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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离她家不足十米的地方时停顿下来,梅子使去浑身的力气一把将我的手推开,又跌跌撞撞向屋子里跑去,没走上几步,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我跑过去想把她搀扶起来,梅子一把甩开我的手,连走带爬似的一步一步艰难地爬着向前。
梅子的弟弟在半道将梅子扶起,两人又抱头痛苦起来,看到这个情景,我的鼻子也酸酸的。
梅子站起来时,我看到她的膝盖上的裤腿和手肘上全是土。
※
梅子的娘的遗体摆放在一块支在地上的门板上,门板下没有任何支架物,直接连着地。这种瞻仰遗体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
门板像是从她家大门上卸下来的。大门洞开着没有关上,我看见大门只剩下孤零零的半扇。呼呼的寒风刮了进来,屋子里显得阴森森的。
在屋子的另一侧还摆放着一副没有着色的棺木。
这是梅子家乡的一种习俗,老人过逝后要在自家的门板上躺几天,待棺木油好红漆后再入殓。
梅子的娘全身盖着一匹从头遮到脚的白布。在老人遗体的正前方支着两根点燃了的红烛和一个盛着满满米饭的碗,米饭上面插着一双筷子和两只已经像是煮熟了的鸡蛋。像是给逝者准备的最后一顿餐。
整个屋子里如阴霾般沉痛。我透过昏暗的灯光望了一眼屋里格局,好似盖过没几年的新房子。墙是雪白的,桌子和凳子也是暂新的,置身其中还能闻到一股清新的油漆气味。
几个梅子亲戚模样的人在屋子内忙里忙外。我和梅子刚一走进屋子,梅子就被几个亲戚拽拉到一边,随即红色的外衣就被几个亲戚像扒皮似的给扒了下来,并给梅子套上一身白色的孝服。
因为知道我和梅子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她的亲戚们只是简单打量了我一番,没有说话,麻利地在我的袖臂上戴了一只黑色的袖套,还在我衣服的扣子上系了几根如头发般粗细的麻绳。
梅子没等众亲友将自己穿戴好孝服孝帽,就直楞楞地扑向母亲的遗体,哭声如被割破喉咙似的只发出几声凄怆的叫唤,随即只听到梅子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天下来的劳累使梅子整个人看上去蓬头垢面般,眼睛也深陷进去,没有一点像人的模样。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梅子几乎没有说话,也没有吃任何东西。几个亲戚实在看不下去,就劝梅子,劝过几次都没用,都齐刷刷把目光朝向我。我试着叫了几回梅子,根本不管用。她只是静静地跪在母亲边上,由于过分的悲痛,她曾昏厥过去几次。
我朝幽静的屋子扫视了一圈,有大人有小孩,我在心里数了数,大约有十几口人,全都默然地没有任何表情地围在梅子娘的遗体边上。有人在木然地盯着死者的遗体嘴里边念念有词,有人像是在昏昏欲睡的样子紧闭着双眼。我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遍后竟没有看到梅子的亲弟弟,着实让我不理解。
我走出阴沉的昏黄的房子,屋外是一片沉寂的夜色,没有月光。漆黑的天,还有只能显现模糊轮廓的几座山峰。再朝远处望去,只能看到有点点亮光的地方,大概那是村民的家。
“谁?”暗夜中,走了几步,我仿佛看见有一个人影从一片树林里钻了出来,警觉性地提高了声音。
“是我。”一个似曾听到过的声音由远至近从树林那边传了过来,随后像是拨弄枯草发出的响声。
年轻人的声音刚刚落停,狗的犬吠声又彼时响起。
“别嚷了。”年轻人用几乎嘶哑的低声说着,狗似点了哑|穴般顿时没了响声。
朦朦胧胧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棍棒的人影慢慢向我走来,一条狗模样的黑影在他的前面游走。
“是李哥吧?”年轻人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说完又将手里的棍棒朝远处一扔,那只狗也如飞一般迅速向着棍棒的方向奔去,甚是神速。
我也逐渐习惯了在黑暗中看物体,兴许在暗色中待的时间长的缘故,年轻人的模样也一点一点明亮起来。果然是梅子的弟弟。
梅子的弟弟拍了拍裤腿上沾粘的草屑,还伏下身子看了看地上,大概发现没有什么硌人的小石子,黯然地一屁股坐在已经干枯的只剩下垛头的草堆上,又随手拨弄了身旁的位置,“李哥,坐这吧!”
“恩。”我也弯下腰抚平零碎的草堆,也跟着坐在一旁。
随后一支烟递在我的面前。
“我不抽。”我说。
梅子的弟弟没有说话,而是自己用火柴点燃了香烟,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我才看到他的眼睛也如熟透了的西红柿一样,通红通红的。
他像是头一回吸烟的模样,吸进几口烟进去后,很快地就咳嗽起来。
“第一次抽烟?”我问到。
“也不是,心烦的时候就想吸烟。”梅子的弟弟大口吸了一口烟,烟在他的口腔里还没有吐出来,大概烟的味道着实不那么好受,他又强烈地咳嗽几声,才将半截香烟撇了。
“刚才怎么没看到你?”
“哦,我在里屋布置新房!”梅子的弟弟很坦然地说到,就像是在述说别人的事情一样,没有任何顾虑。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四)
我瞪大眼睛借助从梅子家那边投射过来的微弱的光线中看了他半天,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又或者是对方得了神经性的疾病一般。
作为家中唯一的男性和家中的长子,我想他现在应该是待在自己的母亲灵柩前为好。
而我眼前实实在在所看到的梅子的弟弟并没有穿那种纯白色的孝服,甚至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一点家中有老人故去的气息。他的衣裳显得格外的喜气和光鲜,是那种只有新婚期间才穿的上的西装和西裤。这与他目前的身份极其的不符。
这套簇新的衣服应该是不久前新换上的,因为刚才我和梅子进他家门时他还穿着一身孝服。
梅子的弟弟急噪不安地吸着手中的烟,又把一双暗淡的眼睛放在自家的方向。从他那悲伤和有些沮丧的神色可以看出他是极其不情愿当这种状况下的新人。
“我明天晚上就要成亲了。”说完,他使劲嘬了两口烟,微弱的亮光映在他的嘴边,随后又熄灭了。如此反复几次,接着我看到一个有星火的烟头弹出两米远外的草丛中。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声音如被什么东西堵在喉管一样。
“什么,你要结婚?明天晚上?”我再次把眼睛投向他,看着身旁这个颓废模样的年轻的小伙子,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也开始一片混乱。
“对,这是我娘走之前亲###代过的,我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结什么婚呀!”话哽咽在喉管里,还没有完全说出来,泪水就从他那原本就深陷进去而且血红的眼窝中淌了下来。
许久,他都没有再开口,只是低着头一支接着一支吸他的香烟。烟雾像一张网一样缭绕着他的整个身体周遭,他整个人也似进入澡堂子一般。使我更加地注意起他来了。在烟火的烘托下他的五官与梅子极其的相像,深邃的眼窝以及鼻子两翼星星点点的雀斑,仔细想来梅子也如此这般模样,就连他吸烟的样子都无不和梅子一样。
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了一番,就越发觉得他的样子好看起来。要是放在那些什么“超男”选秀的平台上,他差不多也能算的上是一名中上等的美男子了。
在整个漫长而略微有些凉飕飕的等待时间里,他差不多已经吸完了整整一盒烟,致使他后来说话的时候满口喷出来的几乎都是烟味。
他这次没有将烟头抛出去,而是将最后一颗烟摁在地上,又用鞋的后跟搓了几下,确信烟头不再燃烧起来,才慢慢站了起来,像打开一把雨伞似的将双臂打开,迎着寒风做扩胸运动的样子伸展了几下,又接着朝空中垂直般伸展了几下双手,做完运动,他又摸索着坐了下来。这次,他离我靠的更近些了。
“哥,我忘了问你了,你是怎么和我姐联系上的?”一股浓烈的烟草味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我紧锁眉头,又很快地将脸色摆正。好在是漆黑的夜色中,他竟然也没有觉察出来我是很有点厌恶的样子来。
“哦。”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他究竟知道我和梅子多少事情来着,所以也不敢向他透露更多的东西。毕竟我和梅子已经分手了八年了。
“你也在广州工作?”为了避免尴尬,我尽量把上面的问题岔开。
“广州?”他摇摇头,似乎觉得我问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他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下,觉得不妥,又问了一句,“什么广州呀?”他的脸上开始疑惑起来。
“莫非我姐是在广州跟你相见的。”他毕竟是个聪明的人,脑筋转得非常的快。还没容我说话,马上就追问了一句过来。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五)
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窘迫的样子是怎样的来着,只是觉得脸上一阵一阵燃烧起来。
“哦。”我不能再掩饰下去了,点点头。这种时刻我从他的口中的语气中意识到他很清楚知道我和梅子之间的事情。应该是我和梅子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因为他和梅子的关系比较起我和梅子的关系更接近些,毕竟他们是姐弟俩。
他没有再说话,沉默般坐在那里,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似乎又开始进入一段空寂焦灼的状态,我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思索什么,他只是把眼睛朝向头顶的空中,我看过去,墨一样的夜空没有任何流动的物体,如一幅静止的水墨画,没有任何色彩,甚至星星也望不到一颗。天也压的很低,如我们两人目前的心情。在这样寂静的没有任何声响的夜空下,我的耳朵开始变得极其的灵敏起来,他的微弱的喘息声和心脏的跳跃声我都能细细地一一辨别开来。
约莫看了有一分钟的样子,我则将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开来,把眼睛朝向梅子的家中。远处望去,她的家也消停下来,至少从我这边看过去也没有刚才那样的忙乱了。屋子里的人似乎累着般一样,更看不到一个移动的人影来着。
我将手腕放在眼睛底下,看了一眼手表中带夜光的指针,时间刚好走到9点的样子。
夜空凝聚着稀薄的一层白雾,空中布满了铅色的阴云。大片大片的云层仿佛就在头顶一般。
气温骤降开始变的更冷了,凛冽的寒风再次刮起来,我浑身打了几个寒颤,冻的我直发抖。
“我们在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将双手搓了搓,又合拢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感觉温暖多了。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说话,仍然走神般陷入自己的思索世界中。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渐渐把身子靠近他,又把声音提高一两个分贝,似乎不这样他就不能听到一般。
“哦。”也许我的声音是有点大了些,他迟疑了一下,才从恍惚中苏醒过来,“问我什么呢?”他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你的名字?你叫……”我的确有点恼火。
“叫我小洛吧!”他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如道歉般回复,声音也低了下去。“这是我的小名。”小洛觉得我可能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一样又补充到。
这样看来小洛的性格倒是与梅子截然不同,梅子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大大咧咧,把高兴的不高兴的全都写在脸上,使人一看就明白。我发觉小洛就有点内向,不怎么爱说话,问什么说什么,好象多说出一句就会损失万千钱财似的。这一点倒与我一样,惜字如金,都用猜测来揣摩对方。
“小洛,你的未婚妻是哪的。”话还没完全传到他的耳朵里,我就感觉十分别扭,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总之就觉得“未婚妻”这三个字现在说的十分不合适宜。
“哦,我们是同一个公司的,她是哈尔滨的。”他似乎也没介意。
“找那么远的。”听到“哈尔滨”我又打了一个寒颤,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之中,我将衣领竖了起来,把两只手作交叉姿势夹在胳膊窝里,继续问到,“我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她呀。”
“她明天过来。”他勉强挤出一点点笑容来,样子难看的要命。说完,他又沉思般坐在那里,好似在想他的恋人,不过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也不都全是。
我干咳一声,想打破这种有点压抑的氛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跟他交谈什么。想了半天才想起问梅子的事情来。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六)
“你姐夫对你姐好吗?”话一出口,我就感觉不妥。
小洛默然地看着我,随后像变戏法般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盒烟来,撕掉玻璃封条,打开,接着又撕掉包裹香烟过滤嘴的那层银光闪亮锡纸,抽出一颗放在嘴边,这次他并没有点燃香烟。
由于光线太暗的原由,刹那间我看到他的眼睛里仿佛起了变化,与先前看到的有巨大的差别,似乎里面充满着火星。
小洛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打火机来,看上去挺别致的,也一定很有份量。我看到他的左手哆哆嗦唆的,颤抖的厉害。小洛急燥地拨弄了几次都没有把火点燃。或许是我的提问触动了他的痛处,总之他的情绪波动的有点反常。
几声“吧嗒吧嗒”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空空淡淡的夜色中出奇的刺耳。微弱的火苗也断断续续像夜间的昙花般出现过几回,但很快又熄灭了。
我和小洛的距离不过一尺来多一点,此时我才觉察出我们之间有很大的隔阂。我说不出问题出在哪。
可能是风阻碍了打火机火势的进一步发展,他又将身子侧过去,背部对着我。我能想象出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小洛的整个后脑勺一览无余地占领着我的全部视线,我的眼前如墨般更加地黑暗了。
烟终于还是点燃了,小洛释然般把身子转过来很规矩地放正,看着我。他紧缩的双眉也豁然间打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我面前的小洛如断顿了有几天的隐君子突然得到了他渴求的毒品般贪婪地吸了一口,幸福地吐出一个又一个弧型的小圈圈。
“你是在问我的姐姐他们过的幸福不幸福吧?”小洛仍然叼着烟淡淡地看着我,没有说出姐夫两个字。
看来他也并不赞同梅子的婚姻。
“呃。”我忍着性子回答。
“怎么说呢?”小洛将香烟从嘴边拿下,用手指弹了弹几下吸得只剩下半截的烟,像调动我胃口似的,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眼里流露出一种巴结的神情。
“不好说?”小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偏离我,向漆黑的四周环顾了一番后说到,“在我面前他们好的出奇?”
我瞪大眼睛。
“我知道姐她那是装出来的,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来,她肯定是怕我和娘伤心难过?”小洛坚决他的看法。
我默默盯着夜空,心底慌乱的如被一二百匹马踏过般难受。天空依然黑漆漆的,没有星星和月亮。阴云笼罩着莽莽大地。干冷的寒风呼呼地刮着,愤怒地发起咆哮,像要把整个世界吞噬似的。
一个凄凉的夜色。
此时我还能问什么呢?与梅子在广州相见的第一面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我想在他人那里求证罢了,比如她的至亲。
“八年前,八年前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我看着他,小心翼翼说到。
“怎么,我姐没有跟你说起过吗?”小洛的目光更加的迷茫了,“我以为她什么都会告诉你呢?”他再次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仿佛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七)
我们终归没有将话题再继续下去,不是小洛不肯说,而是天公不肯成|人之美,到小洛想说起他姐姐的事情时,雨夹雪已经纷纷扬扬飘落了下来。
开始只是绿豆大小颗粒状的冰渣子,点点滴滴敲打般洒落了起来。下了不到一会儿,冰渣子转眼就变成了片状的雪花,我和小洛着实被突然来临的降雪给打乱了思绪。我们索性就结束谈话顶着肆虐的寒风和迎面扑来的雪团一路往梅子家走去。
从我们谈话的地方到梅子家也就不过几十米的路程等我们刚踏进梅子家门时,外面的雪也越下越大,随着降雪的进程,村子里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周遭的房子、树林已经若隐若现,光线出奇的亮堂。
梅子已经睡去。她确实累了,从早上我们在广州算起的一天下来,一直到晚上,她几乎都没有怎么休息过,加上连续的奔波和一整天什么东西都没有顾得吃下,不累才怪呢。我好歹也多少吃过了晚饭。
屋子里似乎比我出去之前“热闹”多了,大厅里围了两桌子正在打麻将和玩“拖拉机”的人。女亲戚似乎都回屋睡觉去了,我一个也没有看到,只剩下几个打牌的男亲戚。
我和小洛一言不发地走过他们身边时,他们嘎然静止并停止了喧哗,一个个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望着我们,这 期间我能听见到一阵阵微微的喘息声。此时我们仿佛犹如老爷般走进自己的深宅大院,他们像仆人般弓着腰起身一一问候了我们一番,转身又投入般接着继续他们的“战斗”。嘻闹声又一次覆盖了整个房子,使这个本来充满萧静的房间里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小洛很快从房间拿了一件孝服出来,一边走一边套在身上,孝服穿在他身上显然不协调,他宽大的身材套了件尺寸极小的孝服,有点不伦不类的样子。
小洛穿好衣服后就直接走到母亲的遗体边上,用一根筷子小心翼翼地拨弄了几下放在灵前的豆油长明灯,弱弱的豆油灯光随之逐渐亮堂起来,映红了小洛的脸。我望过去,小洛的脸上布满了忧伤的神情。侍弄好豆油灯和蜡烛后,小洛就一声不响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望着被白布覆盖着的母亲的遗体。
这种时候,我想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梅子睡觉去了,小洛还处在游离的状态。我如这栋房子里的空气一般,谁也不当我存在,都各自忙着自己手上的活。也就谈不上有什么人会搭理我,哪怕当时有人站出来让我坐下,我也会心存感激了。根本没有。我索性也搬了条凳子坐在小洛的身旁,与他一起守灵算了。
看着被白布一遮到底,只剩下一双样子看上去很新的布鞋裸露在外面的梅子母亲的遗体,恐惧由然而生。
说到底我毕竟还是个胆小的人,米粒儿和梅子都说过我的胆子的形状还没有老鼠大。我没有丈量过自己的胆子,也不清楚人的胆子究竟有多大,反正看着人的遗体或棺木之类的我总是躲的远远的。
这次着实没有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着。
一边是沉寂的如时间定格般躺在木板上的逝者,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动作,一边是喧闹的似表盘上的分秒针般活动自如的生者,口出垢话,手脚并用。瞌睡如虫子般撕咬着我的神经,我分不清哪里是地狱,哪里是天国。
凌晨三点,我当然还在昏昏欲睡,我的脑袋如乱麻般缠绕着扯不清的东西,一会儿是梅子漂浮不定的身影,一会儿是米粒儿痛苦难受的脸庞。我灵敏的耳朵也不再灵敏,我如聋子般听不出一点响声来,屋子里静的似一座空寂了上百年的老屋,哗哗的洗牌打麻将的声音没有了,开口闭口说你和他生殖器官的污言也停止了。屋子再次沉寂下去。
我睡的的确不塌实,整个面部压在一双骨骼突出的掌背上,着实难受难忍。过长的睡眠时间后就感觉到这种挤压的睡法不仅让自己的双腿麻木沉甸甸的,而且脑袋也混沌不堪。我睡觉的方向和姿势更加处于不利的方向,整个背部朝着只有半扇门的屋外,冷飕飕的寒风不时地刮过。
我睁开眼睛时,屋子里空荡荡的,打扑克牌的和打麻将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我身旁的小洛似乎也抵挡不了瞌睡虫的骚扰也斜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八)
雪如白布般静止了它飘絮的姿势,成覆盖状态嵌入大地、群山以及田野之中。瑟瑟的狂风此时也似孩子一般找到了自己的玩偶,停止了它的啼哭和咆哮,正躲在无人处玩着自己的游戏。虽然天际间没有星月的映辉,夜空也一如白昼似的明亮起来。
屋子里幽静无声,实在是阴森的令人后怕,醒来时总觉得有股压抑的东西回旋在我的四周,如阴霾般笼罩着我。我惶惶忽忽站了起来,一双脚像是被铅块什么样的东西牵制着一样,半点也挪不动步子。我试着用往常的笨方法甩了甩几下脚,仍然一点作用也不起,我只好再次伏下身子用拳头敲了敲麻木的小腿肚子,几下敲打后,腿如坚硬的树木般挺立起来,也不再软绵绵的。
我一个人幽灵般踏着雪路在房子周遭绕了一圈,期间有一只黑色瘦弱的小狗瞪着双目对着我叫了几声,我从地上捧起一块雪团连吓带打地扔了过去,黑的小狗似乎也怕我似地夹着尾巴就灰溜溜一路小跑隐没在村庄里了。
从外面看过去,梅子的家是建筑在一块突兀的山坡上,旁边零零星星也散落着几户人家,这种被整个树林淹没的丘陵地带的房子更加显得孤单和不合群了。
我在村子里索然无味地转了一圈,又昏头昏脑地回到屋子里接着再睡。
天亮后,房间里再次挤满了前来吊唁的村民,来了又走,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如此反复。房间四周也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溜花圈和灵幡。屋子一侧安放的棺木也有了工匠。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正叼着烟卷专心致志地一遍又一遍地往棺木上涂抹红的发黑的油漆。
丧礼还没有开始,小洛的婚礼如期举行。
小洛的未婚妻是在当天上午十点钟的样子到的,她先到“婆婆”的灵堂前行过大礼,接着见了几个至亲后,就一头钻进已经布置妥当的新房,一直到傍晚掌灯初上才睡眼惺惺地走了出来。
婚礼着实办的有点寡淡,从新娘嘴角露出来的不快就能感受到小洛在这件重大的事情上的确是草率了,怠慢了新娘子。不仅如此,就连闹洞房这种婚礼中的节目也被一一简化了,新郎喜娘象征性地给大家伙点了一颗烟后就草草收场,以至于很多正在等待有颜色“节目”看的年青小伙子闷闷不乐地离开了梅子家。
接连几天,我如混沌般行走在梅子家,看戏剧样看遍了人间苦辣甜酸。
梅子母亲的遗体在地上躺了三天三夜后,就在第四天的傍晚被收殓进了棺材里。整个仪式庄重又凄惨,梅子以及梅子家人依依不舍的痛哭声响彻整栋房子。
梅子母亲的棺木是在早晨六点钟的时候,被抬放在屋外的。这一天没有下雪,初冬的阳光在这个时侯还没有显露出来,鲜红的棺木在白色的景象衬托下,如一抹东方飘现的红霞。
等村民们和小洛准备妥当后,送葬就开始了。按照当地的习俗,作为女人,梅子没有出现在送葬的队伍里,队伍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后,就直奔山里走去,一路上留下长长的一窜窜整齐的脚印。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九)
如此说来,我在梅子家已经整整住了五天。在这五天里,我没有和梅子说上一句话,就连她的弟弟小洛也就是来村子的头一天晚上才有机会说上一会话的。
“这就要走了吗?”梅子站在一边小心问到。
“该走了,公司里又催了来着。”我将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后装进旅行袋里,回头对着她点了点头。接着又将一些使用过的只剩下残羹的洗头液、沐浴|乳、面霜等管状的塑料瓶装进一个袋子中,扎好。
“时间过的真快呀?”梅子走了过来,接过我手中的塑料袋讨好般说到。
她话语中的意思里似乎还有点挽留我的迹象。
我“嗯”了一下,眼睛又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梅子在角角落落翻了一遍,最后只找到一本书,交到我手上。“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样也好。”
“就快到新年了。”梅子不无感慨,好像新年对她来说只不过是日历上的一页纸,形同虚设,没有任何意义的样子。
“哦。”
我们沿着村庄的一条大道没有目的地行走,既不像恋人,也不像亲人,犹如独自散步的两个在半道上相遇的行人在某个地方汇合一般,只是行走的方向是一致的。风不大,阳光如500瓦的白炽灯倾泻而下,照耀在身上,无不显得暖洋洋的。我和梅子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由于她对村子的熟悉度高过与我,我只能跟在她后面。一路上,雪景无处不在地充斥我们的视线。
走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样子,我们矗立在一个三叉路口。我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梅子。梅子没有再领着我走宽敞的村庄大路,而是用目光扫了扫四周后,可能像是发觉没有什么人跟着似的,头也不回地就向东边一片树林走去。
“我娘是患病死的。”走到树林中间的一块空地上,梅子才停了下来,眼睛盯着前面一棵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
梅子毫不费力地从树上折下一根已经腐蚀的干树枝,在地上划拉一番,接着说到“我娘得的是肾病。”
梅子很专注地在雪地上涂鸦,我看见雪地里现出一个圆圆的轮廓,看了半天,一时也看不出她到底是画什么东西来着。
大概一分钟的样子,梅子手中的干枝条很快在雪地里画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老妇女。
“是你的母亲。”我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嗯。”梅子沉吟片刻,像是再次回顾母亲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一般,透过树梢斜射下来的太阳光照在她的脸庞上,梅子犹如被温暖抚摸过的脸上显露出婴儿般的微笑。
这是我五天来第一次看到梅子脸上的祥和气色。
我找了一块雪已经完全融化了的四四方方的石头,摸了摸也顾不得冰凉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梅子仍然站在那里仔细地端详着“母亲”的画像,似乎觉得“母亲”的眼睛过于渺小,又蹲下用手指在眼睛部位擦了擦,再次拿着树枝像画家般来回改了几遍才满意地停下。
“这样就像了。”梅子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自言自语到,尔后不无陶醉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嗯。”我说。
“真的。”梅子眯缝着双眼对我说来着,“不过她很快就将化为一滩水了。”梅子愁容满面。
“人其实也和水一样,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去寻找他的归宿,关键是他这一生自己是否觉得过的有意义。”我突然冒出一句很哲理的话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也不知道我娘她这一辈子过的有没有意义,年纪轻轻时就守了寡,还要费心费力地照顾我和小洛,她这后二十年来从未有过舒心的日子!”说到这,梅子不无伤感地望着我,我抬头仰望着她,发现梅子的眼睛里顷刻湿润起来,晶莹的泪水也即将倾巢而出。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十)
半倾,梅子都在用眼睛直直地盯着“母亲”的画像,鼻子两翼到嘴角的部位几乎被泪水冲洗了一遍。几天来的疲惫和伤心过度显存在她的脸上,即使略微做了些妆容也掩饰不了。我再次扬起脑袋看着她,一句话插也不上。
过不了一会儿,梅子才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将手中的树枝折断并扔到一边后信步走了过来,还不忘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叼上,然后坐在我身旁。
“人有时是迫不得已的,比如……”梅子没有看我的脸,而是把整个脑袋对着天空,像是多日未曾见过如此湛蓝的天际。此时温度虽然逐渐升高,但还不至于炽热。太阳温暖地照耀在全身。
我一头雾水,我不知道她何以迫不得已,也不知道她究竟在何种事情上是被迫的。我仍然不解。
“很多事情啦!比如。”梅子竹筒倒水般说了起来。
八年前,梅子坚定地说到“就是在2000年的9月20日。”的样子时嘴唇相互咬着。
那是一个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黄昏,6点整。有微风,还有热浪。她像平时一样在公司收拾好东西下班,一样欢快地乘坐公共汽车回家。当然了,是回我们共同的家。她的心底那时侯只装着一个男孩,一个叫李了了的男孩子,那就是我。
我们经过几个月的相互欣赏,相互爱恋,我们的感情也迅速升温,我们那个时候相互约定拼命工作,正策划着按揭买房,然后结婚生子。
一切都被打乱了。梅子低声说到。
那个夕阳斜下的黄昏,梅子正在9路公交车站欢欣地等待回我们宿舍的班车,那天上车的人出奇的少,她也很幸运地在车上找了一个空位置,她就坐了上去。梅子告诉我,那天黄昏,她异常的兴奋起来,她的手袋里,正放着一叠子上午从会计那里领到的5000元钱,那是她整个2000年上半年领到的全部奖金,她没有存进银行,而是想带回来,想让我和她一起数数。说到这里时,梅子的眼睛依然放着光芒。
她一只手放在耳旁,那个时候她正在调试耳机的音量,她的挎包里还放着一台便携式的CD播放机,她调试完耳机音量后,又将一张唱片放进去。唱片能装下32首歌,唱片是她在音像店花5元钱买的盗版货。
梅子在听到第17首歌时,准确来说,应该是在下午的7点10分的样子。她的挎包里的BP机震动了几下,她摸出BP机,BP机是中文的,牌子是摩托罗拉的。较一般的BP机要大些,是她花了两个月的工资才狠心买下的。她那时的眼睛和脸上同时显现出无法言说的兴奋,她以为“扣”她的是一个叫李了了的男孩,一个正在和她热恋中的男孩。
梅子在看到中文机的第一行后,她眼睛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脸上也抽搐般痉挛起来。她耳朵里的音乐此时也变成了某种咒语,如孙悟空脑袋上的紧箍咒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终点站,梅子还如木头般定定地坐在公交车上,也就是说她当时至少坐过了10个站,当售票员不耐烦地催促她下车时,她才从恍惚中如梦初醒。那一刻的她,天旋地转也不为过,她似乎已经忘记了10站路程外的某个宿舍里还有一个正在焦急等待她归来的恋人。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十一)
梅子说她当时是连走带跑赶到火车站的,她也不知道是如何到达火车站的。在阔大的嘈杂的售票大厅里她没有买到回老家的车票。
当她在售票大厅里如蚂蚁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黄牛党走过来将一张车票递到她眼前时,她沮丧的眼神豁然明亮起来,她当时根本没顾得上划价,掏出几张红票票就塞到了黄牛党手中,生怕这张车票不翼而飞了,当时梅子花了比以往5倍的价格。
回老家的路既漫长又烦躁,在火车上整整待了一宿,一路上梅子什么也没吃,什么也吃不下,她的整个心思都扑在娘的身上,娘病了,是弟弟小洛发信息过来告诉她的。
娘的病是积劳成怨染上的,得的是肾病。弟弟告诉梅子说是在县城医院检查是时大夫说的。这种病搁在富人家都可是折钱损财的事,放在一般人家里就更别提了。
梅子到家时,娘已经躺在床上,娘睡着了。娘的脸上没有一点气色。梅子看了一眼就看不下去了,泪水就止不住地从梅子眼眶里哗哗地流了下来。娘瘦了,娘的脸如被犁铧耕过一遍似的,有了一道道的沟沟坎坎。沟壑又似多日未遇见雨水的滋润如干旱般黑黝黝的挂在脸上。
梅子不忍心再看娘灰扑扑的面色。把弟弟小洛拉到一边,梅子厉声责怪小洛,声音如雷天里的嚎叫。
“怎么不把娘送到医院!”
小洛无语,只能把期待写在脸上。
“娘都病了这么长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呀?”
小洛的眼睛也湿润如潮泪朦朦般。
娘咳嗽了一声,又接着沉睡下去。梅子心疼娘,不由将声音降了一格,但仍然在斥训弟弟。
小洛如镶嵌在地上的瓷砖一样脸色苍白,小洛眼神巴巴地无助地望着姐姐,希望梅子能在这个关键时刻能拿出一个主意来。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显得过于缓慢。
顷刻,梅子也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弟弟还在上大学,自己也刚刚参加工作,手里头根本没有多少钱来治疗娘的病。
…………
梅子说完,双手遮住整张脸,泪水从指缝中溢了出来。在此沉默当中,我将梅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心头剧烈的疼痛如刀割般一样。我脑子里浮现着梅子当年绝望的情景。
“当时怎么没打电话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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