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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隔几秒,池加优才仿佛听见他的话,“什么?”
“自从你跟我结婚。你每天都在想着离开,是不是?”
“没有。”面对这样的控诉,她直觉反驳。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电视台的人你结婚的事实?”关少航毫不留情地说,“别跟我扯什么形象什么工作,你根本不在意那些!从我们结婚的那一天开始,你就带着一种准备随时抽离的心理,我有没有说错?”
池加优沉默了。
看着她的目光从闪烁不定到露出内疚惭愧,关少航心里就像被凿子凿开一个口子,冷风呼呼灌进来,让他心肝脾胃都隐隐作痛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一心一意对待,甚至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就是这么回馈他的。
他咬紧了牙关,把上涌的血腥气强压下去,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无名指上,他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将婚戒摘了下来。
长期戴着,手指有一个淡淡的印痕。传说无名指的血脉与心脏相连,他时刻戴着它,心甘情愿被禁锢,可是现在看来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珍惜这枚婚戒吗?”关少航依然在笑,“因为它上面刻着你池加优的名字,这五年来我曾经摘下它几次,跟你的那枚放在同一个盒子里,我知道你从来不戴,可你但凡有稍微留意一下,便不会以为自己是加好的替身。”
“这些年,你一面纠结这个问题,一面不肯交出你的真心,不管我做了多少努力,你都视若无睹。”
池加优痛苦地抱住头,她受不了这么严厉的指控,她想争辩,她想说她是爱他的,五年来她患得患失是因为爱他,之所以约束着自己的感情,是因为她太害怕失去。
可是这些话这时候来说未免太过讽刺。你见过上一句刚说要离婚下一句就说我爱你吗?
这跟又要当表子,又要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她左右是亏欠了他,如果以辜负的姿态收场,或许他会比较容易放下。
这样一想,池加优颓然放弃了一切说话的权利。
关少航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冷冷地说:“你这样轻易地放弃我的感情,就算你说你爱我,我也不信了。”
他站起来,发泄似的将手中的戒指用力掷向一旁的放生池里,然后转身离开,不再多看她一眼。
“咚”一声,池加优的心跟着颤了一颤,她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捏紧了拳头。
看着关少航越走越远,渐渐消失不见,她的眼眶模糊起来,不远处有人手机铃声大作,萧亚轩沙哑的声音在唱着:“我在过马路,你人在哪里,这条路希望跟你走下去……”
她立刻崩溃,眼泪成灾,趴在石桌上失声痛哭。
谈粤的手术确定下来,日子安排在周三。
这两天,池加优大多数时间陪着他,他昏睡,她发呆,他醒来,她跟他说话。
周二晚上,她约安小朵吃饭,从医院溜出去,在商场一楼的首饰专柜挑了一对戒指。
样式和纹路都比当初关少航挑的要复杂一点,饭桌上拿给安小朵看。
安小朵观察她的神色,担忧地说:“小池,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嗯。”
“那少航怎么办?”
池加优手一顿,低声说:“我们昨天去办了离婚。”
安小朵惊讶地看着她,“你们明明是相爱的啊,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谈粤知道吗?”
“知道。”池加优合上首饰盒,把它放进包里。
“他这算什么?我以为是他父母不讲道理,原来他也是……”
“别说了小朵,我不怪他。”池加优轻声制止她。
昨日约关少航去民政局,他自始至终都很沉默,离婚手续比结婚手续要简单得多,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问:想清楚了吗?目光竟有些惋惜。
她点点头,似乎听见关少航笑了一下。回来把离婚证交到谈母的手里,谈母向她提出立即和谈粤登记注册,并让谈父联系民政局的人过来,结果被谈粤拦下。
他将离婚证还给她,说:“等手术成功,我们再去结婚,万一失败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有负担。”
冲这一点,她对他无法有丝毫埋怨。
在谈粤进手术室的前一刻钟,她把戒指交到他手里。
随后谈粤被送进手术室,他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谈粤爸妈紧张得脸色发白两腿发软,池加优去倒了两杯热水给他们,然后坐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发呆。
草坪上有两个女孩子在玩耍,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样的粉色连衣裙,一样的白皮鞋,绑着两根马尾,在她们身旁有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在看书,他系着红领巾,白衬衫下摆扎进黑裤子里,脚上一双白色球鞋。他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身姿挺拔,无论站或坐都透着一股精神气。
池加优久久地凝视着那个男孩,嘴角噙着一缕笑。
所有煎熬随着陈英杰的宣告而有所减轻,手术过程很顺利,但是否成功还要进一步看谈粤的恢复情况才能下定论。
池加优松了口气,下一秒头重脚轻的眩晕袭击了她。
陈英杰眼疾手快扶住她,带她到自己办公室休息。
“你脸色很不好,我给你找个医生检查一下?”陈英杰关切地问。
池加优摇头,“我没事,可能是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池加优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日出印象。
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她掏出钥匙开门,一切如常,屋里整洁干净,一尘不染。
她在玄关换上拖鞋,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随即发现了原因,鞋柜里的鞋少了。
走进卧房,她对着空出一半的衣柜,心也变得空荡荡的。
这房子是关少航买的,无论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她似乎都没有理由霸占。那日匆匆去办了离婚手续,却谁也没提财产分割的事,她知道他不在乎这些,而她是不敢提,好像只要不提就跟他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样。
父母知道她离婚的事,难得地宽慰了她几句,父亲一直催她回家住,她拒绝了。
且不说日日要从关家门口经过,即便只对着父母,她也受不了。
想给他打电话,无数次,总在响第一声前仓皇地挂掉。
KINGSIZE的大床上,她的枕头被子叠在一起,像座孤坟。她想起牛奶,给安小朵打电话,跟她说晚上过去接。
“牛奶被少航接走了,你不知道?”
池加优愣了愣,“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安小朵闷闷地说,“他又瘦了,看牛奶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只狗,更像看自己的孩子,你对他太狠了。”
池加优默默地挂了线,坐在大床中央,脑子混沌得根本转不开。
他连牛奶都不肯留给她了。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急急忙忙跳下床,光着脚跑进书房,拉开电脑桌最下面的抽屉,顿时松了口气。
旋转木马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旋了几下发条,将它贴在脸颊上,宛如他在耳畔清唱。
1willbeyourshelter。
誓言犹在。
池加优抱着旋转木马听了一夜,翌日早上被谈母的电话叫起来,谈粤醒了,要见她。
池加优昏着头冲进浴室洗漱,然后换上衣服赶往医院。
谈粤等不及她来,已经昏睡过去。
谈母又在哭,谈父跟着长吁短叹,临时请的医护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意识到不对劲,折出去找陈英杰询问。
陈英杰正在办公室打电话,看见她进来,长话短说把电话挂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是不是有坏消息?”池加优紧张。
“不是好消息,”陈英杰翻出谈粤的病历,“我刚才为谈粤检查,发现他腰部以下无知觉。”
池加优脑子轰了一声,颤声问:“什么意思?”
陈英杰斟酌字眼,决定如实相告,“他瘫痪了。”
池加优脸一白,“有康复的希望吗?”
“不能说没有,只是比较渺茫。”陈英杰不忍心看她的脸,停了一下又说,“你要相信,医学上的奇迹不算少。”
池加优走到草坪上透气,她不敢想象谈粤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是什么样的反应,更害怕去面对谈家父母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目光,这一刻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这些天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已经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
父母的不理解,谈家的仇视,少航的离去,谈粤的瘫痪,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车祸初醒的日子,无措、彷徨、甚至恐惧,都铺天盖地罩住了她。
草坪陡然翻转过来,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是朱辛夷。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被朱辛夷制止,“你刚才晕倒了,你在发烧,我送你去看医生。”
“不,不用,”池加优抗拒,哀求,“我不要进去。”
朱辛夷从没见过她这么茫然脆弱的一面,心中不由恻然。医院对面有个小咖啡馆,他将她带去那里,为她点了一杯拿铁。
她哆哆嗦嗦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一道灼热顿时顺着喉管蔓延到胃里,她烫得舌头都肿起来,但身体发冷带来的僵硬感似乎得到缓解。
这时,服务生送上一份提拉米苏,朱辛夷推到她面前,“你是不是早上没吃东西?听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池加优看了看小盘子里的甜品,慢慢笑起来,“你知道提拉米苏的含义吗?是带我走和记住我,几天前我去旅行,在机场的书店看到一本杂志上写,你要是真爱一个人,就要告诉他,别藏着掖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说的机会,如果你说不出口,那就亲手为他做一份提拉米苏,这份心意他一定能感受到。”
朱辛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回来当晚,我就在网上订购了一套烘焙工具和原料,可是提拉米苏还没来得及做,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因为谈粤,所以你们分开了?”她和谈粤的事,朱辛夷有所耳闻,想不到她离开电视台短短一段时间就出了这种事。今天他来医院探望谈粤,远远地就看见她孤零零地站在花圃边,神情凄然无助,摇摇欲坠。
池加优抬起头,笑了一笑,“他说我害怕别人知道他的存在,我随时准备结束这段感情,我在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是现在他走了,我却体会到什么是痛不欲生,我的时刻准备和自我保护都太失败了吧?这是我的报应。”
“那个人,看来你很爱他。”朱辛夷苦笑,原来他一直高估了她的淡然洒脱,也低估了她口中的交往对象,此刻看她这个模样方知她就是个陷在爱情里无法自拔的普通女人。
“你愿意听我说个故事吗?”
朱辛夷点头,“我的荣幸。”
“有一对孪生姐妹,感情一直很好,每天在一张床上睡觉,一张桌上吃饭,看着彼此就像照镜子一样,妹妹性格乖巧伶俐,比姐姐更讨人喜欢。有一个男孩和她们从小玩到大,他对她们很好,随着年纪渐长,妹妹喜欢上了这个男孩,姐姐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会在一起,虽然她心里也有点喜欢那个男孩,但她很自觉地疏远回避,不让自己陷进去。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姐姐却阴差阳错嫁给了男孩,但她一点都不开心,因为她认为男孩爱的人不是自己,浑浑噩噩过了几年,她终于受不了,但是男孩告诉她,他爱的人不是妹妹,而是她。”
池加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朱辛夷忍不住问:“后来呢?”
“你觉不觉得这样的故事,是配有一个好的结局?”
“是。”
“可惜没有,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池加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如果早点知道彼此的心意,是不是就不用兜这么大的圈子,浪费这么多时间?人生有几个五年可以蹉跎?我常听人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可是习惯了拥有的日子,怎么还有勇气去过失去的余生?”
“加好,时间可以让人淡忘一切。”朱辛夷心情复杂。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忘记啊。”池加优含笑说完,把余下的拿铁灌下肚,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
“谢谢你,朱导,你这杯咖啡救了我的命。”
两天后,池加优回杂志社上班。
她穿着整齐的职业装,头发高高挽起,脸上略施淡妆,显得气色不错。
安小朵跟她进办公室,关上门,小声问:“没事吧,谈粤那边都处理好了?”
“没事,能有什么事?”池加优取出笔记本放在桌上,“请了看护,他爸回香港办事,他妈每天都在医院陪他。”
“那谈粤……还好吧?”
“情绪很不稳定,砸烂了几打碗盘,不过有他妈在,他大部分时间都憋着。”池加优若无其事地说。
“小池……”安小朵担忧地盯着她平静得过头的脸,“其实你不用急着回来,唐总那边有交代,让你安心处理好了私事再回来。”
池加优一声不吭地对着显示屏,半晌抬起头扯了下嘴角,“小朵,要怎么样才算处理好?除非有奇迹,谈粤能站起来,不然日日对着他妈妈那张苦大仇深的脸,我怕我迟早要疯掉。”
“真是世事难料。”安小朵叹息。
“对了,肖莉那件事有跟进吗?”池加优收拾了下情绪,打开工作笔记。
“跟了,稿子我都写好了,一会儿发你邮箱,你看下吧。”
“好。”
安小朵想让她开心点,提议,“晚上去吃烧烤吧,上回我们去过的那家,我去把牛奶带出来。”
池加优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说:“好。”
安小朵说的烧烤店在海霖路上,是露天的,对面就是灵源湖,晚上有很多人在附近散步。
池加优下班后就先过来了,找了最靠近湖心的位置坐下。
已经十一月底,南国到处还绿意盎然,她不急着点菜,靠着石栏欣赏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景。
手机响起来,她掏出来看了看号码,眉头不由一皱,是谈母,自从医生宣布谈粤瘫痪之后,谈母在她面前情绪就异常脆弱,动不动大哭大骂,恨不得把她跟谈粤拴在一起时时监视,只要一发现她不在医院,电话立刻追过来,比如今天她回来上班,到现在已经接到不下十次的来电。
她实在不想接,按了静音键,放回包里。
安小朵从出租车下来,跟着跳下的还有早已欢欣鼓舞冲她吐舌头的牛奶。
走近了,安小朵松开手,牛奶欢快地扑到她身上。
池加优搂住它,笑道:“想我了吧?”
牛奶使劲地摇尾巴,不住地舔她。
“乖啦乖啦。”池加优抚摸着它光滑干净的皮毛,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来自她一贯买给牛奶用的沐浴品牌。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安小朵,“你有碰见他吗?”
“没有,我给他打电话,他还在公司。”安小朵一听就知道她嘴里的“他”是谁,“我直接去他住的地方,保姆在。”
池加优犹豫了一下,没问下去。
安小朵瞥了她一眼,自言自语地说:“紫荆花园的小区环境不错,离他上班地方也近。”
“那很好啊,”池加优干笑,“每天能多睡一会儿。”
“要不是有牛奶,我看他都不会回去。”
池加优疑惑地看着她。
“我听保姆说的,他每晚都特意赶回去带牛奶出门溜半个小时,然后又去公司。”
保姆原话是:“养狗的人见得多了,从没有见过谁像关先生那样爱狗的,每天早晚一次的遛狗,他都亲力亲为,风雨无阻。”
池加优把头抵在牛奶的脖颈上,良久不说话。
安小朵苦恼地手抚额角,“你们啊……”
两人吃到九点,结了账,池加优盒出手机一看,有几十个未接电话,都是谈母打来的。
“怎么了?”安小朵注意到她脸色有异。
“没什么,我去医院看谈粤,顺路送你过去吧。”
“好。”
到紫荆花园门口,池加优停好车,说:“你送牛奶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安小朵过去没多久,就打电话给她,“他家里没人,可能是保姆回去了吧,这么晚了。”
“那怎么办?”
“我给他打电话了,他让我等几分钟,他就回来。”
“哦,”池加优犹豫了一下,“那我先走?”
“不要啊,你也等等嘛,这边是高级住宅区,出入都是私家车,我很难打到车回去的。”
池加优只能等,闲着无聊,她打开音乐,闭目靠在座位上,恩雅天籁一般的歌声充斥小小的空间,她松懈下来,身体不由地歪向一边。
“咚咚……”有人在敲她的车窗。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有个男人在比手画脚不知说些什么,她忙摇下车窗,听清是说她的车占到他的停车位了。
她前后看了下,道了声歉,调了倒车档,准备挪个位置,突然余光瞥见关少航的沃尔沃开过来,她有些慌乱,油门一下踩重了,“砰”一声,撞倒小超市门口一堆货物。
幸好没人受伤。
她的脸顿时黑了,本来是怕引起他的注意,现在倒像是故意弄出动静来吸引他似的。
果然,关少航发现了她。
池加优接起他的来电,听见他没有情绪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她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不用。”
“好。”他挂了线,车子经过她,徐徐开进小区。
池加优赔了钱,回车上等安小朵。大约十分钟后,看见她小跑出来,“你碰见他没?”
池加优没精打采地说:“嗯,碰见了。”
“有没有聊几句?”安小朵高兴地问。
池加优笑得无奈,“有,聊了两句。”
安小朵还想说点什么,池加优的手机嗡嗡作响,她按下接听键,谈母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你到底去哪了?小粤等了你一晚上,到现在也不肯睡,是谁把他害成这样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池加优怔怔地拿着手机,一声不吭,安小朵听得脸色一变,夺过她的手机,果断掐掉电话。
“她都是这么对你的?”安小朵心有余悸,“太可怕了!小池,你怎么受得了?”
池加优勉强笑了笑,“不是都这样的,她偶尔才失控一次,现在是太迟了,我要赶快过去。”
安小朵抱住她,“小池,离开谈粤吧,你又不爱他,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当初你答应他爸妈,是希望能鼓起他的斗志撑过手术的难关,现在雨过天晴了啊。”
池加优感动地拍了拍她的背,“谢谢你小朵,我知道你关心我,我的事让我自己解决吧。”
“我是怕你太刻薄自己啊,你这个隧瓜!”安小朵又气又急。
12因为爱情,没有沧桑
今年的冬天到十二月才冷起来,几场冬雨陆陆续续下得人心烦意乱,那股子湿冷仿佛浸人骨子里。
池加优的心情也随着这样的天气,陷人前所未有的阴霾里。自从谈粤转去香港医院治疗之后,她的日子从三点一线回归到两点一线,家里杂志社,杂志社家里,每天除了上班下班,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开着电脑,有时会听听歌,但更多时候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对着显示屏发呆。
安小朵对她这个状态十分担心,拉她去看各种悲伤的电影,可往往看到剧终是安小朵哭得稀里哗啦,而她一滴眼泪也没掉下来。
安小朵说,哭泣是自我治愈的第一步,你是在自我放弃。
池加优不觉得自己需要治愈什么,她也实在哭不出来,如果硬要说她病了,那大概是肌肤干渴症和热可可依赖症。这个冬天她的皮肤异常干燥,抹再多高保湿的滋润霜也无济于事,她每天要喝很多热可可,用新买来的足有500ml的大杯子,一杯喝完就要续一杯,不喝也要放一杯在手边,不然就没法集中精神投入工作,身体还会抑制不住地发抖。
有次跟吕子再说起来,他表示要加钱。
“你现在的问题比当初要严重十倍,”他说,“收你老价格我就亏了。”
气得池加优要拿茶泼他,“庸医!你一个问题都没搞定,还好意思提加钱?”
“喂,我已经给你指了条明路,是你自己不努力。”
池加优不理他,把他泡好的正山小种一饮而尽。
“暴殄天物!”他又有意见。
“下次用大杯子好不好?这么小一口,不够喝的。”池加优提完意见,顺手拿起一块焦糖饼干吃。
“拜托!茶是需要慢慢品的,牛嚼牡丹怎么能感觉出牡丹的好?”吕子再忍不住批评她,“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人家太太的?这期杰出人物我看了,我瞧着他品味跟我能算同个档的。”
池加优的目光一黯,笑说:“所以离了啊。”
吕子再盯着她,“后悔吗?”
池加优抽一张纸巾擦脸,满不在乎地说:“这次焦糖饼干没上次的好哦,烤过火了点。”
明知她在扯开话题,吕子再笑眯眯地说:“要是后悔了,就去把他追回来啊,女人再守信,人家也一样把你和小人相提并论,不会对你说声好。”
池加优瞪了他一眼,拿起挎包走出去。
回家照例先开电脑,没多久听见好友上线的提示音,她点出MSN来看,谈粤的头像亮着,她发了个笑脸过去。
等了很久,没回复。
她起身去泡面,前些日子在网上买了几箱桶装方便面,简单又省事。
回来看见谈粤的头像已经暗了,她也不觉得不快,随手打开电视,不看画面只听声音。
突然,一个对话框跳出来,问她离华南路最近的药店在哪里,她起先以为是谈粤,对这个问题有点摸不着北,待看清发问人是关少航后,她顿时被面呛到了,咳得眼泪都出来,踟蹰着回应他,“不太清楚,你要干什么?”
“买药。”
她心中疑团大作,迟疑了几秒,问:“你是谁?”
“你不认识。”
池加优更坚定了心中想法,“你为什么用他的MSN?”
“打开电脑就上线了啊。”
池加优直觉电脑那端是个女人,她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十点多,她心里有点乱,花了点时间来平复。
“我出去买药,不跟你说了。”那人又发来这么一句。
她只好回应,“好的。”
这一夜她情理之中失眠了,满脑子都是一个穿着宽大白色男士衬衫,留着俏皮短发,小麦色皮肤,有着一双明眸大眼的女人在晃动。
第二天早上杂志社开会,编辑部创建以来,唐均年过问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似乎有重要的事交代,临时通知要开视频会议,还要求全体成员都必须参加。
池加优不得已化了一个有史以来最浓的妆,她的黑眼圈和干巴巴的皮肤是最好的粉底也拯救不了了。
安小朵煮的黑咖啡,她大半杯灌下去才把哈欠连天的状态暂时压住,拿着手提电脑去会议室,时间还没到,来早的同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
池加优和安小朵坐一块,安小朵小声说:“我昨晚做了寿司,给你带了一盒,放茶水间的冰箱里,你晚上带回去微波热下就可以吃了,别再吃泡面了。”
“你太贤惠了小朵,将来谁娶你都是一辈子积大德。”
“少拍我马屁。要不是看你都快吃出一张泡面险了,我才懒得管你。”
池加优笑着用手机照了照,“还好吧。”
“池姐你昨晚又熬夜了?”对面的小吴看过来。
“不止,她肯定通宵了。”安小朵横了她一限。
池加优忍不住说:“你真了解我。”
“池姐,注意身体啊,老这么熬不行的。”小吴说完,周围同事也你一句我一句说开。
“是啊,加好你别仗着年轻貌美如花,现在不好好保养,过几年你就该后悔了。”
“可不是!哎,听说今天中天有个人猝死啊。”
池加优眼皮一跳,望向说话的人,“男的女的?”
“男的,蛮年轻的,听说职位还挺高,是精英人士,开早会的时候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刚刚,我微博刷出来的。”
池加优咬唇不语,一股不安在心头盘旋。
安小朵知道她心思,拍了拍她肩头,“不会的不会的,别胡思乱想。”
视频会议开始了,唐均年现身,与他们逐一问好,她只能按捺住强烈的不安,与他打了个招呼。
偷偷打开微博,她仔细看了下那条新闻,是说中天大厦二十六楼的某位男士在公司里猝死,而前一晚他就在自己办公室里加班熬了一个通宵。
池加优看到二十六楼,手抖了一下,手机掉地上,她脸倏地白了,惶恐地拉开椅子站起来,连手机都顾不上捡就冲出门去。
二十六楼,二十六楼,关少航的公司就在二十六楼!
赶到中天大厦,看到楼下聚集了不少记者,其中还有电视台的熟人,电梯门口堵满了人,她好不容易挤进去,心跳得厉害,上升的那点时间倍受煎熬。
电梯门“叮”一声开启,她几乎是贴着门缝钻出来,谁也没有她那样的速度。
当她发现记者涌进的是二十六层最里侧一家建筑公司时,她一颗失重的心才缓缓回到地面。
正准备撤退,西装革履的关少航走进了她的视线。池加优第一反应就是躲到墙壁后面去……他不是独自一人,挽着他手臂的女人很陌生,她确定自己以前从没见过。
那是一个有着模特儿身材的女人,很年轻,容貌艳丽,涂着鲜艳的红色珠光唇膏,精致的眼线勾勒出她充满魅惑的一双眼,穿一件CHANEL的裙子,脚上踩着不低于八公分的高跟鞋。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走进电梯,女人还亲昵地帮他整理了下衣角,池加优的脸黯淡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接到唐均年的电话,她记起刚才会议上的失态,窘得脸发烧,连忙道歉。
唐均年一笑置之,让她晚上当他的舞伴,陪他出席一个慈善晚宴。
自从进杂志社后,这类应酬就接连不断,池加优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当唐均年的舞伴,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朝。
既然老板开口了,她答应下来,傍晚下班回家换衣服,重新化妆。
唐均年的豪华私家车在楼下等她。
司机为她开车门,她道了声谢,从容坐进车里。
唐均年打量她,“今晚很美。”
“谢谢老板。”
唐均年笑了笑,不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加优觉得唐均年今晚看她的目光有点不同寻常。
晚宴贵宾很多,陪在唐均年身边,自然免不了要跟人客套应酬,本来她做得挺好,谈笑间收放自如,可潜被一个姗姗而来的人打乱了阵脚。
池加优眼睛直直望向入口的方向,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关少航,而他的舞伴正是白天撞见的美艳模特儿,他们俨然是以情侣的姿态出现,女人时不时在他耳边说点悄悄话,他对她的小动作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相反很配合地略低下头仔细聆听。
大概是她的目光过于直接,关少航似乎有所感应,侧头看向池加优这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
唐均年拍拍她冰凉的手,笑道:“去打个招呼?”
池加优强笑,“好啊。”
待他们走近,美艳女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关少航正跟旁边一人说话,她轻轻碰了他一下。
关少航回过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池加优的脸上,他的眼底似有波光颤动,但很快归于冷淡。
“又见面了。”他说。
池加优不确定这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在跟唐均年说,于是她保持着僵硬的笑容,没有出声。
“你好。”美艳女大大方方朝她伸出手,“自我介绍下,我叫甄曼宁,池小姐,我很喜欢看你的文章,你和其他记者不一样。”
池加优和她握手,“甄小姐,你过奖了。”
唐均年被冷落在一边,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说:“曼宁,这些天跟着少航学到什么了?”
池加优问:“你们认识?”
唐均年解释,“曼宁是我表妹,在美国学室内设计的,跟少航是同行。”
池加优有些讶异,她先入为主,以为甄曼宁是个模特或者广告新星之类,想不到人家有的不单单是美貌身材。
“说起来,我跟池小姐昨晚已经聊过了。”
这话一出,在场两位男士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池加优了然,“昨晚果然是你,后来买到药了吗?”
“买到了,我拦了辆taxi,结果车头转个弯就到了,我当了回冤大头。”
“怎么回事?”关少航看向甄曼宁。他似乎不知情。
“昨天你的头痛药不是没带吗?我想去帮你买,又不熟悉路,就在你的MSN上问池小姐。”
“可惜没帮上忙。”池加优忙说。
这话题其实很不适宜,她捉摸不透甄曼宁的心理,唐均年冲她露出玩味的笑,她一时尴尬万分,如芒在背。
所幸关少航很轻易地放过了这个话题,他看了一眼唐均年,“老唐,借一步说话,谈谈飞远的项目。”
“好。”
两人踱步出去,池加优的目光像胶在关少航的身上收不回来,甄曼宁好奇地问:“池小姐,你在跟我表哥拍拖吗?”
池加优一愣,“当然不是,甄小姐别误会。”
“那真是奇怪,我表哥很少带女伴出席活动,他虽然女人多,但都是露水姻缘,今日带你来,可见你与众不同。”
池加优意兴阑珊,“我对老板的私生活没什么兴趣,我们只是纯粹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甄小姐,我有点累了,想先行一步,请你帮我转告唐先生。”
“好吧,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她说这话的表情和眼神一致,说不出的真诚,若不是出自真心便是演技绝佳。
池加优离开的前一秒,终于管不住嘴巴问她,“你是住在华南路?”
甄曼宁点点头,“是啊,前几天刚搬进去。”
池加优眼神黯然,身上的珠光宝气也照亮不了她。
走出会场,她拦了辆出租车上去,陡然被混杂着汽油昧和香水味的暖气一熏,胃里泛起阵阵恶心,强忍了二十分钟,车子一个急刹车,激得她酸水直往外冒,仓促地打开车门,奔到路旁翻江倒海吐起来。
司机把车靠边停好,过来问她怎么样。
池加优精神恹恹,取纸巾擦嘴,然后掏出皮夹,从里面摸出一张大钞递过去,司机要找她钱,池加优难受得不想说话,摆摆手叫他走。
她就穿着一袭小黑裙,外面裹一件黑呢斗篷,此刻冷得簌簌发抖,全身越发无力,可是又不愿拦车,一想到刚才的气味她已经受不了。
她决定走一走。
没走出多远,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从后面赶上来,经过她身边,特意扭头看了她一限,见池加优精神恍惚,步履不稳,他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过她手里的黑色手包,不想包的链带挂在她的手腕上,他脚步为之一顿,用力扯了下来。
这转瞬的工夫,池加优已经反应过来,死死拉住那男人的络膊,大叫:“抢劫啊,快来人!”
男人大力摔开她,拔腿就跑。
池加优往后颠了一步,重重跌在地上,她穿着一双细高跟鞋,脚上完全使不上力,她二话不说把鞋子脱掉,光着脚追上去。
男人见她紧咬不放,突然改变方向横穿街面,往立交桥的阶梯跑上去。
这一带过往路人较少,立交桥上此时更是空无一人,男人跑着跑着猛刹住脚步,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她。
池加优回瞪男人,“混蛋,把包还给我!”
那男人飚了句脏话,狞笑,“臭婆娘,你不要命了,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刷地从裤后袋拔出一把匕首,指着她。
池加优被冷风一吹,身体抖了一抖。
“包里面的钱你拿走,其他东西还给我。”她让步。
男人骇笑,“少做梦,快滚,老子还能放你一马,不然跟老子……”
池加优气炸了,攥紧拳头,啐了他一口,“得寸进尺是吧,姑奶奶现在就送你去派出所好好待着!”
男人大怒,冲过来抓她的手。两人扭成一团,纠缠中池加优被男人手里的刀割到,只觉手背一麻,她没觉得多疼,只是热辣辣的。男人看池加优明明见了血,还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心知碰上个不要命的,急于摆脱,于是狠狠抓住她受伤的手。
骤然加剧的疼痛令池加优冷汗直冒,提不起劲,男人趁机踢了她几脚,有一下踹在小腹上,池加优痛得低叫了一声。
他正得意忘形,忽然一个黑影扑上来,他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肘已经被用力往后一扭,匕首哐当掉在地上。他嗷嗷大叫,继而破口大骂。
来人冷着脸,一脚将他踹倒,他一个狗吃屎,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鼻血长流,知道遇上了狠角色,正要开口求饶,对方又是一记无影脚踢过来,他差点没像只球滚下天桥去。
池加优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眼眶一热,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去派出所做笔录,碰上熟面孔,那警察的表情比她还惊奇,连说:“怎么又是你?”
池加优苦笑,别说他想不通,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短短一个月,她上派出所和医院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六年去的总数还要多得多。
警察哥哥都不忍心了,悄悄叮嘱她,“找时间去拜拜吧。”
池加优心想要是他知道她刚拜过就丢了老公,不知道还会不会给她这种建议。
从派出所出来,池加优边走边掏包里的东西,磨磨蹭蹭走不快,关少航在前面并不等她,冷着脸兀自钻进车里。
她从里侧小口袋里找到一枚东西,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刚才就是为了它跟人搏命,现在想想好在那男人是个怂的,不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哪还有命在?
一抬头,看见关少航冷峻的侧脸,池加优迟疑了一下才上车。车厢里没有开暖气,她打了个寒颤,关少航察觉,要将车窗调起,她连忙阻止他,“开着吧,我不冷。”
大概是看出她口是心非,他将自己的大衣脱下递给她。
“不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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