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观棋不语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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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妈妈笑应道:“未尝不是好事,府里近日来出了这些没头官司,娶了新少姨奶奶进门,冲冲喜也是好的。”

    碧痕羞红了脸端了铜盆就要出门,云纵一把拉住她的腕子奚落:“躲个什么?没见过你家姑爷不是?”

    温柔的目光中满是对碧痕的怜惜,丝毫没有留意她这个正房大太太的存在。

    珞琪知趣地悄悄退出书房,书房内丈夫仍是在同碧痕、忠儿说笑,丝毫没留意她的离去。

    落寞地独坐在房中,听了清晨院子里人进人出说笑语声不绝于耳,只她独守空房。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碧痕红云满面娇羞地进来,伺候她梳妆打扮,心神不宁,竟然不小心打落了胭脂盒。

    珞琪逗她说:“怎么,心都飞过去了?”

    碧痕拖长声音娇滴滴埋怨了一声:“小姐……”

    珞琪梳洗齐整,在碧痕的搀扶下去同丈夫去上房给公公请安。

    一路上,珞琪随在丈夫身后,低声问:“吉哥哥,还痛吗?”

    丈夫似是没听到她的话,兀自向前走,心思满腹的样子,珞琪也不便多问。

    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前院去,迎面一群哭哭啼啼的人正向他们走来。

    两名老妈子搀架着一位双腿发软无力的人向迎面而来,一袭黑绒斗篷遮盖严实,看不清那人的面目,身后哭天抹泪嚎啕痛哭的竟然是四太太庄头凤。

    “姨小姐,快走吧!老爷这是天大的恩纵了。慈恩庵是个好去处,若是换了杨府里的女眷做出此等不要脸面的事,怕是要绑去沉塘的。”

    说话的是七姨太柳咏絮,珞琪和云纵忙闪靠在一旁,静等了这队人走到面前,恭敬地向四姨太和七姨太问安。

    被老妈子们搀扶着挣扎的黑衣人斗篷甩开,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如鬼一般,哭得声音沙哑道:“冤枉,姐姐,我冤枉,求你去跟老爷讨个说法,我冤枉。妹妹可以死,可不能去担这不洁之名。”

    珞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眼前的景象再次令她震惊。

    黑色斗篷的女人是四姨太庄头凤的亲妹妹,珞琪叫做“表姨娘”的。四姨太庄头凤家境不是很好,这个亲妹子生得水灵,从小就随了她寄住在杨家,指望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只是挑来拣去,耽误了青春,到了二十岁也不曾寻到中意的人家。

    “姨娘,这是哪里去?”珞琪上前问,这位表姨娘平素不大同人讲话,性格安静,却是画得一笔好丹青,为此珞琪十分喜欢她“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清雅之气。

    庄头凤见到珞琪又气又恨,抹着泪冲过来一把将珞琪推撞到墙上骂:“你得意了,正中下怀了?你还要在杨家如何兴风作浪?”

    竟然这事也同她有瓜葛?珞琪懵懂地望着四姨太问:“四妈妈,珞琪不甚明白。”

    求救的目光望向丈夫时,丈夫竟然在一旁冷眼旁观,还一把抓住了要过来为她解围的碧痕。

    管家跟上来劝解催促道:“四太太、七太太,快些吧。不是什么有脸的事,趁了天没大亮,快从后门出去,轿子在外面候着了。”

    哭闹声远去,珞琪才喊住哀声叹气的管家询问究竟。

    管家摇头叹气道:“不守妇道,老爷怕坏了杨府门风,打发她走了。”

    珞琪望着远去的人影,心想既然是表姨娘不守妇道,就该遣送她回庄家,如何反要送去尼姑庵?

    “啊哼!”丈夫打了喷嚏,似是提醒她,珞琪忙随在丈夫身后去给公公请安,几步一回头,心里仍是纳罕不已。

    17 春心莫共花争发

    公公杨焯廷坐在榻上品茗,一脸悠然的神情,仿佛夜间的惊风冷雨都不曾有过。

    只吩咐云纵立刻动身去上海经办给老佛爷六十大寿的寿礼,待回来再行操办纳妾之事。

    余光瞟了珞琪一眼,又吩咐儿子云纵道:“带你三弟同行,也让他出外历练历练。”

    云纵应了声“是!”

    珞琪更是不解,公公竟然对三弟的缪行丝毫不加怪罪,因何夜间审贼似地不依不饶责打丈夫云纵。

    回房的路上,珞琪悄声问丈夫:“爹爹难不成就如此轻饶了三弟?”

    丈夫转身回头,怒目而视,沉吟片刻,回头快步向前走,丢下了珞琪好生没趣。

    回到房中,珞琪惦记着丈夫身上的棒伤,拿来药酒要为他擦揉。

    丈夫云纵却不睬她,直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掏出珞琪私藏下的脏证--大红绣花抹胸。

    “你拿这劳什子做甚?”珞琪拦住丈夫。

    “烧掉!”丈夫毫不犹豫。

    珞琪一把抢下央告道:“你且饶了它,它的主子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它可是无辜。你看,上面的花绣得可是精致,毁掉可惜。”

    丈夫云纵冷笑道:“你恪守妇道,谨言慎行少去生事就是我的万幸。皆因你多嘴,父亲大人已经驱逐了表姨娘。”

    珞琪恍然大悟,原来枕云阁内同三弟焕信行云雨之事的竟然是四姨太的妹妹,难怪表姨娘哭得泪水涟涟被赶出府,丈夫设法包庇的竟然是表姨娘和三弟。只是一个巴掌难拍响,同是奸夫淫妇,表姨娘被驱逐去尼姑庵长守孤灯,三弟却平安无事,公公也忒的偏心。此事若换在丈夫身上,怕是要被打得三魂出窍,而三弟却是安然无恙。

    “大哥,大哥!”五弟焕睿打帘子风风火火地进屋。

    听见大哥哼了一声背了手沉着脸看他,焕睿立刻收敛笑意,垂手恭敬地喊了声:“大哥!”

    “何事慌张?”云纵问。

    焕睿立刻抹出笑脸,贴凑过去央告:“大哥,还是求老爷让冰儿随大哥去上海吧?冰儿也想坐招商局的大火轮,三哥都去过四次了,四哥也去过一次,只冰儿没曾出过龙城。”

    云纵淡笑道:“冰儿,你用心攻读,秋试中个解元,一举去了京城殿试夺个一甲头名,日后哪里不能去?”

    五弟嘟了嘴赌气,那样子似是抱怨大哥总是这句老话搪塞他。

    嘱咐了妻子和五弟在家恪守本份,不要生事,杨云纵整理行囊套车出发。

    丈夫的态度始终冷冷,虽然三弟幸免于责难,但是丈夫对她还是充满怨气。

    待到丈夫从抽屉中掏出火药枪,珞琪从身后抱紧他,贴在他后背抱歉道:“吉哥哥,琪儿所作所为皆是心中有你。琪儿知道你还为夜间的事生气,可琪儿也是怕公公饶不过哥哥你。”

    丈夫愣然不动,珞琪的脸在他后背轻蹭。

    稍时,珞琪的手被丈夫掰开,平静地道了句:“好自为之!”

    转身出门,恰与提了包裹进门的碧痕撞个满怀。

    “哎呀!姑爷!”碧痕惊叫,包裹落地,正欲蹲身去拾,却被杨云纵一把拉起揽在怀里,霸道地扳了她的脸细看,戏道:“你姑爷此番从上海归来,再见到就不是碧痕丫头。”

    碧痕娇羞地一笑,弯身拾起包裹掸土道:“不是碧痕难不成是鬼?”

    杨云纵爽朗地哈哈哈哈笑了几声,抓过碧痕手中的包裹扬长而去。

    一旁的焕睿都看得莫名其妙,它妈妈羞红脸在一旁抱怨道:“大少爷如今也是越大越不正经,这还没圆房,羞死人!”

    珞琪黯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猜是丈夫有意气她,也克制自己不去理会,追行了几步到院门,远远望着丈夫身影远去。

    “嫂嫂,一同去仪门送大哥。”五弟扯了她的手就跑。

    珞琪甩开他羞怯道:“被爹爹见到埋怨。”

    珞琪怅然地回到房间,屋里顿然空空荡荡,一如珞琪此刻心情一无着落。

    正午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那枕间还余留丈夫的体息。

    珞琪抱起那枕头,在脸颊边轻蹭,无意间发现枕间竟然有一根粗硬的头发,那根发半截发白。珞琪脸上露出浅笑,那是丈夫的头发,近些时候操劳,丈夫长了几根少白发。那发质比她粗,也含着钢硬不屈。

    珞琪将头发在食指间缠绕,绕成一个线圈,捏在手中把玩,眼泪倏然落下。

    忽然门一响,帘子一挑,丈夫大步进来。

    珞琪惊喜地起身,揉着发红的眼睛问:“怎的又回来了?”

    丈夫只说了句:“怀表落下了。”

    爬到床上掀开床褥一角,掏出一块儿镀金珐琅怀表。

    珞琪噗哧笑了掩口道:“只道你又错穿了人家的底裤呢?”

    伸手去推丈夫,丈夫却停在床边,一脸痛苦的抽搐。

    “怎的,还痛?上些药再赶路?”珞琪关切地问。

    丈夫却甩弄着怀表链子说了句:“不必!”大步出门。

    珞琪的心如坠无底深渊,直待丈夫脚步声走远,屋里寂静一片,屋外自来自去梁上燕叽叽喳喳不停,珞琪才记起那团头发。再去寻找,却不见了踪影,珞琪跪在地上,仔细找寻,这时碧痕和它妈妈进来。

    “小姐,寻什么物件,碧痕来寻。”碧痕过来,珞琪又难以启齿,支吾应付道:“我的一根长寿发,本是圈成一团要收了它,却不知道掉去了哪里?”

    三个人遍地去寻,碧痕喊了一声:“小姐,可是这个?”

    从床边拈起一团头发。

    珞琪惊喜地接过手中,放去了梳妆台旁一个首饰盒内。

    把玩了盒中的首饰转向碧痕道:“碧痕,你且过来挑拣些首饰,算是我送你的娘家陪嫁。”

    珞琪打开抽屉,将一个个精致的首饰盒抱到床上,一一打开,铺陈满床。

    珍珠的耳坠、翡翠簪子、和田玉镯、赤金的凤钗、猫眼儿戒指,还有许多西洋的稀罕物。

    珞琪拾起一串阳光下熠熠夺目的钻石项链戴在碧痕脖颈上比试道:“这个精巧,还是二舅爷当年买给我的。”

    碧痕羞怯道:“小姐,您说得是哪里的话?就连碧痕都是小姐的,被姑爷收房也是替小姐去伺候姑爷,碧痕哪里能要小姐的首饰?”

    珞琪拉过她的手笑了说:“碧痕,你从小和我一道,你的娘是我的奶娘,我们喝一个娘的奶长大。既然将来共事一夫,我的首饰分给你也是请愿的。”

    碧痕还是在摇头,珞琪拾起一只翠玉的镯子为她戴在手腕上道:“你打扮得漂亮风光,也是为我殷家长脸不是?”

    它妈妈在一旁笑看了点头道:“少奶奶,碧痕丫头说得有理,这做人不能忘本,也不能有那非分的想法。”

    能留碧痕在身边,珞琪自然心里再高兴不过,也不枉她这些年对碧痕的调教栽培。

    只是新嫁娘这两周必须回娘家,碧痕却没个娘家。

    它妈妈提议道:“不如暂且去了我家住下,我也算是碧痕丫头的寄名干娘,就从我家里迎娶。”

    18 东边日出西边雨

    它妈妈的夫家是满人“它它拉”家族中的旁系,如今送了碧痕去她家待嫁,也是抬举碧痕。

    珞琪花了两日功夫为碧痕精心挑选珠宝首饰,具办妆奁之物,想她嫁得风光体面。

    数日后,它妈妈安排停当,它它拉家雇的车轿候在后园旁门外,珞琪同它妈妈送了碧痕离去。

    路过后园桃花林,风送落英成阵,如雪飘飞,树下阡陌铺红,树间百鸟争喧。

    珞琪凝神回味昔日在朝鲜国同丈夫春日携手同游仁川的情景,如今风景依稀,却是“今年花胜去年红,料得来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昔日那流着长鼻涕的小丫头竟然也将嫁人,珞琪欣喜之余不由得感慨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流光抛人,回首已经是数年。

    妆奁物品一应被仆人抬上车,碧痕跪地再拜,哭哭啼啼,真如少女出阁离家一般,依依不舍喊着小姐。

    它妈妈一旁催促道:“不过是走个过场,待过些天开了脸入了门,就是人人争羡的少姨奶奶,你可是莫要负了少奶奶的恩德。”

    珞琪扶起碧痕,张口正欲说几句吉利话,身后一阵嘈杂声夹了哭喊,管家杨福带了一队人向这边过来。

    碧痕惊得躲去珞琪身后,花容失色,浑身乱颤。

    只见又是那日擒拿碧痕那几位膀大腰圆的粗使妈子,吆五喝六地拖拉着名丫鬟哭天抹泪的向这边而来。

    碧痕自那次惊吓后,每见到那几名彪悍的妈子就不寒而栗,心惊肉跳。

    “少奶奶,少奶奶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奴婢,奴婢冤枉呀!”被押解的丫鬟哭得双眼红肿如桃,悲声切切,身后的碧痕惊呼一声:“红绡,怎么是你?”

    红绡是四太太庄头凤的妹子表姨奶奶庄小凤的贴身丫鬟。几日前,庄小凤因行为不检触犯家规,被遣送去尼姑庵礼佛,也不知这红绡又犯了什么过失。

    “福伯,这是怎的了?”珞琪上前拦住想问个究竟。

    “偷窃财物,挑唆主子败德,如今人脏俱获,老爷吩咐打上一顿,卖了她去凝香院。”杨福随口答道。

    身后的妈子们将跪地磕头求饶喊冤的红绡拖走斥骂道:“不知羞耻,快些!凝香院的轿子在外面候着你,接你去享福。”

    “少奶奶,少奶奶容禀,她们是要灭口,我们表姨小姐是清白的,是有人故意设计要中伤……”

    红绡的话音未落,脸上被一阵暴风骤雨般的耳光扇得眼冒金星口喷血沫,福伯吩咐堵了她的嘴拖走,骂了句:“死到临头还谣言惑众!”

    “福伯!”珞琪上前欲阻止,杨福却为难地说:“少奶奶有话就去对老爷讲,老爷无凭无据如何会冤枉她?”

    珞琪愣在原处,反是碧痕追出两步,喊着红绡的名字,丫鬟中她同红绡最要好,平日总是一处玩耍。

    碧痕扑到珞琪面前哭求:“小姐,求你救救红绡,红绡姐姐不是那种没脸的人。平日里我们姐妹们玩耍,谁掉了根簪子,落了枚钱,她拾到定是要归还的。昨晚红绡还对碧痕讲,表姨奶奶被遣得冤枉,今日如何就诬了红绡是贼偷?”

    “红绡一个黄花闺女往火坑里推去?老爷也太过狠毒!”

    它妈妈左右看看无人,跺脚提醒:“都小声些,生怕不被人听去!碧痕若不是遇到一个好主子,怕前些时被卖去凝香院的就是她。”

    它妈妈摇摇头,催促碧痕上车。

    碧痕跪拜过珞琪,含泪同它妈妈离去。

    挣扎着的红绡已经被一个汉子强行抱上另一辆灰顶车,扬尘而去。

    珞琪觉得红绡被逐之事很是蹊跷,红绡定然是知道什么秘密,也不知道红绡所言有人设计中伤什么人?再想到枕云阁捉奸之事的诡异,珞琪更是好奇。

    珞琪穿过桃园,前面那几位擒拿红绡的老妈子正缓缓的走在前面,大声地说笑。

    一个讲:“这红绡平日好端端的姑娘一个,怎的手脚这般不干净。反把自己断送去那千人骑压的腌臢去处。”

    另一名妈子道:“五年前,那位主子都快要被老爷扶正当了红裙太太,也是作出苟且之事,转眼间被活活沉了塘,可怜……。”

    珞琪听得周身发怵,就听另一名妈子厉声制止道:“少去胡言,小心割舌头!”

    回身正望见不远不近跟来的珞琪,老妈子顿时面上一阵尴尬,低头闪道。

    珞琪窘迫万分,却还是装做若无其事,含着优雅从容的笑意,缓步从她们跟前走过。

    心里却在思量,不知道府里哪位太太如此不幸,被活活沉塘溺死。

    回转到院子里,小丫鬟忙迎上来说,老爷已经派人来寻了她几次了,珞琪忙整理仪容向上房而去。

    公公今天没去总督衙门升堂,侧在榻上横陈着抽烟,眯了眼极为享受的样子,小夫人霍小玉在一旁为他捏肩捶背。

    珞琪毕恭毕敬地进去请安,公公问他道:“南安郡王爷今日派长史来说亲,说是他府里的二格格待字闺中。”

    顿了顿道:“看上了老五焕睿的人品学识,想招为郡马爷。”

    珞琪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南安郡王爷来龙城要见五弟冰儿,也算是这南安郡王爷慧眼识英才,五弟是潜龙在渊,天生的钟灵毓秀。公公杨焯廷托人将五弟的文章诗词呈与吏部的历任考官和宫里南书房的师父们看,都是赞誉颇高,有望明年殿试夺魁。公公杨焯廷是朝廷从一品总督重吏,同南安郡王府也算门当户对,若是五弟真是高中状元,也是南安郡王家的格格嫁了金龟婿。可一想到那个刁蛮的二格格,珞琪不觉心里担忧,只是草草应了个“是”字,等了公公的后话。

    “那二格格想必你是见过的。”公公等了她的话。

    珞琪想想,笑了应道:“南安郡王爷家的格格自然是品貌超群,只不过……”

    公公嗯了一声,珞琪接了讲:“不过听说那二格格患了怪症,此番南下就是寻医来的,再者,也不知晓二格格和五弟八字是否般配?”

    公公沉吟片刻,吩咐她下去,珞琪这才心怀忧虑地退下,满心的不快。

    五弟十五岁,该是娶亲的年龄,只是她平日总拿五弟当孩子看,没曾留意五弟长大成|人。

    满怀忧思向自己房里去,夹道里小丫鬟宝儿跑来寻了她道:“少奶奶,您娘家的表姨来了,在后园小门外候着,不肯进来呢,定要少奶奶出去见她。

    珞琪确实有几位表姨,但不是在广州就是在京城,心里觉得奇怪,随了丫鬟去了后园小门。

    一袭黑色斗篷,黑纱蒙面,珞琪觉得好生奇怪,就见后园门里站的那人摘了面纱,脸色苍白,几步向前问了珞琪道:“少奶奶不认得了?”

    珞琪打发走丫鬟,独自带了来人来到枕云阁。

    满眼芳树,落花如雪,黑衣人脱去斗篷跪在地上痛哭道:“少奶奶救命。”

    珞琪认得,这是翠楼孃孃,是丈夫云纵的养母的贴身陪嫁丫鬟,也是红绡的母亲。

    楼孃孃伏地痛哭失声,叩头哀求珞琪救她的女儿红绡,珞琪如何也搀扶不起她。

    “少奶娘,若是太太还活在世,一定会救红绡。如今大少爷不在家,奴婢只有求少奶奶开恩搭救。若是红绡这孩子果然作奸犯科,奴婢没那个脸来求少奶奶。只是红绡冤枉,我昨日才陪了红绡去慈恩庵见过庄表姨小姐,她托红绡带了封信给老爷鸣冤,揭露杨府里男盗女娼之事。不想今日红绡就出了事,被诬陷卖去妓院。”

    春寒料峭,珞琪已经感觉到脊背发凉,若是楼孃孃所言属实,那红绡岂不是冤比窦娥了。

    但丈夫不在家,她一个女人如何去出面做主?公公定下的事,定然不会听她几句求告就罢休。红绡那封信,不知道是否递去了公公手中。

    珞琪心想此事重大,无论如何也要等丈夫回来商议。

    “少奶奶,奴婢去过了凝香院,那里的老鸨要三百五十两银子才肯放人,还必须要家里的男人出面具押。奴婢家的男人早亡故了,举目无亲,也无钱。少奶奶,就念在死去的太太面上,救救奴婢和红绡吧。若是晚了,红绡就要被凝香院转去上海的分堂子了。”

    珞琪心里伤感,楼孃孃提的死去的太太不仅是丈夫云纵的养母,也是她的亲姨母,无论如何,帮这个忙她也是义不容辞。

    杨府人多嘴杂,珞琪答应了楼孃孃去救人,送走人落寞地走过桃花林。

    珞琪仰头看着阴翳的天空,寒润中泛着香意,夹在花瓣间轻扑面颊。

    轻拈袖上的红瓣,徘徊在桃林间观赏这一番春意。

    薄雾轻起;溢散了桃花未落的一脉暗香,在人语秋千的深院中依洄荡漾。

    青雾缭绕;星星点点下起雨来。

    珞琪坐在湖边的石上,看着雨一滴一滴从天际垂下;在湖面的柳叶上流转;光华烁然。

    绵绵的雨一滴一滴飘落;点染着她的云鬓。

    珞琪并不躲;任由雨一滴一滴从罗裳绣裙上滑下。

    她喜欢这雨;这样绵绵;这样情意切切;有种欲语还休的味道。

    手背上滴了一滴;珞琪低头;澄澈如水的眸子凝视着那滴欲逝的水珠,身边萦着一川烟雨;而青雾散起;迷离了他的眼;仿佛远处的桃花也看不真切。

    她望着这雾;心底蓦的涌上一个人来。雾那么淡;又那么浓;就在珞琪周围,将他萦绕成云雾缭绕的凡尘仙子。

    可偏偏;珞琪触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了。

    转眼之间;烟消云散。天犹寒;水犹寒。

    珞琪不由得轻轻叹口气颔首;如水的眸子与青雾缭绕的一汪池水相映;一般幽深。

    一声叹息随着细雨错落于三月的湖面;飘散了满湖桃花的春怀,周围萦绕着莺歌燕舞;却又是以那样欲泣无声的沉。

    桃花落闲池;飘散了满湖望穿秋水的情思,春愁如此消瘦。

    忽觉头上飘过一阵花雨,簌簌而下的花瓣落满衣襟,正在纳罕如何无风花雨骤起,就听身后五弟焕睿调皮地笑声传来。

    “嫂嫂,似此良辰非昨日,为谁风花立小园?”五弟手从桃树枝上撤出,摇头晃脑咬文嚼字地逗笑。

    “啐!不去书馆苦读准备秋闱赴试,若被爹爹知道剥了你的皮!”珞琪嗔怒道。

    焕睿漫卷诗书,把玩着手中泥金扇,眸光中映着丝雨如线,甩开折扇轻摇,幽然一笑,书卷气尽显聪慧,略含几分淘气。一身素白团花褶宁绸长衫,腰系丝绦。

    雨丝风片,飞花轻灿,淡烟微雨的天幕下,五弟焕睿的衣上泥絮片红微依,雨润春衫清透,嘴角间若有若无的笑意,令珞琪不禁记起当年的丈夫。立在故园细雨迷蒙中,一样风姿俊逸,风采卓然的少年,那是珞琪对丈夫云纵起初的印象。

    珞琪微微垂眸,黯然叹气,不知远在异乡的丈夫此刻可也是栉风沐雨中。

    又想到公公刚才提及南安郡王府来提亲的事,再看五弟焕睿,心里别是一番滋味。

    19 斜风细雨不须归

    珞琪回到房间更衣。

    换上白色绸衫、竹根青缎马甲,系了鹅黄|色荷包将银票藏入靴掖子中塞进厚底快靴。

    打了根油松长辫拖在脑后,系上大红色珠花穗子,披一件暗色披风,立在西洋更衣镜前顾影自盼,真是活脱脱一位掷果潘安。

    摇了扇子出门来到桃花园,五弟安排好车马已经候了多时,左右巡视见无人察觉,才带了珞琪上了后门外街口拐角处候着的洋马车,驾车而去。

    洋马车如一黑箱子,左右开着明澈的玻璃窗,车下有两只巨大的轱辘,车条明亮如雪,飞跑起来比本地的传统马车平稳轻快。

    车座下是隔板,可以储放物品,车厢内倒也宽敞。

    珞琪轻掀白色的窗纱,看着两旁景物飞驰而过,对五弟交待道:“见到老鸨,只说你是红绡娘家兄弟,发财阔达了特来杨家赎回妹子,却不想妹子得罪主人被卖到勾栏。废话少讲,怕老鸨贪财,定是要翻上一倍的价格方肯放人。也不必过多纠缠,只赎了人,记得拿回卖身契,带了红绡回车上即可。”

    凝香院在闹市街区,门口灯球成串,彩绸飘扬。门廊上挂着一串串小赤铜牌,上面刻着妓女的花名,下面彩绸穗飞扬。一阵春风拂过,小铜牌间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如编钟奏乐,余音不绝。

    珞琪隔窗眺望,感慨这凝香院的花楼好生气派。

    珞琪自幼受西方思想教化,虽然开化,但也是受礼法约束,不敢胡行。妓院之地,家中子弟都不敢擅来,更不要说她一个女眷。所以珞琪只能让五弟出马来赎回红绡,送还给楼孃孃,待丈夫回来再做定夺。

    眺望花楼,三层高楼环着天井,雕梁画栋,红绸翠彩相间,好不气派。

    五弟焕睿摇了扇子大摇大摆进了凝香院,一位花枝招展的老鸨满脸谄笑迎了出来,笑得喜上眉梢。

    珞琪在车里望着来来往往的嫖客,被那些门口狂蜂浪蝶的淫声艳语勾得满面羞红,却见焕睿一脸颓然地出来回到车上,极力掩饰慌张低声对珞琪道:“里面有几位是我的同窗,认出了我,所有人都来看我这杨督抚家的阔公子,嫂嫂,我们还是回去吧。”

    珞琪迟疑片刻,左思右想却不甘心,若是迟了,怕红绡就被转卖去上海的堂子,如何对得起对楼孃孃的承诺?

    珞琪壮壮胆子,对五弟说:“没人认得我,我去冒充红绡的哥哥,你随我再去一遭。”

    “嫂嫂,你疯了不成?杨督抚家的公子逛妓院就是奇闻,怕爹爹知道要打断骨头,杨督抚家的少奶奶逛妓院,亘古奇闻了!”焕睿紧张地拉住嫂嫂的腕子,那眉心微拧,慌张乞求的样子,很是可爱。

    珞琪摸摸冰儿的脸,低声道:“好冰儿,你不说,我不说,谁个知道?麻利地把人赎了,就是尽人事了。”

    老鸨听说珞琪才是真正来赎买红绡的主顾,上下打量衣服光鲜的珞琪,伸手道:“三千两!”

    “三千两?”珞琪惊愕得合不拢嘴。不过两个时辰,竟然身价从五十两到三千两翻了六十倍,这分明是漫天要价。

    珞琪缓缓神,压住胸中的郁忿道:“我这妹子被卖出杨家不过五十两,如何只晚了一步,竟然要三千两赎金?”

    老鸨嘻嘻一笑,扭着腰肢,百褶裙微颤,指了楼上那些兴致勃勃的嫖客道:“今晚你妹子开苞的竞价就是三千两银子起叫,若等到晚上,或能得更多。”

    珞琪气恼得正欲同她理论,又想到老鸨爱钱,见她和五弟是阔公子,定然想狂敲一笔。

    老鸨子摇着手中的罗帕,矫揉造作地轻沾鼻下的细汗,瞥了眼焕睿大声喟叹道:“如今生意难做。看得我们这凝香院表面风光,可是禁不住官府一次次来收捐税盘剥。就说令尊杨督抚大人为太后老佛爷筹办寿礼,从我们凝香院三番五次换了名目地收捐,如今嫖客和姐儿过夜要收‘风流捐’,陪酒要收‘风水捐’,三边收钱,三百两银子你就想买姑娘了?”

    焕睿刚要恼怒,被珞琪拦在身后,眸光一转,温和的语气央告老鸨道:“那就请妈妈带我先见小妹一面。”

    老鸨却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待凑足了钱,自然就见到。”

    正这时,龟公急匆匆跑来,喊了说:“不好了,那尚小姐跑掉了。”

    老鸨一听,撇下珞琪和焕睿随了龟公向后院跑,边跑边叫:“这个罪犯的女儿还真是刁顽,到底是被她跑掉了!”

    救不出红绡,珞琪只得同焕睿退出凝香院,相视惨然,虽不甘心,也是无奈。眼前除去凑钱,别无它策。

    珞琪立在门口,望着迎来送往的那些衣服光鲜的嫖客,心里满是恨意。沉吟片刻,对焕睿说:“先回府,我寻些首饰当了赎回红绡。”

    “嫂嫂,三千两!不用同大哥商量?”焕睿犹豫道。

    “是我娘家陪嫁之物,不用告知他。”珞琪应道。心里却想孤注一掷了。

    一队提了扁担棍棒的护院武师从凝香院里涌出,嘴里喊着:“别让那犯官的女儿跑掉。”分做两路追去。

    珞琪摇摇头,心想不知道又是哪个女子不堪凌辱折磨,冒死逃出勾栏。

    同焕睿上了马车,赶车的车夫一溜小跑从凝香院里跑出,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上面贴着“凝香院”的红色纸条。车夫晃晃酒葫芦炫耀道:“凝香院就是会做生意,凡是拉客来的车,一人赏一壶老酒,三枚大子。”

    珞琪也不同他多语,上了车一路返回杨府。

    车跑出一段路,珞琪同焕睿互相抱怨老鸨的见利忘义。

    无意间,珞琪就见坐下的车箱里露出一段儿淡粉色的绸衫角儿,心里一阵狐疑,伸手示意焕睿闭口,仔细聆听,忽然大喊停车。

    20 少年不识愁滋味

    车停在海棠春巷的尽头,巷口列了一队奉命搜查的官兵。

    车门被打开,一个尖瘦的脸的兵总探进来吆喝:“下车下车!搜查逃犯!”

    巷口集了不少被扣下检查的车辆。

    海棠春巷是妓院娼馆云集的地方,平日夜间彻如白昼,门庭若市,达官显贵接踵而至。

    珞琪同冰儿对视一眼,她不敢动,因为她的座位下有秘密。

    冰儿却浑然不觉,眉头轻扬,一脸公子哥儿的傲慢之气,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爷是谁?”

    冰儿的腰上解下一个垂着黄|色绦子的红木牌,上书“龙城总督府”赫然的大字。

    兵总立刻陪了笑脸,捧了那块牌子走,转瞬又跑回来奉给焕睿,连连赔罪道:“少老爷息怒,小的狗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杨督抚家的少老爷驾到,多有得罪。”

    不等焕睿发话,那兵总又谄媚陪笑道:“都是那该死的朝廷罪官尚三喜惹出的这些麻烦。他诽谤朝廷妖言惑众,皇上将他满门抄家已经是恩典,却不想他的儿子逃跑,据报逃在了海棠春巷。”

    “混帐掌嘴的话!既是亡命天涯,还敢逃到秦楼楚馆人迹杂沓之地嫖妓?”焕睿骂道。

    车被放行,继续前行。

    珞琪记得奉旨查抄尚家还是丈夫亲自带兵前去。

    那日正是尚三喜老母七十大寿之喜,门前车水马龙。官兵一到,那些赶去贺寿攀附之人立刻如鸟兽散,颇有番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尚老爷是吏部侍郎,近来被查出户部大笔亏空。老佛爷和皇上过问此事,尚三喜却妖言惑众敷衍塞责,惹得龙颜大怒。户部尚书严大人被罢免,尚三喜被斩首,满门抄家。

    父亲有罪,就要将女儿贬入妓院过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这也未免太过残酷。这也是珞琪一直不平之事。

    如若此刻躲进车里被人追赶的确实是尚家的女儿,包庇朝廷罪犯,一旦被查出,是要祸及满门。这尚家小姐被擒回妓院,不知道又是一场如何的凌辱。珞琪心下犹豫,眼见车已经越来越接近杨府,心里更是忐忑。

    眼下最妥贴的办法,就是神鬼不知地助这尚小姐悄悄逃此厄运,哪怕嫁入贫民小户安老一生,也是种福分。

    珞琪望了眼五弟焕睿,他正眺望窗外濛濛细雨如烟的景色。

    珞琪吩咐在一个三岔路口停车,对五弟徐徐道:“这车太过颠簸,暂且歇歇脚。咱们去前面的酒楼坐坐。”

    说罢吩咐车夫先去定个雅间。

    珞琪解下腰间的荷包,里面有她随身带的一些金瓜子、金叶子、银毫子,还有几枚散碎铜板。

    珞琪揉弄几下,微抬起身,掀开座板,将那荷包扔入座下的箱子里,喟叹一声:“人世无常,富贵有命,但能平安度日即是福。”

    细微的动作并没让粗心的五弟发觉。

    不等车夫回转,珞琪就大敞开车门,带了五弟一路向那个酒肆而去。心里想,若是车里的女孩子机灵,就该借机拿了钱逃走,这样的结局皆大欢喜。

    茶馆小坐,吃了些茶点,回到车里。

    车跑出一段儿,珞琪才记起车座下的那“秘密”。

    徐徐起身,掀开座板看,那箱子里已经空空,不见了那压着的粉色绸衣襟角,也不见了她扔下的那个荷包。

    嘴角淡笑,盖上座板,焕睿好奇地问:“嫂嫂,在寻些什么?”

    珞琪笑而不答,心中暗盼那女子能够逃出妓院和官兵追捕。

    从后园门溜进府里,匆匆回到房间更衣,惊慌失措的小丫鬟们已经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告知,老爷已经派人来唤过她几次,吩咐少奶奶回房后务必速去厚德堂。

    珞琪一阵心慌,莫不是公公已经得知她和五弟去过凝香院?

    提心吊胆向前院走去,心想公公若是知道了她堂堂总督府的大少奶奶偷偷去了妓院那种地方,定然严惩不怠。还有五弟焕睿,焕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幼从名师,文采超群,公公对他寄予厚望,竟然小小年纪被她勾去妓院娼寮,怕也逃不过公公一场重责。

    瞻前顾后地向厚德堂走,迎面管家杨福带了两名小厮从夹道那头过来。

    走近时,珞琪才惊讶地发现,两名小厮看来十分面生,一名手捧着黑漆家法板子,一名捧着托盘,上面有一块儿被血浸透的白绸。珞琪双腿发软,难道她更换衣衫盘头的片刻功夫,五弟冰儿就被公公痛责了一场?

    管家吩咐两名小厮快些走,对珞琪拱手道:“少奶奶,老爷在堂上候了多时了。”

    珞琪心想不祥,这才觉得有丈夫在的时光竟然是多么好,大事小事塌下天都有丈夫那伟岸的身躯为她扛着。

    又走出几步,快到前院时,小夫人霍小玉在角落里向她招手。

    珞琪迎过去,轻服一礼喊了句:“小妈妈万福。”

    霍小玉笑盈盈地轻声道:“今天是大少爷养母的祭日,若是老爷问起少奶奶去了哪里,只说是去郊外焚纸钱去了。”

    说罢嫣然一笑,转身轻盈地走开。

    珞琪心下万分感激,难得小夫人这片细心体谅。丈夫自幼被过继给大伯夫妇收养长大,大伯母今天的忌辰,她去祭祀也不为过。

    心里欢喜,便放快脚步,厚德堂院里,却遇到了四太太庄头凤出院门。

    四太太见了她,只是撇嘴一笑,那笑意中有着幸灾乐祸,令珞琪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珞琪小心谨慎地向四太太道个万福,脸上堆起盈盈笑意。

    丈夫这些年一直调教她这? ( 春怀 http://www.xshubao22.com/6/6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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