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大地主家族的兴衰:牟氏庄园 第 15 部分阅读

文 / 天下起了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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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入戏院包厢的,大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让姜振帼看了,心中生出了羡慕和妒忌。一天傍晚,她和丫环梨花又要去戏院,走到楼下的花园里,远远看到牟先生正在散步。牟先生毕竟在北平读了几年书,见多识广,就连走路的姿态,也颇有上层人的优雅。姜振帼就站住了,看着牟先生愣了片刻,对梨花说:“你去听戏,活受罪,就别陪我了,回楼上照看好小少爷。他要是跑到了大街上闲逛,我回来打你棍子!”  梨花一看姜振帼的目光就明白了,笑了说:“太好了少奶奶,我真是看够戏了,要不要我过去把牟先生喊过来?”  姜振帼一听梨花的话,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破了,就对梨花瞪眼骂道:“死奴才,我叫牟先生做啥?”丫环看透了主子的心思,不是奇怪的事情。这些奴才们跟主子相处的时间久了,主子身上有什么气味,她们都闻得出来。骂过了梨花后,姜振帼就又说:“让他陪我看戏去!”  梨花就跑过去告诉牟先生,少奶奶让他去看戏。牟先生似乎不相信,朝前面的少奶奶看去,看到穿了旗袍的少奶奶站在下山的路口上不动,身子背向他的目光,好像在等待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就朝前走去。  不等牟先生走到身边,姜振帼就转过头来看着他,冷了脸说道:“我以为请不动牟先生呢,好磨蹭呀,不情愿去?”  牟先生忙说:“少奶奶抬举我了,我不知道陪少奶奶去看戏合不合适?”  姜振帼眼睛一瞪,说道:“怎么不合适?你以为我让你看戏去的?我一个人夜里出去不安全,让你来当打狗棍用的!”  这样说着,她已经朝前走了。从烟台山走下去,还有很长的路,她约好的轿车就在前面等她。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找到可以说的话,也就只好在车里沉默着。到了戏院,情形就变了,那里的氛围一下子把姜振帼的身体烘热了。她走进包厢的时候,就把牟先生的手臂拽过去了。牟先生并没有显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于是也很自然地把手臂给了少奶奶作道具。他们两个很快被很多人的目光包围了。  牟先生的稳健和大方,让姜振帼感到满意,但同时她的心里却又诧异,想:他应该有一些受宠若惊的神色呀?他怎么连一点儿慌张都没有?他把自己放到什么位置上了?  姜振帼坐进包厢后,周围的目光并没有放过她,她就想做出轻松的样子,于是找了话跟牟先生说,问道:“牟先生过去到戏院看过戏?”  牟先生说道:“在济南在北平都看过,不过不是在这样豪华的包厢里。”  姜振帼笑了笑,说道:“牟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我不明白如今为啥这么郁闷,活得小里小气的。”  牟先生扭头看了看姜振帼,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佯装被前面的什么人吸引住了,仰了头看去。他的目光正好遇到了前面一个很亮丽的女人。姜振帼注意到了他看那女人的眼神,含了某种渴望,她就不经意地挨近了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似乎要试探牟先生心中的秘密,又似乎受了环境的影响,需要一些浪漫的情调。牟先生感觉到了她身上的温度,身子动了动,仍旧不说话。其实,如果牟先生对她的举动做出回应,她倒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说不定要给牟先生一些难堪。  但牟先生的冷淡,却又让她有些失落。她心里就想:这个牟先生,真是一个怪人呢。  姜振帼在烟台居住了半个月后,管家易同林派腿子大牛到烟台通报她,说张福财的队伍在栖霞城没有多少收获,开往莱阳去了,日新堂一切平稳。  按说,姜振帼应该立即打道回府了,但她担心张福财的队伍从莱阳返回来的时候,还会冲击庄园,于是就对腿子说:“再等等看吧。”  这样,日新堂的事务仍由易同林料理。按照姜振帼的要求,易同林每月都要带着结算后的账本,到烟台呈给姜振帼查看。  各家的土地经营,并没有因为他们居住在烟台受了影响。忠于职守的管家和账房先生们,在主人不在的时候,照样收租、理账、赶集,按照主子的吩咐,把一些主子需要的钱财送到烟台。长工们依旧与过去一样耕种收割,听从大把头的招呼。因此,各家的老爷太太也就不急于返回去。他们用兜里大把的钱,享受着城市的新鲜生活。  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土匪张福财的突然侵入,竟然打破了庄园上百年的生活秩序。  他们在烟台从夏天住到了冬天。这半年中,各家的老爷少爷,在花花绿绿的烟台真是开了眼界,已经完全变了样子。牟宗升、牟宗昊、牟宗腾和牟宗天四位老爷,不仅抽上了大烟,而且都进过了妓院。  北来福少爷牟宝的太太秦氏,在烟台生下了他们的小少爷,取了“烟”字的谐音,名叫牟衍生。牟宝的父亲牟宗天就把北来福的权力,基本交给了牟宝,自己跟哥哥牟宗腾忙着喝茶泡妓院去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牟宝,也沾染了抽大烟的恶习。

    《牟氏庄园》二十二(6)

    这些事情,姜振帼虽然已有耳闻,但各家分散居住,各自为政,她抓不住真凭实据。  春节前,姜振帼想起给祖宗进香火了,通知各家返回庄园。而老爷少爷们,却玩野了心,竟然连春节都不想回去了。姜振帼就坐上轿车,一家一家地走,对各家的老爷说:“你们连祖宗都不要了?想在烟台居住,回去给祖宗烧了香,你们再回来,就是把房子搬到烟台来都行!”  姜振帼说的是气话,她还没有觉察到庄园潜在的危机,仍旧很自信。她做掌门人的这些年,经受了不少的风雨,庄园不仅没有颓败,还出现了欣欣向荣的景象。她甚至已经对未来做了预想,在三四年之后,让小少爷牟衍堃娶妻成家,把掌门人的位置交给儿子,自己垂帘听政。  姜振帼费了一番口舌,总算在春节前,把几大家的老少都劝回了庄园。按照往年的规矩,大年三十的夜里,在姜振帼的带领下,给列位祖宗烧香磕头,做了孝子贤孙应做的一切。  转过年去,大地回春,冷冷清清的庄园又热闹起来。老爷少爷们一回到庄园,在烟台的那股子疯劲儿也就收敛了,很自然地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老爷还是老爷,依旧在下人们面前端着老爷的架子。少爷们呢,也在老爷和太太们面前,显出很驯服的样子。  表面上看,经受了匪兵蹂躏的庄园,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赵太太和牟银葬身的那口水井,被封盖起来。奴才们夜里都不敢从那里走过,说水井下总有咕噜噜的声音冒出来。

    《牟氏庄园》二十三(1)

    然而,1928年的这个春天,庄园的奴才们还是从主子身上发现了变化——主子的饮食和行事方式,都不似从前了。就连跟随主子的丫环和老妈子,也变得洋气了。老爷们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身边都多了一枝烟枪。当然,他们抽大烟的时候,都是躲在自己卧室内,把门闩了。从烟台带回来的大烟抽完了,就悄悄派了账房先生赶往烟台购买。  牟宗升那枝烟枪,成了他的宝贝,烟嘴是翡翠制作的,景泰蓝烟杆,非常特别。牟宗升抽大烟的时候,还要让丫环小六在身边伺候他。照理说李太太是知道的,但李太太已经接受了这种事实。到后来为了麻木自己,她也抽上了大烟。  栖霞城里的小妓院,实在不上档次,老爷们无处嫖娼,时间久了心里痒痒的,总想找个东西抓挠几下。那天牟宗腾看到丫环春桃在自己卧室里走动,臀部一扭一扭的,心里就波澜起伏了,上前抱住了春桃,把她摁倒在土炕边,去解她的裤子。春桃已经二十多岁了,是一个熟透了的女人。她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明白老爷要什么东西,也就没有了太多的恐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任老爷牟宗腾摆布她了。  牟宗腾刚刚手忙脚乱地跟丫环做完事情,王太太正巧推门走进来。牟宗腾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丫环春桃惊慌地跪在王太太面前,身下还流着血,求饶道:“奶奶饶命,不是奴才……是老爷强行要奴才……奴才该死!”  说完,春桃就因为恐惧哭起来。  王太太愣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对牟宗腾说道:“老爷大白天做这事,总要闩上门。要是被奴才们看到了,你这个老爷的脸儿朝哪儿搁?”  牟宗腾苦笑着,一个劲儿点头,心里实在感激王太太的心胸宽广。  王太太就不理会牟宗腾了,转眼看春桃下身的血迹,知道这奴才是第一次破身,就瞪了她一眼说:“老爷能看上你,也算你的福分,哭啥哭?闭上你的嘴!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用惦记着嫁人了,好好侍候老爷。”  王太太转身走出牟宗腾的屋子。春桃连忙整理了自己的衣服,看了牟宗腾一眼,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牟宗腾心里却塌实了,知道太太已经默许了他跟丫环的关系,于是就对春桃说:“不要怕了,太太已经准许你跟我在一起。”  说着,又把春桃抱进怀里,春桃却不知什么原因,在牟宗腾怀里又呜呜地哭起来。  当天晚上,王太太特意安排春桃去牟宗腾屋里过夜。她觉得这种事情想堵是堵不住的,老爷偷偷摸摸地行事,倒不如成全了他,免得闹出什么乱子。老爷喜欢春桃,也就是喜欢春桃的身体,就像喜欢腥气的猫,要从春桃身上偷嘴。春桃只是一个丫环嘛,闹不到哪里去。但如果老爷到外面招引一个小妾来,那才麻烦呢,不仅要从老爷兜里掏钱,还要跟她这个太太争权夺利。不过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南来福几个老妈子的,于是王太太叮嘱了屋里的老妈子,严厉地说:“你们哪一个嘴碎,把事情张扬出去,割了你们的舌头!”  老妈子们都在主人身边待了多年,其实是不用担心的。大家都在躲避一个人的耳朵,那就是掌门人姜振帼。王太太想,如果让姜振帼知道了,对南来福没有任何好处。南来福要的是脸面,没有了脸面,在这个庄园里也就没有了位置。  王太太的举动,自然感动了牟宗腾。他对王太太比先前更尊敬了,索性把家中的许多事情都交给王太太,自己搂了春桃抽大烟去了。春桃虽然夜里常常睡在老爷房内,但到了白天,仍旧是一个丫环,要给王太太捶背、冲刷夜壶。屋里的老妈子也没有另眼看待她。一切都没有多少改变。  只有少爷牟财比过去沉默了许多,见了春桃不像先前那样随便玩笑了。牟财从小就和春桃厮混在一起,得到了春桃的照料。两个人的身体是一起长大的,彼此之间就有一种超越了主仆的情感,平日里难免私下玩笑。玩笑中,少爷极其自然地去摸春桃的胸,春桃也就放肆地在少爷脸蛋上,轻轻地打一巴掌。彼此的身体虽然吸引着,但绝没有想到要发生点什么。做少爷的明白对方只是个下人,而做下人的知道对方是她的少爷,是她未来的主子,因此都没有超越界限。春桃一年年拖延着不愿离开南来福,对少爷的眷恋也是一个原因。现在,牟财看到做父亲的竟然对春桃下了手,心中的那种复杂情感就可想而知了。他想,其实过去自己是可以对春桃的身体做些什么的呀。  牟财就有了一种失落和懊悔。  他不再去理会春桃了,甚至与她见面的时候,都不正眼去看她。春桃心里当然明白牟财冷漠的道理,就觉得内疚,似乎欠了少爷一些东西,就想找个机会跟少爷说几句话,像过去那样跟少爷玩笑几句。  那天下午,春桃去少爷楼清扫房间,看到只有牟财在楼上,就笑着对他说:“少爷,这么好的天气,闷在家里生蛋呀?庄园的几个少爷到山里放鹰去了,你咋没去?”  牟财低了头说道:“没去就是没去吧,不愿意。”  春桃就说道:“少爷你吃了枪药了?说话这么冲!我什么地方得罪了少爷,让你这样恨我?”  牟财瞥了春桃一眼,说道:“你这奴才,跟我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

    《牟氏庄园》二十三(2)

    春桃并不害怕,反而走到了牟财面前说,“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少爷生气就给我几个嘴巴。”春桃说着仰起了头,让牟财去打。牟财愣住了,看着她仰起的脸。慢慢地,那脸上就有了泪水流淌着,让他惶惑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季节,外面的桃花正开得灿烂,一些飞扬的柳絮飘过了打开的窗户,落在了屋内。牟财突然走上去,抱起了春桃的脸,亲吻起来。春桃的身子软软地瘫在他的怀里,嘴里梦呓般地说:“少爷、少爷,我已经是老爷的人了,你放开我,放开我吧。”  嘴里这样说着,身子却软得无法收拾了。  这对在一起度过了青春期的身体,终于彼此打开了。牟财虽然二十二岁了,又是大少爷,但从小在庄园里长大,受到严格的管教,跟外面的世界没有太多的接触。说来也很可笑,看到了春桃的身子后竟然有些惶恐,满身的冲动和力气,不知道如何使用。春桃就主动了很多,教他如何进入自己的身体。到后来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兜满风的帆,在春桃的呻吟中出海了,越走风浪越大,到后来他就忍不住大叫起来,鼓胀的帆再也承受不住海上的风浪,轰然折断。  牟财等不到自己的喘息平静下来,丢下了残局就要匆忙下楼,而春桃却抱住他不放,说道:“少爷求求你,别走……”  春桃从少爷这里得到的快乐,完全不同于老爷牟宗腾,她心里的那张帆似乎还刚刚启航。  以后的日子,春桃总能找到理由去少爷楼,跟牟财做身体的狂欢。牟财虽然也快活着,但他心里却有些恐惧,担心被父亲发现了,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牟宗腾已经给牟财订好了亲事,原计划去年就给牟财成亲,却因为从烟台回来得匆忙,改在今年了。什么季节操办,并没有定实。牟财跟春桃有了肌肤之亲后,就主动在母亲王太太面前,流露出准备五月份成亲的想法。王太太自然高兴,忙请人选择了五月的一个吉祥日子,开始为牟财的婚事作准备了。  按照牟财的要求,南来福的婚事办得很简单。婚后的牟财因为屋里有了少太太林氏,春桃也就断了跟少爷疯狂的念头。从此她见了少爷,只用眼睛瞟了他,满眼的忧伤和哀怨,让牟财看了心里总不是滋味。  在少爷当中,牟财算是没有沾染多少坏毛病的一个,知道帮着王太太打理家务,支撑南来福的门户,让王太太心里庆幸万分。  这时候的牟氏庄园,老爷和少爷们都变得躁动不安,就连西来福不满十八岁的二少爷牟恒,都不守规矩,把一个佃户的女儿搞了。老爷牟宗昊知道后,似乎还很气愤,端着架子训斥牟恒。但牟宗昊在烟台的所作所为,牟恒都看在眼里了;而且这小崽子的嘴皮子功夫,比他的哥哥牟永胜了几倍,只几句话就把牟宗昊噎住了。  牟恒说:“哦,就兴你偷情嫖娼,吃香的喝辣的,我喝点儿菜汤都不行?”  在烟台的时候,牟宗昊不仅去妓院嫖娼,还跟邻居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小玉眉来眼去,后来竟然常常把小玉带回他的房间。陈太太不像王太太这么聪明,以为牟宗昊还像过去一样,害怕这种丑事传出去,想逼迫牟宗昊跟小玉断了来往,就在地上打滚哭闹,故意招引了许多人看热闹。  丫环红鸯觉得围观的人像看耍猴子一样看陈太太,于是上前拉起了陈太太说:“太太别闹了,你看好多人在看你……”  陈太太哭喊道:“我不怕看,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牟宗昊在陈太太闹腾的时候,根本不理会她,离开家去了妓院,在妓女的侍奉下悠然地抽着大烟了。  陈太太的哭闹,在牟宗昊身上没有收到效果,她就把眼睛盯住了女孩子小玉。看到小玉去了牟宗昊的房间,就冲了进去,要把裸着身子的小玉拽到大街上示众,说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妖精,不怕丢脸,到大街上展示展示去!”小玉就朝牟宗昊怀里躲藏,嘴里喊着老爷快救我,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牟宗昊就对陈太太喝道:“你给我滚出去,不准再进我房间!”  陈太太不肯罢手,仍朝牟宗昊怀里扑去,要去厮打小玉。牟宗昊一脚踹倒了陈太太,对外面的奴才们喊道:“来人,把太太拖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她这头蠢猪!”  躺在地上的陈太太一边哭着,一边想,自己跟老爷的情分就算彻底断了。这样想着,她的哭声就更大了。红鸯和一个老妈子拉她的时候,她没有挣扎,只是从泪眼中看了看老爷和他怀里的小玉,满是哀怨地走出了老爷的房间。  从烟台返回庄园,牟宗昊没有让陈太太住进老爷楼,而是让下人把她安排到后面的少爷楼里。  本来日新堂的潘马夫已经跟红鸯商量好了,从烟台返回庄园后,红鸯就离开西来福陈太太身边,回家去为潘马夫生儿育女了。但看到孤单单的陈太太被冷落在少爷楼内,几乎无人过问,作为多年来跟随她的丫环,红鸯觉得这个时候提出离开西来福,会让陈太太伤心的。于是红鸯就一声不吭地留在陈太太身边,继续侍奉她,陪伴着她打发寂寥时光。  看着母亲所遭受的待遇,牟恒心里很不是滋味,对父亲就有了一股恨,无处发泄,也就不把牟宗昊当作父亲了。  牟宗昊听了牟恒的混话,瞪了半天白眼球,到后来突然感到很累,很无聊,一切都没有意思了,叹口气说道:“你这么一点儿的人就开始折腾,唉,西来福怕是要葬送在你们手里了……”

    《牟氏庄园》二十三(3)

    覆水难收,庄园内的人和事,许多没了规矩。那些在庄园内侍奉主子一二十年的老妈子,眼睛里看多了脏东西,就禁不住摇头,怀念死去的老主人,同时也为小主子们捏了一把汗。  当然,外面的世界也发生着变化,许多事情百姓们越来越闹不明白了。就说占据烟台的军阀刘珍年吧,转眼间被蒋介石任命为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一军军长,经常到处张贴布告筹措军费,动员豪门富户捐款,名正言顺地从别人兜里掏银子了。  世事无常,本地的县太爷也不好做了,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刚来一年多的陶县长又调走了,换了一个瘦小的林县长。林县长上任没几天,就接到了刘珍年的命令,让他想办法动员牟家捐出百万军费。刘珍年张贴的“富户捐”告示,反应冷淡。富户门都很吝啬,不肯把自己兜里的银钱捐给刘军长。刘军长就不得不挑选大户人家开刀了。  林县长接到刘珍年的命令,愁眉苦脸了几天,百万大洋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牟家再有钱,也不会轻易拿出来的。但刘珍年的指令又不敢违抗。林县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心想也只能去做一些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了。主意想定后,林县长派两个衙役,持请帖去了牟氏庄园。  衙役去了月新堂,对牟宗升说:“我们县太爷刚到,邀请牟会长去做客,以后许多事情要请牟会长扶助。”  牟宗升听了很高兴,心想这个林县长还懂礼节,知道我牟会长是清朝的兵部侍郎,当地最大的财主,要跟我亲近才好。牟宗升就故作姿态地说:“县太爷上任,我本该给他接风洗尘的,哪敢让县太爷宴请?”  衙役就答道:“牟会长有这个心意,改日吧,今儿县太爷已经摆好了酒席,等候您呢。”  牟宗升不客气了,精心整理了衣冠,要给县太爷摆出他牟家的阔气来。因为是去赴宴,所以身边不能带着马夫和腿子,他就骑了高头大马,一个人跟随衙役去了县府。  按照牟宗升预先的想法,这种宴请,县太爷一定站在县府内的大客厅外等候他,见了面要客气一番,说一些“久仰久仰”之类的套话。但是走进县府,却没有看到林县长的笑脸。他正纳闷,从侧翼的胡同里走出几名全副武装的衙役,直奔他而来。一个头目走到他面前,瞪了眼喊道:“牟会长,你迟迟不肯缴纳富户捐,先依法关押了!”宣布完后,两个衙役就上前粗鲁地架住了他的胳膊拖着走,像是要把一头肥猪架到案板上。  牟宗升挣扎着喊道:“干啥干啥?我是你们林县长请来吃酒席的……”话没说完,他自己就醒悟过来——如果自己真是林县长请来的客人,这帮衙役哪敢对自己动手动脚的?看样子是中了林县长的圈套,于是他就又喊道:“快放开我,你们胆大包天,忘了我是谁了?!快让林县长出来见我,他出来晚了可别后悔!”  衙役根本不听牟宗升的叫喊,强行拖着他走路,一直把他拖进了一个小黑屋里,落了锁。他在屋里叫喊了半天,外面却无人答理他。他喊叫累了,停息下来,就感到了莫名的恐惧,坐在黑暗里开始琢磨主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对着门缝喊道:“林县长说了,要想出去,必须捐出大洋一百万,不想捐献的话就在里面待一辈子吧。”  牟宗升傻傻地呆坐着,弄不明白自己是商会会长,又是本地最大的豪门老爷,这个新来的林县长,怎么有这样大的胆子,明目张胆地把自己关押起来,敲诈勒索。  他感觉阳光明朗的白日,突然间就变成了没有一颗星星的黑夜。  牟宗升离开庄园大半天,最初谁都没有意识到什么。到了晚饭的时候,月新堂的李太太才纳闷地对身边的丫环说:“老爷去县衙吃酒席,难道还要吃两顿吗?”丫环小六就担心地说:“老爷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李太太瞪了小六一眼,嫌小六多嘴,说:“老爷能有什么事情?你放心好了,今夜老爷还会回来睡觉的。”说到睡觉,小六的脸就红了。因为大多数夜晚,是她陪在老爷身边。她心里挺内疚的,觉得很对不起李太太,可老爷就是喜欢把自己留在屋内,她做丫环的敢不从吗?  两个人说话的当儿,外面的腿子来报,说县府的一个衙役要见李太太。小六当即惊得脱口说道:“老爷肯定有事了!”  李太太的脸色也骤然变了。老爷吃酒宴没回来,衙役却又来了,看样子不像好事情,于是慌慌地走出卧室,到了会客大堂见衙役。当得知老爷因为拒交“富户捐”被衙门关押了,她的泪水就流出来,对衙役说道:“我们月新堂对县衙门历来不薄,新来的县太爷咋能这样不讲理呢?”  衙役说道:“我只是奉旨通报来的,太太赶快拿了现大洋领人去吧,耽搁久了,怕牟会长经受不住那种苦。”  衙役离去后,李太太就跟大少爷牟昌和自己的管家李连田商量,如何拿了大洋去领人。大少爷牟昌当时就急了,对李太太说道:“一百万现大洋?你以为是从地里刨地瓜呀?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管家也说:“县衙的狮子口张得太大了,月新堂承受不住呀。”  “没这么多大洋,他们愿意扣押我爹,就让他们扣押好了!”牟昌说完,干脆一甩手走了。  李太太生气地瞪了一眼牟昌的背影,说道:“你连自己的爹都不要了?没有你爹,还有你们这些王八羔子?多少钱都要把你爹领出来!”

    《牟氏庄园》二十三(4)

    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丫环小六在一边急得直张嘴,想催促大家赶快想办法,可就是不敢说话。到后来,李太太发现了,就顾不了那么多的规矩,说道:“小六,你要说啥话?有啥好办法快说出来!”  小六这才说道:“县府敲诈的富户捐,按说不该由月新堂一家来付,要捐的是整个庄园。只不过我们老爷是商会会长,就让我们老爷出头露面了。这事要跟其他老爷一起商量,最好让日新堂少奶奶出来应付。少奶奶是掌门人,心里主意也多。”  小六这么一说,管家李连田禁不住“哦”了一声。李太太也觉得很有道理,当即带着丫环小六去了日新堂。  少奶奶姜振帼正在大堂内给管家易同林交代事情,让他抓紧制造一批假银元。姜振帼已经预感到了时局的动荡,今后兵匪骚扰庄园的事情会经常发生,不管哪路人马来了,都要打点他们一些银钱,这样下去恐怕很难应付,于是就想到制造一批假银元备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堂屋的大门关得紧紧的,还把丫环梨花打发到了门外守候。  梨花看到李太太和丫环小六急匆匆走来,赶忙上前阻拦,笑了说:“太太什么事呀?走得这么急。”  李太太说道:“你们家少奶奶呢?”  说着,人已经走到了堂屋门前,要去推门。梨花忙说:“我们少奶奶在屋里跟管家商量事呢,奶奶你看今年的迎春花怪不怪,这个时候了才开花。”  李太太不理会梨花,径直推开了门。姜振帼和管家易同林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他们的表情就显得有些吃惊,愣在那里。李太太就说道:“少奶奶,你二叔被衙门扣押了,你赶快想个法子!”姜振帼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易同林,说道:“你出去吧。”  姜振帼仔细地听李太太说了牟宗升的遭难,也感到意外,没想到新来的林县长这么霸道。她对李太太说:“骑到我们头上屙屎了,我这就去县衙门走一趟,拜会这个林县长。”李太太原以为需要费很多口舌才能请动少奶奶,却没想到少奶奶这么主动。其实姜振帼心里明白,这“富户捐”并不是只拿牟宗升开刀,庄园内的各家,谁也逃脱不掉。日新堂在牟氏家族中是首富,外面的人都知道,别家挨一刀,日新堂要挨两刀。表面上她是去搭救牟宗升,实际上是要挡住伸向自己口袋的黑手。  离开庄园的时候,姜振帼去见了牟宗昊、牟宗腾和牟宗天三位叔叔,说她这次去如果跟林县长闹僵了,也就回不来了,今后日新堂的事情,就要靠几位叔叔照应。牟家恐怕今后的日子会更艰难,几位叔叔一定要齐心协力,保住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业。“各位叔叔现在就筹措大洋,恐怕一个子儿不出是不行了,我豁出性命跟县太爷理论,尽量少掏一点儿。”她说得有些伤感,自己的确不知道这个林县长,能不能给她面子。  几位老爷被他们掌门人的话感动了。  牟宗昊就很气愤,搬弄出了他学过的法律,证实林县长的做法严重违法,说道:“我跟少奶奶一起去,问问这个狗县长还要不要王法了?”  牟宗腾斜睨了牟宗昊一眼,嘲弄地说:“你就别显摆你学的法律了。县太爷要是害怕法律,就不会这么干了。这世道呀,没规矩了。”  牟宗天故意激牟宗腾的将,说道:“对,老四你懂法律,你陪着少奶奶去县府,不要在家里耍嘴皮子,窝里横,你去跟县长理论!”  姜振帼知道几个老爷只是打嘴仗,到了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出头露面的,就说:“你们都不用陪我去,我一个女人家,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了。”  她把自己上下收拾了一番,带着丫环梨花去了县府。  这个时候,林县长也正需要一个像姜振帼这样的人出来调和事情。牟宗升被关在黑屋内,死活不肯答应出钱,总不能一直关下去吧?因此看到姜振帼来到县府,林县长心里就塌实了,还算客气地接待了她。姜振帼婉转地告诉林县长,庄园与过去历任县太爷都有交往,已经给了县衙很多捐助了,希望林县长手下留情,不要过分难为庄园。  林县长说道:“不是我要跟你们牟家过不去,是刘珍年军长的指令,我这个小县官窄窄的肩膀,能抗得住吗?我想请你劝劝牟会长,不要太死心眼了,这年月混过一天是一天。我得罪了刘军长,这县太爷也就做不成了,你们得罪了刘军长呢,恐怕好日子也就过完了。”  姜振帼为难地说:“一百万大洋,这数目太大了呀!”  林县长笑了笑说:“一百万对你们庄园来说,也不是个大数目。”  姜振帼说:“林县长高看我们了,我们真的拿不出这么多。如果几万大洋,还是可以凑一凑的。”  林县长的脸色就变了,说:“要是几万大洋,我也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你就不要跟我缠磨了,这个数目,你们庄园能掏出来。要是成心跟我作对,可别怪我不客气。”  姜振帼心里一沉,知道这个林县长不像过去几个县太爷那么容易对付,于是就说,“既然林县长这么不讲情面,那就算了。”她把目光从林县长那里移开,看着身边的丫环梨花说:“你回去吧,告诉一大家子都别等我了,我回不去了,恐怕要死在县衙了。”  梨花站在那里不走,怯怯地看着姜振帼,眼里含了泪水。姜振帼就生气地骂道:“小奴才,你耳朵聋了?!”

    《牟氏庄园》二十三(5)

    梨花擦了一把泪水,慌张地离去了。  林县长有些愣了,看着姜振帼问:“这么说,你是要跟本县长抗拒到底了?”  姜振帼说:“不是我要抗拒,是我们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只好请林县长放了我二叔,我是庄园主事的,把我扣押在衙门好了。”  林县长担心把事情搞僵了,弄不到钱,对刘珍年那里无法交差,于是就缓和了语气,答应把“富户捐”减半,让庄园六大家捐出五十万大洋。姜振帼说,五十万也拿不出来。林县长就跟姜振帼讨价还价,最后确定为三十万大洋。  牟宗升被放了出来,跟着姜振帼一起回到了庄园。  虽然“富户捐”从百万大洋减到了三十万,六大家子平均分摊了,但对每一家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牟宗昊说他西来福拿不出银元,主张抗捐到底,结果遭到了其他人的反对,无奈忍痛掏出了五万大洋。  当三十万现大洋拼凑齐了,放在月新堂的大厅时,牟宗升看着白花花的一堆银元,突然扑上去抱头痛哭,喊道:“祖宗呀,不是我们子孙无能,这世道实在变得太坏了……”  他这么一哭,周围的几个太太也就哭起来,把姜振帼的眼圈也哭红了。姜振帼就挥了挥手,对牟宗升说道:“别哭了二叔,赶快给衙门送去吧。”  牟宗升就带着两个奴才把现大洋送往县府。牟家的老爷和太太都跟在身后,一直走到大门外,像发丧似的哭喊着,在蒙眬的泪水中送别了三十万现大洋。  到了县府,牟宗升把三十万大洋点给了林县长,然后愤恨地说:“从今儿起,我这个商会会长不当了,以后这个费那个费的,不要找我筹措了!”  林县长看着白花花的银元,心里正后悔着,觉得如果再让牟家捐出十万块,牟家恐怕也拿得出来。听了牟宗升的话,林县长就瞥了一眼牟宗升。冷笑说:“会长不当就万事大吉了?想太平你就別当富户人家才行,回去一把火烧了庄园!”  林县长说话的口气,似乎他眼前站着的已经不是声名远播、令人敬畏的大地主,而是一个普通佃户,或者说是一头已经失去了自我保护能力的老虎豹子,可以随便从其身上择取骨肉食之。这口气,自然刺伤了牟宗升。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县长,努力想透过愤恨的目光为自己挽回一些尊严,却没有达到预想的目的。林县长嘲弄的目光始终压制着他愤恨的目光,到后来他竟然有些站不住了,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不停地晃动。他想挺直腰杆,也仍然没有做到。他不明白,堂堂的牟二爷的腰杆,怎么会突然间害了软骨病,坚挺不住了?  他狼狈地走出了衙门,丢魂落魄地爬上了马背。沿着大街走出了很远,他仍觉得身后有个影子追逐他,于是虚虚地回头看,却看不到什么异样,但转过头走路的时候,那影子又上来了。他就有些奇怪,自己怎么大白天怕起鬼来了?当他再次回头看时,不经意间看到身后衙门的大门,竟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对他张着。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牟氏庄园》二十四(1)

    牟宗升辞去商会会长的职务闭门不出,每日偷偷地抽两口大烟麻木自己,隔三差五地把丫环小六留在自己卧室过夜,呼天呼地云雨一场,看起来日子倒也过得清静。其实他心里却苦闷着,闭上眼睛就看到被县衙敲诈去的一堆白花花的银元,心肝尖尖就禁不住抽搐着疼,额上也便泛起了细碎的汗珠。他心里喊叫,自己辛辛苦苦节俭了几十年,照这样折腾下去,三两年就倾家荡产了,将来如何到阴曹地府里去见祖宗!  心肝尖尖疼着的时候,他就苦苦地想,有什么办法能够摆脱官府的敲诈?想到最后,还是想到林县长的那句话,自己要清静,就得把家产烧个精光。  烧个精光倒不如花个精光。他就想起了大少爷牟昌的婚事,觉得应当及早给牟昌成家。牟昌刚满十九岁,过去有人给大少爷提及过本县一户姓李的小地主的女儿。那女子叫李桂芳,细高挑儿,长得很出众。牟宗升却没有答应,要在方圆百里内好好给儿子挑选一户富家女? ( 民国最大地主家族的兴衰:牟氏庄园 http://www.xshubao22.com/6/64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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