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剑落雪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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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他不懂她为什么扯开话题。

    “那明天我们私奔好吗?”

    “什么?”他以为自己幻听。

    “明天,带我私奔。”她很认真。

    “好啊,如果你能马上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用等到明天,我现在跟你私奔都行。”关少航打趣。

    “这可是你说的,”池加优笑起来,声音里透着阴谋得逞的快活,“开门吧。”

    关少航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池加优站在门口冲他扮鬼脸,脸上都是淘气的笑。

    将她搂进怀里,他低下头吻她,她热烈地回应着。

    间隙,她断断续续地跟他确定,“说好……明天……不……开会……私奔……”

    真像个孩子。

    关少航的目光里有无限宠溺,“嗯,私奔去,宝贝。”

    两人决定彻底放纵一回。

    当晚去酒店旁边的大商场买各种旅行装备,池加优是从公司直接奔赴机场的,她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个应付日常上班用的挎包,连套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准备就绪,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背上行囊出发了,在中午抵达目的地。

    一个拥有碧海蓝天的海港城市。

    这个城市不大,整洁干净,有座岛屿闻名于世。

    从机场打车到码头,然后上岛,他们一刻也没耽搁。

    池加优一上岸就觉得时间慢了下来,订的酒店三面环海,海滨浴场近在咫尺,这令她雀跃不已。

    登记入住,房间很宽敞,拉开落地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露天阳台,她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海出了会儿神。

    好像要远远地逃离那座城,她才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关少航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看见池加优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不由地眼前一亮。

    长发在脑后绑成团子状,一件紧身的黑色小背心,露出精致的锁骨。腰身线条纤细曼妙,搭一条浅蓝色短牛仔裤,两条腿修长笔直,脚上是白色沙滩鞋,全身上下清清爽爽。

    池加优冲他抛了个媚眼,然后拿出防晒|乳,慢条斯理涂在裸露的皮肤上。

    “我来帮你。”关少航接过来。

    池加优顺从地站在他身前,静静地感受他的手指轻柔抚过自己的皮肤。

    十月的岛屿,阳光依然明媚得晃眼。

    两人没有随波逐流去光顾热门景点。买了张手绘地图专挑僻静的小径走。

    岛上的时光总像与世隔绝。

    待上两天,骨头都懒散了,恨不得不走,可又不得不走。这场私奔以张群一个十万火急的来电宣告结束。

    老唐的那个项目有变动,需要关少航马上回去。

    在机场候机,尚有一点时间,关少航打开笔记本查收电邮,两天时间公司堆积了很多事等着他处理。

    池加优闲着无事,便去一旁的小书店逛逛。

    随手拿了本杂志,翻了几页拿去收银台付款,这时她的手机响,是吕子再打来的。

    她那天是临时起意跑去找关少航,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清楚,现在才想起来今天是去他那报到的日子。

    她连忙道歉。

    吕子再说:“那改到晚上吧,你有空吗?”

    “晚上?”池加优一愣。

    “嗯,我想带你故地重游。”吕子再神秘兮兮的。

    去赴约才知道,所谓的故地重游,不过是去了一趟当年出事的现场。

    夜空下的瑞云大桥,霓虹灯璀璨。

    池加优立于桥头的凉亭里,微凉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吕子再手架着一台DV机,神情莫名地专注,镜头对着来往的车辆,也不知有什么可拍,看他兴趣浓厚的样子,她也不好出声干扰。

    池加优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将头发全部束到脑后,然后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凳坐下,开始剥带来的烤地瓜。

    她跟关少航傍晚才下机,回家洗了个澡就匆匆出来,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吕子再拍够了,坐到她对面,“你买了几个?”

    “两个,给你一个?”

    吕子再不跟她客气,他早被烤地瓜的香气诱惑。

    “吕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你一向不八卦的。”

    “你知道我太多秘密了,你就不能说一个让我心理平衡点吗?”

    “好吧,我小时候……”

    “谁要知道你小时候?”池加优不客气地打断他,“请说女朋友。”

    “喂……”吕子再气呼呼地说,“不过吃你一个烤地瓜,为什么我觉得对你说不这么难?”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我们还是来说说你的问题吧。”吕子再把地瓜一口气吃掉,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嘴脸。

    池加优偷笑,“那女朋友的事先欠着吧。”

    吕子再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终于步入正题,“对于你的失忆情况,我有一个推论,你听听看是否合理?”

    “请说。”

    “这个推论是从我们多次谈话,以及在催眠你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我认为你并没有失忆。”

    池加优吃惊,“吕医生,你在开玩笑吗?”

    “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吕子再一本正经地说着,同时递给她一个牛皮档案袋,“这是你从童年时代到近期的回忆,虽然很零碎,但我仔细分析过,几乎没有时间断层,也就是说你的记忆线是完整的。”

    “那为什么我始终想不起来车祸经过?”

    “暂定你没有失忆,那么你想不起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你没有亲眼所见。”

    “但我的确在车上,我跟我妹妹同时掉进海里。”

    “你试着回想一下,在你出事后睁开眼,你能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那我换一个问法,出事的时间是05年12月2日,你当时昏迷了多久,记得吗?”

    池加优不确定地说:“一个多星期?”

    “假设是10天,12月2日往前推10天,就是11月22日,你仔细想一下在22日前后有没有发生过一些比较不寻常的事?”

    池加优一片茫然。

    “虽然时隔多年,但其实并不是太难,你当时还是学生,生活是有迹可循的,实在不行,你不妨找找当时跟你关系亲密的同学或者室友,让她们来帮你回忆。”

    池加优经他这么一点拨,忽然有了点想法。

    翌日去上班,池加优把谈粤叫进办公室。

    “你跟卓虹兰还有联系吗?”她不跟他拐弯抹角。

    谈粤摇头,“怎么了?”

    池加优将自己见心理医生,以及吕子再的建议告诉他,然后说:“我想找虹兰套套话,她当年跟我一个寝室的。”

    谈粤琢磨了一下,“虽然没联络,不过应该不难找吧,当年体校好多是我们高中部出去的。”

    池加优点点头,“谢谢。”

    “你跟我客气什么?”谈粤笑着说,“你看,这种时候就体现出每天记日记的重要性了。”

    池加优想起妹妹的日记,不禁苦笑。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池编,肖莉来了。”

    “请她进来。”

    肖莉是T大的学生,之前在助养中心与她有一面之缘,三天前这个女孩发了一份Email至她的工作邮箱里,语气非常焦急,强烈要求跟她面谈。

    池加优回复她,把时间约在今天早上。

    肖莉进来,穿着T大的校服,短发,一看就是个很朴素的女孩子。

    “你好肖莉,请坐。”池加优微笑。

    肖莉一坐下,就急不可待地说开,“池记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我们学校最近发生的虐猫事件,我是你的忠实读者,我知道你一直致力于关注流浪动物这件事上,不知道这次你肯不肯帮忙?”

    “谈不上帮忙,这是我的工作。你也说我们致力于这件事上,只要力所能及,我们不会坐视不理,虽然法律上不能约束虐猫行为,但我们可以用不同途径公开它,让更多的人一起来关注,舆论是一种力量。现在你能详细说说经过吗?”

    肖莉点头,说起来,“我们学校有很多野猫,我本身很喜欢猫这种动物,所以只要一有空就会带着猫粮去喂它们,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发现猫的数量变少了,尤其是我比较常见的那几只,到处找都找不到,前几天我在我们学校论坛上看到一个虐猫的视频,它们被打得遍体鳞伤,有些还被剥掉几处皮毛,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她使用桌上的电脑,找出视频给池加优看,池加优看后面色凝重,“可以通过IP地址查到宿舍号吗?”

    “视频上找不到跟学生宿舍相关的线索,而且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在寝室上网,他们很多会去外面的网吧,我跟学校领导反映过这件事,但他们不管,我找不到帮手。”

    她一脸焦急,继续说下去,“我急着找你,是因为三天前,我在教学楼前面空地上,发现一只摔死的猫,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在视频里出现过的,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那个人会用这种方法杀死那些猫。”

    池加优陷人短暂的沉思,很快做出决定,“这样吧,晚上我们去你学校一趟。”

    肖莉走后,池加优找安小朵和谈粤开会,将肖莉所说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今晚?谈粤要去接他爸妈。”安小朵说。

    池加优一愣,望向谈粤,“你爸妈要来?”

    “呃?”安小朵抿嘴直乐。

    “小朵,你没男朋友吧?”谈粤近乎谄媚地笑。

    “干什么?”安小朵警觉地看着他。

    “要没有,就帮我个忙吧。”

    安小朵骄傲地扭过头去。

    池加优皱眉,“你该不会老土到要找挂名女友去忽悠你爸妈吧?”

    “权宜之计啊,我爸说我妈这次连档案夹都带上了,里面有不下百份适婚女的资料。”

    “你找张群帮你啊,你们可以互相帮忙,互惠互利。”安小朵可着劲儿出馊主意。

    “她?算了吧,就算我肯,我妈也不乐意啊。”

    连池加优都好奇:“为什么啊?”

    “太男人婆了,我妈就喜欢安小朵那型的,当然,她老人家要求没那么高,眼睛不用那么大,鼻子也不需要那么挺,嘴巴也不用那么好看。”

    “谈粤,我算看出来了,你是拐着弯夸我家小朵呢!”

    谈粤嘿嘿赔笑,“这不是有事求她嘛。”

    安小朵嘴角渐渐有压不下去的笑意,“答应你也行,我有什么好处?”

    “帮你买一个月豪华早餐没说的!”

    “把午餐加上。”

    “没问题!”

    “成交。”

    池加优无力地看着这两人,“同志们,能说正事了吗?晚上我跟小朵去趟T大吧,谈粤你去接机,替我向你爸妈问好。”

    “还是我跟你去吧,三更半夜的,万一遇到变态色魔,你们两个去不等于送羊人虎口?”

    关少航跟客户谈完事,从酒店出来已经晚上快八点,他坐进车里,调出刚才打进来的陌生号码,回拨。

    “你好,我是关少航……先前在开会,说话不方便……”他听完对方的话,疲倦的眼里迸出一丝欣喜,“你是说你找到了我的狗?”

    他记了地点,当下就开车过去。

    原来,这几个月牛奶被一个独居的老人收养,几天前他的儿子从外地工作回来,上网看到关少航的重金寻狗,这才试图联系他。

    抵达老人的家,关少航刚下车,一只大狗循声从那栋老房子里奔出来,激动地汪叫了几声,然后竖起身体,扒拉着他的衣服,亲昵地舔他。

    关少航开心地跟它抱作一团,多少年没这么失态过了。兑现承诺给了老人家一笔丰厚的报酬,然后带它回家。他还没有跟池加优说这个好消息,一边给牛奶洗澡,一边想象等下池加优开门看到牛奶的情景,忍不住嘴角勾笑。

    放在客厅的手机在响,是池加优专用的铃声,他把水渍擦干出来接,还未开口就听见她焦急万分的声音,“少航,谈粤出事了……”

    关少航匆匆赶到医院,在急救室门外找到池加优,她头发凌乱,衣服有几处破损,眉角也有明显的擦伤,关少航眸色沉沉,直问:“怎么回事?”

    池加优断断续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今晚她跟谈粤原定计划是去T大盯梢,下班后她留在办公室加班,直到七点左右谈粤来叫她去吃晚饭,两人走到半路,谈粤想起有东西落下,便掉头回去拿,池加优先去停车场取车,不料在自己的车旁遭到两个男人伏击,混乱中她扭到了脚,被他们围住,一个男人捂住她的嘴,另一个过来撕扯她的衣服,还扬言要拍下来,危急关头,谈粤赶到。

    池加优揉了揉脸,看着关少航,“我觉得他们一开始可能只是想恐吓我,没料到我会强烈反抗,谈粤冲过来救我,和他们打起来,被他们带的家伙打伤……刚才医生说伤到颈椎,可能很麻烦。”

    那一幕惊险之极,池加优摆脱了两个男人,奋力跑进车里打110报警,没多久她听见外面一声闷响,回头看见谈粤满脸痛楚瘫倒在地上,而两个男人已经踪迹全无。

    急救室灯灭,医生走出来。

    两人急忙迎上去,在听完医生陈述之后,池加优心冷了大半,颤声说:“医生,手术风险大吗?”

    医生点头,“受伤部位和呼吸、心跳中枢有密切联系,手术难度很高,风险非常大,成功率只有两三成,你去把他的直系亲属找来吧,动手术也要他们同意和签字。”

    医生走后,池加优杵在原地,关少航紧紧拥着她,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不住宽慰她,“治得好的,别怕。”

    “两成……”池加优把脸埋在关少航衣服上,声音已经带出哭腔,“这不是豪赌吗?万一手术失败,谈粤他……”

    她泣不成声,不敢说下去。

    关少航心里也是一筹莫展,但他不想再增加池加优的心理负担,只是轻声说:“你去休息一下好不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谈粤出了事,第一时间要通知他的亲人。谈粤爸妈还没到,关少航叫人去接的机,他在病房门口等到两位长辈,向他们大致说了下出事的经过,等他们看过昏迷的谈粤,带他们去主治医生的办公室细谈。

    池加优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匆匆赶回医院,在谈粤的病房前与谈粤父母打了个照面。

    谈粤的母亲认得她,冲过来就呼了她一巴掌。

    在场所有人都愕住。关少航最先反应过来,将池加优拖到自己身后,“谈阿姨,您这是干什么?”

    他的语气颇为严厉,谈母畏缩了一下,立时激动起来,“这个女人,都是这个女人,是她害了我儿子!”

    说完这句,她老泪纵横,谈父垂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希望爱人冷静,她听不进去,哭着说:“我儿子在香港要什么没有,好工作,好前途,都是为了你才跑回来,我怎么拦都没用,我早就跟他说过,你要对我儿子好,怎么会拖了他这么多年……我说得嘴都快烂了,他就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好了……出事了,我告诉你,小粤要是起不来,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池加优脸色苍白,咬唇不语。

    关少航正色说:“谈阿姨,我和谈粤是朋友,我尊敬你是长辈,也能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请你不要无理取闹借题发挥。现在警方已经展开调查,相信很快会抓到行凶的人。”

    池加优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别再说。

    “失陪。”关少航说完,握住池加优的手将她带出去。

    白炽灯下,池加优的脸惨白得有些吓人。

    关少航叹了口气,“别放心上,他妈妈一时接受不了,想法难免偏激。”

    池加优扯了扯嘴角,“她其实也没说错,谈粤要是待在香港,哪怕是待在电视台,别跟着我,他根本不会出事。”

    关少航蹙眉盯着她,过了会儿说:“池加优,抬头,看着我。”

    池加优疑惑地仰头。

    “你把他自己做的决定全都揽上身干什么?”关少航目光发冷,语气有些暴躁,“我告诉你,你是你,他是他,他喜欢你,为你做的一切事都是他自发自愿,如果有一天他把你感动了,你把我甩了和他在一起,那是他付出有了回报,现在是付出但没回报,做生意都不能保证百分百赚钱,何况感情?谈粤出事不需要你来承担责任,你少自作多情。”

    池加优痛苦地捂住脸,“你说得轻松,谈粤和我十几年交情,不夸张地说,我了解他多过了解我们家里人,这次那两个男人明摆着是冲我来的,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没办法像你这么冷静置身事外。”

    关少航被她气得青筋直跳,“我要是打算置身事外,我现在留在这里做什么?池加优,我只是想你清醒一点,谈粤爸妈已经弄不清逻辑了,你要是也跟着一起乱,我真是束手无策了。”

    池加优用力咬咬唇,吸了口气,“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医生说的,你也听见了,我看谈家的意思,他们可能不打算送谈粤进手术室。”

    池加优不觉得意外,“两成的几率,换我也不想……”

    “可是如果不做手术,谈粤撑不了多久。”关少航毫不留情地提醒她这个事实。

    池加优露出哀恸的神色。

    “我的建议是做手术,至少还有一丝生机。”关少航虽然于心不忍,但不得不表明立场,“接下来这几天,我希望你回家好好休息,我会再找医生和谈家谈谈看。”

    池加优上车前,她拉住关少航的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少航,你真的觉得做手术更好吗?如果手术失败,谈粤就没了。”

    “这两个选择都不是好选择,决定权也不在你我手上,但我会去建议,为了你,也为了谈粤,我相信他要是意识清醒,也会愿意搏一次的。”

    池加优还想说什么,他不容分说将她推进出租车里,“对了,本来今晚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牛奶我找到了,在家里等你。”

    牛奶的归来,成了池加优生活里的一线阳光。

    为了不刺激谈母,也为了避免和他们起冲突,池加优每天去医院探望谈粤都跟做贼一样。

    谈粤在昏迷了四天后醒过来,池加优接到关少航的电话喜出望外,当下就赶过去,谈母照例没给她好脸色,但是碍于虚弱初醒的儿子,她对于她的到来没有多说什么。

    谈粤精神不济,但见她来无限欣喜,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谈家的人默默退出去,池加优坐下来,陪谈粤说话。

    “你没事就好了。”谈粤望着她说。

    池加优鼻头一酸,“傻子,你自己伤得多重你知道吗?”

    “那么大的榔头砸下来,我要是还生龙活虎就不是人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生命力旺盛着呢,你记得吧,咱们上初中的时候,我有次被轿车撞到,单车都成一堆废铁了,我在医院就躺了一个礼拜就出去踢球了。”

    “是,你福大命大。”

    “当然,”谈粤咧嘴直乐,目光落在她的眉间,“你别老皱着眉了,皱出纹可怎么办?小心关少不要你。”

    池加优真想趴下来大哭一场,但她不敢扰乱谈粤的心情,勉强笑着说,“胡说八道,我的保养术高着呢,再过十年也不会长皱纹。”

    “再过十年,你……三十七了,我也是。”

    池加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仓皇地转过身,作势拿起水杯问他,“你渴吗?喝不喝水?”

    “不了,我困了。”

    “那你睡一会儿吧。”

    “你能在这陪着我吗?”谈粤眼里流露出期望。

    池加优点点头,“睡吧。”

    谈粤合上眼,沉沉睡去。池加优在背靠椅上坐了大半个下午,直到医生进来检查,她自觉回避,却看见外面长椅上的关少航,他靠墙而坐,笔记本搁在他的长腿上,他低着头在看。

    池加优过去,“你在这坐多久了?”

    关少航抬眼,冲她笑了笑,“跟你差不多久。”

    说完拉着她的手,要她坐自己身边,“谈粤怎么样?”

    “他挺乐观的。”

    “他一贯乐观,这是他的优点。”关少航想起什么事,脸色有些沉郁。

    “怎么了?”池加优察觉。

    “谈家决定不动手术。”关少航仰头靠在墙壁上,“我已经尽力了,我是个外人,不好说太多。”

    “我知道你尽力了,谢谢你。”池加优伸手去握他的手,这才惊觉他的手心烫得厉害,她随即抚了下他的额头,“你在发烧?怎么不早说?”

    关少航拉住她的手,“没事,不严重。”

    “吃药了吗?”

    关少航摇头。

    “找医生看看,我跟你去。”她边说边起身。

    关少航笑着按住她,“不用啦,我自己去,你等他醒吧,答应了人家总要做到。”

    池加优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哎,你……”

    “这些天,我想了一些事。”关少航合上电脑站起来。

    “嗯?”池加优仰起头。

    “我们之间的坎,在生死面前实在微不足道。”他俯身,飞快地在傻乎乎等他说完的女人唇上轻啄了一下。

    那天之后,池加优将牛奶交给安小朵照顾,她自己请了假,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医院陪谈粤。

    或许是有了精神支撑,他清醒的时间多起来。

    池加优认为这是个好现象,找医生了解情况,但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再顽强的毅力也敌不过身体重创后无可逆转的衰败。

    谈家始终不同意动手术,池加优理解他们,这个决定关系着谈粤的生死存亡,两成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也太残酷。

    可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谈粤死吗?她一想到这里就心如刀割。

    她做不到,这是她最最亲密的伙伴,是在她最快乐的少年时代里占据最大一席地位的人。

    她不要他死。

    在谈粤一次昏迷之后,她被涌进来的医护人员逼到角落去,入目的是谈粤惨白的脸,脑子里却有一个意气风发的谈粤在与她谈笑。

    那个人得意洋洋地说,我比小强还顽强呢。

    这一刻,池加优有了主意。与其将抉择大权交给他的父母,不如交到他自己手里。

    只要是谈粤做出的选择,她一定帮他实现。

    这次抢救之后,谈粤醒过来,望着池加优忧心忡忡的脸,自嘲,“我又睡死过去了?”

    他努力想看清墙上的时钟,池加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她将棉棒沾湿,轻轻擦拭着他的唇。

    “谈粤,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知道,我快死了。”谈粤并不避讳这个字。

    池加优心里一阵抽紧,“不,你还有机会。”

    谈粤定定地看着她,“你想说要我进手术室?”

    池加优咬唇,“我怎么想不重要,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

    病房安静下来,谈粤闭上限,池加优知道他没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说:“我当然想活着,关少之前跟我说,两成的几率,在他眼里是还有两成,在我爸妈眼里是只有两成,我懂他的意思,我跟他的想法一样。”

    池加优欣喜地看着他。

    “但是,我不想做这个决定。”

    池加优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躺在床上这些天,虽然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看到我妈那个样子,我就觉得自己很不孝。从小到大我常闯祸,不听她的话,我妈又是特别爱哭的人,这辈子有了我,不知道为我流了多少泪,这次我不想违背她。”

    池加优沉默了。

    谈粤喘息了好一会儿,继续说:“虽然对我来说还有两成的机会,可是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我妈会怎么样?她一定承受不了,不如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熬,给她点时间来慢慢接受。”

    “你想过吗,等到那一天,她同样会后海,后悔没有让你做手术,只要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无论当初多么慎重作出的决定,都会在将来后悔。”

    谈粤听完沉寂了,他知道她是对的。只要他一死,他妈妈同样会悲痛欲绝,痛恨自己的决定是错的。

    “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手术的事……”池加优话音未落,房门被大力撞开,谈母气得浑身发抖,“你又在怂恿我儿子什么?你跟那个姓关的一样不安好心,你给我滚!”

    池加优落荒而逃,她不是害怕,只是不愿让已经饱受病痛折磨的谈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从医院出来,她去关少航的公司,此时此刻她急切地想见他,想告诉他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是对是错,她希望听到关少航的意见,哪怕只言片语,她都会安心一点。

    因为是午饭时间,办公大厅空荡荡的,她径自去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以为没人,直接推进去。

    关少航趴在办公桌上,听见动静猝然抬起头,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之色被池加优看在眼里。

    他病了多日,她无暇问及。

    关少航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只这么一笑的工夫,他已经调整过来,池加优心里疼痛,却不动声色配合他,“哦,过来看看你,没打扰你工作吧?”

    “都下班了,吃饭了吗?”

    “没有,你也没吃吧,一起?”

    关少航点头,拿起披在椅子上的西装,和她走出中天大厦。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便驱车去会展中心旁边一家老店喝粥,这时已过午饭的时间,桌位都空了出来。他们选了个最里的角落坐下,点了两份小米粥,和几样小菜。

    等上菜的时间,池加优说起谈粤的想法,关少航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他要是执意动手术,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他父母会恨自己没能拦住他。”。

    池加优握着竹筷子,一时哑然。

    “小池,我想过了,”关少航望着她愁云深锁的眉,“谈粤的事,我们都不要管了,好吗?”

    “你在说什么?”池加优诧异不已。

    “人命关天,我们跟谈粤非亲非故,即使我们心里有多急迫,也不能越过他的父母来做任何决定。我们的建议都跟他们说过了,不被采纳也没有办法。”

    “可是……”池加优着急。

    关少航用眼神制止她,接着说下去,“就算他们真的同意让谈粤去动手术,但凡结果不是如意的,谈家会迁怒我们,我跟你从此都要背上谈家一条命。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以不理会谈家人,但你可以吗?小池,你今年才二十七岁,我不想你今后的人生陷进去。”。

    “为了不被迁怒,我们就不管谈粤死活吗?”池加优激动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关少航沉默,“是,我自私。我言尽于此,你再衡量一下吧,吃饭,我饿了。”。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一张平静得过头的面容一点点白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白瓷碗,不再说话。

    池加优心头像被一块铅堵住,她默默地喝了几口粥,哽咽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做不到。”

    这个晚上,池加优在书房待到天亮。

    11假装是你,不曾远离

    谈粤的情况一夜之间恶化。

    池加优和安小朵在外面吃午饭,接到谈父打来的电话,希望她尽快来医院一趟。

    池加优抓起挎包就往外冲,安小朵隐约听见他们说话内容,不敢拦她,叫来服务生结账,然后自己打车过去。

    谈粤还在昏迷,谈母早已哭成泪人,谈父愁容满面,一贯刻意挺直的背此时像被压垮弓起。

    池加优心中乱成一片,她想去搀扶谈父,想去安慰谈母,可走到底没有那么做,她知道他们不但不会领情,她的存在还会让他们的心情雪上加霜。

    主治医生叫陈英杰,是池父早年的学生,池加优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一次陈医生觉得她眼熟问起来,才知道有这一层渊源。

    他见池加优在谈家人面前倍受委屈,心中十分不忍,私底下告诉她,“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现在多拖一天,手术成功的几率就小一点,你要是不能替他们决定,就别淌这浑水了。”

    池加优抽抽嘴角,微弱地笑了笑。

    陈英杰和关少航都这样劝她,可是她确实做不到。

    池加优从小到大,看得最多的课外书是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学的图书馆是没有这类书的,池家家教严,物质方面从不委屈孩子,但也不给她们零花钱,池加优经常跑到学校附近的书店,站着看那里一整排的金庸小说,一站就是一个下午。谈粤知道后买下一整套书送她,她不要,他就说借她看,于是她开开心心抱回家去。几天后,看见谈粤一瘸一拐来学校,追问之下才知道谈粤是偷拿了抽屉里的钱去买的,被他爸发现了,顺手抄起扫帚就是一顿打。

    诸如此类的小事太多,铺排在她和谈粤共同的成长过程里,累计起来就是沉甸甸的一笔,让池加优此生难忘。

    这时,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已经抓到两个嫌疑犯,让池加优过去确认一下。

    虽然当时停车场光线暗,歹徒又用口罩蒙了大半张脸,但池加优仍凭着身形和声音认了出来,一直觉得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直到现在看清对方面目,她终于想起来,那人就是当日开改造货车买走助养中心所有流浪狗的胖子。

    因为池加优的举报,他名下几辆私自改造的货车全部被查获,于是怀恨在心。偶然间看到池加优在电视台拍的宣传视频,辗转找到她现在供职的杂志社,找人一起埋伏在停车场等她,打算给她一点教训,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谈粤生猛得很,他们一时情急就下了重手。

    余下的事就与她无关了。走出派出所,她心情无比沉重,这个祸因到底是她闯下的,虽然她没错,可是殃及了谈粤,她无法释然。

    周日,池加优约关少航去爬山。

    这座山她常常带牛奶来,关少航因为工作忙,来的次数属指可数。

    把车停在山脚下,两人徒步走上去。

    十一月初的天气,早晚微凉,白天出太阳的时候气温还是偏高的。好不容易攀到山顶,两人都是气喘吁吁,坐在石栏上休息。

    池加优指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问关少航,“知道这里通向哪儿吗?”

    关少航辨了下方向,猜着说:“巫溪岩?”

    巫溪岩是这里的另一片山头,两座山连绵起伏。

    “嗯哼。”池加优拉他的手,“我们翻过去吧,我想去那边的庙里拜拜。”

    “你不是无神论吗?”

    池加优坦言,“本来是,现在不是了。”

    关少航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翻山越岭比想象的要难,池加优高估了自己的脚力,两人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巫溪岩的寺庙还望不到头,附近没有歇脚的地方,地上虫蚁很多,她咬牙强忍又走了一段,脸上不由露出难耐的神色。

    关少航看在眼里,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矿泉水瓶递给她。

    “嗯?”池加优不明所以地接过来。

    关少航微微弓下腰,回头看着她,“上来。”

    池加优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我自己走就行了,这山路还挺陡的,别一起摔下去。”。

    “小看我!”关少航不容分说拉住她的手,放到肩头,“这是你们女人的福利,不要白不要。”

    池加优笑了笑,不再推辞,乖乖趴到他的背上,环住他的脖子。

    关少航的背部宽厚,步伐稳健,她低下头,把下巴靠在他的肩头,呼吸近在咫尺。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条路要是能永远走下去该多好。

    巫溪岩的寺庙,长年香火兴旺,城里人经常过来朝拜。

    池加优添了点香油钱,跟庙祝要来几支香,点燃,分给关少航一半。

    跪在佛像面前,两人的表情有一种相似的困惑。

    关少航扭头看她,“好像要念点什么吧?”

    池加优想了想,振振有词地默念了一番,然后说:“好了,我替你说了,你把香插在香炉里就好了。”

    关少航挑眉,出来不住追问她。

    池加优起初不肯说,被问烦了跑到小石桌边坐下,关少航笑着跟过去。

    旁边的树桩粗大,她抬头向上看,惊喜地说:“咦,是玉兰树哎。”

    “嗯,是玉兰树。”关少航附和她。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学校以前也有一棵,就在升旗台的旁边,放学等爸妈来接前常在那底下做作业。”

    “记得……”关少航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突然叫了她一声,“池加优!”

    “啊?”池加优张开嘴。

    关少航把一个东西塞进她的嘴里。

    池加优反应过来,是一支黑糖棒棒糖,还是她以前最喜欢吃的一个台湾牌子,糖中间嵌着一颗话梅,甜而不腻。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感到惊奇。

    “刚才出门碰见王姐家的棉花糖,跟她讨的。”

    棉花糖是小区邻里王姐的女儿,今年四岁,长得冰雪可爱,关少航每次碰见都忍不住逗她。

    池加优笑骂道:“真是为老不尊,哪有一个大人去跟小孩子要糖的?”

    “无所谓,反正王姐总说我是怪蜀黍。”

    寺庙放着佛乐,关少航走到石栏边远眺,池加优很认真地把糖一口一口吃掉,其实她有点不舍。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时光静谧得让人感伤。

    “我们把婚离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下来,周围仿佛也在同一时间万籁寂静。

    夕阳斜下,余晖渐渐漫过来,笼罩在两人身上。

    良久,关少航转过身,牵牵嘴角,“终于说出来了。”

    他看起来在笑,目光却很冷。

    池加优低下头,“对不起……”

    “不需要,”关少航淡淡地回应,“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成全你。”

    明明刚吃了糖,池加优嘴里却有丝丝苦涩。深思熟虑吗?不,她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当谈母当着谈粤的面,要求她和谈粤结婚时,她张了张嘴,居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谈粤就躺在她身后的床上,她知道他是清醒的,她回头看他,他微微偏过脸,回避了她的注视。

    那一刻,她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失望?抑或愤怒?

    不,都不是。

    她觉得很累,一瞬间万念俱灰。

    关少航见她垂着头,目光呆滞,心里极力压制的火气涌一来,不禁冷笑了一声,“池加优,你有心吗?”

    要隔几秒,池加优才仿佛听见他的话,“什么?”

    “自从你跟我结婚。你每天都在想着离开,是不是?”

    “没有。”面对这样的控诉,她直觉反驳。

    “那你为什么不肯? ( 当天长遇上地久 http://www.xshubao22.com/6/65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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