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尔今夏(忽而今夏)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九曲天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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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丹觉得沛沛的信可以公开,况且,她打算把她介绍给他,于是将信交给他细阅。

    看完之后,海明只笑一笑。

    丹青问:“没有意见?”

    “头三个月是这样的。”他把信还给丹青。

    “沛沛比较敏感。”

    “开始人都会觉得不惯,过一阵子,认识了新朋友,建立社交关系,一切会得好转,届时,催她也不回来。”

    “沛沛不会这样容易习惯。”

    海明笑笑,不答。

    他总是不想过分逆小丹意思。

    “暑假过后,你会代我去探望她?”

    海明看着丹青,“你好象巴不得我立刻就走似的。”

    “张海明,你恁地多心,难得你打算留下来?”

    “即使如此,也不用催我呀。”

    “你太多忌讳了。”

    “小丹,我们别为一个远地的朋友发生龃龉。”

    丹青闭上嘴,不再同他讨论宋文沛的问题,得不到共鸣,称属话不投机。气氛僵住。

    本来张海明也有一点牛脾气,对牢丹青,却施展无方。

    “丹青,”他试图打破僵局,“稍后去看场电影。”

    丹青不耐烦的答:“我同你说过我不爱坐戏院,一句话要说多少次?”

    海明的鼻子碰到灰,讪讪地蹭一会儿,实在无地自容,趁丹青转背,他赌气地悄悄开门溜走。

    小丹一抬头,已经不见了他。

    每次一听要把宋文沛介绍给他,就生那么大气。

    他并没有见过宋文沛,很有可能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追还来不及。

    可是,人的天性就是有毛病,越不给他,越是想要,越劝他要,越是不肯。不是不犯贱的。

    丹青忽然想到自己,嘲弄地笑了,她又比海明好多少。

    总想征服险峻高峰,在所不计。

    海明离开之后,来了一家三口陌生人,两夫妻,孩子约莫三四岁,顽皮得不象话,按都按不住,满屋跑,见什么揪什么来玩,似只小人牌炸弹,又似一阵旋风。坐了一会儿,年轻夫妻歉意地走了,那孩子犹自尖叫,把整张台布连杯带碟扯到地上。

    丹青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待他们走了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写张字条,贴在门口:十岁以下儿童,恕不接待。

    丹青逐项收拾,满头大汗,这次蚀了老本。

    那可怕的小怪物,真事孩子中的渣滓。

    人总要到了中年才会发觉幼儿可爱,丹青适才只想拧住小家伙打他一顿。“小丹。”

    丹青一乐,“妈妈,”连忙迎出来,“早班飞机回来的?”

    葛晓佳一见女儿汗流浃背,心疼地嚷:“季娟子干吗,训练奴隶乎。”“阿姨不在。”

    “她去了哪里?”

    “巴黎。”

    葛晓佳立刻沉默下来,小丹一看,就明白了,母亲很知道娟子此去为何为谁。因为母亲脸上没有惊喜,小丹又联想到,娟子此行,好友并不苟同。

    小丹说:“妈妈你倒是有兴致来这里看我。”

    “反正有空,给我一杯冰咖啡。”她挑个近窗座位。

    小丹做了两杯,坐在母亲对面。

    “娟子几时回来?”

    “没说。”

    “你知不知道她去找谁?”

    丹青有心替阿姨守秘,缓缓摇头。

    葛晓佳叹口气,“那人叫胡世真,是她命中克星。”

    丹青干笑一下,“不一定是去看他吧。”

    葛晓佳扬起眉,“今天我烧两味好菜给你尝。”

    小丹高兴地说:“那我们还在等什么,这就回家。”

    张海明这时却再度光临,“丹青,我想清楚了——”一眼看到陌生女客,噤声已来不及。

    丹青连忙趁这机会与他言和,“海明,这是家母。”

    海明讶异地说:“是真的?实在看不出来,恍如一位大姐姐。”

    葛晓佳一听这话,哪去管真情还是假意,只觉双耳受用,又深深喜欢这年轻人乖巧出息。

    当下就说:“小丹是你的朋友吗?”

    丹青心想,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原来张海明亦谙此招。

    海明连忙过去为伯母拉椅子递烟灰缸,招呼周到。

    “小丹,把海明请到舍下便饭吧。”

    丹青经过海明身边,喃喃地说:“巧言令色鲜矣仁。”

    但却捞到一顿便饭。

    取什么舍什么,轻而易见。

    海明很快与伯母混得极熟,他叫她葛小姐。

    稍后又把自己母亲的二度结婚照片取出给她看,两人研究半晌,反而冷落小丹。丹青躺在沙发中,带着微笑,很乐意看到母亲开心。

    他们渡过一个很热闹的黄昏。

    饭后送走小朋友,葛晓佳才说:“我已经辞了职。”

    发布过这项坏消息,她名正言顺当小丹脸斟酒喝。

    “妈妈,你不如索性休息一年半载。”

    “即使生活不成问题,天天起来做些什么呢?”

    “真可怜,连享受都忘了,喏,看报纸喝红茶,约人午饭,逛街饮下午茶,同女儿说说笑笑下盘棋,或相偕旅行去。”

    葛晓佳摸着女儿的头发,“你过了这个暑假就要走的。”

    “那么把这个家解放,我俩去外国过新生活。”

    葛晓佳再倒一杯威士忌加冰,“你走了我可要寂寞了。”

    “一起去。”

    “走不动。”

    “心理作用。”

    “再说吧。”

    三杯酒落胃,她已有困意,走到浴室,放大缸水,泡下去,闭上眼,不如意事,浑忘一半。

    丹青叹口气,她打不破母亲这层心理障碍。

    半夜,她听见无线电幽微的音乐声,起身查看,原来是母亲开着收银机睡熟了。丹青熄掉机器。

    父亲这一刻在做什么?

    丹青巴不得可以任性三分钟,拨电话到他家,半夜三更把他叫醒,说些不相干的话。

    丹青当然没有那样做。

    第二天,葛晓佳比女儿早起,摊开英文报纸在看聘人栏,一只手夹着香烟。丹青问:“猎头族没与你联络?”

    “我想了解市价。”

    丹青看到母亲的黑眼圈,摇摇头。

    她放下报纸,“行头窄,来来去去是那一百数十人,真想转行。”

    “无论怎么样,妈妈我一定精神支持你。”

    她拍拍丹青肩膀,“卖嘴乖。”

    随后她又问:“阿姨有无音讯?”

    小丹摇摇头。

    葛晓佳担心,“不是不回来了吧。”

    “不会的,十天八天就有消息。”

    葛晓佳翻过一页报纸:“和宜董事总经理陈佩华宣布委任张君玉为宣传推广主任……咦,这两个死对头又碰在一起了,还肩并肩齐齐看着摄影机言笑甚欢呢。”“谁比较可爱?”小丹问。

    “谁还讲这个,又不是小白兔竞赛,能办事就好。”

    葛晓佳喝干了咖啡。

    “妈,你还得会公司吧。”

    “当然,一个月通知。”

    小丹有点难过,如果是真正重要的人物,公司不轻易放人,起码扣留三个月,甚至半年。

    “我同你一起出门。”小丹说。

    “你何用这么早?”

    “去图书馆。”

    “同海明一道去?”

    丹青微笑,母亲倒是记得他。

    “他是个好男孩。”

    “我也认为是。”

    “幸亏你爹终于答应背起你的留学费用。”

    “对他来说,真不容易,”小丹承认,“我很有点压力。”

    “你不用他那笔钱,他也还不是胡乱花到别人身上。”

    小丹不敢搭腔。

    葛晓佳的牢骚一直发下去:“什么一万块一条裙子,三万块去乘玛丽皇后号。”丹青陪笑,“妈妈,时间差不多了。”

    葛晓佳转过头来,略带怨恨的说:“你仍然爱他是不是。”

    丹青沉默一会儿,才答:“是,我仍爱他。”

    那语气,旁人听了,不会相信说的是她父亲。

    太年轻生这个女儿,父女只差二十八岁,站在一起仿佛兄妹,小丹长得不象父亲,骤眼看,又似他女朋友,是以阮志东此刻的伴侣一见到丹青,便如一条刺截在眼中。

    心情坏的时候,葛晓佳觉得很痛快,小丹象是替她报了仇。

    心情平稳的时候,又觉大势已去,再多十个女儿也救不了她。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利用孩子作武器。

    葛晓佳当下取过外套,一看,说:“噫,皱成这样。”

    小丹连忙说:“我即刻帮你熨,你且去化妆。”

    “那佣人是管哪一门的?”

    “她也有的忙的,我来做也一样,不消三分钟。”

    这半年来葛晓佳很容易生气,一点点小事跳起来,丹青只得尽量容忍。

    许多事业女性营营役役,忙得不知老之将至,忽尔性情大变,狂燥抑郁,还以为压力过大,肝火上升,谁不知岁月不饶人,到了一定年纪,荷尔蒙产生变化,自动调整,是,即使才华盖世,一样会得步入更年期。

    小丹只是不敢提醒母亲。

    只为她穿上外套,将公事包递到她手中,送她出门。

    就剩她们母女俩了,天老地荒,相依为命。

    丹青握着手,叹口气,能够照顾母亲到耄耋,也算福气。

    下午,回到咖啡室,发觉店门已经打开,但卷闸门仍然低垂。

    回来了。

    丹青微笑。

    “娟子阿姨,”她扬声,推门进去,“几时到的?”

    楼上传来回音,“这里,小丹,这里。”

    娟子探头下来,一络长发垂在脸旁。

    小丹迎上去,笑道:“去了这几天,一点音讯也无。”

    “倒有两三天在空中飞,无暇同你通电话。”她笑。

    娟子下得楼来,小丹看到她的双手,雷殛似呆住。

    白手套。

    梦中的白手套,娟子双手带着双白手套,身上穿着白衣裳。

    丹青连忙注意她面部表情,幸亏她喜气洋洋,呵不止这样,娟子阿姨简直容光焕发,小丹放下一半的心,把梦境忘掉一半。

    “阿姨,为什么穿手套?”

    “我在抬藤箱,怕刺。”

    “那几只箱子里装的是书,怪重的,抬它作甚?”

    “不要了,丢出去。”

    “哎呀,不要给我,都是些旧的电影及时装画报,我最爱看,”丹青嚷:“觅都觅不到,怎么可以扔掉。”

    娟子笑,“给你?一过暑假你就要走,难道带着它们一起留学?”

    “可是都二十年的历史了。”丹青舍不得。

    “算了。”

    “为什么要扔掉它们?”

    “腾出地方来作正经用。”

    “不够空间吗?”

    “是,想把储物室装修一下,充作书房。”

    “阿姨,你不是已经有书房?”丹青大惑不解。

    娟子迟疑一下,如何微笑道:“过一阵子,有朋友来探访我。”

    丹青究竟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听到这里,也就明白。

    可是那些画报……

    有些比小丹的年纪还大。

    她咚咚咚奔上楼去,只见藤箱子已经拉了出来,杂志都收进纸盒子里,预备叫人拖走。

    小丹忽然有种委曲的感觉,她不舍得,这些册子是她童年回忆一部分,每逢假期,都到娟子阿姨处,蹭在储物室,翻阅它们。

    她对六十年代潮流的认识,就来自这个宝藏。

    小丹彷徨地坐在书堆中,顺手拾起一本南国电影。

    封面是那位著名的大眼睛电影皇后,樱桃红的菱形小嘴,正对着小丹笑呢。小丹把杂志掩在胸前,决定把它们都扛回家。

    讨厌,全为了这个叫胡世真的人。

    “丹青。”娟子叫她。

    丹青别转面孔,明显表示不满。

    娟子忍不住笑。

    大人的身段,小孩的情绪,这便是十七岁的阮丹青。

    “你预备带着全世界的杂物,直到寿终正寝?”

    “我没有那样说过,但这些书籍无论如何跟着我。”

    “好好好,”娟子叹口气,“我不同你争吵,你拿走好了。”

    “还有什么要扔出来的,趁我还在,快快让我接收。”

    娟子看她一眼,不响。

    丹青佯装翻阅杂志,也不说话。

    娟子忽然问:“丹青,你怕?”

    小丹猛地抬起头,“怕,我为什么要怕,怕什么。”

    娟子不响。

    过了一会儿,小丹站起来,“是的,我怕失去你。”

    娟子笑着转过头来,“怎么可能,真事个多心的孩子。”

    “先是这些书,然后就轮到我,这里再也没有我歇脚的地方。”

    “丹青,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丹青悲哀的坐下来,“然后我将被逼永永远远留在加拿大奇www書shubao3網com,因为回不来,因为没有人爱我。”

    这是丹青内心至大的恐惧吧,娟子握住小女孩的手。

    小丹说下去,“一走你们就忘了我了。”

    “丹青,不会的。”

    丹青抱住阿姨的腰。

    “即使会,又怎样呢,你前面有一整个美丽新世界等着你去开拓,新的知识,新的朋友新的环境,还有新的活动新的感情,怕的应当是我们这群老人家,一下子就让你丢在脑后。”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既然大家都念旧,那更加应该放心。”

    丹青抚摸娟子戴着手套的手,“不要离开我。”

    娟子笑,“还不下楼去,生意都叫你赶跑了。”

    丹青本想问:胡先生几时来,但终于忍住。

    她不想知道,她不喜欢他。

    连同旧杂志一同被淘汰的,还有两只旧樟木箱。

    小丹把这件事详细的告知宋文沛,写在信中:“真没想到娟子终于会这样没心肝”,心中舒服不少,后来又觉得是讲了阿姨坏话,但,也顾不得了。

    怎么接收这些东西?说笑罢了,母女两人只住小小公寓,家私电器都要量过尺寸才敢买,一点空余的地方都没有。

    小丹闷纳异常,其中一只樟木箱子盖上雕刻有丹凤朝阳图案,丹青最最熟悉不过,自小用手指摩挲,每一个弯位她都知道。

    如今都要诀别,比同宋文沛分开还要糟糕,因为说不定几时会与沛沛重逢,而这些旧物,一旦出门,永不相见。

    有客人推门进来。

    “门外堆着的东西都是废物?”

    小丹抬起头,“乔立山,是你。”

    他的笑容比什么时候都要爽朗,一整天,丹青至今才觉得有一点点人生乐趣。“门外那些书本都不要了?”

    丹青惊喜地反问:“难道你有兴趣?”

    “当然有。”

    “嗳呀,太好了,”小丹拍起手来,“上天可怜。”

    “我一直在找这种资料,可惜没有人提供,事不宜迟,我马上搬回家,免得他人捷足先登。”

    乔立山立刻转出门去。

    丹青心花怒放。

    嘿,自有识货的人当宝贝一样的收了去。

    乔立山这家伙有缘有福。

    当下游什么客人上门她都不管,只帮乔立山把书本抬上一辆小小货客旅行车。忙得一身大汗,脸上少不免沾上灰泥,似长了胡子。

    乔立山笑道:“今天收获可大了。”

    一眼看到丹青小面孔上红卜卜那副滑稽相,不由得掏出手帕替她擦汗。

    他是无心,小丹却紧张得不知身在何处。

    “谢谢你帮忙,我先把宝库安顿好,再来喝咖啡。”

    “喂乔立山。”

    “什么事?”他回头。

    “我能不能借阅这些书?”

    他笑,“当然可以,它们本来是你家的,不是吗?”

    小丹松口气,“谢谢。”

    他挥挥手驾车离去。

    小丹没想到轻而易举掌握到机会上乔家去作客。

    她回到咖啡室去,洗一把脸。

    装修工人前来报到,娟子阿姨正指点他们开工。

    海明过了探班,问:“大展鸿图?”

    丹青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同海明说:“不晓得是否过度痴心,只希望一切不要更改,生生世世,永永远远陪着我。”

    好一个张海明,不慌不忙,斯文淡定的说:“人类对未知有天生恐惧,所以新不如旧,你这种想法情有可原。”他分析得很好。

    丹青实在不愿意放弃这位好朋友。

    那日回家,小丹告诉母亲:“阿姨有客自远方来。”

    葛晓佳脸色郑重,“娟子这么告诉你?”

    小丹点点头。

    葛晓佳苦笑。

    “妈妈,你不与阿姨谈谈?”

    “她不说,就是无心与我商量,我怎么开口。”

    “但你们就似姐妹一样,还顾忌这些不成。”

    “有分别的,之所以我俩友谊数十年不变,就是因为懂得尊重对方的私隐。”小丹说:“我认为世界好似即将崩溃,私隐仿佛不算什么。”

    葛晓佳笑了,知道女儿关心娟子。

    “阿姨也一大把年纪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不一定的。

    “她那朋友胡世真,很讨人喜欢,擅长说话,相貌英俊。”

    但是丹青已经决定与他对敌。

    象她们那种年纪,不可理喻,下了决心之后,勇往直前。

    丹青这是才想到对母亲表示关怀。“今天有没有运气?”她问。

    “事实上,不坏。”葛晓佳微笑。

    “把一切都告诉我。”

    “今夜我有约会。”

    “是异性吗?”

    “是。”

    “单独?”

    “是。”

    丹青笑,“好极了。”很多时间,母亲只与同年龄同环境的女伴吃喝玩乐,小丹十分不以为然,有什么希望呢,聚到天老地荒也不管用,到头来孑然一人回家。今天是一个突破。

    小丹问:“要我跟你熨衣服吗?”

    “不用了,我买了一件新的。”

    呵这就已经很隆重,母亲最近不轻易置新衣,一则意兴阑珊,再说能省就省。葛晓佳打算在女儿开学的时候,陪她在加拿大住大半个月,等她熟悉了陌生环境,才放心回来工作。

    这一切都要花费,得设法开源节流。

    今天这个约会,在葛晓佳心目中,地位可想而知。

    丹青独自留在房中看电视。

    暑期过后,到那边去升学,不知道要流落在什么住所。

    倘若是宿舍,照沛沛的报导,看电视,要到娱乐室,一排排椅子,一百数十人坐在一切看一个萤幕。

    小丹自问不算不合群,但真的要过这种没有私隐的大家庭生活,却还不惯。奇是奇在许多娇生惯养的同学都仿佛认了命似的。

    有些去念寄宿中学,一间房放八张床,小丹无法想象她们怎么睡的觉。

    卫生间统统在走廊另一头,每次洗澡,非得带齐所有用品衣物不可,似两万五千里长征。

    都知道是非常吃苦的一件事,所以走之前,都戚戚然。

    但还是希望有机会走。人就是这样矛盾。

    也许可以恳求父亲给她照样买一架小小电视机。

    但是学期还没有开始,先挂住这些无聊的事情,又象过份。

    电视长篇剧说些什么,小丹全看不进去。

    电话来了,是海明。

    丹青乘机问:“海明,你宿舍房间里有无电视机?”

    “相信我。”他回答:“你不会有时间看电视。”

    “情况那么坏呀。”

    海明象是怕进一步的证据会吓坏她,不予回答。

    “你的留学生活是否快乐?”

    “当然,每天都学多一点点,进步一点点,是至高享受。”

    “你的看法是标准男生角度。”

    海明笑,“还在为你的同学宋文沛担心?”

    “不,为我自己。”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不可能事先排演生活每一个细节。”

    小丹承认他说得对。“找我有什么事吗?”

    “聊聊天而已,再也不敢请你看电影。”海明苦笑。

    丹青自觉过份,于是说:“明天来喝咖啡,我请你。”

    她并没有履行这个诺言。

    才打开咖啡室大门,小小红色跑车就驶过了停下。

    它的主人林健康推开门,“她来了没有?”声音非常非常的不耐烦。

    她,她是谁?

    丹青冷冷的反问:“你指顾自由还是洪彤彤?”

    林健康遭此抢白,有的尴尬,咦,这小子打扮的女孩子还是只小辣椒呢,看不出来。

    他连忙说:“顾自由。”

    “没来过。”

    “约了我在这里等,又迟到,”他挑张桌子坐下来,抬头看钟,“看,两点已经过了十分。”

    丹青看着他,“早些时候,并不见你有类此抱怨。”

    林健康一怔,随即讪笑,不知他笑谁。

    丹青好象决定管这宗闲事似的,她说下去:“顾小姐对你很好。”

    林健康神色温柔了一点,他缓缓点头。

    “两杯冰茶?”丹青呶呶嘴,“她赶来了。”

    顾自由一头一脑汗扑进来,脸色苍白。

    其实,丹青想,他要是等,一定在,要是不等,何用赶,干脆施施然好了。他示意她坐。

    丹青把冰茶端到桌前,不忍看这场戏,避到楼上,让他俩静静谈判。

    娟子出去了,有张字条压在梳妆台上,留下电话号码,必要时找得着。

    丹青取过水晶玻璃杯子,擦一点午夜飞行在耳畔,本来幽幽的香味在一个这样的下午变得更加惆怅。

    小丹听见清脆的杯子破裂声。

    她连忙赶下楼,刚刚看到林健康的车子开走。

    顾自由伏在桌子上。

    两只冰茶的杯子在地上碎成一千片一万片,再难拾起。

    小丹叹一口气,取出扫帚,细细扫净地板,又取出吸尘机,除去每一粒碎片。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去推顾自由,女郎没有动,小丹加一点力气,女郎仰面连椅子摔倒在地下,不醒人事,口角漏出白沫。

    丹青吓得双膝发软,互相碰撞,幸亏还记得海明家的号码,一共拨了三次,才接通,叫他立刻赶过来,跟着通知附近派出所。

    海明与警察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顾自由立刻被救护车带走。

    丹青一颗心扑扑跳,要用双手按住,不然象是要从喉咙跃出似的,她吓得浑身发凉。

    倒是海明做了咖啡加拔兰地给她喝。

    “顾小姐不会有大碍,你放心。”

    “她是吃了药才来赴约的。”

    “想必如此,到了此地便发作。”

    丹青抬起头,“他正眼都不看她了,这样牺牲又有何用?”

    海明默默无语。

    丹青说:“做人真是累。”

    海明忽然笑。

    丹青瞪他一眼,“速速解释你那不怀好意的嘲弄。”

    海明答:“我从没见过象你那样热心却又悲观的人。”

    下午,娟子回来,丹青把店交回给阿姨。

    娟子讶异,“竟发生这样的事。”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第5章

    丹青与海明结伴到医院去探访顾自由。

    她洗过胃,情况稳定,病房还有其他亲友,一位中年太太眼睛红肿,不住饮泣,不问可知是可怜的母亲。

    丹青有点意外,没料到顾自由也有家人,她那么放肆任性,统共不象还有父母在堂的样子。

    能不能叫长辈骄傲是一回事,但至少不应令他们伤心。

    丹青张望一下,罪魁祸首并没有来。

    顾自由睁开眼睛,长长睫毛颤抖犹如迷路受惊的蝴蝶。

    她母亲连忙伏过去叫小由。

    顾自由看到了丹青,嘴唇略动,象是要说话的样子。

    丹青示意她休息,然后站起来,摆摆手,偕海明离开。

    小丹说:“来,我还欠你一杯咖啡。”

    “市区的咖啡室哪里及娟子咖啡。”

    小丹似没听见,“真不值得。”

    海明对该件事不予置评。

    “得不到就算了,前面或许还有更好的,”她握紧拳头,在桌面一敲,杯碟全部戏剧化的弹跳一下,“换了是我,一定更努力更上进地生活,不是为我爱的人,乃是为我恨的人,我,决非一个柔弱的好女孩!”

    张海明看她那痛心疾首的样子,暗暗忍着笑不出声。

    “我会让这些人知道,是伊们走了宝,有眼无珠,作出错误的选择。”

    海明忽然指出:“何必向不值得的人证明什么,生活得更好,乃是为你自己。”丹青一听,立刻投过去佩服的一眼,“海明小友,你的境界总要比我高出一皮,何解?”

    海明笑,“因为我年纪比你大。”

    丹青吁出一口气,到这个时候,她才松弛下来。

    “丹青小友,别想太多,我送你回家。”

    “我做牛肉面给你吃。”

    冰箱上有留字:他,今天有请我出去。

    丹青微笑,团掉字条,不让海明看到。

    “你生活这么独立,”海明说:“留学没有问题。”

    丹青把沛沛送的裙子取出给他看,海明吹一下口哨。

    “你会穿这个?”

    “明天就示范你看。”

    “赌一百块你会怕难为情。”

    “好,击掌为盟,明午三时你到娟子咖啡室来。”

    “太暴露了,不穿也罢。”

    “海明损友,不要用激将法了。”

    他在九点多告辞,丹青在十时左右累极入睡,母亲,好象在近天亮时才回来,不过,也许是丹青听错了。

    第二天丹青起床,她已经去上班。

    丹青走到母亲房中,只见昨夜她穿过的衣服鞋袜尚未收起。一双黑色缀水钻的丝袜如蝉翼般搭在椅背上,玫瑰红缎鞋一只在东一只在西,晚装裙虽挂衣架上,却斜斜落下一只肩膀,象是意犹未足,还想在玩。

    丹青微笑。

    是该多出去。

    她放心了。

    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电话,是父亲,声音焦急愤怒彷徨慌忙,一听就知道有事,且是非同小可的大事。

    “丹青,你母亲回来没有?”

    “回来好几天了。”

    “讨厌!”

    “怎么回事?”

    “我同南南狠狠吵了一架,她赶我走,此刻我无家可归。”

    丹青立刻作出反应:“可以去住酒店。”

    “什么价钱你知不知道,本来你母亲不在,握可暂时搬来住几日。”

    “不行,”丹青答得飞快,“我们这里一点空隙都没有,你另外想办法吧。”阮志东啼笑皆非,“好家伙,丹青,这下子你可表明心迹了,原来你与你母亲一样恨我。”

    “不,父亲,只是母亲不能再受刺激。”

    阮志东叹口气,“好,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他扑一声爽快磊落地挂上电话。

    也许这一气,就不再替丹青缴学费了,但丹青必须保护母亲,代价在所不计。分手后母亲一直有些微歇斯底里,最近几天情绪略有进展,丹青决定维护母亲到底。

    她换上那件露背裙子,到底不放心,外罩一件小小外套,这一日,她会赢得一项赌注。

    小丹把头发挽成一条马尾巴,借母亲的口红一用,果然,立刻女性化了。照照镜子,有几分满意,便出门去。

    抵达娟子咖啡室,丹青觉得气氛异常。

    装修工人敲钉得特别起劲,店堂中央放着两只大皮箱,玻璃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招牌。

    店里连冷气都没有开。

    小丹脱下外套。

    “阿姨,阿姨。”她抬起头叫。

    “小丹,”娟子下楼来,“忘记通知你,今天休假。”

    丹青一怔,耸耸肩,“没有我的事,我先走了。”

    娟子笑说:“且慢,丹青,我介绍一个人你认识。”

    丹青心中有数,是这两只箱子的主人吧。

    “胡世真,”娟子连名带姓地叫男伴现身,“丹青来了。”

    丹青全神贯注看着楼梯口,此人千呼万唤始出来,莫叫她失望才好。

    他探出头来,丹青只看到一把大胡子,遮去三份二面孔,卷曲的黑发贴在头上,一双眼似笑非笑,身段高大强壮,高度足有一八五公分以上。

    他低沉的声音笑道:“你就是阮丹青?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他迎上来。丹青退后一步。

    她惊疑地看着胡世真。不错,他身上每一处都散发着魅力,但凭直觉,丹青就感到不妥。

    她说不出是什么,人的第六感虽远远不及动物敏感,但仍然存在:房间里有好友,人会有种温馨的感觉,相反地,有敌人的话,又会浑身不自在。

    此刻,丹青莫名其妙地紧张。

    胡世真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过来紧紧拥抱丹青。

    小丹平时并不是拘泥食古的女孩子,但不知恁地,她有种被侵犯的感觉,用力推开胡世真。

    大胡髭目光灼灼的看她一眼,两人已经过了招,但娟子却茫然不知。

    “丹青,”娟子笑说:“做三杯咖啡上来。”

    胡世真也笑,“我要一整壶黑咖啡,一杯怎么够。”

    丹青转到柜台后面去。

    她觉得胡世真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那炙热的眼神令她浑身不安。

    丹青马上后悔选这件暴露的衣服。

    没有关系,喝完咖啡,马上离开。

    小丹顺手穿上小外套,略为镇定一点。

    娟子说:“坐呀,小丹,怎么忽然客气起来。”

    楼上工人敲木板敲得人心慌意乱,丹青还是觉得站着好。

    过一会儿,她问阿姨:“我们休息几天?”

    “三天吧。”

    “那我星期六再来。”

    胡世真说:“小丹尼喜欢几时来就几时来,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疏远。”小丹忽然恼怒,几时轮到他插话,关他什么事。

    他以为他是谁,这里有不叫世真咖啡店,一切与他没有纠葛,他发什么言。丹青皱上眉头,拿起手袋,“我走了。”乘兴而来,败兴而走。

    娟子意外,“丹青我们打算出去吃饭,你不陪我们?”

    “改天吧。”她拉开玻璃门。

    “星期六再见。”胡世真在身后提醒她。

    丹青没有回答。

    在门口迎面碰见张海明。

    “海明,”她如遇到救星,“请送我出市区。”

    海明细细注视她,“你怎么了?”

    她额角细发间布满汗珠,神情有点惊惶,非昔日可比。

    小丹急急上了他的车子,“我们走吧。”

    “喂,别忘记我们的赌注,这就是那件性感的衣裳?”

    小丹后悔得要死,哪里还有心情说笑,“我输了。”

    海明知道其中自有蹊跷,只是不便追究。

    过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丹青,你有心事。”

    “海明,我不是不肯对你说,而是牵涉甚广,无从说起,盼你原谅。”

    归根究底,是不想说出来,不过张海明得到一个这样漂亮的籍口,也就不再声张。

    他问丹青,“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妈妈今天没有应酬,很快就回来。”

    丹青估计得不错,葛晓佳果然在黄昏便下班回家。

    她甫进门,小丹便说:“我见到胡世真了。”

    葛晓佳看住女儿,“那又何用气急败坏?”

    “他不是好人。”

    “娟子自有分数。”

    “我不喜欢他。”

    葛晓佳脱下高鞋,冲杯茶,坐沙发上,搁起双腿。

    “他很危险。”

    做母亲的笑了,“小丹,我看你是妒忌了。”

    小丹一怔,“妒忌?”

    “你怕他抢走你的娟子阿姨,是不是?”

    “不不不……你把我想得太幼稚了,母亲,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连周南南都不妒忌,你有约会,我还真的替你高兴,但是胡世真,他浑身发散着邪恶的气息。”葛晓佳啼笑皆非,“你太夸张了。”

    小丹颓然坐下,“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

    “他还留着阿胡髭?”

    “是。”

    “仍然比电影明星还英俊?”

    “是。”

    “季娟子仍然迷他?”

    “一点都不错。”

    “一段感情纠缠十五年,也该有个终结,不然,连朋友都觉得心痒难搔。”“他们打算结婚?”

    “结不结婚,到无所谓,问题是他不知离婚没有。”

    多么复杂。

    “不过,只要你看到娟子那心满意足的样子,你便替她高兴,谁知道呢,或许一切还是值得的,她一直在等他,都快大半辈子了。”

    “不可思议。”

    “我们那一代女性蠢得很,”葛晓佳苦笑,“她那一辈子,与我的一辈子,就这样报销。”

    “妈妈,你们将来的路还长着呢。”

    “拜托拜托,别诅咒我,我可不稀企长命百岁。”

    “妈妈。”

    葛晓佳只得歉意的笑,“对不起,小丹,来,说些乐事。”

    “周南南同老爸开仗了。”

    葛晓佳一怔,“不可能吧,都已经这么久了,他们应有相当了解。”

    “老爸亲口说的。”

    “一下子又和好了,耍花枪而已,不要去管他们,来,替我槌槌骨。”

    丹青小时候替母亲做类此服务,一小时收费十元,常常淘气的拨快时钟,籍此作弊。

    “妈妈,我到加拿大去之后,谁帮你做人体按摩?”

    “我会买一张按摩椅子,唉,丹青,穷则变,变则通。”

    “老爸没有地方住,你知道吗?”

    葛晓佳根本不想提起前夫,只是唯唯喏喏,“高一点,不错,这里,喔唷,好象要断开来,什么人生四十开始,废话,口号叫得响有什么用,肉体根本不同你合作。”

    丹青笑得绝倒。

    打扮起来,远看,依然是一枝花,母亲有时真幽默。

    “别担心季娟子,她若不懂照顾自己,我们也没有办法。”

    说到这里,电话铃响起来。

    “丹青,替我接听。”

    小丹微笑,往日下了班,母亲不想再听电话,现在,大概是在等那位先生的消息吧。

    丹青拿起电话,那边女声吼叫:“阮志东呢,告诉他,他躲到天脚底我也把他掀出来。”

    丹青惊疑地问:“你是谁,周南南?”

    葛晓佳听到这三个字,也跳起来。

    “叫阮志东来同我说话。”

    “他不在此地,你找错地方了。”

    “好,我知道你们一家合在一起欺侮我。”

    “他不在,我不骗你,请你控制自己,不要无理取闹。”

    葛晓佳忍无可忍说:“小丹,挂断电话,同这种人有什么好讲。”

    丹青立刻收线。

    但是电话铃不到一刻又响起来。

    葛晓佳冷笑,“失心疯!”

    小丹连忙拔掉电话插头。

    “他人在哪里,你可知道?”

    小丹叫苦,“周南南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大门咚咚咚敲响,丹青心惊肉跳,“这会是谁,三更半夜。”

    “不管是谁,叫他即走,否则拨三条九。”葛晓佳斩钉截铁。

    小丹到防盗孔一看,“是爸爸。”

    “不准开门。”

    小丹左右为人难,怪叫起来。

    “这是我的公寓,我已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把我惹毛了,逼虎跳墙,我拿大菜刀砍他。”

    丹青只得大声在门内叫:“父亲请你快走。”

    “我走投无路。”

    丹青大喊,“此路不通。”

    葛晓佳一手推开女儿,拉开大门,一心要与前夫论理,门一开,她呆住,只见阮志东一脸血污,垂头丧气,衣冠不整,似一条狗似靠在墙角。

    “看丹青份上,让我进来洗把脸,这个样子,叫我到什么地方去?”

    “发生什么事??”葛晓佳惊惶失措,打开铁栅。

    倒是丹青心绪清,没好气的说:“开头口角,继而动武。”

    葛晓佳恍然大悟,冷笑一声,“可叫你碰到定头货了,活该啊活该,你莫以为天下女人都象我,吃了亏暗哑忍,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声张半个字。”

    阮志东垂头丧气的进门来。

    “报应,报应。”葛晓佳一直不停嘴。

    丹青拉拉她衣角,“妈妈,算了。”

    葛晓佳吁出一口气,坐下来,斟杯酒,点枝烟,忽尔笑了,“真舒服,今天天气真好,清风徐来,凉飕飕,妙不可言。”

    “妈妈,”丹青央求,“别这样,他已经受够。”

    “有乖女儿替他着想,他还算命大。”

    阮志东假装听不见,在卫生间洗刷。

    那周南南养着好长的指甲,抓得阮志东一脸血痕。

    丹青取了一管消炎镇痛的药膏给父亲。

    “你怎么见人呢?”

    阮志东咬着牙关不出声。

    葛晓佳走过来,看着前夫,又愉快的笑了,她是真的高兴,装都装不出来,一边说:“善恶到头终有报,若谓不报,时辰未到。”

    丹青见母亲乐成这样,忍不住也噗哧一声笑出来。

    阮志东见她母女俩都笑,也只得苦笑。

    一家笑完了,阮志东招供,“起码一个星期不能上班。”

    “什么深仇大恨,把你伤成这样,”葛晓佳说:“有谁要动手,那人还真应该是我,可是我宁可忍得内伤,也不施毒手。”

    阮志东只觉得话中尚有许多余情,不禁羞愧得低下头来。

    丹青问:“世为了我的学费吗?”

    “不,不是这个。”

    “既然与我无关,我就安乐。”

    葛晓佳下令逐客:“好了,你可以走了。”

    阮志东万分不愿,也没有理由再逗留下来。

    还是女儿替他解围,“我做一个面给你吃。”

    他跟女儿到厨房。

    丹青轻轻说:“父亲,还记得你说过什么?你说人人有权,追求更好的。”阮志东捧着热茶,怔怔地,不回答。

    “真的是更好的?”

    阮志东象具石像一般。

    “真的为了更好的,可以放弃一切道义?”

    阮志东叹口气,“我不饿,天晚了,我还是走的好。”

    丹青手上拿着面,却没有挽留父亲。

    他开门走了。

    葛晓佳关了灯,在黑暗里吸完手中的烟,一点猩红的火星,时亮时暗,终于消灭。

    开头的时候,丹青也希望父母可以复合,时间越久,越觉得没有可能,也无此必要,他这样伤害她,叫她如何若无其事地以德报怨。

    葛晓佳说:“他至少快活过。”

    “会吗?”丹青说:“我不相信,总会内疚吧。”

    葛晓佳笑,“丹青,你还小,不知道,他们不会惭愧的。”

    丹青恻然,想到顾自由。

    第二天睡醒,反正没事做,她去看她。

    已经好多了,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窗外,一张脸十分清瘦,但肤色已抖掉那层灰暗。

    “自由。”丹青唤她。

    “呵,你来了,”她连忙欠身,“丹青,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小丹按下她的肩膀,“快躺着,别动,少说话。”

    顾自由握紧丹青的手,丹青只得把带来的一盆植物放在茶几上。

    她说:“我太愚蠢了。”

    丹青叹口气,“置之死地而后生。”

    顾自由低下头,“我现在都想通了。”

    丹青说:“要是真有什么事,也 ( 忽尔今夏(忽而今夏) http://www.xshubao22.com/6/64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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