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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的高兴点。”小丹说。
“我会的。”
有人追求母亲就好了,小丹想,打开门,只见一大束鲜花,大约百余朵,当中那朵玫瑰蕊中系着一枚钻戒,一张字条说:“让我永远照顾你”……
“替我问候娟子。”
“妈妈,”小丹想起来,“你有没有见过娟子阿姨哭?”
“从不。”停一停,“为什么问?”
“没什么。”
“把她整哭,对你无益。”葛晓佳笑。
“我不是坏女孩。”
“我去了。”
小丹看见她拎起行李袋。
“从公司直接往飞机场。”
“当然,”她无奈,“老板不批准我先休养三五天才出发。”
“请欢渡好时光,一路顺风。”
葛晓佳似还想转过头来说些'奇書網整理提供'什么,但终于没有张嘴。
小丹在她身后掩门。
电话铃在该刹那响起来。
“小丹?宋文沛。”
“谢天谢地,沛沛,你回来了。”小丹吁出一口气。
“小丹,我没有回来,我现在伦敦。”对方苦笑连连。
“什么?”
“我回不来了,找到学校,九月十号开学,要待圣诞才回。”
“唉呀,可是那时我已到温哥华去了。”
“我有种感觉,小丹,我们也许就如此永别,不能再见。”
“不要悲观,暑假呢,我们可以约在欧洲见面。”
对方停一停,“丹青,我不再说了,我们写信吧。”
“宋文沛,”丹青急起来,“记得把地址给我。”
“一定。”她已经挂上电话。
丹青十分感慨,搜索枯肠,忽然想起中三上学期,读过一首词,其中一句,叫故人万里关山隔,是它了,形容得淋漓尽致。
这是丹青第一次觉得古文有点意思。
乏味之至。
五年中学,宋文沛同她形影不离,无话不说,男同学时常笑伊俩亲昵过度,一看见她们出现,便唱“我们是暹逻人,我们孪生”来取笑嘲弄。
两人也的确有点心灵相通,抄笔记遇到生字,她替她填上去,她为她改正。从没有妒忌过对方,即使不满,也即时说出来,肯宣之于口,也就没事了。五年对中年人来说不算一回事,但对丹青来说,简直是一辈子。
宋文沛走的时候很匆忙,通过十分钟电话,便急促道别。
没想到不回来了。
所以说这个夏天真够黑。
倘若没有娟子咖啡室,丹青也会出外着暑假工。
忙忙忙,累累累,做得贼死,也就没有工夫悲秋。
这是她母亲的心得。
丹青锁上门,去娟子咖啡室上班。
女主人在楼上,唤道:“小丹,你上来一下。”
丹青看到她在收拾行李,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你也要走,你也离开我?”娟子笑,“窝三五天就回来。”
丹青跌坐在楼梯间,“难怪航空公司生意好到笑,客机统统满座,一到暑假,全球一半人口就在天上飞。”
“我一年最多出去一次。”
“到什么地方去?”
“巴黎。”阿姨笑吟吟的。
那封信。
那封浅蓝色长条型的信,上面贴着一张梵高向日葵邮票,正寄自法兰西。这一切,都看在丹青眼中。
小女孩略感失望,她一向崇拜娟子阿姨,欣赏她那种孤芳自赏,不动声色的气质。
没想到一封薄薄的信也能打动她,可见凡人即是凡人,阿姨也不例外。
丹青问:“这就出发?”
“傍晚的飞机。”
阿姨也是人,对她苛求,甚为不公平。
“那么,”丹青说:“娟子咖啡室要修业数天了。”
“不用。”
丹青看着她。
娟子笑道:“一个晚上做四杯咖啡,你还可以胜任吧。”
丹青意外,“但是责任重大,要开门关门,你信任我?”
“当然,你又不是小孩。”
丹青有点踌躇。
“你有谨慎的态度,可见绝对负责。”
丹青毅然说:“好,我接下这个担子。”
迟早要升级做成|人,担起责任,索性就选今天这机会吧。
娟子把一大串锁匙交给她,“这回看你的了。”
丹青吞下一口涎沫,“会不会有流氓前来捣乱?”
娟子笑,“就算我在,可以做的也不过是拨三条九,我也不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士。”
丹青咬一咬牙,不再言语。
将来一个人去到异乡为异客,岂非比较守咖啡店更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早受锻炼也有好处。
“十五号我就回来,”娟子说:“要不要我替你带什么?”
“要一条最时髦的粗布裤。”
“廿四腰?”
“是。”
“没问题。”
不晓得此刻巴黎流行窄脚宽脚还是直脚,褪色绣花抑或印花,别看这小小一条牛仔裤,变化无穷,一点错不得,年轻人极其讲究他的去向潮流。
“还有,”丹青贪婪,“外加白衬衫一件。”
娟子知道白衬衫也有无数学问,便笑着答应。
丹青又说:“不要到拉法叶去买,小时装店的货色时髦得多。”
“我有分数。”
“祝你顺风。”一天说了两次,你说巧不巧。
“还有,”娟子想一想,“祝我称心如意。”
丹青心觉事态严重,只得跟着说:“祝你心想事成。”
那一日,没有客人上门,整个下午阴云密布。
丹青喃喃自语:“悟空借来了大铁扇,朝火焰山扇了两扇,天上顿时落下雨来……”
第3章
本来想送娟子阿姨到飞机场,也被婉拒,现在都不流行送来送去,因为人三日两头往返,实在不胜其扰。
娟子甫出门,便有电话找她。
丹青据实报导:“她出门到巴黎。”
那边笑,男中音具有无限魅力:“我便自巴黎打来。”
呵。
“你是阮丹青?”
“是。”没想到他知道她。
“我叫胡世真,你阿姨的朋友。”
“你好。”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希望不久将来我们可以见面。”
丹青很礼貌的说:“是的,胡先生。”
他说了再见,丹青轻轻放下电话,关上电掣,锁上店门。
才转背,有人问:“这么早打烊?”
丹青一抬头,怔住。
“呃,”她说:“呃——”
丹青忽然涨红了脸,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站在她面前的是为皱着眉头的年青人,但是他跟张海明及林健康不一样,丹青与他一招脸,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被自己的直觉吓一跳,讶异之余,难以启齿。
他见丹青结结巴巴,松开眉心,笑道:“算了。”
丹青总算说出四个字来,“明日请早。”
他研究玻璃门上印着的营业时间,“好的,明天见。”
转身就离去。
但是他带给丹青的震荡感却历久不散,她一边耳朵发烫,走起路来,有点轻飘飘。
多次了,真的数不清多少次,大约自十四岁半开始,丹青便想象有一日,有人会走过来,对她简单地说句你好吗,便带给她震撼,心跳,欣喜,腼腆这些杂七杂八,难以形容,既快活又难受的感觉。
怎么都没想到是在今天。
今天!
她没有洗头,忘了化妆,旧衣裳裤子,弯着背蹭着身子在锁门。
完了。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似今日这种开始根本没有将来,第一印象最深刻,怕只怕以后在人家心目中,她都会是个不大不小,形象暧昧的中性人。完了。
她终于遇到少女时期最重要的人物,却不在适当时刻。
他出现得太不合时。
在许多漂亮得体的场合,明明可以遇见他,都落了空。
不过他说他明天会再来。
补救还来不来得及?
丹青百感交集,呆了半晌,才往车站走去,身后却又传来叫声:“阮丹青。”她的一颗心无缘无故剧跳起来,连她自己都吃惊。
是张海明坐在他的小车子里,“丹青,我送你。”
丹青看着他,昨天已经坐过他的车子,真大胆,不错他长得一副老实相,但坏人一向不会在额角鉴字,她毕竟不知他的底细。
母亲在菲律宾,阿姨前往巴黎途中,此地只剩她一个人,丹青忽然小心起来,摇摇头。
张海明大惑不解,“丹青,为什么不高兴?”
“我还有事。”
“我送你,你看车站上的长龙。”
多数女孩子就是喜欢贪这点小方便。
丹青犹疑片刻,张海明却急起来。
他跳下车,“怎么一回事,丹青,为什么不睬我?”
丹青不好意思,“你送我到市区好了。”
他松一口气,“我还以为上次不知哪里得罪你,吓得我。”
她上他的车。
海明好似对她很有好感,太有了,需不需要及时澄清?
一方面丹青又喜欢这种被关心的感觉。
丹青知道不少少女同学都有一个以上的男朋友,一向认为她们自找麻烦,迟早会上演火拼一剧,太不道德了,对别人也不好。
但此刻,她有点明白被需要被追求的甜蜜。
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着张海明笑一笑。
海明的心落了实。
他于是大胆试探的问:“晚上做什么?”
丹青觉得应当适可而止,“约了父亲。”
“呵,”停一停,“你们是否定期见面?”
海明的处境与她大有相同之处,一开口就很投机。
“没有,”丹青懊恼的说:“完全看他兴之所至。”
海明笑,“我也有这种彷徨。”
不由丹青不把他当朋友,她本来就寂寞。
她问:“你同谁住,父抑或母?”
海明摇摇头,“这次回来,跟祖父母住。”
“平常你住哪里?”
“伦敦,我在帝国书院念一年级。”
丹青肃然起敬,原来如此,佩服佩服。
“每年暑假回来,也没什么特别节目,除了忙着参加父母的婚礼。”
丹青骇笑,“海明,不要再拿这个题目开玩笑了。”
“玩笑,是真人真事。”而且永远是他心头的一条刺。
“算了,”她改变话题,“几时回去?”
“暑假后,一放放三个月,骨头都懒得酥了。”
“我有个好同学也在伦敦,她叫宋文沛,可以介绍给你。”
海明看她一眼,微笑,“你怕我追不到女孩子?”
“我没有那样想过,你别多心。”
但是,丹青也没有想过要把他占为己有。
“肯定不想跟我晚饭?”
“明天,让我穿得体面一点。”
“你这样就很好。”
但是今日丹青甚为自卑,一个人,在他所下的人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那我不勉强你了。”
“谢谢你的体贴。”
不勉强就是温柔。
海明把她送回家。
那一天剩余的时间,令丹青回味的,却与张海明无关。
——这么早打烊?
——算了。
明天他会来吗?
说他英俊,又不见得,很多人长得比他好看、高大,有更动听的声线,也比他会打扮。
他留着短短的改良海军头,白衬衫、卡其裤,一双凉鞋,而且很明显有三分坏脾气,因皱着眉心说话。
但个人的感情是不可理喻,无可解释的一回事。
丹青与海明谈得来,是,但再给她十年,她仍然只与他是谈得来的朋友。她可不想与他跳舞,她也不介意在情绪低落时给他看见,她也不会仔细咀嚼他的一颦一笑。
睡得迟,醒得也迟。
丹青洗干净头发,描上口红,自觉比昨日端正十倍,才出的门。
到了娟子咖啡店,也不换制服,很有点患得患失。
到最后,认为要争口气,意旨力战胜一切,才把制服穿上。
有人推门进来,丹青弹起。
是那个亮丽的女孩,林健康的女朋友。
“丹青,他有没有来过?”顾自由熟络地问。
“没有。”
她坐下,“请给我一杯咖啡。”
声音有丝苦涩,眼睛看着窗外,没有焦点。
丹青当然知道发生什么事。
还会有什么其他的事。
丹青问:“到一百三十号去看过吗?”
顾自由把脸转过来,“他不在家。”
“你的咖啡。”
“谢谢。”
“雨终于停了。”
“是的。”她心不在焉的说。
丹青微笑,顾自由,这一刹那,你可绝不自由,你的灵魂,早遭拘禁。
只听得她说:“……象你最好了。”
“我?”丹青指一指鼻子,“你是在说我?”
“可不是,”顾自由的语气带着由衷的羡慕,“还是小孩子哪,无忧无虑。”丹青啼笑皆非,“谢谢!”
“怎么,不喜欢听?”顾自由扬起眉毛。
“人家好不容易熬到十七岁,被你前一声孩子,后一声孩子,什么地方都不用去。”
顾自由不由得笑起来,“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会接受恭维。”
丹青眼睛尖,“他的红色开蓬车回来了。”
顾自由立刻跳起来,放下两张钞票,飞快奔出。
是不是,她早已失去自由,似有一根无形绳索,把她紧紧系住,绳头握在别人手中,任人操纵。
小跑车停下,她俯低身去,与他说话,慢着,丹青注意,吵起来了,虽然听不见说白,看他俩的表情也知道相当激烈。
发生了什么事?
丹青十分震荡,这么要好也会吵起来,恋爱有什么滋味?
她不由自主走近窗口。
只见顾自由一甩头,就开步往大路走去。
丹青握紧拳头,在屋内干着急,低嚷:“追上去呀,追上去。”
身后有人问:“追谁?”
丹青刷一下绯红整张脸,要命,连脖子肩膀都火辣辣,她转过头来,瞪着发言人。
发觉是笑吟吟的艾老太太。
丹青松下一口气。
“请坐,艾先生呢?”一边替艾太太拉开椅子。
再抬头望向窗外,红色小跑车走了,女孩也走了。
丹青惆怅无比,她错过风景不要紧,顾自由切切莫错过林健康才好。
只听得艾老太说:“艾先生出去了,我约他在这里等。”
“他一个人上哪儿去?”年纪那么大还到处逛,了不起。
艾太太还是笑,皱纹都聚集在眼角,一大把,象变魔术似,一层一层皮肤互相摺叠,笑完了,又松开来,宽宽挂在面颊上,这时候又有点似纱帐子。
但丹青不觉得这些皱纹难看,她专心研究,是因为有兴趣知道,她自己到了七十高龄,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去接从前的学生。”
“艾老是教书的吗?”
丹青端咖啡给老太太。
“当了四十年教书匠。”
丹青说:“那一定是桃李满门了。”
老太太笑,“你还知道这句成语,真不简单。”
丹青怪不好意思,“唷,我再不长进,还不至于象来自加玛星球的异族吧。”老太太连忙轻轻拍丹青的手背,以示歉意。“我孙女儿都比你大哪,曾孙都周岁了。”
“真好福气。”
“不敢当,托赖,四代同堂,相处的还不错。”
丹青讨教:“有什么秘诀?”
老太太眨眨眼,“有一点心得。”
“请指教。”
“人与人要维持距离,彼此尊重。”
丹青一怔,“就这么简单?”
“过几年你会明白。”
丹青为之气结,几乎每一个人都寄望阮丹青过几年会得开窍,这不等于说此刻的她是个迟钝儿吗。
“你的娟子阿姨呢?”老太太看看四周。
“她有事,出去了。”
艾老太悠然呷着咖啡。
丹青怔怔地凝视,她稀疏的白发,到了这个阶段,一切都看开,工作也都已完成,心境平和,与世无争,也就象神仙似,可以御风而行。
艾老太这个头来,笑眯眯的问:“你在想什么?”
恰巧电话铃响起来,丹青去接听,扬声说:“艾太太,艾先生找你。”
“呵。”她颤巍巍站起来。
丹青把电话挪到她面前。
真要好,两个人还通电话呢。
只见老太太说了两句,放下话筒说:“他叫我上去。”
丹青有点失望,“过来喝咖啡嘛。”
“他要找点资料给学生,”老太太解释,“这个学生是他爱徒,此刻是个相当有名的作家。”
“真的?”丹青有意外之喜,但随即说:“但是所有作家在亲友心中,都是名作家。”
艾老太笑,“在你心目中,谁才算是名作家?”
丹青想一想,“要作品丰盛以及受读者欢迎的才算。”
“谁?”
“金庸已经收笔了,倪匡可算是。”
“那当然,除出他们,还有谁?”
“方渡飞可算是后起之秀,有华人的地方都有他的书。”
艾太太一听这个名字,哈哈大笑起来,“阮小姐,这可是你承认的啊。”丹青既惊且喜,“什么,莫非老先生的学生正是他?”
“可不就是这个人。”
“可是我们都知道方渡飞长居北美洲。”
“他总得回来探亲呀。”
丹青吸进一口气,“真不知他那么多书,怎么写出来。”
“别问他这个问题,他说他最怕回答。”老太太笑。
“有机会,可以让我见见他吗?”
“这——”老太太犹疑一下,“我问问他。”
“他怕见客?”聪明的丹青马上猜到。
“嗳,确有一个孤僻。”
“那就不要勉强了。”
“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我要上去了,不然他又要催。”
丹青送老太太出去。
多可惜阿姨不在,不然两姨甥又可兴奋半日。
阿姨最喜欢看方渡飞。
下午五点多,这上下,阿姨也该到巴黎了。
大抵,也见到那位胡世真先生。
丹青可以肯定时这位胡某人叫娟子阿姨到花都见面。
阿姨不容易为事为人动心,由此可见这位胡先生对她有多么重要。
丹青没想到中年人也会这么冲动。
傍晚,丹青关了店门,用蒸气吸尘机清洁地毯。
她有点惆怅,那年轻人到底没有来,白白紧张一整天。
有人推门。
丹青警惕地抬头。
见顾自由脸色惨白地站在咖啡室门外。
丹青连忙过去拉开门,“你不舒服?快进来坐。”
顾自由一言不发,坐下,把脸埋在手臂里,不肯抬头。
丹青太了解她此刻心情,斟杯冰水给她,也不逗她讲话,只是继续工作。清洁完地毯,顾自由仍然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丹青看看手表,不忍赶她走,索性把窗帘也除下来放进机器洗。
然后做一客青瓜三文治,坐在柜台后慢慢享受。
顾自由似一座雕像似坐着。
丹青恻然,同时心中不安,悸惧。
每个恋爱中人都会遭遇到这种惨事?丹青怕她捱不到永结同心已经生了癌。丹青轻轻放下三文治,海明又来了,他冒失地推门进来,一边叫:“丹青,今天——”
丹青竖起一只手指,放在嘴唇,然后指一指顾自由。
海明即时噤声。
他脸上打着一百个问号。
这个时候,顾自由抬起头来,疲倦的说:“对不起,不好意思,阻你打烊。”丹青趋前问:“不要紧,要不要喝什么?”
顾自由摇摇头。
她容颜失色,似彩衣误堕漂水,褪尽艳光,只余淡淡影子。
她站起来,缓缓搓揉麻痹的手臂,拉开门,走了。
丹青担心不已。
海明问:“发生什么事?”
丹青看他一眼,“来,帮我挂上窗帘。”
海明很愉快,“遵命。”
丹青悔约,她没有心情出去吃饭。
她说:“我一身汗臭,明天吧,明天由我请客。”
海明凝视她,“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
丹青笑。
“方才那女孩是谁?”
“伤心人。”
海明点点头,“看得出来。”
丹青无奈地摊摊手。
“何必让她的事影响你的心情。”
丹青一怔,缓缓的说:“也许因为我一向不算自我中心,也许我觉得物伤其类,也许我喜欢她这个人。”
海明听她这样讲,便不敢再说什么,怕得罪女友。
幸亏丹青说:“我做个蘑菇炒蛋给你吃。”
海明哭丧着脸,“怎么吃得饱,我是一只食肉兽。”
丹青忍不住笑,“不早说,冰箱里还有一块牛肉。”
他这才松口气。
一小步一小步,他俩熟捻了。
丹青选了一只田纳西华尔兹唱片播放,每次听这首歌,母亲与阿姨都会说:“该曲流行之时,我们比丹青还小。”象是不明白那些岁月,自指缝间流到什么地方去了。
有鉴及此,小丹觉得每过一天,都要聚精会神,以便日后说一句:我没有蹉跎光阴。
丹青的厨艺比她的功课好多了。
娟子阿姨曾说:“做得一手好菜,到了外国,男孩子排着队来追求,爱挑谁就挑谁。”她不担心小丹的出路问题。
所以张海明震惊的说:“你从什么地方学来烹饪绝技?”
心中又添了三分爱慕。
小丹只是微笑。
这是同她母亲葛晓佳学的,也颇讲天份,在这方面有才华的人似有灵感,放多少盐、落几许糖,拿捏得巧到好处。
但,这一手绝技并没有为葛晓佳带来什么。
所以丹青等闲不肯展露该项才能。
做人,好象怎么做都有遗憾似的。
丹青捧一杯咖啡看着海明狼吞虎咽,听着他击节赞赏,很觉自在。
不过,她的双眼仍然凝望窗外。
在等待什么?
她垂下脸。
海明帮她洗碟子,俨然好帮手模样。
他边抹手边建议,“丹青我们去看电影。”
小丹摇摇头,“坐在黑暗里个多小时,完全迷失自我,非我所欲。”
“你知道吗,”海明凝视她,“你真是一个奇特的女孩,可记奇www書shubao3網com得刚刚才告诉我,你并不自我中心。”
“因事因人而异。”丹青微笑。
漂亮女孩子难侍候,此话不假,海明此刻领教到了。
“你想做什么?”
“回家。”
海明失望,他想多见她一会儿,不要紧,还有明天,他又略为振作。
他看她关了电掣,锁上门,送她回家。
丹青也知道,在摩登时代,男孩子不轻易管接管送,他们不再为区区礼貌而费时失事执行这种无关重要的仪式。
海明的意思,丹青很明白。
但这是夏日,天气热到一定程度,人会晕眩恍惚,产生幻觉,所以夏日罗曼史是不能认真的,到天气一凉,头脑渐渐清醒,恢复正常,便会后悔,而且大惑不解,一个夏天,怎么发生这许多事。
“海明。”小丹认为要给他适当的警告。
海明在红灯前向她笑一笑。
“海明,你要是觉得我俩做好兄弟还不足够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张海明一闻此言,左脚一松,离合器失去控制,车子熄了火。
兄弟双眼看着街外霓虹灯,不作声,假装没事。
后面跟着的车子不耐烦纷纷响号催他们让路前进。
张海明总算从新发动引擎。
不过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刚才吃的牛肉一团铁似塞在他胃里,随时堕出懂洞来,苦不堪言。
小丹也知道自己言重了。
但她没有经验,不知如何转弯抹角,不懂维持距离。
这时向海明道歉,势必百上加斤,越描越黑,更加尴尬,她只得闭上尊嘴。到家,她下车。
“小丹。”海明叫住她。
她转过头去,双眼充满要求原谅的神色。
海明觉得他自足部开始融化,感觉不停上升,到胸口都软绵绵之时,他叹口气说:“小丹,好朋友。”他伸出手去。
丹青松一口气,紧紧握住海明的手,雀跃不已。
海明也有点夫复何求的感觉。
小丹捏一把汗,这时才知道误打误撞,做对一次。
到家发觉一背脊都是汗。
人际关系之复杂艰难,她第一次觉悟。
晚间母亲来长途电话,简单的说了几句。
阿姨呢,她也应该报了平安。
但是她没有,象是统共忘了有这么一个外甥,这么一爿点。
小丹赌气地睡了。
空气调节开得太低,使小丹不能酣睡。她梦见娟子阿姨穿着白衣服、戴着白手套,推她,叫她。
朦胧间小丹觉得寒毛直竖,突然惊醒,坐起发怔。
她去关掉冷气,天边已经鱼肚白。
白手套。
真奇怪,阿姨送来不戴手套。
本市的冬天也不需要戴手套,小丹印象中只有五十年代陈年粤语片中的女主角个个神经兮兮装模作样戴帽子戴手套以示高贵。
梦中这双白手套如何闯进迷离世界,不得而知。
丹青看不真阿姨的脸容,不知她是悲是喜是惊是怒。
这个梦太离奇了,且具不吉之兆。
丹青连忙拉开百叶帘子,金色的阳光射到她眼睛,她呼吸新鲜空气,也就把梦境忘记大半。
真是的,又一天了。
我们最年轻的,不过时现在这一刹那,只须耽一会儿,又比方才更老了。丹青对镜洗脸时喃喃说:他没有来。
永远不来,也就算了,最惨是来过不再来,所以索性不来,也是幸运。再说下去,快成玄虚的佛谒,丹青叹口气,放下毛巾。
趁有空拨几个电话找旧同学,但伊们旅行的旅行,做事的做事,全不在家。小丹意兴阑珊,赌气说:我也有地方可去,便出门到娟子咖啡室。
到得巧,开了店门便有人送货来,一箱箱堆在门外,小丹照单点清数目,签了字,放工人走。
她嘀咕,凭店里生意额,这些存货,足够用到二零零零年,看样子大半自用。她弯下腰去抬货。
“不行。”
她一怔。
“姿势错误,闪了腰就麻烦。”
小丹说:“那么帮我忙扛一扛。”也不管他是谁。
“你不早说。”
那人走到她对面,抬起一箱咖啡豆,与丹青一照脸,使她双眼睁得老大,动作僵住。
只听得那人问:“小兄弟,没有人帮你吗?”
小兄弟?
丹青几乎没即时因心脏衰竭死亡。
第4章
六月债还得快,昨天才叫海明把她当兄弟,今日时辰一到,果然有人把她当男孩看待。
这个人而且就是她在等待的他。
“过来这一边。”他催促她。
原来他一直把她当男生。
丹青只得暂时权且与他同心合力把罐头抬到储物室。
然后拍拍手,脱下帽子,让他看清楚她的性别。
然后惨到这种地步,丹青也就没有顾忌,豁出去了。
“喂你,”她指指他的胸膛,“你姓甚名谁,速速报上。”
对方这才看到她是个眉清目秀的女生,十分不好意思。
他嚅嚅问:“前天在外头锁门的,也是你?”
“这里只得我一名伙计。”
“糟糕,真对不起。”
丹青煽动自己:生气呀,骂他是个亮眼瞎子,抱怨他好了,趁这大好机会,理直气壮教训他。
但是丹青只能够耳目清凉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用力按捺,无奈不去。
他向她敬礼,“真正对不起,我看到男性制服……唉。”
“请坐,别解释。”
“你恐怕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了。”他试探地说。
丹青在心中问:喂,讲呀,阁下到底叫什么名字?
于是她问:“无名氏,你喝咖啡还是红茶?”只觉对着他,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心旷神怡。
“我是乔立山。”
“你呢?”
“我,我是小兄弟。”
“喂不要这样好不好。”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丹青看着他尴尬的表情仰头大笑。
乔立山知道她不生气,倒也安下心来,“黑咖啡一杯。”
丹青见没有其他客人,很想与他共坐,但理智还是战胜,风气在开放,少女还是矜持点好。
她站在柜台后面,用手托着两颊,看住他。
乔把一大叠书放在茶几上,坐下,远远问:“你经营这爿店?”
“非也非也,我是伙计。”丹青猜他是一名学生。
“对,现在你们流行做暑假工。”他拍拍额角。
丹青大奇,“什么你们我们,你是上一代的人,与志摩兄达夫兄地山兄是同学?”“并不是这个意思——”
“说话要小心点啊。”
乔立山莞尔,是应该这样,统共只有十多岁,要是小觑她,把她看得比真实年龄更小,她会跳起来拼命。同样的话,过廿年才同她说,她会喜孜孜乐开了花。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
丹青问:“你住附近?”
“不,我来看朋友。”
丹青笑吟吟追问:“女朋友?”语气很天真,不觉多事。
乔立山并非弱将,即时答:“男女都有。”
丹青瞄他一眼,他可不比张海明,完全是两回事,他老练慧黠,很伤人脑筋。丹青怔怔地问自己,为何要舍易求难呢。
有女客在这暧昧的时刻推门进来,丹青呆住,这几天吹什么风,把这一带的风流俊秀人物都带到娟子咖啡室来了。
那女郎坐下,同丹青说:“两杯冰薄荷茶,加蜜糖。”
两杯。
还有谁要来?
乔立山很含蓄,没有正面注视人家,但要是说他眼角没有带到那个倩影,丹青就不相信。
女郎成熟而性感,穿整件头大圆领黑色裙子,随便一坐,已经风韵怡人。丹青自嘲,难怪老乔叫她小兄弟,人比人,比死人。
女郎眼角看着门口,分明是在等人。
丹青十分好奇,静静等待。
一辆红色开蓬车停下来,引擎咆喉两声,然后熄止。
丹青脸上变色,缓缓站起来。
不。不可能是这个人。
同一辆车,到底要接载多少不同的女伴?
但下车推门进来的,明明是林健康。
女郎在等的人,是顾自由的男朋友,小丹瞪大眼,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心中怒意压制下去,她真想拿扫帚来拍走林健康。
岂有此理,要见面也走远一点,同一间咖啡室,同一张桌子,太不留余地了。林健康却不知道有人在一角咒骂他,坐在女郎对面,顺手放下车匙,取起冰茶就喝个干净,并且转过头来说:“小丹,我来同你介绍,这是我朋友洪彤彤。”这无耻之徒,他真好意思,还光明正大的展示胜利。
丹青瞪着他,不出声。
林健康也不以为意,付了帐,带着女郎离去。
只见他们走近车子,林健康用双手握住女伴的纤腰一托,就把她送进车座,连车门斗不用打开。
那女郎只是笑。
丹青心里充满悲哀,是,不关她事,但是这样的欢愉如果建筑在另一个女孩子的痛苦上面,又有什么快活可言?
车子绝尘而去。
唉呀,这一切莫叫乔某人都看了去才好。
她警觉的抬起头,已经来不及,乔立山正看着她笑。
如果是海明,早给她教训一顿,但因为老乔是老乔,丹青只过去替他添咖啡。脸上还讪讪的。
没想到他问:“男朋友?”
小丹抬起头,过半晌才会过意来,啊他误会了这件事,于是也学着他先头那语气狡慧地答:“女朋友的男朋友。”
乔立山点点头,“原来是代抱不平。”
丹青苦笑,“我有吗,我敢怒不敢言,这年头,谁肯为谁仗义执言,谁有宗旨,谁有正义感,还不统统是各人自扫罢了。”
乔立山一怔,小女孩竟然说出这样沧桑的话来,十分意外。
“假使我真是英雄好汉,应该拍案而起,直斥其非。”
“不要内疚,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他怎么可以那样!”
乔立山说:“他有权那样。”
“你帮他?”丹青忿忿不平。
乔立山但笑不语。
丹青随即明白,颓然说:“是,他有权选择。”
“我知道你会明白。”
丹青略为腼腆,看向窗外。这个下午,虽然叫她看见许多不如意的事情,但乔立山出现,已经足以补偿。
“那一叠书是什么?”她搭讪问。
“资料。”
“有关什么?”
“很偏僻,有关十九世纪华侨漂洋过海抵陆加拿大做苦力的故事。”
“啊,那真是血泪史。”
乔立山笑,“小兄弟,你好象懂得蛮多的。”
“写人文学论文?”
他改变话题,“一个人守着店堂,不觉寂寞?”
“同客人说说话,一天很容易过。”
这提醒了他,看看腕表,挽起书,“改天再见。”
丹青即刻问:“几时?”
乔立山答得也快:“随时。”
丹青为之气结。
他拉开玻璃门,客气的道别,挥手而去。
丹青不置信有这般机灵的人物,同她过去所认识的异性完全不同。
无论如何,她盼望再见到他。
把钞票放进收银机,小丹听见清脆的叮铃响。
娟子咖啡不是做生意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型舞台,不断上演浮世绘,客人担任主角,剧目天天换新,店里伙计兴之所至,也可偶而上台客串,不过,千万不要喧宾夺主,假戏真做。娟子开这间饮品店,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丹青明白了。
她把地方收拾干净,上楼去查看娟子的起居室。
一进门就嗅到一股隐约的幽香,这只香水小丹最最熟稔,娟子阿姨打十年之前就已经用的午夜飞行。
娟子是那样含蓄高雅的一位女性,模样标致,品味特别。
才分别数天,丹青已经想念她。
那天回到家,父亲的电话跟至,大声责备前妻:“一年到头不在家,误解新潮,自以为时髦,明明没时间照顾孩子,偏偏又死霸着女儿不放。”
丹青问:“有什么荆棘,情绪不佳?”
“唉,明明到手的生意,又被人横手抢了去。”
“这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阮志东叹口气,“对不起,我太累了,语无伦次。”
疲军焉能作战?白天办公,晚间不好好休息,还陪着名媛满城逛,那还不累得贼死,活该。
“小丹,我知道你不会同情我这无用的父亲。”
也许这个夏季太长太热,没有人受得了,都开始崩溃。
“爸,你找妈什么事?”
“无事。”
小丹听他那口气,明明有事。
过一阵,他说:“我与你母亲在十九年前的今日结婚。”
丹青不能相信这个悲惨世界里所发生的真人真事。
分手之后忽然记起结婚纪念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可惜妈妈出门去了。”
“告诉她,老板不是重视她,而是欺侮她。”
“她不知岂非更好,知道了又怎么样?”
“小丹,有时你比我们还要懂事。”
丹青无言。
电话那头传来不悦的女声:“同谁说话,没完没了。”
“爸爸,改天再讲。”
阮志东没有异议,从善如流,挂断线路。
从前他一直埋怨妻子管他,千辛万苦,拆散一个家庭,投奔自由,结果,还不是照样受人管,只有管得更厉害。
叫丹青怎么同情他。
葛晓佳习惯在旅途天天与女儿通讯息。
闲话几句,她问小丹:“有没有人找我?”
“爸爸。”丹青据实而报。
“什么事?”提起这个人,葛晓佳以鼻子发音。
“结婚纪念日,问候。”
葛晓佳象吃了一记闷拳,半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问:“没分手的时候,他一向不记得。”
“或许你们应该出来谈一谈。”
“火辣辣大太阳底,谈什么?”
“那么搁到初秋,大家总该见个面。”
“秋天?”葛晓佳冷笑,“太远了,不知还活着不。”
小丹只得问:“公事进行还顺利吗?”
“客户早已被强敌抢去,还派我来自讨没趣。”
丹青沉默一会儿,“几时回家?”
“明天。”
“我爱你,妈妈。”
“丹青,你是我每朝早上拖自己下床唯一的原因。”
小丹要在挂上话筒,走近浴室,关上门后,才敢长叹一声,她怕母亲听见,虽然明知她没有可能听得见。
换上大毛巾浴袍,她扭开电视机。
这才想起一整天都没有见过海明。他就是这点好,见到他,不会心跳,见不到他,不会心酸。
无论他在不在面前,都给人一种温馨。
丹青喜欢海明。
决定把他介绍给宋文沛,沛沛孑然一人在伦敦,其苦可想而知,暑假之后,他俩如果会面,沛沛便有个忠诚伴侣。
丹青掏出信封信纸,写将起来,把张海明简单的描绘一下,专等沛沛寄上地址。似有心灵感应,第二天早上,小丹便收到沛沛的信。
在手中秤一秤,重叠叠,吓一跳,拆开一看,六张纸。
小丹骇笑。
沛沛最恨作文,搜索枯肠,往往只能交上五百字,这封信写得密密麻麻,起码三四千个蝇头小楷,不能说不惊人,不知是怎么样子夙夜匪懈做出来的,为图一吐为快。
读完那封信,丹青长叹一声,十分惆怅。
照沛沛的形容,苦是苦得来,几乎没夜夜以泪洗脸,她一点也不习惯当地的生活,不喜欢那边的食物,住屋,公园,什么都看不顺眼,只希望回家。
此刻只她一个人留在监护人家里,父母已经回到本市。
可怜的沛沛。
接着门铃响,丹青放下信纸去应门,是宋家派来的佣人,送一个包裹上来,指明是宋文沛送给阮丹青的礼物。
小丹十分感动,这种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时分,沛沛还不忘替她选购礼物。连忙打开包纸,原来是一条裙子,宛如昨天那个叫洪彤彤的女郎所穿那件,窄腰身,背部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肌肤。
丹青把裙子在镜前比一比,衣领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小丹,学习扮女孩吧,对你有好处,否则异性都把你当好兄弟。
丹青坐在床沿,回味沛沛话中意思,缓缓取衣架挂好裙子,欣赏半晌。
再过两个月,丹青也得动身到外国去生活。
她叹口气,出门去。
不知恁地,也不大觉得天气热不可当了,已经开始留恋所见的一草一木。下午,海明来看望她。
小丹觉得沛沛的信可以公开,况且,她打算把她介绍给他,于是将信交给他细阅。
看完之后,海明只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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