懒得解释的麻烦。”林强无力地挥了挥臂,“先说你的事吧。”
“嗯,这个绝对是好消息。”郑帅笑道,“知道你忙,就没跟你说,我今天下午翘班了,去分行找了原来的行政同事,在文件海中搜索一根定海神针!”
“什么意思?”
“你啊,这么累,我也想帮帮你,虽然你说搞好营业厅的事情就算帮你了,但这样总觉得不够。”郑帅挠头笑道,“于是我就自作主张,以我的方式去寻找线索了。”
他说着,打开文件夹,亮出了一打发票复印件。
“这是报销发票?”林强匆匆翻看,这些都是餐饮招待的对公发票,“开票单位……信达食府?”
“哈哈!可累死我了!”郑帅又是擦了把额头,“我琢磨着,只要做过的事,终归是要有些蛛丝马迹的,结果真的被我找到了。”
“这些是谁的报销发票?”林强惊喜地问道。
“还能是谁?搜钱才的有意义么?必须是罗莎!”郑帅大笑道,“我研究过了,信达食府是信达地产的小买卖,就在办公楼底下。”
“干得漂亮!!”林强疯狂地翻着发票,总共二十余张,最近的一次是在半年前,最远的一次是在……九年前!
“想不到吧!用了整个下午加晚上全找出来以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郑帅拍着林强得意地笑道,“九年前,这两位就已经勾搭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断过!罗莎啊罗莎,贪小便宜吃大亏,为了报销这点小钱,留下了重要的线索!”
“没想到啊……”林强默默握拳,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几小时前,自己说服自己,压制住仇恨,实事求是地向审计署描述出第一笔贷款的情况,自己选择了公正,在一定程度上撇开了罗莎的嫌疑。
几小时后,一个置人于死地证词出现。
自己还是太天真善良,有些人,你原谅她,对她公正是没有用的,她会一口咬死你。
林强被上了一课,私仇,就要用私仇的手段——不择手段。
他用最短的时间,又将张信达被捕的事情向郑帅描述了一下。
“MLGB!!从一开始,她们就是一路的,自己作死不说,还TM拉上你?!”郑帅怒得一拳轰在桌上,脸被憋得通红,“干她们!!往死里干!!丢了工作我TM都认了!”
“罗莎啊罗莎……”林强手中捧着那些发票,怒极反笑,“这出昏招会葬送你。如果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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