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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的事,总要有个人说了算,你家牟衍堃才七岁,撑不起咱家族的大梁,如今论年龄你二叔最大,论社会交往他是商会会长,理当他说了算。” 牟宗昊说话的时候,嘴角露出不易觉察的淫笑,他是有意地显示自己说话的分量。姜振帼已经把他的心看了个透切。 她身子剧烈地一颤,突然感到,眼下自己在庄园内,已经成了最孤单的人,危机四伏,随时都有被他人一口吞噬的危险。外面的潮气很重了,风中带有了一丝凉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被灯光投在墙上的那些身影,这时候混乱地晃动,演起了皮影戏。窃窃的私语声在姜振帼耳边乱糟糟地响着,她的耳朵一个劲儿嗡鸣,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性情直爽的五爷牟宗腾有些烦躁了,说:“都别嚷嚷了,先发丧,谁说了算的事,过些日子咱们再商定。” 这句话,给姜振帼解了围。她点点头,说好吧,既然先发丧,那么就是我们日新堂自家的事了。 她转身对门外的易同林,也是对屋内所有的人宣布:“打开穿堂门。” 易同林对前面站着的树根等杂工,高声吆喝:“打开穿堂门——” 易同林的老嗓子,很有底气,有点像皇帝面前的总管,高声吆喝“宣某某进见”一样洪亮肃严。 一道又一道穿堂门打开了。最后一道是临街的大门,半尺厚,九尺半高,门上有老祖宗留下的一副对联,“耕读世业,勤俭持家”。门前有台阶十层,寓意步步登高,十全十美。大门槛更是气派,六尺多长,三尺高矮,早晨卸下,天黑装上,由看门人把守,就是八尺汉子要迈过门槛,也要扯着裤裆高跷着腿,两手扶住门槛,拉出一副公狗撒尿的架势。
《牟氏庄园》二(3)
树根费力地卸下大门槛后,等候在门外的佃户,就像潮水一样涌进去。但是,他们面对敞开的穿堂门,也愣住了。从穿堂门一眼望去,就看到了少爷楼的堂屋内,聚集了许多老爷和太太们。穿堂门两边,许多地方都披上了黑布和白布,肃穆庄重。 那些在门外还哭哭啼啼的佃户女人们,此时却不哭了,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树根在一边催促,说,走呀你们。佃户们终于醒过来,醒过来就更不敢从穿堂门走了,绕到了两边的甬道上,朝少爷楼走去。 人群走动的时候,哭叫声又动起来了。 他们哭叫,我的少爷呀—— 他们哭叫,我的东家少主子呀—— 他们哭叫,老天爷哎—— ………… 佃户们跪满了少爷楼前的四合院,有二百多人。院子里的积水还没有渗漏干净,许多人的膝盖埋在水里。他们的悲痛,是从心底里发出的。 日新堂的佣人,已经来不及缝制孝帽了,就给每个哭丧的穷人撕扯了一块白洋布,缠在头上。这块孝布是可以带走的。白洋布半尺宽,两尺长,差不多能给孩子做一条短裤子了。一家来两三个人的,拼起来就可以做一件短袖褂子了。女人们一边哭着,一边就琢磨这块白洋布的用处了,然后,琢磨东家少奶奶的好处,那哭声也就格外响亮而悲切。 大灶房那边,不多时就熬好了小米粥,把整个大铁锅抬到了院子内。哭累了的佃户下人们,走过去喝一大碗小米粥,最后一口米粥还没有完全咽下去,就又忙着去哭。 有几个佃户女人,还哭晕了过去。 姜振帼换了一身白旗袍,头上缠着洁白的丝绸,丝绸从后面滑落下来,宛若瀑布。 牟宗升烦躁地甩手走了。 走了就走了,姜振帼已经不指望他来帮助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夜色更厚重了,几位太太丢下了一些眼泪,也各自回去了。夜里守灵的事儿,留给了大寡妇和小寡妇。 剩下的三个老爷和少爷牟银,凑在一起商议明天的事情。明天重要的事情,是迎接前来吊唁的亲戚,还有本县一些有脸面的人士。他们商定好后,跟姜振帼打了招呼,也散去了。 屋里静下来,墙皮上只剩下姜振帼和鲁太太的影子。粗大的白蜡烛光,时不时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那橘色的火焰随着毕毕剥剥的声响抖动起来。婆婆和儿媳投在墙上的影子,也便一惊一炸地抖动着。 少奶奶感觉整个屋子都抖动了。 牟银的太太栾燕回去不长时间,又返回来了,对姜振帼说:“大嫂,牟银让我来陪你,怕你……怕你害怕。” 姜振帼看了看栾燕,心里暖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已经僵硬了的男人,委屈就从眼睛、鼻子、喉咙里升腾起来。她张开嘴大哭了。 她的哭声是喷出来的,嗓子眼被哭声拥挤得快要爆炸了。 门口的翠翠有些害怕,害怕少奶奶把灵柩里的少爷哭醒了。 少奶奶的嗓子很快哑了,哭不出声音了。她的嗓子太细腻,经不起折腾。佃户们的嗓子好,粗糙,哭了一个时辰了,还嘹亮着。 她嗓子虽然哑了,身子却轻松了许多,可能是哭出了很多眼泪。 眼泪是身体中最有分量的东西。 “嫚子,去把衍堃和衍淑带过来。”她习惯了这样叫丫环。 七岁的牟衍堃和五岁的牟衍淑,现在被老妈子伺候在老爷楼鲁太太的卧室内。她想,让儿子和女儿今夜给他们的爹哭几声,明天来了亲朋,就不让他们在一边跪陪了。儿子现在最金贵,让儿子明儿陪着来吊丧的人跪一整天,若是把他折腾出毛病来,她可是把老底儿都赔了。 鲁太太睁开眼睛说,孩子睡了,你叫他们来干啥?要来,天亮了再来。 姜振帼说:“白天人来人往的,孩子在这儿太受罪。” 鲁太太吃惊地说:“再受罪也要来哭丧呀,这是规矩,客人来了看不到儿女哭丧,像什么话?” 婆婆的毛病,姜振帼太清楚了,虚荣,宁可让两个孩子受罪,也要做给别人看,其实谁会注意到两个孩子呢?注意到了又能怎么样?这些话她都放在心里,她现在不想跟婆婆解释这些,她们想的不是一样的事情。 老妈子和翠翠,各用一条毯子,把牟衍堃和牟衍淑裹进来,两个孩子都披麻戴孝,却还睡着。孩子睡觉沉稳,拽着胳膊晃荡了几下,依旧酣睡。姜振帼就索性把他们丢在灵柩前的毡垫上,对着两个屁股抽了几巴掌。 睡梦中的孩子稀里糊涂放声大哭了,哭了三两声,又稀里糊涂睡去,眼睛始终没睁开。 她给老妈子和翠翠打了个手势,让她们把孩子送回原处。 外面佃户的哭声还在,却不是从心里冒出来的了,这样哭下去,天亮的时候,恐怕就变成歌唱了。 她的心思,其实已不在丧事上了,死的人已经不会动了,哭得翻江倒海也是哭不回来的。她在想如何应对庄园内的几位老爷,保住日新堂掌门人的位置,还在想眼下的春播春种,不能因为丧事耽搁了。这些事情,她要抓紧跟婆婆商量,栾燕在跟前,不方便。她就对栾燕说:“妹妹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栾燕看出姜振帼有事情,也就不坚持了,安慰了她几句宽心话,叹息着去了。
《牟氏庄园》二(4)
栾燕一走,姜振帼就对鲁太太说:“太太,你看到月新堂我二叔那架势了吗?很明显是冲着掌门人位置来的,咱得留个心眼儿才行。” 鲁太太说:“他想在庄园内说了算,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祖宗有规矩,他想也是白想,理会他干啥。” 姜振帼摇摇头,说道:“不对,太太你想,这一次不同过去,牟衍堃才七岁,他们要在这上面找个理由的。” 鲁太太想了想,也有一些疑惑,说道:“衍堃还不懂事,谁能想到我儿子去得这么早,你说咱们该咋办呀……” 说着,鲁太太又哭起来。 “我们先主事,衍堃长到十八岁,就可以交给他了。” “我们?你是说我和你?”鲁太太吃惊地看着姜振帼,“牟家自古可没有女人做掌门人的,都是长子长孙主事,那几家的老爷会同意吗?” 其实姜振帼说的“我们”,是指她自己。她担心鲁太太起疑心,只能把鲁太太推到前面。她叮嘱鲁太太,在这个大事情上,一定不能软弱让步,要跟牟宗升争夺到底。日新堂有牟衍堃在,没有断子绝孙,不需要过继别人,可由鲁太太暂时代替牟衍堃主事。她说:“祖训上没有说女人不可以暂时代理主事呀?” 鲁太太为难地说:“这要他们提出来才好,我怎么能厚着脸皮去争这个呢?” “太太肯定不能出面去争了,但我可以,我是衍堃的娘,我有责任代替自己的儿子操劳吧?我若能争得来,还不是和太太主事一样?什么事情我都要请你拿主意的。” 鲁太太不知道姜振帼心里的真实想法,于是就说:“若是能争得来,一定要争了。” 接下来,姜振帼又说第二件事情,说她准备过两天,就把男人牟金的尸体入棺,移到堂丘里,丧事就此打住,不想耗过七天的日子。 堂丘就是三进门西厢房的一间屋子,专门用来停放棺木的。鲁太太一惊,说:“两天后就从堂屋移到堂丘?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不能为他守灵七天?” 姜振帼瞥了一眼灵柩,说:“我能守他一辈子,只是眼下春播时节,日子经不起折腾了。” 鲁太太脸色愠怒,说:“春播用你下地吗?让大把头安排就行了。” 姜振帼说:“以往可以交给大把头,如今不行了,大把头会不会像过去那样尽心?咱们得自己打算料理才行。” 鲁太太眼睛一瞪说:“你这是让别人家耻笑我们啊?人刚咽气,就搁在一边了?你没心思守,我来守,这才不到一天,你就没心思守他了!” 鲁太太的话刺伤了姜振帼,她说:“太太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是吃了秤砣。” “你敢!我倒要看看你吃的是什么秤砣!” 姜振帼不想这个关口跟鲁太太争吵,于是就站起来,走到门外。佃户们见她走出来,哭声就陡然升高了,一浪高过一浪。 “都别哭了,起来起来。” 她说完,还有零落的几声哭,在坚持着,显示自己对主子的忠心。她就提高了声音,严厉地说:“都起来,滚回去,明儿一早就下地,眼下雨水充足,赶紧播种谷子,误了时节,地租可是一两都不能少。” 大管家易同林拂袖擦了泪水,定神去看白灯笼下站立的少奶奶,一身素装,那双三寸金莲,踩在门前的青石上,像两个小玉米棒棒,饱满结实。大管家心里暗暗叹服少奶奶的干练和大事临头的冷静。 他知道少奶奶的心情,于是就喊,说都回家吧,少奶奶发话了,你们回去播好春种。跪着的佃户这才起身,由于跪的时间太长了,站起来不太适应,一个个佝偻了腰,身子打晃。 佃户走净了,姜振帼对易同林说,你也去睡吧。易同林嘴里应了一声“是,少奶奶”,身子站在那里没动,眼睛瞅着堂屋的灵柩,泪水涟涟。姜振帼明白了他的心思,就说:“进来吧,想给你的少主子磕头是吧?想进来就进来,缩着个鳖头干啥?” 易同林慌忙磕磕绊绊扑到灵柩前,三个响头磕得惊心动魄。然后,哑哑地哭了,说少爷啊少爷,你走得太早了,让我这条老狗陪你去吧。 一边的鲁太太说话了,说管家你站起来,你是日新堂的老仆人了,这个节骨眼上,别坏了身子。我们老的老,少的少,就靠你打理家事了。当年老爷和少爷待你都不薄,养了你二十年,也养肥你这老狗了,还缺少什么? 易同林忙给鲁太太和少奶奶磕头,说老狗知足了,老狗的命就交给奶奶了。 这老狗的命,对日新堂的孤儿寡母,是很有用处的。
《牟氏庄园》三(1)
姜振帼跪在灵柩前,一夜没闭眼睛,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身后伺候她的丫环翠翠,却经不住漫长的夜晚,困得打了瞌睡。她见了,拔下头上的一支银簪,去扎翠翠的大腿,嘴里骂,你这个该死的奴才。 翠翠惊叫了一声,醒过来,急忙看灵柩上的大少爷,以为是被少爷的鬼魂咬了一口。 这一夜,是姜振帼一生中最寂静的夜晚。她觉得奇怪,眼前放了一个死人,就把所有本该属于夜晚的声音,都吃净了?猫叫,狗叫,布谷鸟的叫,还有虫虫的声音,突然间都消失了。她的思维在这寂静中,就格外清晰敏捷,把将来很多事情都梳理了一遍,就连她将来的死亡都想到了。 对一个人来说,这种夜晚多有几个也不是坏事。 她想,日新堂不能垮,日新堂还要掌握家族的主事权,眼下她要想办法为儿子牟衍堃保管着掌门人的位置。 这个夜晚,牟家大院的许多个窗户,都亮着烛光。 月新堂的二爷牟宗升回家后,越想越气愤,就把伺候他洗脚的丫环小六打了一巴掌。小六不知道为什么被打了一巴掌,也不去想,老爷太太打她,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想打就打吧。 挨了打,也是不能哭的,小六这点儿没做好,忍不住泪水,让那无声的泪水流了满脸。她已经十七岁了。七八岁那年,父母逃荒路过牟氏庄园,差点饿死在街头。二爷牟宗升遇见了,给他们一家吃了顿饱饭,看着小六长得机灵,就给了小六父母一些钱,把小六买下做了丫环。如今自己的父母流浪到哪里,小六并不知道,说不准已经死在路上了。 看到小六流泪了,牟宗升似乎很不理解,说:“你委屈吗?嗯?你有什么委屈?要哭滚出去哭,我家里不发丧!” 又说:“明儿我卖了你,看你再哭!” 小六跪在地上,不敢哭了,眼窝里盛满的是惊恐。她一边搓着二爷的脚,一边说:“二爷不要卖我,不要卖我,我要伺候二爷一辈子哩,二爷……” 二爷低头看了一眼小六。跪在那里的小六,穿了一件丝绸褂子,是二爷的大姑娘扔掉的旧衣裳,太宽大了,胸前的领口耷拉下来,露出一对快要成熟了的小Ru房。 只是,二爷眼下没有雅兴欣赏小六的胸,他心里想的还是姜振帼。虽然打了小六一巴掌,却不解恨,巴掌毕竟不是打在姜振帼的脸上呀。 小六已经端走了洗脚水,他仍坐在那里,呆想了半天,突然狠狠地说:“我让你给我来洗脚丫子!” 小六怯怯地跑过去说:“老爷,我刚给你洗了脚……” 牟宗升瞪了小六一眼,说:“你滚一边去,谁让你给我洗脚了?” 小六真不懂他的心思,被他的话搞蒙了,傻傻地站在那里。 李太太心里明白,就说:“单单让她洗脚?便宜了她吧?我看要让她陪你睡觉。” 要是在往常,牟宗升不会计较李太太这句话——女人喜欢吃醋,让她吃好了。可今晚不行,今晚二爷心里憋闷,她就吃不成醋了。二爷就站起来,不哼不哈地走到了她身边,扬起巴掌,抽在她的脸上。 “除去这事,你还能想什么?蠢货!” 挨了巴掌的李太太,不敢多言,忙捂着下巴,闪进了自己的卧室。 各家老爷和太太的卧室,都是分开的。老爷喜欢睡你,就会去你卧室;老爷不喜欢,你就在那里干熬着吧,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两年,是极正常的事。今晚,二爷是不会有这个雅兴调理她的身体了。她进了卧室,就把伺候她的老妈子赶出去,自己闩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了牟宗升和丫环小六。牟宗升坐在那里抽烟,一声不吭。小六就站在一边,给二爷捶背,二爷不睡觉,她是不能睡的。月新堂的老爷楼内,住着丫环小六和三个老妈子。小六专门伺候牟宗升,一个姓李的老妈子专门伺候李太太。这个李妈子是李太太嫁过来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伺候李太太特别尽心。另一个老妈子专门伺候大少爷牟昌和二少爷牟盛,大少爷十岁,二少爷才五岁,两个少爷都由老妈子单独照料在一个房间。还有一个老妈子,住在楼上,伺候牟宗升的三个姑娘,大姑娘二十五,二姑娘二十岁,三姑娘十五岁。牟家的姑娘们,都藏在深闺内,很少出门,就连整天在院里走进走出的大管家,也很少能见到姑娘们。佣人们都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事实上她们也不需要名字,老爷和太太,总是叫她们大女子二女子的,下人们叫她们姑奶奶。 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已经到了出嫁年龄,做父母的却一直没有给她们选定婆家。能够与月新堂门当户对的人家,实在不多,牟宗升又不肯降低自己的身价,把女儿许给一些小地主家的少爷,于是女儿的婚事一年年拖下来。女儿们自己虽然焦急,却又说不出嘴,自己的命运,全交给了父母主宰。 因为少爷们还小,月新堂后面的那栋少爷楼,就暂时闲置着。 每天晚上睡觉前,牟宗升都要走过去看看大少爷和二少爷,今夜他却没有去。照顾两个少爷的老妈子,小心地把二少爷抱出来,送给牟宗升过目。二少爷已经睡着了,牟宗升看到了儿子,脸色就好起来,凑近了儿子的脸蛋儿,亲了亲,对老妈子说:“让少爷去睡吧,当心夜里受了凉。”
《牟氏庄园》三(2)
老妈子抱走了二少爷,牟宗升又把长杆烟袋插到嘴里吸了几口。想到了两个宝贝儿子,他心里就动了动,月新堂的将来,就要靠他们支撑下去了,能否像日新堂那样长盛不衰,也要看两个小东西了。他想,如果这次能把掌门人的位置夺过来,月新堂就是家族繁衍发展的龙头,他的大少爷牟昌将成为家族最有权力的人。 该动手了。 他让门外的腿子,去一进门的群房,叫来了大把头。 他问大把头:“我们跟日新堂地界相邻的地方,哪里最模糊?” 大把头说:“什么事?” 牟宗升踢了把头一脚:“我问你话,你就答。” 庄园各家的土地,大都给了佃户耕种,但每家也在距离庄园最近的地方,留出了一百多亩好田,还有十亩的菜园,作为自耕田,常年雇用了长工住在庄园内,耕种管理这些自耕田。产下的粮食,也就堆放在庄园内的粮仓里,供自己食用。 “东泊的滩地,几十亩的地界挨着。” “好,你带两个人,看看哪几块地界的石头能挪一下,向外挪两尺。” 大把头明白了二爷的意思,向外挪两尺,至少可以多占日新堂两三亩地。地界是用埋在土里的石碑作标志的,双方都有约定。 大把头小心地说:“二爷,今夜不好挪。” 二爷的眼睛已经瞪起来,要发火,要骂“你们这群猪”,大把头就急忙凑近二爷,说:“二爷你想,今天刚下了雨,挪了界石,留下的痕迹太明显。” 牟宗升的眼珠子又缩回了眼眶,说道:“我就是要让她知道!” 大把头去了。大把头走出屋子的时候说:“这事就交给我了,二爷,我会弄好的。” 牟宗升粗粗地喘了口气,走进卧室。其实他并不是为了多占日新堂的几亩土地,月新堂的土地虽然比日新堂少了许多,但也不缺少这么三两亩;他是要投石问路,挤压一下刚刚死去男人的少奶奶,看她如何反应。 丫环小六已经给他安排好睡觉的物品,正要出屋,他却叫住了小六说:“给我捶捶腿。” 小六就跪在炕沿边,给二爷捶着大腿。这时候的二爷,想到了她胸前的Ru房,有了空闲可以摸摸了,于是就把手伸进去。小六惊恐地看着他,两只小拳头不敢歇下来,一边捶着,一边让他悠闲地捏着。 “长成了呀。”牟宗升说。那口气就像看着自己田里的玉米棒子或是一个葫芦瓜一样,很自然地抚摸着说:“快长成了。” “二爷,太太、太太那边……”小六说。 小六是要提醒二爷,別让李太太看到了。这当然吓唬不住二爷,别说李太太这么晚不会进来,就是看到了,又能把二爷怎么样?对于二爷来说,自己地里的庄稼,什么时候想收割都行。二爷不慌不忙地解开了小六的上衣,仔细看着,似乎在想该不该收割这片庄稼。到后来,他还是扯掉了小六的裤子。 被脱光了的小六,浑身抖着,可两只手还是机械地捶着二爷的大腿。她心里已经明白,今夜自己的身子就要交给二爷了。 二爷终于把她的两个小拳头拨开了。她垂着头,缩紧了身子,看到二爷的手,用力掰开了她的两条腿。她虽然心里紧张,但也并不是十分害怕。她孤身一人,是被二爷买来的,二爷有权利对她做任何事情。她实在不知道离开了二爷,该怎么生活,也没有去想自己的身体应该交给哪一个男人。 二爷叼住了她的|乳头吸了,她并不挣扎,也不闭上眼睛,就那么傻傻地看着他的脸,这反倒让二爷有些不自在了。二爷就缩减了一些程序,把小六摁在身子下面。二爷进入小六身体的时候,小六急促地喘息着,一只手揽住了二爷的脖子,流着泪水,叫了一声:“二爷,奴才是你的,你想把奴才怎么样都行,奴才是你的、是你的……” 二爷跟李太太成亲那时候,还不太懂得男女的事情,新婚夜过得很没有章法。现在二爷知道品味当中的快乐了,他从小六的身上就找到了从来没有的体验,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膨胀,膨胀成一个硕大的气球,然后开始漂浮,最后在大气层的压迫下,“砰”的一声爆炸了。 爆炸后的二爷,又回到了地面上,他就觉得自己离不开怀中的小六了,想着应该常常地像气球一样漂浮一阵子,然后在她的体内炸裂。他对小六就温和了许多,给了她一些抚摸。 小六从二爷身子下爬起来,好像想起了重要的事情,说了声:“哟,忘了。”二爷不知道她忘了什么,静下来看她,她却转到二爷身后,又给二爷捶背了。 二爷就美滋滋地笑了,点上了一锅烟吸着,在小六的两个拳头敲打下,回味自己在小六体内索取的一些滋味。 这个晚上,小六就在二爷的卧室内度过了。 东来福少爷楼内牟银的卧室,蜡烛也亮了大半个晚上。少太太栾燕回去后,牟银挺吃惊,问她怎么又回来了。栾燕说,大嫂让我回来的。牟银有些恼,说大嫂让你回你就回来了?她是怕你累着,你倒是很实在,真的就回来了。 栾燕软着声音,给牟银解释说:“大嫂那边有事跟太太商量,我在那儿碍事。” 这样,牟银就不追究了,只是粗粗地叹了口气,说:“大嫂现在难呀。”
《牟氏庄园》三(3)
“她们肯定是商量以后谁当家的事儿,你看二叔那架势,明着是要主事了。” “他主事,唉,只顾为他自己了,我看最好还是让大嫂当家。” 栾燕想了想,摇头说:“大嫂是女人,能当家?” “暂时当家,有什么不行的?等到衍堃长大了,再交给衍堃嘛。” 谁来当牟氏家族的掌门人,对几个家庭都很重要;对过早失去父亲的牟银,就更重要了。他夹在几个长辈爷们当中生活,常常要忍受一些委屈,于是就希望有个公道的当家人,为自己支撑着。 想到今天牟宗昊的话,牟银就气愤地说:“你看咱叔叔,那叫人话吗?” 栾燕上了土炕,凑近了牟银说,那是你亲叔叔,你不知道他一向这么霸道?过些日子,我看咱们也该跟你叔叔分家了,不能总这样让他压着我们。按规矩,你是长孙,东来福应该你来继承。栾燕说着,把自己的身子送到牟银怀里。牟银就把她的身子扳倒了,放在自己腿上,说,我没法提出来,就连咱们太太都不好张嘴。我看,过些日子如果真是少奶奶当了掌门人,我跟少奶奶提出来,让她来主持公道。 牟银说话的时候,栾燕就把头朝牟银怀里拱,拱得他后面的话无心思说了,到后来就被肢体语言代替了。 ………… 疲惫的夜晚终于退去,喳喳的家雀把天色叫亮了。 守了一夜灵的鲁太太,在丫环的搀扶下回到老爷楼梳妆去了。姜振帼也离开灵柩走出堂屋,她好像被清新的空气噎住了,站在门前嘴唇张着,却不呼吸。昨天的雨水,把屋顶冲刷干净了,院子的青砖和石板上,留下了积水匆忙离去的痕迹。喳喳叫着的鸟儿,从屋顶俯冲下来,在摆放粥锅的地方,啄食遗留的米粒,轰然而来,又轰然而去。 小灶的佣人已经送来了早餐,依旧是少奶奶喜欢吃的银耳汤和海参汤。少奶奶看了两眼,心里想着一对儿女,问佣人:“衍堃和衍淑吃了吗?” 厨房佣人回话,说还没有,老妈子伺候小少爷和小姑奶奶洗漱呢。 佣人退下,姜振帼觉得自己需要吃一点东西了,不是她要吃,是她的肚子需要。她想,过会儿吊孝的客人来了,又要忙活一天,中午饭是不能吃了,就是她想吃都不能,总要在人面前,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因为忙着料理事情,脸上竟然挂不住悲伤了。“这不行的,总要有些悲伤才对。”她努力去想一些悲伤事情,想自己的命如何悲惨,想孤儿寡母被人冷落了……想着想着,她骨子里的那种争胜好强的韧劲儿就冒出来了,把刚有的一点儿悲伤涂掉了。 悲伤还是没有回到脸上。 这时候,易同林跑来通报,本县的几个乡绅已经到了。再后来,她娘家的哥哥和嫂子,也乘坐马车赶到了。她的早餐终于没有吃成,忙跪在灵柩前,接待一批又一批的客人。 本县的头面人物都来了。街门外,停放了很多轿子,有的是人力轿,有的是马驮轿。大多数的人,还是骑着马匹、骡子、毛驴赶来的。街门外的石墙上,有许多用来拴马匹的石鼻子,都已经拴满了,客人们只好把马匹拴在门前的槐树上。 过路的乞丐,单看门前的马匹和轿子,就知道这户人家真是气派,许多乞丐就朝门前走来。庄园的门前,从来没断过成群结队的乞丐。 在少奶奶姜振帼的身前身后,前来吊孝的人说了很多话,她都记不得了,就记得两位乡绅太太,在她背后小声议论:“有了大寡妇,又多了个小寡妇,这日子啥时候熬出头?” 过去,人们在她面前称呼她的婆婆“大寡妇”。她知道从今儿起,人们背地里就会叫她“小寡妇”了。 “我是寡妇了。”她心里说,“唉,我是小寡妇了呀。” 她对一拨又一拨前来吊唁的客人开始憎恨了。她疑心这些人不是来哭丧的,而是来看看新守寡的她,是个什么样子,就像她嫁过来的那天,许多人跑来看新娘一样。只是,当新娘时,人们对她的腰身、她的脸蛋儿指指点点的时候,是羡慕她的美丽和幸福,现在人们却是在替一个小寡妇剩余的姿色惋惜。 她心里绽放开一丝苦笑。 半上午的时候,罗县长也来了。这是一个矮小的男人,拄着文明棍,身后跟着几个兵丁。县长来了,二爷牟宗升也就走到大门外迎接,垂着头,却不说话。 二爷脸上的悲伤,竟然比姜振帼厚重了几倍。 罗县长不喜欢牟宗升,也就没有多跟他说话。客气了几句后,他进了少爷楼的祭祀堂,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走到姜振帼面前,请她一定节哀。 说完了话,罗县长却没有走开,站在她身边,瞅着她的面孔看。 “唉。”罗县长瞅了半天,突然发出很响亮的一声叹息。 罗县长曾见过姜振帼几次,印象极好。按照罗县长的想法,这女人应该是个县长太太。
全国最大地主庄园 《牟氏庄园》演绎家族故事
《牟氏庄园》
坐落于山东栖霞市境内的牟氏庄园,因为保存完好的建筑形貌,目前已经成为中国北方规模最大、全国保存最完整、最具典型特征的封建地主庄园。它从清雍正年间始建,并随着牟家势力的增长而扩充,呈现于今人眼前的已经是占地2万多平方米的六个大院、几百座房子。曾经在这座宅院休养生息、富贵一方的牟氏家族,也在解放前走向了它的衰落命运。生于栖霞的作家衣向东在他最近出版的《牟氏庄园》中,第一次以文学的眼光,向这座庄园的内部探寻,并试图以家族人物的命运,解析这座地主庄园走向衰势的内在原因。这也是这位屡获文艺奖的山东籍作家憋了三十年才动笔的一部小说。
小说从上世纪二十年代切入,一开始的氛围就有些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味道。阴云密布的一个黄昏,牟家少奶奶姜振帼守候着即将离去的丈夫,在她四周,家庭内部权力的重新洗牌,也在牟家不同男人间暗自酝酿着。姜振帼以她长子长媳之尊,最终赢得牟家掌门的权力,同时也撑起牟氏庄园的大厦。尽管她有足够的应变能力周旋于官府,将牟氏庄园一次次从险境中化解;她也有足够的怀柔手段,让四方的佃户都忠心不二地为牟家卖命。但是她的努力种种,终究不能使牟氏庄园逃脱呼啦啦大厦倾的命运:在她苦心经营的几十年,佃户的抗租事件、官府的敲诈与勒索,家门的堕落以及此起彼伏的战乱,都一点点蚕食掉庄园的根基。
小说选取的恰好是牟氏家园从盛走衰的关键几年,衣向东通过一部家族小说的建构,写尽了这座庄园华衣锦食下的内外交困。呼之欲出的人物是这位有着凤辣子作风的姜振帼。不同于以往对封建地主脸谱化的描写,作者既刻画出一代女掌门精明强干、励精图治的一面,同时也写到她极尽手腕、对下人既仁慈又残忍的那一面。小说以她怅然离世告终,也预示着牟氏庄园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命运。作为小说的《牟氏庄园》,也同时为这座已经划归重点旅游资源的地主庄园留下了可感可触的文字注解。(孙小宁)
《牟氏庄园》四(1)
第一天的闹腾,姜振帼耐着性子支撑下来了。到了第二天,还是这样乱糟糟的,一拨人来了,又一拨人走了。牟宗升那几个老爷们,似乎把日新堂的丧事变成了一个交际场所,整日在日新堂跟一些前来吊唁的乡绅们喝茶吃酒。 她后来看着来吊唁的人,竟然问自己:“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到了第三天,她实在不能再忍受下去。先是打发自己娘家的人早点儿回了黄县,然后就命人草草收拾了灵堂里的摆设,要把牟金入棺,移到西厢房的堂丘里,自己再也不愿意跪在那里,把悲伤和悲伤压抑之下的美,展示给人看。 鲁太太自然不答应,说道:“你要想把我儿子装棺材,就先把我装进去!” 姜振帼就说:“那好,太太既然还想闹腾下去,你在这儿陪着好了,我可是支撑不住了。” 她真的离开了男人的灵柩,把乱糟糟的场面丢给了鲁太太。 回到自己的卧室,姜振帼对腿子大牛说:“腿子,去,叫大把头来。” 大把头就是自耕田的长工头头,带领长工耕地、播种和收割。日新堂的大把头叫张腊八,三十出头,精通农事,而且身高力大,对主人忠心不贰,在日新堂也是七八年的奴才了。他与大管家易同林,是日新堂主子的左膀右臂,管家替主子出谋划策,掌管管理大权;大把头替主子卖苦力,是主子镇压长工的棍棒,长工们私下叫他“狗腿子”。 两个人虽然都为主子卖命,都深得主子的赏识,但是大管家要比大把头高了几个档次,更受主子宠爱,所以大把头就不甘心,觉得真正给主子卖力的是他张腊八。两个奴才,也就常常你争我斗,不哼不哈的大管家,每次都要让大把头吃一些苦头。 大把头拖着两腿泥,从田里回来了。大把头回来的时候,大管家已经把家里几十个长工和佣人都召集起来,等待少奶奶训话。 姜振帼问了大把头一些农田里的事情,知道谷子、高粱、大豆和花生,还要五六天才能播种完,地瓜还没开始下种,地里正是用人的时候。她把宅院内原来的分工,重新做了调整,让日新堂大院里种菜、榨油、喂马的长工们,都到田里帮助春种,院里的事情交给几个女佣人和账房先生。 她对大把头说:“管家主内,你主外,有一点儿闪失,要了你们的狗命!” 张腊八看了看管家,说:“地里的事情,少奶奶放心,不会出什么大漏洞,最多也就是一粒种子烂在地里了。但家里可要让管家仔细一点儿,乱糟糟的时候,不要让钱烂在什么地方,损失可就大了。” 易同林阴着脸说:“是呀,烂掉一粒种子没啥的,就怕心眼儿烂在肚子里。” 两个奴才虽然私下相互挤对,但对自己分管的事情还都是尽职尽责的。日新堂的方方面面,并没有因为丧事有过一刻的停顿,所有的环节还在正常运转,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只有鲁太太还沉浸在悲痛中,不愿离开灵柩,每天在灵柩前焚烧一些黄纸,落两滴眼泪。到后来,前来吊唁的人稀落了,大多数时间是鲁太太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堂屋内;而隔壁屋子里的姜振帼,却在跟那些下人嘀嘀咕咕的。 鲁太太就替儿子委屈了。儿子活着的时候,姜振帼夜夜缠在他身上,人一去就变了脸,草草地把他打发走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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