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大地主家族的兴衰:牟氏庄园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天下起了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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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最大地主家族的兴衰:牟氏庄园》

    《牟氏庄园》:最大地主家族的兴衰

    风雨如磐的20世纪20年代,大地主牟氏家族由新寡的少奶奶姜振帼掌理门户。美丽、聪慧、干练的姜振帼一心继承、光大祖业。家族内部尔虞我诈的倾轧,官府、军阀的欺压,土匪盗贼的洗劫,日本鬼子的侵扰……倔强的姜振帼镇定自若地带领家族度过重重危机。她忍受着内心的孤独、寂寞和压抑,苦苦抗争了二十年。然而,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地主阶级不可避免地走向瓦解和崩溃。目睹繁花凋谢、满目疮痍的家族败落景象,心有不甘却无力回天的少奶奶在一个细雨连绵的黄昏香魂飘逝……

    小说《牟氏庄园》以民国最大的地主、山东栖霞的牟氏家族为原型,既写出了地主阶级行将退出历史舞台的历史趋势,又将以地主阶级为中心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丰沛的感情描绘得鲜活动人,不乏对地主阶级的重新审视。作品情节紧凑,收放自如,可读性较强。

    《牟氏庄园》 作者:衣向东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2005年1月第一版

    《牟氏庄园》一(1)

    其实这个时候,黄昏已经锁住了牟氏庄园,庄园内的老老少少却没有丝毫觉察,他们只看到了阴沉沉的天空。还有细雨中翻飞的燕子。  从凌晨三四点钟的光景,天空就飘着雨了,时紧时松,细细地滋润着。墙根和树下的一些地方,泥土吃足了雨水,发出了嗞嗞的喘息声,还不间断地吐出气泡。空气中漂浮着土腥气。蚯蚓们亢奋起来了,在湿润的泥土里上下游动。那些不知名字的虫类们,隐在湿漉漉的草丛中,把昏暗的白天当作了夜晚,肆无忌惮地歌唱着。雨雾一拨又一拨地漫过屋顶,漫过日新堂屋前的百岁紫薇树,迷蒙了昏暗的天色。屋前屋后的杨柳树,正是风情万种时节,又得了充足的水分和蒙眬的雾气,绰约得如同仙女。  大半个下午之后,整个牟氏庄园的屋子里,就亮起了油灯。  时光毫无眉目地滑行,滑行……  在日新堂少爷楼的恍惚灯影里,被牟家称为少奶奶的姜振帼,长时间地候立在土炕前,使劲拽住男人牟金的一只手,想拽住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点旅程。过去她感觉黑暗的那一边很遥远,没想到竟是这么近,她伸手就可以摸到黑暗那边的男人。现在,男人的身体,就是架在黑暗和她之间的桥了。  她目光注视下的男人,一点点地坠入了黑暗。  黄昏就在这个时候悄悄着陆了。  1920年的这个黄昏,日新堂少奶奶姜振帼二十七岁,正芬芳着,而滋润她的男人牟金却消散在黄昏的雨雾里。  日新堂少爷楼堂屋的大门,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面对凄迷的雨雾敞开了。姜振帼的丫环翠翠从那里面疯癫癫地奔出来,踩着雨水,含着满眼的泪,奔跑在牟氏庄园内,去通报几个老爷。  牟氏庄园院内套院,廊外有廊,丫环翠翠怀着恐惧,用缠裹了的两只小脚,急速地敲打着厚重的青砖和石板。这丫环十六岁,四年前就来到日新堂当差,虽然挨了少奶奶和少爷的不少打骂,但也渐渐地把日新堂的屋顶,当作了自己全部的天空。她在这片天空下生活,还没有想过离开这片天空,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她毕竟第一次经受眼看着人死去的场景,死去的这个人又是她的少爷主子,现在她最强烈的感觉,就是天塌了,地陷了。  翠翠最先奔月新堂的二爷牟宗升去了。  二爷牟宗升堂屋的门紧闭着,他正坐在李太太卧室内的椅子上,举着长杆烟袋,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烟雾缭绕了他的面容,还有他的心思。二爷抽烟的时候,也总是喜欢摆出个老爷的架势。这架势看起来有点儿累人,他倒是习惯了。  炕上的妻子李太太猜透了男人的心思,就给他点破了,说你甭费心思琢磨了,日新堂的少爷牟金,肯定躲不过阎王爷的这一网了,都昏迷了三天,恐怕已经在阎王爷那里报到了。李太太是一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女人,也很会逢场作戏,在太太们当中,是不太受欢迎的。实际上,这个人的肚子里,没有多少草料,她那点儿能耐,都挂在嘴皮子上。  听了李太太的话,牟宗升摇摇头,说看牟金的气色,还不至于这么快走的。  李太太就说:“他死了又能咋的?也不见得让你当家。”  牟宗升像被什么东西蜇了皮肉,抖了一下身子,把嘴里的烟袋拔出来,对着身边的痰盂磕掉了烟灰,狠挖了李太太一眼,怨她的话很不合自己的胃口。  他不再答理她了,重新装上了一锅烟丝,吸着,沉默地去想自己的心事。  牟宗升是当今牟氏家族官位最显赫的老爷,1905年曾为清朝正三品的兵部侍郎。按清末朝廷的规矩,用钱捐来的官,最大上限只能是三品。但因为他捐的黄金白银实在太多,于是又给牟宗升外加两级,享受一品待遇。  虽然捐来的官没实权,但毕竟受过皇封,有正式的任命文书,又是当地大财主,栖霞衙门的历届知府大人到任,一定要首先登门拜见牟宗升,遇见了他的轿子,也是要让路的。  清朝覆灭,民国建立,牟宗升的兵部侍郎当不成了,但被委任为栖霞县的商会会长,依旧是本县仅次于县长的二号人物。  他也确实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物,走路的时候,宽厚结实的身板总是挺得很直,摆出官人的派头。只要是出门,哪怕两里的路,也要动用轿子。轿子可不是乱坐的,就是你家里有钱,没有那个官位,也不能享受这个待遇,就像黄马褂只能穿在皇亲国戚身上一样,是有级别的。他那顶一品轿子,比县太爷的可是阔气多了,在大街上一晃,很挣面子的。再后来,轿子不流行了,他就骑上了高头大马,依然趾高气扬地走在大街上。  但在家族内部,牟宗升却与其他老爷没什么两样。他排行老二,人称二爷。让他心里一直不舒服的是,在家族内部,他还要受制于家族掌门人,就是快要咽气的侄子牟金。  现在的牟氏庄园内,有四大家,各有堂号,第一家日新堂,第二家月新堂,第三家东来福,第四家南来福。日新堂是他们的老堂号,始建于清朝雍正年间。牟氏家族繁衍到民国初期,已有百余年的历史了。在百余年中,很多家族成员落魄成了自耕农,或是贫苦人,而作为牟氏家族源头的日新堂,却一直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并且又派生出了这三个堂号。&nbsp&nbsp

    《牟氏庄园》一(2)

    照古人的话说,一个家族兴旺三代,大致就要败落了,但牟氏家族到了第九代,虽然不是鼎盛时期了,却还兴旺着。依照他们眼下的家业,就是不再聚敛财富,牟氏庄园也还需要五六十年的光阴,才能把剩余的家产消耗尽。  百余年前,他们的老祖宗牟国珑,也就是日新堂第一代堂主,已经考虑到了子孙后代的兴旺大计,为他们留下了祖训。  第一,家族历代的掌门人,都由长子长孙继承。也就是说,日新堂的长子长孙,是家族千古不变的掌门人。其他由日新堂派生出来的小家庭内部,同样是长子长孙担任法定当家人。第二,家族成员不准纳妾,不准嫖娼,不准抽大烟……违反祖训的人,一律清除出家族。  依照祖训,在历代的家产分割中,掌门人始终额外享受一千亩土地和部分房屋,用来祭祖。从日新堂第一代庄园主开始,牟氏家族小家庭中三代以上的祖宗神灵牌位,都由日新堂的掌门人,供奉在祭祀大堂内。大多数祖宗牌位的后人们,都四处飘散得不知去向了,但日新堂兴旺不败,他们灵位前的香火,也就缭绕不断。  那些派生出来的小家庭,兄弟们分割财产的时候,当家人也额外享受一二百亩土地不等。优厚的待遇和严格的祖训,就给了家族龙头旺盛的生命力。  然而作为家族掌门的日新堂,生殖力却不旺盛,到了第五代堂主牟墨林的时候,才突然有了转机,太太给他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又赶上牟墨林的家业蓬勃发展,多年持续暴富,进入鼎盛时期,于是就开始扩建庄园,新建了月新堂、东来福和南来福,四个儿子每人独居一座宅院。  牟氏庄园到了第七代,也就是牟宗升这一代,日新堂竟无子女,就从排行老二的月新堂过继一子延续香火,仍旧采用长子继承制,于是牟宗升的哥哥牟宗臣就成为家族掌门人。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牟宗升在排行老二的月新堂,还是家族的老二,只能当二爷。  牟宗臣过继到了日新堂,生殖力也不旺盛。与太太鲁氏结婚后,他像牛耕地一样,吭哧吭哧地一夜又一夜劳作,鲁太太的身体就是不起反应。三年过去了,就在他筋疲力尽准备放弃了的时候,鲁太太却突然怀胎,给他生了个儿子。大概是憋这个金蛋子耗尽了精气,之后鲁太太就再也没有受孕。  几年前牟宗臣死了,唯一的儿子牟金,就成为牟氏家族的第八代掌门人。  庭院深深的牟氏庄园,占地面积两万多平方米,房屋五百多间,管辖一百五十一个佃户村,五千五百多间房屋,六万多亩土地和十二万亩山林,是中华民国最大的土地拥有者。  现在家族的四大家,就成了三对亲兄弟的组合了。日新堂的牟宗臣和月新堂的牟宗升,两大家是一对亲兄弟。东来福的牟宗贵和牟宗昊是一对亲兄弟,老大牟宗贵早逝,当时他的独子牟银年幼,东来福暂时由牟银的叔叔牟宗昊当家。南来福的牟宗腾和牟宗天也是一对亲兄弟,当家人是老大牟宗腾,兄弟两个都已经成家,并有了一双儿女,但至今还没有分家。  六个老爷中,老大和老三去世得早,如今在庄园走动的,只有四位老爷了。  亲兄弟分立门户,也就只剩下个名分,亲不到哪里去了,相互的竞争是惨烈的,倘若你家破人亡,子孙照例会变成亲兄弟那一脉的佃户。少奶奶姜振帼的丫环翠翠,祖上就曾经是牟氏家族的一员,因为破了家业,变成了日新堂的佃户。  日新堂几代单传,家产只聚不散,而其他门户每代至少生育两三个儿子,在历次的分家中,财产便越分越少。好在牟宗臣过继到了日新堂,月新堂的全部家产,就由牟宗升一人继承了,相比其他几个堂弟,他算是最富裕的了。  只是牟宗升这人的胃口太大了,天生贪婪,眼睛一直盯住哥哥牟宗臣的家产,希望有一天那些土地、房屋和佃户,统统属于自己名下。表面上,他给京城运送了大量的黄金白银,捐得了一纸空文的兵部侍郎,很荣耀了,其实心里一直没有得到满足,只因日新堂的家产实在太大了,几乎占四大家财产总和的一半。  眼下,本来就是独子的牟金,又留下一个独苗,家产依然不可能分流,这怎能不让牟宗升惦念着呢!  牟金生病的这半年多,牟宗升的心就上下乱蹿,把守不住了。他觉得,牟金一死,家族的掌门人应该是他了。牟金的儿子牟衍堃才七岁,七岁的孩子芽芽能干什么?!理所当然由他来做掌门人。他做了掌门人,以后他的长子就是掌门人了,那么日新堂专用来祭祀的一千亩土地,就应该划到他长子的名下了,那么……有几次,他心里甚至略带了央求地说,牟金侄儿,你就别逞能了,熬着活受罪,你就快死了吧。  当头发湿漉漉的丫环翠翠,双膝跪在了他面前的时候,他上下折腾的心,使着劲儿要从嗓子眼蹿出来。  他用力咬紧了牙,用舌根封堵住嗓子眼儿里蹦跳的那颗心。  翠翠哭着说:“二爷,我家大少爷不行了……”  牟宗升这个四十七岁的大老爷们,竟然忍不住内心的激动,站起来说:“真的死了吗?”  说过之后,他觉得有些不妥,就忙换了关切而略带威严的口气说:“知道了,告诉你家少奶奶,我这就过去。”

    《牟氏庄园》一(3)

    翠翠刚出屋,牟宗升就凑近了李太太面前,挥舞了一下长杆烟袋,说:“真的死了!”  李太太说:“死了,不正遂了你的心,还磨蹭啥,不快过去?”  “不慌,你先过去,等到那几家的爷们都去了,你让小六回来告诉我。”  “要等到别人都到齐了再去?应该早去才对,你是他的亲叔叔。”  “哼,过不了多久,我让那小妖精伺候你!”  李太太挖了牟宗升一眼,知道他说的小妖精是少奶奶姜振帼,就说,你是想让她伺候你吧?说着已经下了炕,吩咐丫环小六跟随自己,急急地去了日新堂。  李太太走后,牟宗升也就真的在想,牟金吹灯拔蜡了,姜振帼这样鲜亮的女人,从此就要闲置起来了,真是很浪费。  想到这,牟宗升的心里还是隐隐地升起莫名的烦躁,身上的一些毛孔竟然开始膨胀起来。面对着姜振帼这种女人,男人的身体深处很容易发出一些喊叫,或者说欢唱。  曾有传说,牟宗升的哥哥,也就是姜振帼的公爹牟宗臣,也曾再三从她身上偷眼。太太鲁氏觉察后,对自家的老爷不敢训斥辱骂,于是就在姜振帼身上发泄愤怒。姜振帼刚过门那些日子,因为夜里跟牟金没完没了地快乐,早晨常常起得晚,误了去鲁太太房间请安,鲁太太就借题发挥地说:“那东西能当饭吃吗?也不怕撑着你!”又说:“我们是什么人家?你们可别弄出动静来,要是你们辱了祖宗,我就撞死在你们身上!”  坐在一边的牟宗臣就皱皱眉头,知道太太这些话是要塞进他耳朵的,他就不敢去看儿媳的眼睛,干咳几声,把眼睛移到别处。而姜振帼呢,总是红着脸垂了头,眼里噙着泪水,把当儿媳应受的委屈憋在心里,一声不吭。公爹看了,就更伤心。有几次,姜振帼给他端来洗脚水的时候,他一边搓揉着脚丫子,一边想安慰她几句,却担心鲁太太听到了,在整个庄园吵闹开,丢了他这个老爷的脸面。就这样,他每天看着姜振帼在自己身前身后走动,却不能触摸甚至不能多看几眼,自然感到委屈和压抑,性情终日忧郁寡欢,熬过三四个年头后害了病,不停地咳嗽,瘦成了一把骨头,慢慢地合上了眼睛,不再受眼前那一团深不见底的温柔煎熬了。  00牟宗臣的死究竟与姜振帼有多大关系,其实是一个谜,只有他本人知道。  眼下的牟宗升,对姜振帼也只是偶然想想,并不朝深处走。  另一个人就不同了,想她想得很苦,恨不得把她连骨头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这个人是她的四叔,东来福临时的当家人牟宗昊。有一天他去她屋里,趁四下没人,竟去捏了她白皙的手,结果吃了一口唾沫,还有一笤帚狠打。  翠翠去的第二家就是东来福。牟宗昊比二爷牟宗升小三岁,在整个家族排行老四,人称四爷。他瘦瘦的一副身子板儿,脸总是阴沉着,不多话,一副很严厉的样子,喜欢戴一副小眼镜。他是牟家几个老爷中,唯一读过书的人,曾在济南府的政法学校专攻法律,也是栖霞境内第一法学专家。看起来文文弱弱,其实他比二爷牟宗升还坏得多。二爷那点坏,都写在脸上,一看就是个骄横霸道的人;他却是藏在心里,骨子里坏,喜欢玩弄计谋,喜欢看别人在他的计谋中挣扎。许多事情他并不出面,而是让二爷去冲锋陷阵,他只是幕后操纵,这就是读书人的坏。穷人们对法律既陌生又惧怕,常常把他那副阴暗的脸当成了法律,或者五花大绑,或者什么刑具,远远地就要躲着他走路。  牟宗昊虽然精明,他的太太陈氏却没一点儿心眼,属于傻大黑粗的一类,经常坏了他的事。他就骂太太是猪脑子,只知道吃饭睡觉拉屎放屁,别的就没了。  得到翠翠来报,牟宗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心里却一阵亢奋,那样子好像姜振帼变成了路边没人采摘的桃子,他随时都可以咬上一口了。  牟宗昊住在东来福的老爷楼内,让嫂子赵太太和侄子牟银住在少爷楼内,这很不合常理。他的哥哥牟宗贵早逝后,留下了侄子牟银。勤俭耐劳的太太赵氏拉扯着牟银,孩子在牟宗昊的淫威笼罩下长大了,母子忍受了牟宗昊许多欺凌。去年,刚刚二十一岁的牟银就娶了掖县栾大地主的女儿栾燕为妻,虽单独支撑门户,却仍没有摆脱叔叔的牵制,土地和钱财都由牟宗昊掌管。按照祖训,牟银结婚后,牟宗昊应该把当家的权力交给已经成|人的牟银,但他却迟迟不提此事。  赵太太在牟银结婚后,就什么都不问了,深居简出,烧香拜佛,以求清心寡欲地了却残余的黑白时光。  由于牟银的命运与牟金很相似,同病相怜,于是牟银看到翠翠跪地哭泣的时候,他的泪水也就流出来了,哽咽着说了一句:“牟金哥哥哎——”  栾燕上前拽了他一把,说要哭到了那里再哭,这儿哭得不是地方,赶紧过去帮嫂子打理事情,到了这份儿上了,怕是看热闹瞅光景的人多。  栾燕的话,可谓入木三分,这时节庄园内的老爷,确实多是看热闹的。  牟银听了栾燕的话,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跑出了屋子。  老爷楼的牟宗昊,却在翠翠走后,急不可耐地把太太陈氏朝土炕上推。因为陈太太很胖,又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性欲高涨,也就不愿配合,让他手推肩扛折腾了很长时间,才成交了。牟宗昊搓揉着陈太太肥胖的身子时,脑子里全是姜振帼的影子,他甚至感受到守寡了的少奶奶,因为多日不亲近男人,那身子竟格外有了磁力,几乎要将他的身子整个吸了进去,他就痛快地叫喊起来。

    《牟氏庄园》一(4)

    陈太太自然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叫喊得像挨了刀子的猪。  南来福的五爷牟宗腾比较痛快,翠翠跪在他面前还没起身,他已经奔出了堂屋,高声吆喝自己的王太太和十四岁的儿子牟财:“快快,去日新堂。”  走了几步,又回身对翠翠说:“老六那里我去告诉他,你快转回去伺候你家奶奶吧。”  牟宗腾这个人总是大大咧咧,他有自己的毛病,却从来不掩藏。他喜欢女人,喜欢京剧,喜欢张罗事情,也喜欢让别人感激他,常常给下人几个小钱,然后美滋滋地听下人对他说一些奉承话。太太王氏就说他缺肝少肺,心里从来不搁事。  其实王太太也属于心里不搁事的人,似乎活得很明白,从来不多管五爷的事情,由着他去折腾,南来福内的大小事情,她自己去料理,并不依靠五爷。实际上,她就成了南来福的当家人。忙不过来的事情,也就丢开了。她自己就说过:“有多少本事,挣多少银子,我们就这能耐,也别抽筋剔骨的去强求了。”  老六牟宗天是牟宗腾的弟弟,白白净净,性情温和,有些女人面相。老六的太太刘氏,小巧玲珑,倒是一个挺有心机的女人,已经几次催促六爷,早一些跟五爷分家。王太太那边也看出来了,就跟五爷商量,说六弟媳有能耐,就让她单独撑门面,我们也少操了那份心。牟宗腾随和了王太太,打算今年麦收后,就跟牟宗天各立门户,免得让弟媳刘太太总是当回事儿搁在心里。  南来福的一对兄弟,就一起去了日新堂,后面跟着王太太和刘太太,还有两家的少爷牟财和牟宝。  日新堂的少爷楼内已经很混乱了,牟金的尸体从炕上抬到堂屋正中,那里布置了灵堂,哭声响成一片。声音最大的是牟金的母亲鲁太太,她撕肝裂肺地哭喊:“儿哟,我的命咋这么苦呀——”  她的命的确不能算好,老爷几年前撒手而去的时候,她也这么哭过,但那时候她心里还有儿子压仓,母以子贵,她头顶的那片天,依然是灿烂的。没想到儿子刚进了三十岁,就撇下了两个年幼的子女,还有他没有享用几年的少奶奶姜振帼,随父亲去了。  父子两人都是被肺结核病带走的。  女人们的哭声唱腔般抑扬顿挫,而那唱词似乎是早已准备好了的。  姜振帼却没有哭,她似乎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身子还温热的男人。  外面依旧飘着细雨,地上起了水泡泡。一时间,似乎眼前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她的眼睛盯住了水面上漂浮的水泡泡,破了一个,又破了一个……她很有耐心地一个个数着。  日新堂的账房先生、马夫、老妈子、伙夫、油坊磨坊以及耕田的长工,三四十个下人,在六十岁的大管家易同林的带领下,站在少爷楼前的雨地里一动不动,等待主人吩咐事情。按照常规,首先要打发下人赶往牟氏庄园以外的亲戚家报丧,最远的地方就是姜振帼的娘家黄县,骑了快马也要走小半夜,需要及早出发。  丫环翠翠回来了,也站在门口等候着。姜振帼的目光才从外面的水泡泡上移开,来看眼前的每一张脸。牟宗升和牟宗昊迟迟没来,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人来定夺,而鲁太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已经哭得昏天黑地,满脸是鼻涕和泪水,鼻子和眼睛都分不出轮廓了。姜振帼跪在那里想,婆婆是不能依靠了,婆婆就是不哭得像狗屎一样,也是指望不上的,——她肠子没几道弯弯呀。姜振帼对鲁太太看得最透彻,刚嫁过来的时候,夜里就曾对牟金说,你娘就喜欢吃醋,喜欢猜疑,那心眼儿狭窄得穿不过一根针。这比喻很贴切。  这一刻,姜振帼已经把日新堂所有的担子搁在自己肩上了。眼下乱糟糟的局面,让她心里焦急,火气攻心,就有些头昏目眩。她想起自我疗救的好办法,就偷偷地掀起了自己的旗袍,用尖尖的、长长的小拇指甲,狠狠地在粉嫩的大腿上划了一下,立即就有蚯蚓状的血红,洇出了白细光滑的皮肤。  她麻木的神经又恢复了清醒。  站在她身后的牟银,把她腿上的那条印痕收进眼中,心里知道少奶奶正坚挺着,跟命运较着劲儿。  大管家易同林把翠翠拉到一边,问翠翠,老爷们都通报了吗?翠翠点头,她的眼泡泡肿成了两个小灯笼,这情景让人感到死去的不是少爷,而是她的爹了。  易管家又问,老爷们都在家?翠翠揉揉两个眼泡,正要回答,就看到牟宗昊匆忙走来了,后面跟着胖太太陈氏,她的腰带还松松垮垮的没扎紧,两个屁股蛋子左一扭右一扭的,人刚进门,就张开了大嘴号啕起来了。  牟宗昊和陈太太进屋子,李太太就从一只宽大的丝绸衣袖下面,露出了被泪水浸泡的脸,朝站在墙角的丫环小六努了努嘴。小六心领意会,转身出了屋子,回月新堂向老爷牟宗升通报去了。  姜振帼瞅见李太太的神态,再看小六跑向门外一抖一抖的身影,什么都明白了。  二叔呀二叔,你还是我们的亲叔叔哩,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你开始显摆了,晾晒我们孤儿寡母。  这样想着,姜振帼的泪水就源源不断流下来,脸上的胭脂很快被冲刷出两道沟沟。  她的哭泣是无声的。

    《牟氏庄园》二(1)

    姜振帼虽然哭着,也没耽误心里想事,总在提醒自己:挺住呀,以后谁都靠不上了,靠你自己吧少奶奶。  牟金活着的时候,牟宗升就经常摆出他的叔叔资格,还有商会会长的派头,在佣人面前对牟金耍威风,显示自己在这个家族的位置。姜振帼想,现在到了遏制一下他气焰的时候了,如果让他的气焰烧起来,她后面的日子就会火烧火燎的。  她心里想起了一句骂人的话:我让你猴子翘屁股,露出个红脸腚。  她从丈夫牟金的遗体前站起来,一双泪眼投向了自己的大管家易同林,泪光中透出哀怨的眼神。  她只是对易同林微微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易同林就明白了。他看到少奶奶一双泪眼,自己也就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他很少看到少奶奶如此悲切。  这老东西在日新堂伺候了老主人牟宗臣快二十年,如今又把少爷伺候归西了,对东家的每一个眼神都读得烂熟。  易同林抹了一把泪水,知道少奶奶已经不耐烦了,她的眼神暗示他,按照规矩行使大管家的权力。  他把翠翠召唤到身边,叮嘱翠翠,要寸步不离地伺候在少奶奶身边,其他的事情就不用翠翠管了。他担心少奶奶万一脑子有片刻的糊涂,去做了贞节烈妇,日新堂可就是树倒猢狲散了。  翠翠旁边,站着十二岁的大牛,是专门给少奶奶跑腿的,大家都叫他“腿子”。现在少奶奶不会有太多的吩咐,易同林就说:“腿子,你跟在我后面,随时听我的使唤。”  叮嘱完翠翠和腿子,易同林才对身边姓潘的马夫小声说:“潘马夫,去,骑马去黄县,天亮前把少奶奶娘家人接来。”  潘马夫刚要转身,却被易同林一把拧住了大腿,潘马夫疼得站立不动。易同林哑着嗓子说:“天亮前接不来人,我砸断你的狗腿!”  潘马夫从大管家身边走开,后面的人就站上来,是少爷楼内的老妈子。易同林对她说:“你去张罗白布和黑布,需要多少丈,你要比我清楚。还有,把小少爷和小姑奶奶伺候好。”  老妈子点头去了,再上来的是厨房的佣人,易同林让她们快去厨房准备面食贡品……最后上来的是看门的老头儿树根,年龄在六十开外,却很硬朗。除看守门户之外,他还负责给东家挑水担柴。东家有三个伙房,每天需要十几担柴草和二十多桶水,没有一个好身板是撑不下来的。  不等易同林说话,树根就请示说:“镇上的许多佃户,听说大少爷没了,都等候在街门外,要进来哭丧,你看……”  “先不要开门,我要问少奶奶。”  易同林干瘦的身子,像一个影子似的闪进了屋内,垂在姜振帼右侧,说完了事,请她发话。姜振帼看了看外面黑黑的夜晚,还有灯光里斜飞的雨雾,本想说明天一早再开街门,但转念一想,现在让佃户进来哭丧,也算给她助阵了,如今孤儿寡母的她,多么需要这种气势呀!  牟氏庄园位于栖霞县城北边的古镇都,跟县城之间有两里的路,是一个三百余户人家的镇子。村民都是牟家的佃户,其中一半的佃户属于日新堂的门下,倘若每户来一二人,也有二三百口子哩。这些佃户,大多姓牟,追溯五六代以上,祖上同属牟氏家族,家道败落后就沦为佃户。现在日新堂的祭祀厅内,还供奉着他们的祖宗呢。对他们这些佃户,牟家有特殊的优待,可以优先租用最好的土地,大灾之年可以适当减免租子。  这些优厚待遇,也不仅仅因为他们姓牟,更重要的是他们居住在牟氏庄园四周,是邻居,兔子不吃窝边草,跟这些邻居搞好关系,他们就成为牟家的一道屏障,可以对付别的佃户,对付过路的乞丐,还有小股的盗贼。  别的佃户,把古镇都的佃户叫做大本营。不用说,大本营算是牟家的嫡系佃户了。  姜振帼的嘴唇微微启开,凑近了易同林耳边说话,他就闻到了略带一丝苦涩的香气,从少奶奶微启的香唇中呼出,拖着几个软弱的字:“打开穿堂门。”  易同林听了少奶奶的话,一惊,担心自己没有听清,就又追问一句:“打开穿堂门?”  姜振帼点点头,又吩咐他说,给我把每一道穿堂门都高挂了白灯笼,屋里屋外凡是红色的东西,全部用黑白两色布匹遮盖;大伙房通宵熬粥,供前来哭丧的佃户夜宵;选出一些佃户男女帮工,准备好明天亲朋吊丧酒宴;多派几个杂工日夜巡视宅院……易同林领了少奶奶的话,退出了屋子。  顷刻之间,雨雾中的日新堂院落内人影浮动,四处响起了那些下人宽厚的脚板拍打积水的“扑哧”声。  日新堂宅院里到处张挂起了白色灯笼。  雨停了,却仍有雾样的水汽,一团一簇地漫进院落。在灯笼光的映照下,院里云雾缭绕宛如佛界仙境,平添了一种神秘而又阴森森的氛围。  看门的老头儿树根,打开了少爷楼前的穿堂门。  穿堂门不是可以随意打开的。  庄园内四大家的宅院,建构基本相似,都是六排房子,由南至北纵向深入。最南边的第一排有八间房子,居住着看门人、农田里的长工和一些勤杂工;第二排五间大堂屋,用作账房、账房先生和普通客人的住处,以及普通会客厅;第三排是五间大厅,东面一间为书房,兼作贵客留宿的卧室,西边一间是祭祀厅,中间的三间是会客厅,厅房正中挂着各家堂号的大匾;第四排是上下两层的大楼,共有十个房间,是老爷楼,居住着老爷和太太,还有没成家的子女,以及伺候老爷太太的老妈子和丫环;第五排是上下两层的小楼,也是十间,居住着已婚的少爷一家和丫环下人;第六排跟第一排相似,是八间群房,用作杂物库。每两排房屋之间,东西两头用厢房连接,厢房既成了围墙,又作为他们的临时粮仓、油坊、豆腐坊之用,于是六排房子加上大门就又构成了六个四合院。

    《牟氏庄园》二(2)

    四大家的四个宅院,又是东西并列着的,之间相隔一条甬道,四合院相对的甬道处留有便门,这样,四个宅院的二十四个四合院就连成一片,横竖形成了一张棋盘格局,里面楼阁耸峙,甬道幽长,院落四合,乌门朱窗,长廊衔接凉亭,屏墙连着溃檐。  按照当地的建筑规矩,街门和房门不能对开,而庄园的每一排房屋正中的那一间客厅,都留有前后门,从南向北,一条直直的通道穿堂而过。平时,每排房子正中的客厅,后门是关闭的,需要走东西两边的甬道,才能到达另一排屋子。只有在重大节日,或是贵客临门时,才会打开穿堂门,每一道门前张灯结彩,彰显牟家的富有和吉祥。  遇到丧事,本应该禁闭了穿堂门才对,少奶奶却让打开穿堂门,大管家易同林感到吃惊是可以理解的。  在月新堂等待的牟宗升,听了丫环小六的通报,得知几家的爷们都到齐了,这才迈着四方步,朝日新堂的少爷楼走来。他精心地把身子收拾了一下,穿了他那件小立领的肥袖马褂,黑底白花,上面绣着金黄|色的蝙蝠图案,既适合眼前的氛围,又体现了他的高贵。  他这排场,像是参加县衙门的宴请一样。  从甬道进了少爷楼的四合院,牟宗升一眼就看到了打开的穿堂门,突然站住了,样子很生气,把脸一横,问谁让打开了穿堂门。树根说是少奶奶发了话。牟宗升说:“你给我关上,当心我剁了你的爪子!”  树根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做,大管家易同林忙走到前面,说:“二爷你别动肝火,要关上,我也得去问问少奶奶。”  易同林的话没说完,牟宗升的巴掌就抽过去,很响亮,大管家退了两步。  “不懂规矩的奴才!”  牟宗升说着走进了少爷楼的堂屋,板着脸站到了几个爷们前面。他的太太李氏很配合他的表演,停止了哭泣,冲着他喊:“都等着你来打理事情,你磨蹭啥呢?”  李太太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他来当家主事。  牟宗升看了看几个爷们儿,然后拉出一副主事的架势,要给众人吩咐营生。少奶奶姜振帼已经听到了他在门外训斥易同林的话,于是就抢在他前面说话了:“二叔,穿堂门是我让打开的,镇上的佃户要来给他们的少爷吊孝。”  “别人不懂,你该懂吧?咱们牟家的穿堂门不是随便打开的。”  少奶奶当然懂得,但是少奶奶却说:“祖训上没有穿堂门的规矩吧?”  “祖训上没有也不行,这事我说了算!”  二爷的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看来,已经不是穿堂门到底要不要开的事情了,而是今后谁在这个家族中说了算的问题。姜振帼的心收缩了一下,盯住了牟宗升的眼睛说:“难道二叔过来不是帮我们孤儿寡母的,要的是说了算?”  “帮忙,怎么帮?大家都乱哄哄的,没有个人说了算能行?四个叔叔当中,我是老大,我不说话,等谁说话呀?”  姜振帼眼睛冷冷地向上一挑,把她内心掩藏的刁钻和硬气都挑了出来,挂在眉梢两端,说道:“日新堂的事,应该我说了算。”  牟宗升有些沉不住气了,扬起宽大的衣袖甩了一下说:“穿堂门开不开,不单单是日新堂的事,你让那些佃户穷鬼,从高贵的穿堂门进来,成何体统?你坏了咱们家族的规矩,我就不能答应了。”  姜振帼装出不懂的样子,追问:“这么说,家族的事,现在你说了算?”  牟宗升不能再回答了,他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楚楚动人又很少说话的少奶奶,香唇一开,话锋竟然这样犀利。情急之下,他看了看身边站着的四爷牟宗昊。  四爷这会儿的目光,一直落在少奶奶身上,舔着、摩挲着,琢磨着怎么样能够征服了这女人。他看出了牟宗升的目光是在向他求援,很好,他正需要别人的重视。  牟宗昊擦了擦眼角,那儿其实并没有泪水。他说:“家族 ( 民国最大地主家族的兴衰:牟氏庄园 http://www.xshubao22.com/6/64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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